太原记忆:明朗的日子
城市爱情地图:爱上一个人,倾心一座城
最悲惨的事情,全在我 28 岁这一年发生了。
补办的婚礼,变成我老公的葬礼。
无忧无虑的全职太太,变欠债寡妇。
找来小叔帮忙,却还陷入了情感漩涡……
……
1
我大学毕业就和恋人吴迪一起创业,在家当了三年主妇。
――没结婚证的那种。
因为意外怀孕,吴迪才跟我领了证。
结果还没等到办婚礼,老公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如果我有罪,请老天用刑罚来审判我。
而不是整天派人来我家催债!
我透过猫眼来看,这些在我家门口用红油漆写「欠债不还」的都是恶人。尤其是带头闹事的财务――老刘。
吴迪故亡,他一手操办的印刷厂是我们孤儿寡母的经济来源。
我乱了阵脚,第一时间就跑去找老刘,告诉他我的想法:
第一,求他帮忙稳住印刷厂的工人。
第二,我不会经营,只得等资金回笼后就卖厂。
他是怎么答应我的呢?
「弟妹你放心。有我在,厂里肯定能稳住!你就好好办吴迪身后事。」
呵呵,现在门外叫唤最凶、砸门最响的就是他:「男人死了就可以欠工资?你想都别想!卖了房子你都得还!」
房贷、车贷、员工工资……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我一个女人带着八个月的孩子,支付宝里不足两千块钱,家里存款全是吴迪的名字,取钱需要他的死亡证明。
这帮混蛋天天堵着门,我出都出不去。楼道里又是骂又是砸,邻居不胜其扰,打开窗朝着我家砸鸡蛋。
我的世界,在吴迪死后就没安静过。
我想要安静,哪怕片刻……
我也是个人,我已经够坚强的了。我都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以后哭一哭……
心一横,我拿床单把儿子朗朗紧紧绑在身上,手握着菜刀就开了门。
本想着吓退这些讨债鬼,但是看到他们惊恐又意外的表情,我能想象自己红着眼、白着脸、头发炸着像鬼一样的样子。
身前还有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我这是一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模样。
我声嘶力竭哭喊。痛苦释放的一瞬间,感到眼前发黑,腿脚发软。我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晕过去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朗朗还被我绑在胸前。
我下意识快速转过身,用后背着地。
晕过去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了吵闹,没有了麻烦……
2
当我再醒来时,先闻到了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朗朗在我旁边的小床上酣睡着。
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静静滴答,久违的安静,让我感觉一切噩梦似乎都没发生过。
环视四周,我发现猫眼里那些人又出现了。
他们竟围在我的床前,眼神还有点关切。我才意识到,我晕倒后这是被抬到医院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心里想: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被逮住了!
这些阴魂不散的讨债鬼追到医院了!
我握紧拳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拼了!」
心里又一想他们只是要钱,也不是要我命,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正当我脑子里上演着各种电视剧情景时,突然感觉身边聚着的人「轰」地散到了门口。
「老刘,你带着兄弟们先回厂里,该干活干活,该出货出货!」
我眯缝着眼,看到说话的人,脑子里闪过很多张人脸:「这是谁?声音听过,这脸有点眼熟,但确实不认识……」
老刘突然又走到我床边,吓得我一激灵,赶紧又闭上眼。
「嫂子,那我们就先走了……那个……那个你好好养病。嗨,你看这事我们闹的,都给你弄医院了。」
嗯?老刘示弱了?我真想赶紧睁开眼看看人群散去的场景。可是我不能。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诈我……
静待人群散去,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地一半。
我心里嘀咕:那群凶神恶煞的堵门鬼没这么好打发吧……那个说话的人是谁啊,怎么老刘这么听他的话?
十几分钟过去了。
我还在装睡。
那个帮助我的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会看看输液管,一会倒水给我。我有点等不下去了,刚准备「醒来」,此时他电话响了。
「喂,哦哦,是太原长风交警大队?对对,我是吴迪的亲属,我是他弟弟吴凯……」
说着他就起身走到病房外接电话去了。
我听到电话内容,马上起身:交警大队,看来是吴迪的死因鉴定书出来了。
吴凯?这是我那未曾谋面小叔吴凯!
吴迪家的人终于来了。
吴凯进来看到我:「嫂子,你醒了?别乱动,你头受伤了,还包着绷带呢!」
我像是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绿洲,一下就忍不住哭了。
我赶紧伸手拉住他:「吴凯是吗?你哥的事……」
他点点头:「嫂子,你受苦了,哥的事我们知道了。爸妈一下接受不了病倒了,所以我来晚了。」
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吴迪走得太意外,我都没来得及处理他的事,就被工厂的人打上门……」
吴凯从一个文件袋里拿出营业执照,递给我:「哥的事、工厂的事,都由我来解决,嫂子你就安心养病……」
接过营业执照,当看到「法人吴迪」、「股东吴凯」的那一刻。我愣了。
我收起眼泪,定定地看着吴凯。
上一秒我觉得他是天使降临。
这一秒感觉他就是恶魔。
股东吴凯?
我怎么不知道印刷厂还有个股东!给我看营业执照什么意思?是要告诉我,他成了工厂的主人?!
吴凯看着我说:「工厂那些人都不是坏人,他们我能解决的!」
我真是被这个突然而来的股东给弄晕乎了。
吴迪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工厂还有他弟弟一份!
吴凯来了,那我的家产白白就要被分走一半!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急,不能再像相信老刘一样把自己弱点暴露了。
我要从长计议!
3
出院回家,我第一时间就找吴凯,想要把「股东」事问个清楚。
吴凯是十个月前成为印刷厂股东的,大概是我生朗朗前后那段时间。
那时候吴迪急着用钱,跟吴凯要了二十万,就给自己弟弟在营业执照上加上了名字。
……
我看了吴凯一眼:「印刷厂账面上二十万都拿不出?要问你借?」
吴凯的表情有点抱歉:「可能是哥哥的……私事……」
「哦,那件事。」
我看似云淡风轻,心里如刀绞。
原来吴迪借来的钱,是给那个狐狸精了。
「所以你哥哥出轨,还拿钱给那女的,你是知道的?」
看着我咄咄逼人的态度,吴凯点了下头:「哥跟我说过一嘴,我劝他,毕竟快要当爸爸的人……」
我摆摆手,不想听他说下去。
真的,那一刻眼泪就在我眼睛打转。
我不能提那段事,一提起来,心就莫名发慌。
「你哥为啥要你当股东?你威胁他啥了?」
吴凯一副被冤枉的表情:「嫂子,你想歪了,我就是单纯的帮哥哥一把。我不能看着哥挪用公款,我也不想看着你们家散了……」
……
家也许早该散了。
疫情期间,吴迪圈在家里「摇一摇」,摇出了撩骚对象。
我无意翻看吴迪手机时,发现他出轨了:他和那女人的微信聊天里又是裸照又是视频,程度不亚于岛国动作片。
看我得知此事,吴迪又是跪地忏悔,又是发誓迷途知返、痛改前非。
可就在两个月后,我怀孕九个月的时候,竟发现那女人住进我们楼里!同一单元!就在我家几层之下!
我亲眼看见他俩搂抱着走进那女人家。
我气不过,刚想上去拍门,却发现自己流血了。
朗朗就这样出生了。
孩子早产,体弱多病。我月子期间心情抑郁,身体也大不如前。
……
吴凯是怎么看我的?我不知道!
我步步紧逼的态度,也许让他喘不过气来,也许他心里还同情起他哥哥,觉得找我不合适,所以才在外面找女人。
「嫂子,有话我也要说在前头,你信不信都是实话!」
哦?
我擦干眼泪,看着有点失去耐心的吴凯,想看看他要说什么。
「股东这事,是我哥走后,那个财务老刘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
我冷笑:「当股东是大事,你人没到场,吴笛没有你身份证,你啥都不知道,就成股东了?现在就白白能分钱了?」
吴凯听出了事情的重点:「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工厂的钱我一分不要!」
「那你跑回来,还一力承担,还忙前忙后,不分钱,纯帮忙?」
吴凯气得不行。
「他是我哥,你是我嫂子,摇篮里躺着的是我侄子,我不来帮谁帮!你这个人真的逗,都被逼进医院了,还自己硬挺着!」
看着他急赤白脸、激动地拍着桌子,我反倒有些安心了:他没我想的复杂,也许,他是真的想要来帮我?
「吴凯,那你退股吧,你不是说不拿一分钱的吗?」
我态度强硬,但内心是祈求。
吴凯皱着的眉头都快顶到天花板上了:「嫂子,我哥是法人,他都不在了,有退股退给谁啊?你有点法律常识好不好啊!」
我脑子迅速飞转:「退给我啊!你要不放心,退给朗朗,他可是你哥的亲儿子!」
吴凯大概是被我的法盲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嫂子,你好好休息,照顾一下朗朗,或者做点啥别的事,这边我来管。」
谈判无效。吴凯这个人油盐不进啊!绕弯弯给我又弄回原点了。怎么办,他一定是要把我们家啃得渣都不剩了!
我得换个方法对付他!
「嫂子,你把这个药盒拿好,我都给你标记好了,有些药饭前吃,有些药饭后吃,一定不要漏服,我会提醒你的。」
接过药的那刻,我有点疑惑:「这是啥药,治哪的?我啥毛病没有。」
吴凯耐下心来:
「你不是摔倒时候磕破头了么,医生说有脑震荡的可能,开了这些药给你。
「中午了,我去做饭,一会你就先吃这个黄色药片吧。
「还有嫂子,这段时间朗朗就先喝奶粉你看行吗?因为毕竟你在服药,怕对孩子有影响。」
说完他就走进厨房,结束了我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折磨。
我回到自己屋子准备给朗朗喂奶,突然吴凯的话出现在我耳边:服药期间最好给孩子喝奶粉。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吴迪出事后,吴凯唰一下就来了。
老刘一下就能服软示弱。
吴凯一笔带过地说自己「被股东」。
莫名其妙当股东,还死都不肯让股份给我。
还有,药!
我心里一寒:他不会是想害死我吧?!
天呐,为了争夺遗产,他想置我于死地了!
吴迪死了,脱去这层关系,我们根本就是两个陌生人。他把我害死了,朗朗再由他抚养……那家产……
尽数归他!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来来回回在屋里走动,根本不敢停下来。
「嫂子,吃饭!」
完了完了,饭里不会有毒吧。我一定不能吃,可是一点不吃就会让他提防我,我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朗朗哭了起来。
我抱起孩子,终于获得一丝平静,心里想:为了孩子,为了家产,为了我们母子性命,我要学会保护自己了。
于是翻箱倒柜,我找到一枚刚谈恋爱时候吴迪送我的银戒指,走向餐桌……
4
电视剧里试毒都是用银针,我没有银针,只能拿银戒指,于是……我在米饭里、菜里、汤里都涮了一遍。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的脑子真是糊涂了。
我忽略了坐在我对面,看呆了的吴凯。
他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拿过我的碗筷,每个菜都夹了一筷子,混着米饭大口吃起来。
然后他放下碗,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诊断报告。
「嫂子,我给你的药是治抑郁症的……医生嘱咐不要给你更大的压力,我就想着看看哄着你能不能行。不过你银戒指都拿出来了,看来还得和你说实话。」
我看了《报告》,上面写着:重度焦虑,中度抑郁……
他手指按着两个数值指标给我看:轻度妄想症,中度对抗情绪。
我摊摊手:「所以,我抑郁症了?我觉得我很好啊,一切都很正常」
吴凯叹口气:「老刘为啥找到我?因为人家过来和你谈,你把人家都骂走了,还说一分钱不给,工资欠着活该!」
我惊了:「我哪有这么说,我只是记得那天我和老刘谈,卖厂子之前大家扛过来,卖了厂子有钱了就给他们工资嘛。」
吴凯试图平复我的情绪:「嫂子,你在理解别人的话,或者自己想要表达的话上,可能都出现了一些偏差。」
「你是说我这里出了问题?」我指指自己的脑袋。
「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医生开了药就好好吃,我也给你报了心理咨询课,会好起来的。」
我不想反驳,心里却压根不这么想:我理解不了别人的意思?开玩笑,你们一个个都是恶人,生吞活剥的想要欺负我,我才没那么好揉捏!
……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诊断表上的名词都一一查过,心凉了一半。我可能真的病了,从指标看来还挺严重。
这段时间以来,我睡不着觉。做事有点急躁,没章法,也很悲观。
这种情绪在发现吴迪出轨时候就有了,只是最近越发严重起来。
我安慰自己:谁家老公死了,还能活蹦乱跳的?这就能判定我是精神病?
细想起来,我确实在出院前去过心理科,我还以为医生是为了确定我没摔坏脑袋,没想到是为了查我脑子内部有没有问题。
我拼命回想自己还有哪些奇怪举动,却发现最近的很多事都不太能记得起来了。
……
5
吴凯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
我进了他屋子,打开了他的行李箱。
我是想找到一些「关键证据」,证明他对我们家财产觊觎已久,好把他赶出我家。
行李箱里只有一些衣物、几本书。
我在想,如果是我,重要的东西会放在哪儿。
然后,我把床褥子翻了开来。
接下来就是衣柜、书柜……一通折腾,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我失望地坐在翻乱的床上,看到了床头柜上吴凯吴迪的合照。
那个相框是原本是收在柜子里的。吴凯把它拿出来,擦拭得干干净净。照片上,他们俩都是少年模样,笑得很开心很爽朗。
我刚拿起相框,眼泪先掉了下来。我想念吴迪了。
这个陪伴我整个青春的男人,他不在了。
这不是我们吵架,他赌气离开,或者他出差好几天不回来……
而是以后的日子里,我再见不到他了。
我所有的坚强外壳,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落。
以至于吴凯回到家,站在客房门口,我都没有发现。他看着整个被翻乱的屋子,一脸震惊。
「嫂子,你……在找什么?」
我一愣,顺着他惊奇的目光,我也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天呐,我使了多大劲……这根本是小偷犯罪现场啊!
「没、没找什么……就是给你打扫屋子。」我慌不择言,指着笤帚拖把。
吴凯不愿拆穿,把新买来的书放进书柜,然后收拾扔了一地的衣服。我得赶紧逃离,没道理主人回来了,小偷还赖着不走的……
顺带看了眼他买的几本书,我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着了:「吴凯,你买心理学书是什么意思?」
吴凯抬头看看我,不知道我问话的意图。
「你觉得我有病,你想看书来了解我心理,然后控制我?」
吴凯皱着眉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什么《心理学入门》《读心术》《幻想即现实》呵,我告诉你,我没病,你休想得逞!」
吴凯生气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
「嫂子,你别闹了,我昨晚就写好了,里面的内容我都做得到:我不拿你们一分钱,哥的事办完我就走!你放心!这如果我没做到,你去起诉我!」
我最喜欢看吴凯瞪着眼睛,着急的脸发白的样子,在我的观察来看,他是个不太会撒谎的人,他越急证明这事越真。
我看了承诺书:「嗯,早该拿出来!这样我也放心许多。这纸我拿走了!」
达到目的了!我心里别提多高兴。
再回头看他,他气鼓鼓的,坐在床上看着兄弟俩的合影。
他身体略微颤动,眼睛里有点湿润,看起来有点落寞,还有点委屈。
看到照片里的吴迪,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有点做过头了。
……
6
现在想想,那真是我作妖的一段时期。
我是真的需要帮助,而帮助我的只有吴凯。
我却每天与他敌对,找他麻烦。
我是真的要承认我有病。
而那时我也不知道――「药」,竟也全是他。
……
拿到「承诺书」的我,像是打下了攻城略地的第一场胜仗。
不过,几天后,我就开始了新一轮的折腾。
我要出门去走走,吴凯就跟着。
正巧路过小区里,有个男人在讲电话:欠债、不能不还、实在不行就去他家里等。
我听到这些就来气,一把抓住高壮的男人:「你说谁呢?你是不是在说我?我告诉你,我们孤儿寡母也不是那么好欺负!」
那个男人一脸懵,挣脱我的手:「有病吧你!」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说谁有病?啊?你要干嘛,大不了拼了!」说着我就推搡起他来。
吴凯见状不妙,马上将我拉到一边,和对方赔不是:「她情绪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火力转移到吴凯身上。
「谁情绪不好?我怎么有病?你没听见吗?他在说我!他就是在说我!」
然后,我张牙舞爪一顿乱扑腾。
吴凯是那种想找他麻烦都抓不到点的人。他收拾家、帮我照顾朗朗,还小心应对我情绪。
但,我想要放飞,想要发泄。
我都要憋坏了。
那天,趁着晚上睡不着,我又说要出去跑步。
我知道吴凯会跟着。他这样做,真让我受不了,看上去是在保护我,其实令我难受得要命!
我像是一个被监视的犯人,这种感觉太差了。
为了不让吴凯跟踪成功,我绕小区偏门走了。那里出去就是坝堰――那是太原市为了防洪排水,修的水道。
晚上,那里车少人少。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能就是心存侥幸吧,觉得吴凯一定会跟着我,就有恃无恐起来。
我是真的倒霉,还就真遇到事了。在那边的路上,一个醉酒大汉与我纠缠不休。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打你!」我颤颤巍巍拿着半块砖威胁对方。
「哟哟哟,还挺烈。」说着,醉汉摇摇晃晃靠近我。
我绝望地喊叫:「救命,吴凯救我。」
对方恶臭的嘴,已经靠近我的脸。
我疯狂推他,却推不动。
眼泪鼻涕横飞。我完蛋了。
我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了。
就在这时,一束远光灯拼命狂闪。吴凯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拽住男人,一顿爆捶……
回到家,我哆哆嗦嗦,抱着双臂蹲在地上哭。
镜子里的我,满脸眼泪混着尘土,脸上脏兮兮的;胳膊腿在地上摩擦过,好几处都破了。
吴凯拿来医药箱和干净的睡衣,把我从地上捞起:「铭铭,咱不折腾了行么?你看看你都什么样了!」
「铭铭?!」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我一愣。
这是吴迪对我的专属称呼,想是吴迪在他弟弟面前这么叫过我。突然听到这两个字,我鼻子一酸。
我抬头看他,他脸又急得发白了。
茶色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平常纹丝不乱的头发垂在眼前。本来就白皙的皮肤配着有棱角的轮廓……
其实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挺帅,声音好听。
他还有高学历高收入。
处处与他作对,一是觉得他惦记我们家产,二是总觉得这样的男人太装太假。
这么优秀,怎么会一直忍着我?
而现在,真遇到大事了,我才懂得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疼,你轻点。」我对着擦过碘酒的胳膊猛吹气。
吴凯停了一下,又换角度替我擦拭。
我红着眼,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以前不这样。」
吴凯看看我:「以后不许这么晚跑出去,我在小区四处找你找不到,问了门卫才知道偏门出去有这么一条道。」
他见我情绪没有那么紧张,接着说:「如果你真就出事了,我该怎么和哥交待啊?」
听到他这么说,我没忍住:「交待?他都死了,他不会再管我了!」
吴凯表情也很悲伤:「那活着的人也得好好活着不是?」
是啊,也得好好活着。长久以来,我的不平衡就在这:吴迪,他怎么就能那么轻易的……死了呢?
我扛着这个家,斗着小三,带着孩子。好不容易吴迪回归家庭、我终于看到点希望了……幸福却到了头……
我不甘心,我觉得命运一直在耍弄我。
我还想抗争,可是这次该跟谁争呢?
看着给我擦药的吴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这还真是个问题……」
「一开始是解决哥的后事,来了之后就赶上欠债堵门、你进医院、你得了抑郁症……孩子没人照顾,家没人照顾。」
他给我倒了杯水,思绪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状态不好,需要发泄。抑郁症也是原因吧……
「你每天都在给我新的课题。和工厂的人对刚,和邻居吵架,和银行柜台吵,和居委会工作人员吵……
「这已经不是对你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我只想着怎么去解决。」
听了他的话,我突然破涕为笑。
吴凯满脸无奈的样子,很可爱。
「铭铭,你一直想着发泄情绪,你最担心的是啥?」
我指了指吴凯。
「我?你拿到保证书了,你可以不用担心了,所以能不能不给我一直出难题?」
看着吴凯的祈求,我有点于心不忍。
「其实也没有故意和你作对,是我根本停不下来,我脑子会有很多想法……」
吴凯又拿起碘酒给我处理伤口:「抑郁症不可怕的,书上说了,它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小沟坎,越过去就好了。」
「我怕,我没办法面对,自己是个病人……」
「铭铭,你不能因为害怕就任其发展,时间久了对整个身体都有影响的。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在,这个家能运转起来的。」
吴凯握住我的手,很坚定地看着我。
我顺从地点点头,好像这是在吴迪走后第一次,我愿意听别人的话。
放下防备,是种让身心都抽空的感觉。
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经历了醉汉的袭击让我身心俱疲。
那夜我睡得特别安稳。
7
接下来,我进入了抗抑郁的过程。
亲身经历抑郁症,才知道这个病的痛苦。
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会觉得自己活着都是在浪费空气。
服药之后是会平和很多,但是也会害怕,那种呆滞感是一抬眼再一转眼,一天就过去了。
这个时候,特别需要家人在旁陪伴。
吴凯,吴凯,吴凯。我叫他帮我做这个做那个,他很耐心也从不敷衍。
抗抑郁的这段时间,我精神状态明显有改善。能吃能睡,人也胖了一些,不再是干枯殆尽的那个我了。
我挺感激吴凯的,要不是他,也许一直处于暴走状态的我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自从醉汉事情后,我发现和吴凯的相处有了丝丝变化,比如他不再叫我「嫂子」了。
他在家里也更自然了,好像真的把这当做了自己家来生活。
我不故意针对他之后,他能以朋友的身份和我聊天了。我和他讲了我的「心头刺」――吴迪出轨的全部过程。
他给我分享了在北京生活工作中的麻烦和快乐。
总之,我们慢慢成为了朋友。
……
8
听到门铃响,我刚准备去开门。
吴凯抢先一步冲了过去,看到是财务老刘。
吴凯示意出去说,俩人就到楼道里了。
他的这些举动很奇怪,明显是背着我,我也悄悄跟了出去。
「吴凯,你把你房子抵押这事,嫂子知道吗?」
吴凯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没跟她说,她不是病着呢吗?就不必让她知道了,我的房子我能做主!你先拿去给大家发了工资。」
我愣了!他吴凯把……我的房子抵押了?
我的天呐,我有点站不稳,扶着墙勉勉强强走回了家。
第一时间就跑回房间,在我屋的书柜里翻房产证……
没了,房产证不见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信错了人,这一切都是骗局,他前手哄着我吃药,趁我不备,后手就把我的房子卖了!我和朗朗……什么都没了……就要露宿街头了……
吴凯送走老刘,听到哭声,马上冲进我房里:「铭铭,你怎么了?」
我瞪着大眼,怨恨地看着他,揪着他的衣领:「吴凯,我和你拼了!」说着就肆意在他脸上身上打起来。
他左右闪躲:「铭铭,你冷静点,你这是怎么了?」
我根本不管,对着他声嘶力竭:「我这么相信你,我把你当救命稻草。你却对我做了什么!我真的信错了人,你卖我房子,是要让我和朗朗怎么活?」
吴凯算是听明白了,一下就束住我的双手:「铭铭,你误会了,你刚才偷听我和老刘讲话了是吧?抵押的是我的房,我北京的房!」
算是咆哮着说完话的吴凯,脸又急得发白了。
「嗯?你的房子?北京的?」
吴凯把我放到椅子上,然后掀开我枕头下一角的褥子:「这不是你的房产证?」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夜里我做梦梦到房产证不见了,就推醒吴凯让他一起帮我想放在什么地方。「放你枕头底下吧,那样你安心」。
房产证真的好好地躺在那里……
吴凯走过来把证放到我手里,摸摸我的头:「别紧张,没事的!」
「你干嘛抵押房子呀,万一那钱拿不回来可怎么办……」
吴凯笑笑握住我的手:「再几天,这个大单的货就全出来了,货款我已经和对方老板谈好了,一分不少给我们!要把工资先发了,让大家安心干活不是!」
我无心听他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拉着我的手:「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握着我的手了呢?这么自然?」想到这里,我就抬头看着这个一直讲话一直说着「别担心」的男人。他好帅气好温柔。
我又陷入了沉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次夜里,我起来喂奶,他帮我抱着孩子?还是那次酒后我们彻夜畅聊,一同醒来时发现都在沙发?还是他洗澡我自然的递给他毛巾?会不会是每夜睡前我都拉着他的手让他哄我入眠……
我们的关系已经如此接近了吗?我怎么这么后知后觉……
药物!一定是药物暂缓了我的思维,停滞了我的生活。
「总之,铭铭不用担心,我都会办好的……」吴凯轻声细语。
「铭铭?」
我恍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真的好,为了我为了我的家每天都在奔波。
「你啊,就好好吃药好好治疗,最后三天了,这个疗程结束,我们去复查!如果指标恢复,你就再不用吃药,不会昏睡,不会难受了!」他说。
我笑笑,点点头。
「那时候,我会送你一个礼物,你一定喜欢!」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走出房间,去做午饭了。
我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明明是好看的一张脸,丹凤大眼睛,高耸的鼻梁,细滑的皮肤。
身材恢复得,也不错。
如果不是憔悴,不是不施粉黛,一定还能更美。
我告诉自己,我有让人好好去疼爱的资本。打开化妆箱,我开始对着脸描画起来……
我在衣柜里翻出一条宝蓝色丝裙,套在身上。
我想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吴凯面前。
踏着高跟凉拖走出房门的那刻,吴凯愣了。看着他的反应,我满意极了。
很多年,我都是不施脂粉地在家里忙这忙那。吴迪喜欢我化妆后的样子。
后来他的出轨,让我失去了信念,也懒得打扮了。
饭后,我和吴凯晒着太阳,在客厅的地毯上喝起了酒。
酒精让情绪发酵着。随着身体靠近,我感觉吴凯的呼吸声变急促了。
中间有几次,我都可以制止的。
但是那刻,我也不想自控。
脑中浮现出从初见到生活点滴的过程,愈发觉得自己离不开他,想把自己全部交给他。
终于,就在那一天,我们重叠在一起。
我们成为了我们。
……
9
那次之后,我和吴凯也没有刻意地回避彼此。
成年人的「相互需要」往往就是这样。
只是叔嫂关系横在那里,不能逾越的鸿沟依然还在。
我们努力地一如往常生活着。
医院的诊断让我松了口气。我的抗抑郁治疗结束了。
吴凯比我激动得多:「铭铭,你自由了!」
他要带我出去嗨,一路上叽里呱啦不停地说。
「我们这是要去哪?」
吴凯笑笑说:「不是说了么,你完全康复之后,我会送你个礼物。」
我温柔回应:「你就是老天送我的礼物了呀。」
「这个礼物可是关系着你的未来,所以……要珍惜呢。」吴凯一边开车,一边微笑着说。
我突然有点慌:他不会是要带我去……领证吧!
吴凯朝后排座位扬了下头:「哥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对方全责,加上保险公司的赔付全在这儿。数目不小。」
我赶紧拿起文件袋看了起来。
一张张印满字的纸,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就这样盖棺定论了。
车里的气氛突然沉重。
吴凯看到我悄悄掉了眼泪,就打开车载音响,放了我最喜欢的歌――《玫瑰人生》。
悠扬的旋律,稍稍冲淡了我内心的痛苦。
「到了,我们下车吧」
我哭得有点失去力气:「北美新天地?我这个时候不想逛街,我想自己待会儿。」
「走啦,走啦。」看吴凯这么坚持,我只好跟着他,上到了顶层的美食区。
人群熙攘,让我的心一下暖了起来。突然听到《玫瑰人生》的音乐,吴凯带着我穿过人群,来到一家奶茶店门前。
他握着我的手:「看看招牌!」
排队的人群,悠扬的音乐,看到招牌的那刻,我的眼泪滑落。
「铭朗的日子」……
吴凯,他送给我一家奶茶店。
吴凯介绍我跟员工认识,拉我进制作间,告诉我每台机器的作用。
他兴奋地讲这讲那。
而我却隐隐感觉到,这是我的新开始,也许也是我们「结束」的前奏。
他的工作单位催他回去了。
邮件、短信和他开不完的电话会,都在暗示这件事。
我也偷偷想过,如果我们能在一起,他会不会提出带我走……
而现在答案明显,他要让我独自留在这里了。
……
这几天,吴凯找了很多奶茶店的营销方案,给我密集补课,为的是我能尽快上手。
而我知道,一向目标明确的他,是在等印刷厂那边最后的消息。
虽然我没有全程参与印刷厂的事,但也三不五时和老刘通个电话。这批货出货了、合适的买家出现了、尾款也已经到账了……
印刷厂有新主人了……
在吴凯一再坚持下,新老板全盘接手了厂子,还承诺绝不辞退一位员工。
在这个过程中,吴凯把制度重新规范,对员工再次培训,厂子重新换发出生机和活力。
……
急促的敲门声。
我心里有种感觉。
离「我们」按下暂停键更进一步了……
老刘喜笑颜开,握住吴凯的手,有点激动。
「吴凯啊,你真的是我们的福星。新老板上任了,人很不错!也夸我们印品质量好,你带来的几个客户都下单了。回去我们就搞起来!」
……
后面的话我没听,我自己回了房。
看到整洁的房间,我不免感怀,这是我最坏的一年,经历了许多事情,也看清了许多百态。
看着镜子里精致妆容的自己,我想,这也是我最好的一年吧。
如果一直陷入「我老公爱我与否」的婚姻里,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所幸,好坏相抵,我还能找回我自己。
10
接下来的日子里,吴凯变得更加忙碌了。
他开始忙着向我交待所有事情。除了说出离开的日期,他已经妥帖地把这个家交还于我。
「总得为他做点什么吧。」
我开始为了这个目标忙碌起来,买菜买酒,收拾自己。
我要用一顿烛光晚餐,来当做一朵小红花奖励给他。
烛光摇曳,《玫瑰人生》的音乐响起。
吴凯刚回家,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把红酒推到他面前,「这段日子,谢谢你了」。
说完,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猛。酒顺着我的嘴边滑下,一并滑出的,还有爱的眼泪。
吴凯心疼,为我擦拭:「怎么了呀?铭铭」
我摆摆手:「这回我先说……」
吴凯愣了一下,坐回椅子。
「你不属于这儿,你该回到你熟悉的生活里去了。」
我强忍眼泪,「我们之间有暧昧,有放纵,有感情。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霸占住你。」
吴凯有点难过:「铭铭,不要这样说。」
我坚定地说:「很感谢你短暂的出现在我的生活,让我看见自己,觉得自己可以很好。」
如鲠在喉是什么感觉呢?
此时我正在体会,那是种……心脏颤动不已,还要故作坚定的样子。
「如果是你提出要离开,我怕我会更难过,就好像你把扔了……」
说到这儿,我真的难过起来。像是暗夜里被强制熄灭了最后的光。
「如果是我提,我会好受一点。我爱过,我爱过你,吴凯。但是我放手。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吧。我一出场,就是你的『嫂子』……」
吴凯走到我身边,用力抱住我。
我回应着他的拥抱。
那一夜,我们是我们。
而天亮了。
我们各奔东西。
11
吴凯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我抑郁症又犯了。
我会恍惚,会忘记事,会不自觉掉眼泪,会下意识喊他的名字。听不到他的回应,我会不开心……
后来奶茶店的小年轻们告诉我,这就是「失恋后遗症」
哦,原来这就是爱过之后的反应啊。
我会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把目光聚焦在和吴凯身形差不多的人身上,我在用这种方式怀念他。
我们偶尔通视频,偶尔打电话,偶尔互相问候。
我都说我很好,他说他也是。
也许,彻底走出这段感情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怀念着这段感情,心底里会发甜。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独立生活、照顾孩子,把店面经营得有声有色。
闲来无事,我在店里的心愿墙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感谢远方的那个你!因为你的出现,我心中的微光被点亮。现在,我守着『铭朗』的日子,期盼下一次相遇。」
(全文完,本故事根据真实素材改编加工而成。)
□ 爱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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