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外循环
急诊刀锋:救命分
那人正是贺薇薇。
之前华武星开了止痛药给贺薇薇,贺薇薇吃了药后头痛暂时缓解了,这回快临近下班了,贺薇薇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华武星是猜到的了。
贺薇薇笑语盈盈朝这边走过来,还没等华武星回过神,老马却已经跟贺薇薇打招呼了。
「贺总,你怎么来了?」
老马跟贺薇薇认识,这让华武星感到惊愕。杜思虹和马小柔更加是云里雾里的。但杜思虹听到贺薇薇喊华武星名字,知道她跟华武星肯定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老马等贺薇薇走近了后,跟华武星等人介绍说,「这是汉中制药公司华南地区的销售总监,贺薇薇贺总监,跟我们医院也有业务往来,我也是前段时间才认识贺总的。」
然后又分别介绍了杜思虹、马小柔给贺薇薇认识。轮到介绍华武星时,老马笑了一下,「你们俩估计不用介绍了,看起来你们是旧相识了。」
贺薇薇笑了,「我跟武星是大学同学呢。」
「哎呀呀,我就说贺总年轻有为啊,你看你,现在还是个老主治医师,你同学都是大区总监了,你还不好好努力。」老马调侃华武星。
华武星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马不知道贺薇薇是华武星的前女友,但华武星不自然的表情都被杜思虹看在眼里。甚至连马小柔都瞧出了端倪。
在这点上,女人的敏锐甩男人几条街。
「武星能在马主任麾下作战,肯定也能从马主任身上学到很多本领,你们这是真刀实枪地跟死神抢病人,我是一百个佩服啊,你们才是妥妥的时代楷模,我就一商人,不足挂齿。」贺薇薇简单两句话既化解了华武星的尴尬,又不动声色地赞扬了老马。
贺薇薇跟老马客套了几句之后,开门见山问华武星,「是不是已经忙完下班了,如果是的话,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华武星愣在那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从内心上来讲,华武星是不愿意跟贺薇薇出去吃饭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一个十年前有过感情瓜葛的女性突然出现在眼前,哪能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轻松的交流呢,更何况,此时此刻杜思虹也在身旁。
华武星跟杜思虹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知道自己对杜思虹是有好感的。
如果自己就这样跟贺薇薇出去吃饭了,那杜思虹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也是华武星担忧的。
贺薇薇见华武星没有回应,又笑着说,「华医生刚刚还答应的好好的请我吃饭,该不会是现在又变卦了吧?还是事情还没忙完,如果是还没忙完,没关系,我可以等。工作要做,饭也总是要吃的嘛。对不对?马主任。」
「那是当然,」老马说,「时间差不多了,我批准你下班了,小华,你换衣服走吧。既然答应了请贺总吃饭,那也不能言而无信,贺总刚到我们这边不久,也需要熟悉下环境,你可以带她走走啊,老同学之间也好联络下感情嘛……」老马话说到一半,小柔就给他使眼色,让他少说两句,但老马没体会到小柔的意思,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
小柔虽然年纪不大,但她明显感觉得到华武星的尴尬,更重要的是,住院期间她跟杜思虹聊了很多,她也能感受到杜思虹对华武星有好感,但现在突然插进了一个什么销售总监,还是华武星的大学同学,这事情就有些复杂了。
她瞥到了杜思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就知道老马说错话了,所以拼命给老马使眼色,奈何老马体会不了这些细节。
华武星没办法,只好跟着贺薇薇出去了。
华武星临走前,跟老马说,「要值班医生看好黄欣莲,夜间可别出什么幺蛾子了。」老马说他,「别以为就你小子关心病人,其他医生都成饭桶了?你就安心下班吧,说不定明早过来情况好转了呢。」
杜思虹见状,也借故说科里有事要先走了。
华武星心里焦急,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着杜思虹的背影,他有些失落。这边贺薇薇又催着走了。
贺薇薇说:「原本想找一家以前去过的餐厅的,发现都搬走的差不多了,十年变化真大。」医院旁边有一家高档餐厅,以前他们在这里实习时一直想去但没钱去的,贺薇薇开玩笑说今天得去好好吃一顿。
路上贺薇薇问华武星,「就不好奇自己这十年来干了什么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快乐辛酸也只有自己知道,我从不窥探别人的生活情况。」华武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贺薇薇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说:「你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子,不喜欢说好听话。」
华武星对此没表态,贺薇薇舒了一口气,说:「毕业后回了老家,使出浑身解数挤进了这家医药公司,一干就是十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曾经期待的东西,现在也基本拥有了。名,利,似乎也没有先前想的那么重要。」
「人生又有几个十年。」贺薇薇说这句话的时候侧头看了华武星,华武星对这句话也是有触动的,这十年来,他一直潜心医学,在临床上玩命似的工作。临床技能是日进千里,但生活也有所落下了,其他同学基本都成家立业娃都好几个了,江陵也都领了结婚证,就华武星仍然独自一人,有时候工作到半夜,难得松懈下来时,他也会望着窗外的路灯发呆,思索着这一切存在的意义。
「这次我来,一个原因是因为公司业务发展需要,我们新出了几个个心血管方面的药,目前在开拓市场,公司对这个药寄予厚望,所以我就来了。」
「另一个原因,」贺薇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讲,「到学校和医院这边走走,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段时间是我人生当中最开心的,最值得回忆的时光。」
「我自己也逛了下周边,想起以前我们逛过的小吃店,5 元一份的臭豆腐,摆在地摊上卖的 10 元一本书,还有医院转角处你最爱吃的榴莲冰淇淋店……」
贺薇薇说这些的时候,脸露微笑,甜美的记忆拂过她脸颊,仿佛一切发生在昨天一样。
「但这些都消失了,被其他东西取而代之了,变化真大。」贺薇薇脸上难掩的失落。但很快她又重新露出笑脸,说:「没关系,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的,我们谁也拦不住这个客观规律,只有变,才能活下来。」
「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你,一点没变,要说真变了,那就是变得更加成熟有魅力了,是不是,咱们的华医生。」贺薇薇望着华武星,笑意盈盈。
「事物都在变,人怎么可能不随之而变呢。」华武星开口了,「小吃店、臭豆腐没了就是消失了,这条街再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虽然依然热闹,但色彩都不一样了。」
贺薇薇浅浅一笑,没再说话,俩人默默走着,许久贺薇薇才开口,说:「其实挺羡慕你在医院的日子的,虽然忙碌,但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其他事情不用想,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日子简单,便是快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哪里都差不多。」华武星说,「我算是运气比较好吧,总体还过得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会不会再劝我留院工作?」贺薇薇突然问华武星这个问题,她一脸期待等华武星答案。
华武星迟疑了一下,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别人的意见都只是参考。」
俩人又聊了其他的,贺薇薇是兴致勃勃,华武星则礼貌性地有句没句搭着。贺薇薇却也不介意。
后来他们俩在餐厅吃了饭,饭后贺薇薇说要送华武星回家,华武星拒绝了,说打个车很方便。贺薇薇说自己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有可能要住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都说不定,有机会请华武星去家里吃饭。
回到家后,沈大花又开始唠叨,说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就是多年好友介绍的那个博士,近期没动静了,该不会是又黄了吧。也没关系,妈给你重新找。
华武星心烦意乱,没搭理沈大花。第二天一大早,华武星就赶到了科室,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江陵站在抢救室门口跟家属沟通,而江陵的白大褂上都是血迹,东一块西一块的,看的怪瘆人。
华武星见状,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冲到抢救室,指着江陵浑身上下的血迹,问怎么回事。
江陵则指着抢救室里一个患者,「呶,都是他的血。」
华武星顺着江陵手指方向望进去,此时小林正在给一个浑身是血的患者做清创缝合,小林的身上也到处都是血迹。还有地板上,床单上,都染红了。
得知是病人的血,不是江陵自己的血,华武星松了一口气。他一进门就看到江陵这模样,还以为被患者或者家属捅伤了,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家属是个 60 多岁的老人,江陵让他去找输血科,要互助献血的一些宣传资料,然后找人去互助献血,否则没有血制品给病人使用了。现在整个城市都缺血,只有这个办法。
「你帮我盯一下抢救室,我去换件衣服。」江陵跟华武星说,「里头那个病人,虽然浑身是血,看起来可怕,但是检查过了都是皮外伤,死不了。」
等江陵换好了衣服后,才跟华武星说,「昨晚这个夜班惊心动魄,一直忙到下半夜,快要天亮的时候就来了这个 30 多岁的男子,一来就浑身是血,问什么也支支吾吾不肯说,只是说让我们帮忙止血,原本想让外科医生帮他清创缝合的,但恰好那个医生处理病人去了,又不能让病人等,只好我和小林上手。」
江陵和小林给他清创缝合过程中,发现头面部、胸部、背部、手臂、大腿等等多处皮肤割伤、裂伤,出血很多,后来男子的父亲来了,问起缘由也是不愿多说,后来江陵吓他,「原因不清楚的话,可能处理不彻底会遗留后遗症的。」
他才告诉江陵,都是他儿子闯祸了,在外面拈花惹草,被儿媳妇抓了个现行,大怒之下,儿媳妇拿了扫帚、拖把、晾衣杆等一切能拿到的东西,往这男地身上招呼,各种戳、插、刺、砸等,所以才有了全身上下的伤口。
男子自知理亏,也不还手,被打伤了赶紧自己开车来医院止血。老父亲也跟了过来。
华武星听完后哑然失笑,「活该,罪有应得。」当然声音很小,家属听不到。「你应该晚一点再给他清创,让他多流点血,长点教训。」
「别胡说。」江陵赶紧制止了华武星,「让家属听到这话那还不把急诊科的屋顶给掀了。再说,咱们现在血库空虚,没什么血了,想输点血都很困难。」
「那你给他清创缝合时就不应该用局麻药,让他痛,尝尝这滋味。」
「你来!」江陵把手套递给华武星。
「我就一路过的,凭啥我来啊,你好好招呼他吧。」华武星笑着说,说完就准备走,突然想起来江陵岳父还躺在综合 ICU,问什么情况了现在。江陵说:「人还没醒,愁死了。昨晚复查的头颅 CT 没有再发出血,估计还得等。」
华武星拍了拍江陵肩膀,说:「祸兮福之所倚。」
「什么意思啊?」
「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福祸相依,坚持吧,需要花钱跟我说,我那本来想借给你买车的钱可以借给你岳父治病。不多,就几万块钱。好过没有。」华武星说。
「那还不至于,即便住 ICU,我们也能支撑个把月。」
「那个把月后呢?」
江陵不再说话了,「走一步见一步吧。」
华武星走了,抛下一句话,「记得别加麻药。」
江陵真的害怕被家属和患者听到这句话,那非鸡犬不宁。想制止华武星已然来不及,幸亏旁边没人听到。
等华武星换好衣服进入 EICU 后,值班医生说昨晚黄欣莲情况没有明显变化,也没转好,也没加重,估计是呼吸机缓解了缺氧问题,升压药稳住了血压,暂时达到了一个平衡状态。
但病人还有发烧,目前抗生素用了亚胺培南/西司他汀,这已经是最强的广谱抗生素了,理论上绝对能对付的了心脏瓣膜的细菌,但实际上病人还有发烧,而且血感染指标还在升高。
这种危重病人的抢救,真的是不进则退。
黄欣莲已经被镇静了,目前是睡着状态。再加上之前有过低血压,大脑灌注不足,也有可能病情太重而昏迷。
华武星再次给黄欣莲做了心脏彩超,看到心功能比之前似乎还差了一些。
「看来药物治疗效果不好,真的要手术了。明知道患者心脏瓣膜出问题了,不换掉它心脏功能就不会好转,病人就随时可能不行。」
老马也来了,跟华武星一起看了病房的病人,最后才看黄欣莲,华武星说可能真的要手术了。
「等专家们讨论完,看看大家意见如何再说。老马的态度很明确,这么危重的病人,必须得让其他科室看过,即便病人死掉了,那也不是咱们一个科室的事情,起码咱们大家都尽力了。」
华武星忍不住了,挨个挨个通知了会诊科室的医生,请他们尽快来急诊科参与会诊。
一切源头是心脏瓣膜坏了,要想控制好患者的心衰,必须把这个坏掉的瓣膜更换掉(心脏瓣膜置换术),才有可能恢复正常的心脏功能。这个道理是很浅显的。
1 个小时左右,几个会诊医生都来了。
早上大家都很忙,但是华武星把病情说的很重,加上昨天已经通知过一轮了,所以大家也不敢懈怠,准时出现在急诊科 EICU 办公室。
杜思虹也来了,她代表呼吸内科来的。
华武星跟杜思虹打了个招呼,杜思虹也礼貌性回了句,然后就没有其他交流。
几个专科的医生围着黄欣莲转了几圈,仔细地听诊着她的心肺,华武星则负责介绍了病人情况,起病的过程、治疗的反应、各项检查指标的异常等,尤其是提到用了亚胺培南/西司他汀后感染指标还在一路狂飙,并且血流动力学不稳定,需要去甲肾上腺素(一种收缩血管药物)维持血压,呼吸氧合也不好,目前靠呼吸机支撑。
「患者还有贫血,目前还没约上血,这是个难题。希望医务科老师能帮我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尽早搞到一部分血给输上,否则严重的贫血对心脏肺脏都是不利的。」
医务科来的是科长潘芸,她听到华武星的诉苦后,表态说:「会努力协调血库那边,至于能不能搞到血,也不敢保证,只能说尽力协调。」
「有潘科长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华武星笑着说。
「那就请各专科的专家发表各自意见吧,黄欣莲这个病人,接下来应该怎么走才是最好的,她还很年轻,希望我们大家的努力能让她站起来走出 EICU。」老马首先发言。
心内科的专家首先亮明观点,「病人这种情况,他们心内科没办法了,任何药物可能都是隔靴止痒,因为细菌在心脏瓣膜形成赘生物,赘生物里面除了有细菌还会有机体的组织,有可能细菌躲在里面,药物不一定能够得着。」
「即便够得着,等药物差不多杀掉细菌的时候,心脏瓣膜也烂的差不多了,所以患者心衰严重,甚至心源性休克,血压稳不住,最后死路一条。没有心脏瓣膜的心脏就好像一个失去手臂的刀客,刀还在,没有手那有什么用,总不能用脚使刀吧?」
这几句话惹得哄堂大笑。
「如果不手术更换新的心脏瓣膜,患者必死无疑!」心内科专家说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句话又让轻松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他接着说,「但如果手术吧,风险又极大,这样的血压,这样的肺功能,这样的心脏,说不定刚抬上手术台,人就没了。」
「至于应该怎么做,我想还是得看胸外科医生的了。内科医生是没办法。」
心内科专家的意思很明白。不做,必死无疑,做了,也很可能会死掉,但有一线生机。这个观点跟华武星、老马的观点是一致的。
老马让华武星把患者 CT 片子调出来,给大伙再看看,同时说:「患者的肺也不好,我们看看呼吸科的专家什么意思吧?杜医生你的观点呢。」
杜思虹是呼吸科新来的博士,专业技能也是很强悍的,所以他们科主任才会委派她过来参加这个讨论,可以说杜思虹的意见就是呼吸科主任的意见。
杜思虹看了片子后说,「患者的肺部问题不大,肺炎是次要的,关键还是心脏,心脏不好了,导致肺淤血,只有把心脏搞好,肺脏才能好。我们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病人,也说要手术的,但因为当时风险比较大,家属又不同意冒险手术,都采取保守治疗,结果都是失败的。病人全部死亡了。」
杜思虹说的几个病例,心内科专家也还有印象,说当时还一起讨论过的,那几个病例也是比较惋惜。
「看来大家意见很统一嘛,不作手术是不行的,但做手术的风险又是奇高。怎么样,能不能手术,敢不敢手术。」老马笑着问胸外科医生。
本次病例讨论,胸外科医生是主角,因为大家认为只有胸外科做手术更换心脏瓣膜才有一线生机,但从入门到现在,胸外科医生都还没发过言,一直在看病人,看病历,看报告。而且始终眉头紧皱,看来的确是为难。
听老马这么发问,胸外科医生有点迟疑,说:「患者现在这样的心功能,这样的血压,抬到手术台上,真怕下不来……」
讨论现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难度很大,现在患者心源性休克、感染性休克,不做肯定死,做了也可能是个死。」老马皱着眉头,呼了一口气说。
「做了,起码有一线生机。」心内科专家强调。
老马又朝着胸外科医生笑了,「怎么样,民意啊。」
胸外科医生说:「我们主任很快就来了,让他来做决定吧,我拿不了这个主意。」
话音刚落,胸外科主任就进来了。大家都等着他表态呢。
胸外科主任跟老马客套了几句,直奔主题,「这个病人啊,恐怕真的不好动。」
没人接话,都等他继续讲。
他顿了一下,说:「之前也做过这样的手术,术中患者就不行了,心跳停了,抢救了一个多小时,家属也疯了,不允许我们停止抢救,搞得鸡飞狗跳,今天麻醉科的人没来,我估计麻醉科的同事也是记得那个病人的,心有余悸,心惊胆战啊。」
「如果不作手术,该怎么用药就怎么用药,如果侥幸活下来那就最好。如果活不了,那也是病人命不好,家属怨不得咱们。这个咱们,不仅仅指的是我们胸外科,也包括你们急诊科、心内科、呼吸科、咱们医院等等。」
「一旦做了手术,那就比较被动了,病人如果死了,难以保证家属不会说是我们搞死了病人的。术前沟通的好好的,一旦出了事,他们还是会不认账的,这种事不少见。」
「所以,我们科昨天晚上也讨论了一番,意见是,暂时不手术,继续药物保守治疗,静观其变吧。」
「丁主任,你还能等,病人可没几天时间等了。」
说这话的正是华武星,黄欣莲的管床医生。
「病人现在去甲肾上腺素的量用的很大了,肢体末端也是冷的不行,说明器官组织灌注不好,如果没有呼吸机,估计也早已经心衰死掉了。所谓的静观其变,就是看她能扛几天才死掉,是一天死掉,还是三天死掉,或者运气好些,熬一个星期才死掉,对吧。」
胸外科丁主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老马赶紧给华武星使眼色,「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但华武星全然不理,继续说,「病人如果不手术直接死掉,那就是咱们 EICU 救治不力。一旦病人上了手术台死了,那就是胸外科刀法不行。何苦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横竖都是死,干嘛还要搭上自己呢,是这个意思吧?丁主任。」
「小华,怎么能这样跟丁主任说话!」老马喝止了华武星。
「依我看,华医生说的也是事实啊。」心内科医生站在了华武星这边说了一句,「不上台是必死无疑的,能熬几天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话虽如此,但冒险手术,风险最大的的确是胸外科医生,这点我们大家也是知道的。何况胸外科之前也有类似医疗纠纷,有犹豫也是人之常情。」老马尝试帮胸外科说话。
「家属什么态度?」丁主任问老马。
「家属我们之前接触过了,经济状况不是太好,而且对手术的风险也比较担忧。」老马说。
「这时候还担忧什么风险,有医生肯抬她上台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想要包治愈么。」心内科医生冷笑了一声。
「华医生,这样吧,你现在出去再跟家属沟通,让他给个明确答复。要不要手术。」医务科潘芸跟华武星说。
「这不扯淡嘛,我们自己都还没沟通好要不要手术敢不敢手术,万一家属说同意手术,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手术?」华武星望着丁主任,等他回复。
丁主任脸色铁青,说:「如果家属同意手术,并且签好所有同意书,医务科在场作证,该手术咱们就手术。」
「既然如此,那请大家等我几分钟,家属现在就在外面,我找他再聊聊。」华武星说完就出去了。
杜思虹也起身跟了出来。
「我想看看家属什么态度。」杜思虹跟华武星说,「还有,刚刚你那样跟丁主任说话,恐怕丁主任不大高兴了。」
「他们就怂,既然怂,怎么就不让人说了。」华武星有些愤愤不平。
「他们也是害怕,毕竟病人真的很重,而且他们吃过亏,有些犹豫也是可以理解的。你找个机会,当面跟丁主任说几句软话,大家都是同事,千万别弄僵了,何况他还是我们的前辈呢。」
华武星没正面回杜思虹,而是先找到了黄欣莲老公,他一大早也来了,就在走廊,刚刚华武星路过时有看到他。
找到黄欣莲老公后,华武星直截了当问他,要不要手术。并且把手术可能带来的风险、获益、费用都跟他说了。
黄欣莲老公犹豫了一下,说:「昨晚想了一宿,这手术还是不大敢做,而且….的确困难。」
「不作手术很可能会死掉的。」华武星说。
「保守治疗没有一点机会么?」他问。
华武星不敢把话说绝了,只能说:「大概率是不行的,保守治疗希望比较渺茫。」
「手术呢?」
「手术风险也极高,也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那你是医生,你建议我怎么做呢?你帮我决定可以吗。」黄欣莲老公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发黑,看来昨晚真的没休息好。
「我只能给你建议,告诉你两种治疗的风险,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我不可能帮你决定的。」华武星说。
「医生,我是真的困难,实不相瞒吧,家里就我在工作了,全家老小就靠我一个人收入,十几万的费用我真拿不出来,昨天我尝试联系了几个亲戚朋友,没人愿意借钱啊,总不能真的卖房吧,卖了房子,儿子住哪,我父母住哪?万一卖了房子,人又没了,人财两空,那又如何是好。」
他说完这些话,哭了。
「懂了,你是宁愿老婆就这样死掉,也不能卖房子,对吧。」华武星问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是这么做的。签字吧,就说不愿意手术得了。」华武星把纸和笔递给他。
「你得想清楚了,不作手术很可能不行,做手术仍有一线生机,你签字不同意手术的话,你老婆很可能会死掉的。」杜思虹忍不住说了一句,「如果仅仅是钱的问题,你还可以去网络平台筹款,或者其他办法的。」
他没搭话,拿笔的手一直在抖,最终还是签了字。
拿到签字后,华武星和杜思虹就回病房了。路上杜思虹低声说了句,「那样太残忍了。」
华武星却说,「在急诊科这样的事情经常见的,没钱的,不想治的,什么样的都有。」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么?比如我们帮他们发起捐款,联系各种网络平台,我们出医疗证明,只要能拿到钱,我相信他会同意手术的,他并不想他老婆死掉。」杜思虹声音有点沙哑了。
华武星一时语塞,杜思虹不想病人就此死掉,他又何尝不是呢。
华武星把家属的意见跟会诊医生们汇报了,「家属还是不太积极面对手术。」
大家理解。
丁主任又说了,「如果家属都不是太积极,咱们就更加不能赶鸭子上架了,手术不是一个小决定,万一真的死台上了,这种经济困难的家属会闹的更凶,最起码手术费、住院费他想赖掉。」
「这样吧老丁,我们先用最好的抗生素,按照药敏结果给病人治疗几天,看看能不能把患者的情况稍微稳定一下,起码呼吸、循环稳定一点,到时家属如果改变了主意,同意手术了,咱们再开刀进去。好不好?」老马望着丁主任,如是说。
大家都赞同这个决定。
丁主任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事后潘芸和老马把华武星单独叫到一处,批评了华武星,说:「刚刚那样跟丁主任说话是有些过分的,大家都是同事,目的是一致的,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去医治病人,这本身也是没错的。」
华武星还是不服气,「他是保护好了自己,病人能不能救到还不一定呢。」
「那他作为胸外科的头儿,他自然会从科室的利益出发,一旦病人死在台上,再惹出一个纠纷,他们科就永无宁日了。」潘科长说。
「哼,谁没遇到过一两个纠纷,怕纠纷那就申请调去病案室啊,跟文字打交道那肯定不会有纠纷。」华武星丝毫不客气,依旧愤愤不平。
老马把华武星骂了一顿,「就你臭小子为病人着想啊。你不知道,20 年前丁主任为了救一个穷苦的病人,自己掏钱垫付了手术费,就为这事他被老婆数落了很久,他也没怨言。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现在是科主任,一旦出事整个科室遭殃,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底下几十张嘴考虑啊。」
这事潘芸也还记得,说:「老丁这人还是很靠谱的,咱们再治疗几天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办法吧。再说家属也没钱,这没钱就更加不能轻易上手术了。」潘芸叹了一口气,「钱不是万能的,但有时候没钱真真是寸步难行,咱们也不能免费给病人治疗,我们也不是善堂,医院的收益是自负盈亏的,不当家不知当家难啊。」潘芸这句话是说给华武星听的。
华武星当然听出潘芸的话外之音,「那血液的事怎么办?潘科长,患者贫血厉害,再没有要到血,器官组织灌注维持不住那也不行啊。」华武星说。
「这事我去想办法协调。」
没过多久,潘科长就给老马打电话,说:「现在实在是缺血,几个手术病人都还在等着血用,输血科暂时安排不了多余的血给黄欣莲这个病人了,得动员家属去互助献血才行。」
老马把这事跟华武星说了,华武星找到了黄欣莲老公,让他再想办法找亲戚朋友去献血,得有人去献血,拿到献血回执单,血库才能出血给病人用了。
黄欣莲老公抱头痛哭,「找不着人啊。」
又没钱,又没血,看来真是死路一条了。
华武星知道他也没办法,也就不再催他。「再想其他办法吧。贫血短期内也死不了人。最关键还是心脏瓣膜的问题。」
下午杜思虹又来了,说可以帮黄欣莲老公在网上发出筹款的申请,看看能不能筹集到 20 万元。「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觉得她做手术还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看到杜思虹如此坚持,华武星也不好拒绝,只好开出了一系列医学证明,还拍了黄欣莲的病床照片,提供给平台审核。
黄欣莲老公听说华武星他们愿意主动帮忙发出筹款申请,非常感激,他也说了,「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不大会处理网络上的东西,但的确有听人说可以这样申请筹款,苦于不会弄,这下好了。」说着说着又哭的稀里哗啦。
他又跟华武星说,「刚刚又四处找人去献血了,但是还是没人愿意,大家的血都宝贵着呢。」
「如果筹到钱了,你同不同意手术?」杜思虹问他。
「那必须的啊,有钱我肯定会手术啊,大不了就死嘛,起码我对得住我老婆了。」他边擦眼泪边说,「但要卖房子,实在是下不来决心。」
黄欣莲老公叫胡可汉,一个看起来有 50 岁实际上只有 38 岁的中年男子。
下午华武星安排胡可汉视频探视,看到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老婆,胡可汉再次泪流满面。一个劲地说对不住了老婆,对不住老婆啊,让你受苦了。
等到晚上,黄欣莲的筹款链接弄好了,在杜思虹和华武星的努力下,很多同事、朋友都帮忙转发了,2 天左右时间就筹到了 10 万块钱,大部分还是医院同事捐的款。
这天查房时,小文告诉华武星,「黄欣莲的尿量开始减少了。」
这不是好事情。
「患者的肾脏可能扛不住了,由于存在心力衰竭,全身各个脏器都是缺血缺氧的,肾脏首当其冲,很快就不行了。」
果然,抽血结果出来后,血肌酐升到了 300μmol/L,这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而且感染指标还没有下降的趋势,升压药的剂量也逐步上调了。这说明患者的休克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在加重。
「再这样下去,真的没有机会了。」江陵听说了黄欣莲的病例,也进来看了病人,叮嘱华武星,不管胸外科做什么决定,千万不要得罪人。咱们跟胸外科联系蛮多的,得罪了丁主任终归不是好事情。
「谁得罪他了,我只是就事论事,他爱瞎想我也没办法。」华武星说。
「我说你真是一根筋,你前天在讨论会上说的话我都知道了,那真的是华大胆啊,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怼啊!要不是马主任和潘主任拦着,说不定你还把天捅个窟窿了。」江陵知道华武星脾气倔强,担心华武星跟胸外科闹僵。
「不手术,必死无疑了。」华武星喃喃自语。
也顾不上跟江陵聊天了,华武星迅速找到了老马,再次提出要逼胸外科医生上手术台才行。
「眼看着患者一天比一天转差,说明药物保守治疗是效果不好的,再好再贵的抗生素都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与其活活在手里熬死,倒不如痛痛快快上手术,说不定换了心脏瓣膜问题就解决了,否则下一个倒下的器官会是肝脏、消化道等,乃至多器官功能衰竭,万劫不复。」
老马略微沉吟,当即拍板,「今天再组织一次多学科讨论吧,就把上次的人再聚集一起,再次讨论,另外,这次叫上麻醉科,让他们充分评估能不能耐受手术。」
讨论一开始,老马首先发言,「兄弟们,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再继续这样下去,患者必死无疑。病人才 30 多岁,太年轻了,太可惜了。」
心内科专家还是那句话,「不手术肯定是不行的,老马你们还能让她熬多了几天,可见你们也是下了功夫的,要是没有强力的手段,病人早就见阎王了。」
胸外科丁主任说,「还是觉得情况太差,风险不是一般高,是极高啊。」
杜思虹说,「跟家属聊过了,其实家属是有意愿做手术的,之前犹豫是因为实在是经济困难,拿不出钱,现在大家也看到了,家属搞了个网络筹款申请,到目前已经拿到了 10 万块钱了,他自己也还有一点钱,他很期待手术,早上我和华医生也跟家属沟通了,是这么个情况。」
医务科潘云科长说,「要不我们几个老的,亲自下场跟家属聊一聊,怎么样?这样我们心里也有数一些,让家属给个痛快话,如果家属同意做,咱们就签字,白纸黑字写清楚,任何后果都自负,我们只管努力,不管结果。」
「至于医药费嘛,肯定得家属承担,医院也不可能每个病人都给他打折,但是能减少不用的药物咱们尽量不用,手术器械如果便宜的能达到效果咱就用便宜一些的,即便有点副作用,只要不影响大局咱就可以了,对吧。」
「潘科长这话说得中听。」心内科医生说,「只要家属同意手术,咱就可以不管她病人死活,先手术换了瓣膜再说,那么烂的瓣膜,根本发挥不了心脏泵血功能,不休克才怪。」
「麻醉科黄主任怎么看,您认为手术麻醉风险有多大?病人承受得住吗?」老马问麻醉科黄主任。
麻醉科黄主任发话了,「我跟老马意思一样,患者目前这样的状况,不做肯定死,做了可能也会死,但起码有一线希望。」
「至于手术麻醉嘛,那就尽人事听天命了,只要手术决定要做,那么麻醉风险再大也要做,咱也不能怂,对吧。签好字了,没什么好怕的。天天麻那些身体素质比运动员还好的太没意思了,就应该多麻点这种病人,才能显示出我们的水平,用了麻醉药血压会垮掉,那我就拼命用多点升压药呗,大不了上几管肾上腺素,拼了老命也得把手术做完,送回 EICU。兄弟们,咱们可是大学附属医院啊,得对得起这个称号,哈哈哈。」
黄主任一席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纷纷说他果然是技术控,但这事也没那么简单啊,平稳落地最好,坎坷挑战就算了,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黄主任却不同,他喜欢挑战极限。
丁主任也笑了,「老黄,那你说,你敢不敢麻?」
黄主任不甘示弱,「老丁,只要你敢开,我就敢麻!」
丁主任也较上劲了,「好,只要老黄敢麻,我就敢开!拼一把!」
看着这俩主任较劲,大家也觉得好笑,老马笑完后说,「走吧,我跟老丁、老黄、还有潘科长,一起找家属聊聊,当面说清楚风险、费用、预后情况,这样兄弟们做得也舒坦一些。胸外科丁主任是这手术的主角,咱们得把他保护好咯,如果这次家属还闹事,下一次估计打死他老丁也不肯上台了。」
一句话又把大家惹笑了。
最后,由医务科潘科长、老马、胸外科丁主任、麻醉科黄主任四个科的老大组成术前谈话小组,跟胡可汉充分进行了沟通,大概意思是,「不做是死,做了可能也会死,但有一线生机。如果术中出现事故,家属不得怪罪医生,医院。」
胡可汉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看着胡可汉签同意书,华武星和杜思虹手里也捏了一把汗。这个决定到底是否正确的,没有人能提前知道。手术有两种后果,第一,可能加速死亡,原本还能扛几天的,可能这回直接死手术台上了。第二,手术彻底解决了烂掉的心脏瓣膜,让患者重焕生机。大家都知道,第一个可能性最高,第二个可能性很小。
但此时此刻,除了冒险手术,真的别无他法了,退路已经被堵死,只有背水一战。
当天中午,华武星他们就把黄欣莲推进了手术室。
华武星跟胡可汉解释这个手术怎么做的,「这是个难度很高的手术,因为要在心脏上动刀子。把心脏比喻成一个房子,房子有墙壁、有门窗,心脏肌肉就好像墙壁,心脏瓣膜就好像门窗,现在是瓣膜感染烂了,类似门窗破了、关不紧了,自然会漏风,这对心脏的功能是影响巨大的,看看患者发生了心源性休克就知道了。」
「但心脏一直在跳动着的,医生很难把瓣膜拆出来,也很难把人工瓣膜置换进去。所以医生要想办法让心脏停止跳动,才能拆换瓣膜。」
「可是心脏都不跳了,人不就死了吗?」
这就需要用到体外循环了!麻醉科医生会准备一台体外循环机子,把病人的血液都引到这台机子上来,这台机子就充当了心脏和肺脏的功能,把血引进来,进行气体交换,然后再回输病人体内,这样一来,病人自己的心脏不用动,也能得到氧气支持,外科医生就可以安心给心脏做手术了。
一般医院还真做不了这个手术。
黄欣莲能不能顺利扛过这关,华武星他们的努力是否会白费,一切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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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4 15: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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