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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在丧尸世界里送外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8414 更新:2026-06-09 11:00:37

我在丧尸世界里送外卖

失控宇宙:从蚂蚁到星辰

1

「您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及时处理。」

寂静空荡的街道,几十只在十字路口漫游的丧尸齐齐朝我这边看来。

「要是没死,下回一定把手机调振动。」

一边心里骂着娘,我一边将外卖箱的绳子系紧,同时把电瓶车挡位调到最高。

来吧!

破电驴咆哮着冲出藏身的垃圾站,直赴路口。

察觉动静的丧尸们向我涌来,组成一面尸墙。

我的视线锁定的是不远处一块倾倒的路牌——那块路牌和损毁的路障、破败的 COCO 奶茶店组成一个斜角。

变相加速绕过几只丧尸后,我笔直地朝路牌冲去。

这是辆价值五百元的二手小电驴第一次飞得那么高。

在五六米的高处,时间陡然变慢——我甚至有工夫看清底下那些丧尸空洞的白眼,带血的牙齿。

那瞬间我想了很多。

异乡重病的母亲、尚在念书的妹妹,这辆骑了三年的破电驴能不能承受落地。

「咔噔!」

落地车身失衡的瞬间,我尝试着点刹减速,刹车片却在眼前飞了出去。

世界颠倒过来。

破电驴侧翻在地,我被甩到几米外的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大脑一阵嗡鸣。

「您的订单已经超时!」

催命的软件音又响起,我条件反射地撑起身体,晃了晃脑袋,重新对焦视线。

这一对焦,对出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我居然看到丧尸们在翻墙。

不光翻墙,它们分工明确,一只丧尸的手托着另一只丧尸的脚往上送。

我恍惚间有种在对抗着一支海豹突击队的错觉。

根据这几天丧尸爆发后送外卖的经验,丧尸明明只会进行简单的平面移动。

现在呢?就思考这会儿,三四只丧尸已经落地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它们呆滞的白眼也变得稍许有神起来。

丧尸在进化?

不管了,再不走命就没了。

好不容易起身,手机又催命般地响起。

「喂,您好,诶,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路上突然遇到十几只丧尸,耽误了点时间,我先点送达,大概再有五分钟就能到了,您看行吗?」

这真是电影级画面。

一个重伤的外卖员一瘸一拐地打着手机,走向救命的电瓶车,身后是十几只刚翻过墙,步步逼近的丧尸。

「东西还好吗?」电话那头是个姑娘的声音。

「呃……」我扫了一眼侧翻在地生死未卜的电瓶车,「好的,好的!」

好吗?我心里也没底。

「嗯,注意安全。」

「好嘞。」

说话间,我已能跑动,赶在丧尸前跑到电瓶车前,把电瓶车扶……

靠,腿是没受伤,左手摔脱臼了!

使了吃奶的力气和倒在地上的电瓶反复拉锯,身后丧尸离我越来越近。

如果我没看错,领头那几个是小跑起来了……

「动啊!」

单脚做支点,健康的右手猛然发力,总算是把电瓶车拎了起来。

离我最近的丧尸已经「扑」了过来,手已经摸到了我的脖子。

屏幕亮起,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GO」,与此同时还有令人不安的零件晃动声。

还好,令人安心的推背感迅速传来。

这次启动让这辆五百块的电驴开出了高达的感觉。

身边景物开始移动,微风拂面的感觉让人想哭。

暂时得救了。

没开多远,我听到不远处居民楼发出欢呼声,扭头一看,不少居民们在阳台上替我欢呼。

「送外卖的大哥哥,加油啊!」

一个孩子在五楼的阳台对我大喊。

好景不长。

电驴一路哀嚎,最后成功在终点前三百米处,过一个减速带时散架。

它真的尽力了,是车头和车身直接解体的那种尽力。

「喂,你好,我电瓶车坏了,我走路给您送来,已经很近了,再晚十分钟可以吗?」

「只要东西是好的我就不急。」

「好的好的,放心吧,谢谢!」

我背起外卖箱上路。

东西不重,密封得很好,猜不到是什么东西。

咦,怎么突然手臂有点痒……

下意识地挠了挠手臂,随后感觉指甲抠下了什么东西。

是一小块带血的皮。

啊?

这是我的皮吗?

正巧路过一个奢侈品商店,透过橱窗,我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

啊?

是什么时候?刚才被摸到脖子的那下吗?

被摸到也会感染吗?

别这样……

我要变成丧尸了?

2

「你知道它本来是什么吗?」

这里是市里的别墅区,我和客户隔着一道铁门。

门的那边是几百平的大房子,草坪、游泳池,甚至还有电视里才见过的两排西装保镖。

门这边的我戴着墨镜掩饰白眼、披着摩托车车罩掩饰腐皮,此刻看着外卖箱里那团谜之糊状物,只能沉默。

客户是个与我同龄的女孩,看得出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御心斋的谢师傅,认识吗?」

我摇了摇头。

她颤着手指着外卖箱里的各种糊状物。

「这本来是彗星烧卖,是耳朵。

「这本来是水晶开口笑,是哆啦 A 梦大圆脸。

「四神包子是手。」

她哽咽道:「我提前半年预定了全世界最好的点心师做的哆啦 A 梦,就这么变成一坨屎了?」

看着眼圈泛红的她,我觉得这世界好荒诞。

出生入死穿过四十条街道,被丧尸包围,险象环生,最后送的原来只是一个创意哆啦 A 梦点心。

可我只能僵硬地赔笑:「样子是没了,不过还是能吃的……」

她的表情让我意识到这话很傻。

「你知道谢师傅从来不接这种定制,是我托了多少人求来的吗?

「你知道我一个多礼拜不能出门,天天都在等这个点心到了发朋友圈吗?」

她含泪怒视管家老头:「不是说找最好的骑手吗?」

老头佝着背,不敢说话。

「为什么不自己派人用车?」

「啊呀……好多马路都坏了,现在车不好走。只能找这些骑手……」

「那——就——投——诉!」

她终于爆发了,和电视剧里的那些富家千金真的一模一样。

「从今天开始让他一单都送不了。投完之后,你也别干了,凭个资格天天混日子,以为我都不知道是吗?」

老头哭丧着脸:「他是现在活人里面接单最多的骑手了……」

「我——不——管!」

虽然知道切入得不是时候,但我实在急了。

「你等等,东西我已经送到了!你凭什么投诉?」

「你也配赚这个钱?」她怒意更盛,「在你这种人眼里它就是个吃的是吧?」

她把外卖箱砸在地上。

「能吃是吧?你吃啊!」

我感受到心脏一声猛烈地跳动,随后全身的血液涌向眼睛。

想把眼前所有人撕碎,想要破坏。

我咆哮:「我为了给你送这东西差点死掉!」

她回以微型咆哮:「你出来赚这份钱,自己没本事,像个怨妇一样吼什么?!」

我嘶吼一声,一把抄起电瓶车上的甩棍。

在我做出摸铁棍这个行为的瞬间,她身后那两排始终沉默的保镖,已经变戏法般齐刷刷拿枪指住了我。

别墅区前的街道没有能动的丧尸是有道理的。

「棍子扔掉,把手举起来。」

挡在女孩面前那人语气平静。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命差点丢了,一身的伤,钱没赚到,被个女人数落到没脾气,还要举手投降。

让人有点想哭。

还好,这股想哭的冲动突然让我冷静了下来。

我扔掉棍子,举手投降。

「吵什么吵?」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下楼,面容严肃地来到女孩面前。

「和你说过多少次,你一个女孩子,嗓门能不能轻一点?」

女孩别过头去。

「赶老刘走?你本事怎么这么大?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管家急忙劝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找的人。」

中年男人愠怒地指着女孩:「真把你宠坏了。」

女孩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明明是他搞砸的,他还要发脾气。你不帮我说话还要骂我,我等这个点心等了半年了,我有什么错,呜呜呜……」

管家点头道:「这个点心她是真的日盼夜盼。」

中年男人见状有些心软,叹了一口气:「老刘,你联系谢师傅抓紧再做一个,食材和配送我来想办法。」

「我刚才联系了,可这……」

「怎么?」

「谢师傅住的楼栋里有人感染,现在已经打不通他电话了……」

女孩更伤心了,进化到了蹲在地上哭。

中年男人手扶额头,语气彻底缓和:

「没事宝宝,爸派人过去看一下,实在不行就把谢师傅接过来……」

女孩一把打掉他爸的手:「现在怎么能派人了!你就是不重视!」

「家里需要人守着嘛。」

我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出豪门大戏。

他爸又长叹一口气,看都不看我,冲我的方向挥了挥手。

「你先走,外卖钱会给你结的。」

「我不!不行!」女孩更气了,「不能给他钱!」

「哎,你和送外卖的计较什么……」

我这时已彻底冷静。

「要赔多少?」我开口。

那女孩愣了愣。

「配送费我不要了,这东西你说个价,我赔给你。」

女孩的表情层次非常丰富,处于一个「气哭笑」的复杂状态。

他爸却正拿着手机翻通讯录,依旧没有看我:「你觉得这件事可以用钱解决?」

「你想怎么解决?」

「小伙子,你爸妈有没有教过你说话别那么冲?

「看你可怜而已,别把客气当福气。」

他似乎找到了某个名字,随后拨打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最后转过身去,朝我的方向扇了扇。

「滚。」

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3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

我承认有那么一刻我想那么做,在那个我想要掉眼泪的瞬间,我本来想对那个女孩赔礼道歉。

「对不起,是我搞砸了,但我真的很需要钱,能不能把钱结给我,一半也行。」

可那个女孩的爸爸,一直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我。

他打发我,就像挥走一只苍蝇一样……

而就在刚才,那笔三万元的报酬原封不动地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那个女孩说得对,我只是在纯粹地无能狂怒。

不论用什么样的借口掩饰,我没有做到分内的事,却拿到了不属于我的这三万元报酬。

最最可笑的是,我下不了手退回这三万元「同情费」。

因为我太他妈需要这笔钱了。

屈辱,完败。

这么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

现在是晚上十点,我坐在别墅区三公里外的一个桥洞里。

今天刚下过了雨,桥洞下泛着一股潮霉的味道,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鼠虫爬行声,身边是一盏老式煤油灯,一人和一电瓶车的影子在地上拖了老长。

白眼比白天更浑浊了些,皮肤溃烂面积也在增大。

我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变成丧尸呢?

话说回来,我现在既不是丧尸又不算人,算是什么?

尸人?

被自己的创意逗笑之际,铃声响起。

是妹妹打来的。

「怎么突然打过来三万?」

「刚发的奖金啊。」

「啊?什么奖金?你没说过啊。」

我用树叶小心擦着皮肤上的血渍:「哥……升职了,以后不缺钱了。」

「这情况还能升职?」

「现在哪里不是线上办公?我工作能力那么强,早该升职了。」

「嗯……那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的,吃喝拉满,家里待着呗。」

顺脚踢走了一只脚边的老鼠,我转开话题。

「妈身体怎么样?」

「还是这样吧,刚做了血透,这几天下雨,她关节不舒服。这会儿正睡着呢。」

一不小心又把整块皮肤擦了下来,我轻骂了声娘,拿透明胶贴了回去。

「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等哥把钱赚够了,就把咱们以前那房子买回来。」

「那你人回来吗?」

「……看情况。」我鼻子一酸,「哎挂了啊,突然有个会要开。」

匆忙挂断了电话,我在竹席上躺下。

什么都不敢多想,放任困意占据我的身体。

真的把自己放空下来,一股巨大的悲意还是忍不住地涌上鼻头。

也好,我还有情感,我还会悲伤,是不是能再坚持久一些?

稍微哭一会儿吧。

4

凌晨两点,在闹钟声中醒来后,我骑车前往最近的车行。

能动一天算一天,在变成丧尸前,必须给妈妈和妹妹留下一笔足够的财富!

每一单都当作最后一单送,然后就也不要怕死。

「风驰电掣,大运摩托」

在电视广告上久违,实地看到这条标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热血沸腾。

找了一辆最贵的摩托车,我准备对避震、刹车和后备厢做一些适应情况的改装。

骑了三年电驴,原本还担心自己会有些手生,但曾经的手法居然一点没落下。

花费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将将完工之际,手机短信响起。

是妹妹的。

凌晨五点收到任何家人的消息,都不会是好事。

「醒着吗?小区突然封了,外面好吵。」

看到短信的瞬间,突然爆炸的各种新闻推送也挤满了屏幕。

「突发!不明疾病一夜之间在世界各地全面暴发!人类陷入空前危机?」

「预言成真!天灾还是人祸?丧尸时代开启?」

「必点!F 市市民给各地出现病毒朋友们的囤货忠告。」

随便点了几个了解情况后,绝望之心油然而生。

不只临近 F 市的城市,丧尸病毒一夜之间在世界各地呈井喷状扩散。

标注了血红色的若干地区中,我的老家赫然在列。

我立刻给妹妹拨去电话。

这通电话的性质从我安慰妹妹,到老妈挨个安慰我和妹妹,她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早有预料,提前囤了很多食物。

「权当给嘉颖练练手艺,将来好嫁人。」

老妈总是这样,天大的事在她眼里也风轻云淡,哪怕再难,我也没有见到过她消沉的时候。

虽然在老妈鼓励下宽慰很多,但在第一线的我自知形势的险峻,不光丧尸进化速度极快,许多小区内部的感染人数也在不断增多。

我比谁都清楚,在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在我老家也会发生。

既然如此,她的慢性病每周都要配药,一周后药用完了怎么办?

我是回不去的,作为首先暴发丧尸病毒的 F 市,在出城的最大枢纽处、靠近昨天那个富人区的地方,早就筑起了巨大的临时封锁地带。

活物靠近,就地射杀。

我在老家的中学群里发了个消息。

「有认识骑手的吗?我妈一周后断救命药,十万火急!」

一刻钟后,初中同学私聊给我一张名片。

「我朋友赵大勇,他现在就在跑单子,你问问他。」

太好了……

「送药?啥医院?你妈住哪?」电话那头赵大勇一嘴老家的口音。

「在县立医院配,我妈在清水路 279 弄。」

「救命药是吧?」

「对,断几天就可能起肾炎。」

「一百万。」

「啊?」

「收一百万。」

「老乡……」

「县立医院里已经全是那东西了,这单除了我没人会接的。」

「我……」

「你要是嫌贵我拉你进我们这片骑手群里,你自己聊价。」

「那麻烦了!」我叹了口气,「我现在拿不出一百万。」

「没事,拉你了。」

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骑手群,我看到各式各样的路况和交流。

老家是个小岛,最大的两个经济体是北面的船厂和南面的发电厂,丧尸爆发是在发电厂里,一夜之间几百名员工统统中招。

有的员工是到家后才发病的,于是连带着小区、医院、学校——小岛就这么大,几乎是全面开花。

老家的情况甚至比我这里还要严峻。

岛上本就没多少骑手,把所有人加了个遍连一个敢开价的都没有。

现在去县立医院纯是送死,他们断言。

「赵大哥……」

一小时后我又拨通电话。

「还是一百万。」赵大勇知道我要说什么。

「赵大哥,我现在真没那么多钱,能不能——」

「一百万,先钱。」

我咬了咬牙:

「这样赵大哥,你给我五天时间筹钱。」

「好。」

我有选择吗?

撂下电话,发短信让妹妹不用担心,曾经车队的一个小弟就在县立医院上班,他过几天可以带药过来。

凌晨六点,沉默的 F 市,城郊某处响起了一声酷似心跳般的轰鸣。

一个穿着酷似高达的骑手驾驶着高达般的大运摩托驶出了大运摩托旗舰店。

黑色墨镜,黑色紧身衣,黑色摩托。

绝不能再犯任何错误,目标是一百万。

从这一刻起,我是一个无情的外卖机器。

5

往后四天,我前前后后共跑了三十四单。

大部分是私人的急单,比如送药、送物资。还有一些本地银行对大资金客户的讨好,会送一些精致的礼品。

还有些纯属钱多了闲的,比如花几万让我送女的一枝玫瑰。

众生平等,只要是规格内的物品,价高者送。

我的能力逐渐无人能替,托我送外卖的人供不应求。

不需依托平台,每天就有接不完的订单。

没有烦人的外卖软件提示音,没有因为提前点送达而赔笑。

我送一单外卖开始有 50 万的天价。

从昨天开始,街上变得不那么安静了,有弹尽粮绝的人从家里跑出来了。

这些人大都集中在公寓区和工作园区,那里的大量年轻人没有囤粮意识,实在熬不下去后,只能拼一把命。

「救救我……」

当时我只能看着那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慢慢被啃掉胳膊。

他的身体在丧尸堆里像脱了线的娃娃,到死手里还紧紧攥了从超市里偷出来的一袋冷藏馒头。

这样的景象,数不胜数。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人为了救命药苦干了眼泪,有人为了吃喝向邻居下跪,有人为红颜一笑花几万送一束玫瑰。

刚开始我会哭,见一次哭一次,慢慢地就不会了。

我越来越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人……

就这样,现在是第四天上午,完成第三十五单后,我终于筹到了一百万。

仔细想想,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一个骑手在一个城市里出生入死,用命搏来一百万,用来支付给另一个骑手在另一个城市里的出生入死。

「我知道你在想信不信我。」赵大勇说,「你没的选。」

「还是一百万吗?」

「现在更加难送了。」

「……」

我每天都会看老家骑手群的信息,我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一百万,说好一百万就是一百万。」赵大勇道。

「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愿意去?」

「因为我是猛男。」

「……」

见我对这个玩笑没什么反应,他叹了口气。

「我全家都在发电厂工作,我老婆、我儿子……我已经没人了,烂命一条。」

半晌,他又补充一句:

「你爸当年帮过我。」

我和我爸关系不好,直到他死我也没和他交心谈过话,但这天我突然想到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人争一口气。

今天是 9 月 4 日下午两点整,风向南吹,赵大勇在挂断电话后启程。

6

「妹啊,等下有人过来送妈的药,你让妈等等啊。」

「……」

「喂?」

电话那头传来妹的抽泣声。

我心里一重:「怎么了?」

「药昨天就没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上哪去搞药呀,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急都急死了……」

我松了一口气:「哥肯定会想办法呀。」

「现在外面全都是,我连窗帘都不敢拉,一直有人死,楼道里一直有人在哭。」妹妹担忧道:「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没事的,吃的还够吧?」

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声音,要妹妹给她听电话。

「东辉,你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不用,我以前车队一朋友帮忙呢。」

「以前那群和你混的朋友,谁能在这种时候出来帮你的忙?」

「……」

我窘迫道:「……我用的是存下的钱。」

「你送两年外卖能存下多少钱?」

妹妹震惊地「啊」了一声。

我苦笑,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你老实和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在外面送外卖?」

我心里一惊,忙不迭地道:「没有……」

「你不要命了你!」

「妈,我真没有!」

「那你到底哪来的钱?」

「我……」我急中生智,「问老板借的……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的语气里透露着心疼。

「妈知道你这两年有多辛苦,也知道你想妈好,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钱就是命,以后钱会越来越有用,你得用来帮自己,帮妹妹。」

「妈,钱没了可以再挣。」

「然后养我这么个没用的人吗?」

没等我说话,那头的妹妹就发声劝说,但妈妈的情绪显然十分激动。

「……如果活着的是你爸就好了。」

「妈!」

「当时在高速上,前面那辆车爆胎朝我们这边撞过来,你爸把方向往我这边打。往他那边打就是他活,他让我活了。

「我活有什么用啊……干活不能干活,还苦你们兄妹照顾,要是你爸活着,就是少了两条腿,情况也比现在不知道好多少。

「妈嫁给你爸,生下你们,这辈子已经什么都有了,我就想自己有用一点,不是整天躺在家里做个累赘,每晚趁你妹妹睡着就想着你爸掉眼泪。」

妹妹带着哭腔:「妈,你怎么说这些。」

我也哽咽:「妈……」

「你保证不再给我花钱,保证不做危险的事,不然我想尽办法也要跳下去。」

「妈!」

「你保不保证?」

妈妈很少有强硬的时候。

「你不答应,我不吃药。」

我咬了咬牙:「好!」

挂断那通电话后,我长出了一口气。

当然不好啊,妈,你儿子已经出息了。

一百万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跑两单腿而已。

而且我大概活不久了,之后是你陪嘉颖活下去。

别怪我骗你,妈。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哈哈。

妈的,生活真是永远难让人称心如意啊。

没钱的时候想着有钱一切都好了,有钱的时候想着要是有更多的钱就好了,真到不缺钱的时候,又觉得钱真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

钱能不能买我的命?

钱能不能买我妈活下去的决心?

钱能不能买赵大勇的良心?

好难啊。

不过,老天总算还有开眼的时候。

晚上九点,赵大勇出发七个小时后,我终于接到他的电话。

他的声音和我妹妹发来的短信同时出现:「东西给她们了/哥,拿到药了。」

我散了架似的倒在桥洞边。

「一百万给你打回去了。」

「什么?!」

「我用不着了,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被咬了,你放心,东西我是用一架无人机飞上去的。」

「赵大哥……」

「没什么奇怪的吧?都和你说了,烂命一条,要是活着留着这一百万还能花花,人死了钱又带不走。」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东辉,药送到了,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嗯。」

「那接下来的话你听好。」

我心里一紧。

「你妈妈那楼的一楼三户人家已经全被咬死了,它们从一楼那户人家的露台翻进去的,一只踩在一只身上这样进。」

我手脚发麻。

「现……现在呢?」

「一楼到二楼的楼道用冰箱、桌椅什么塞满了,暂时没危险,它们也爬不上两楼。」赵大勇停顿了一下:「但这也就是时间问题吧,这里已经完了。」

完了……?

「让你妹妹能跑就跑吧,如果断粮太久,想跑也没机会。」

「嗯……」

我脑子里混沌一片。

我都问不出口,我妈怎么办,我妹妹跑出去以后又怎么办?

「话我说完,我要上路了。」

「你去哪?」

「不去哪,就死你家楼下吧,死前能干几个干几个。」

「赵大哥,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的事。」

挂断电话前,赵大勇最后对我说了三句话。

「你爸帮过我,我大学刚毕业那会赌博欠了十几万,不敢和家里人说,他给我工作在渔场上班,帮我垫了赌债。

「你爸骗过我,我给你爸打了十几年工,曾经也是他的一把手,上市前他把我股权骗走了。」赵大勇笑,「九十万,算上利息,就要了你一百万。」

他长叹一声。

「旭哥啊,我们结了。」

7

我必须想办法回家。

可回家路上有防御工事,该怎么穿过防御工事?

有谁?谁能……不管是谁都好,谁来救救我的妈妈和妹妹?

要多少钱都可以,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一千万也可以,只要给我点时间……

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回家的计划。

老家的微信群已经静默,从今天中午开始再没有一个消息。

妹妹拒听我的电话,她发来信息:「信号不好,接不了电话,妈吃了药,物资充足,我们一切平安。」

我心知肚明是我妈的主意,她怕我作无谓的担心。

「哥准备回来了,等着。」

妹妹没有回复。

9 月 4 日深夜十一点,在我跨上摩托车准备离开桥洞的那刻,市里连续出现了爆炸声。

当我再度返回市中心时,这里已经变成炼狱。

丧尸引爆了城中所有加油站,如今 F 市的天空被黑雾浓烟笼罩,大小爆炸声、汽车喇叭声、人群惨叫声络绎不绝。

看着街上随处可见的瓦砾和碎块,还有围着各种私家车攻击的丧尸。

随着弹尽粮绝的居民越来越多,驾车出街搜寻物资成了一些中产人家的求生方法。但由于沦陷的小区越来越多,这些人索性开车逃难。

这已经不可行了,现在城市的路况,开车出小区就等于死亡。

仔细观看丧尸的行动逻辑,我得出一个规律。

大约二十个丧尸会形成一个丧尸群,并且由一个智慧最强的丧尸担任行动指挥,被严密保护的同时下达指令。

丧尸的社会化正在逐步完善。

起初只能看见几十只成群的丧尸,而今天已经能看见上百个集群的丧尸,并且由更具指挥的丧尸指挥二十只的「集团长」。

我在网上看到过这样一条评价。

「这样是更科学的,人类作为食物是有限的,倘若无组织无纪律下去,丧尸们就会面临两个问题:1.战斗能力更强的丧尸会瓜分掉大部分新鲜的人肉。2.人类会因断水断粮迅速死去,而丧尸对尸体没有攻击欲望。」

一个可怕的结论诞生了,丧尸们在「科学养猪」。

这次入城,追逐我的丧尸已经会骑车了,埋伏也更加精巧、更加有层次。

我已经感觉我在对付的是活人,而且是不断进化、专门针对我的一群活人。

为什么这么针对我……因为我是尸人?

被抓住以后我的下场是什么?全城的丧尸追了我这么久,生吞活剥也不足惜吧?

不不不,不可能,凭你们还差得远。

我陈东辉十七岁时 F 市方圆一百公里飙车无人可敌,鬼火少年之王,交警都追不上我。

就凭你们……

想到这里,摩托车上的我爆出一声不甘的长吼。

躲得过丧尸,躲不过生活啊……

我唯一能想到的回家计划是「求情下跪」。

我现在要去和第一天送点心的那个人家下跪。

这是我能想到越过关卡踏上回程路的唯一方法。

我想到他爸的那句「我派人去看看。」和翻找手机通讯录的画面,或许这样的有钱人拥有能被防御工事放行的特权?

又或许没有。

可我怎么办?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帮我出城?

谁都好,那个管家?那个女孩?她的爸爸?

都行吧……挨个跪过去也行……

他们家不是有关系吗?不是有那么多打手吗?应该就是一句话的事吧……

如果我下跪他们愿意帮我吗?万一他们要我钻裤裆舔皮鞋呢?像电影里那样,我做不做?

我甩了自己一个巴掌,那他们简直是活菩萨。

那如果他们不吃这一套呢?那我再加上所有身家?现在我大概有四百万。

我又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四百万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这一路上,我不断编排着与他们见面后的剧本。

我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我会先从我妈和我妹妹的现状讲起,最大程度地激发他们的同情心后,我要先和那个女孩道歉,看样子是个公主病的女孩,只要往死里夸她顺从她就行了,只要她松口,提出什么要求和惩罚我都顺从,再送十次点心……

不不,让我做他们家一辈子的御用骑手也没问题!

难的是她的爸爸,这样的中年有钱大叔其实性子普遍是温和的,但我触犯了他们最重要的雷区——优越感。他已经不待见我了,做什么都不会太有用,重心还是放在突破他女儿身上……女儿?他应该也有爸妈,实在说不通我就冲进去给他爸妈磕一个,感化一下?

就这么办。

在颅内根据不同情况、不同反应编排了十多个剧本后,我来到了那片富人区。

一切都在我拐过那个熟悉拐角后结束了。

扭曲倒伏的铁门,断成两截的卡宾枪,辨不清部位的白骨,血染的衣物碎片。

在看到地上皱成一团的那摊白裙布料后,一阵眩晕和恶心感铺天盖地袭来。

院子里大概有二十多只丧尸,大部分正围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啃食着,在听到引擎声的那刻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我。

一身带血西服的保镖茫然地对我瞪着白眼,伸手。

「救我……」

连自行车都没有的丧尸当然抓不住我,我驱动摩托迅速离开那栋别墅,一路上见到别墅区的每家每户都已沦陷,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挥之不去的是血染的白裙,难辨的血肉。

就连他们也逃不过,明明他们那么游刃有余……

没希望了。

既然都是死,死在人类手里吧。

我准备殊死一搏,开到防御工事并且强冲过去,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关卡的狙击手在确认我人类的身份后或许不会开枪。

我把我一家的合影贴在胸前,透过狙击镜能看得清楚一些——我是人,为了家庭冲关,求你们别杀我。

「嘟嘟」

正当我在酝酿死志时,身后响起了车喇叭的声音。

存活的人类?可是这样的路况根本没法开车啊,我回头一看,顿时一喜——只见一辆吉普牧马人卡在路中间的一大片建筑碎片里。

我刚想回头帮忙……

三只丧尸从车里出来,用蛮力把车从碎片里顶出来,熟练地打开车门坐了回去。

车再度发动,朝我发出嘟嘟的声音。

好嘟,嘟得真好。

你们都他妈会开车了,是吧?

还不算完,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追赶我的不止一辆汽车。

这真是有意思,到底是我被后面熟练驾驶越野车的丧尸咬死,还是让工事里的狙击手打死,这真是个哲学问题。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我已经看到了工事的警戒线。

全速冲过时,我把照片置在胸前。

五秒过去,没有开枪。

十秒过去,没有开枪。

我已经能远远望见高速路口的收费站,只是那里已经是全副武装的防御工事。

这样的防御工事,能抵抗这群迅速进化的丧尸多久呢?我只能苦笑。

三十秒过去,依然没有一发子弹,这就有些奇怪,就算放过了我,身后明牌的那群丧尸没道理不打啊。而且为什么瞭望台里没有人?

哦,看到人了,他原来应该蹲着,忽然站起来才看到的。这么重要的地方不该休息啊,诶?还吃东西?

我远远望见他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在吃。

又开得近了些,我看清楚了。

那是只丧尸,在木然地啃食一只着军装的手臂。

防御工事已经被丧尸占领了。

天有绝人之路。

身后的吉普车离我越来越近,身前的丧尸大本营也有动静,似是有几只丧尸被派出来查看。

前路后路全无,左右尚有空间,但都是死路,尽头都是加固过的十米高墙。

被丧尸咬死还是被人开枪打死的哲学问题一下子变成了被哪只丧尸咬死的朴素问题。

我最后的招式是,左边一侧的路上停着一辆损毁的清障车,应该是之前搭建工事用的,那辆车上的指路牌与墙面形成了一个 45 度夹角……

其实是冲不过去的,我心里很清楚,但不冲一冲,又感觉人生最后时刻少了点滋味。

鬼火少年,不怕困难,哈哈。

加速、飞跃,滞空时努力把后轮引向墙面,随后……

如我的可笑一生一般。

从六米高处重重落地,我听到头盔破碎的声音。

妈妈、妹妹、赵大勇,我尽力了。

我已经爬不起来了……

老天,你肯定看我很不爽吧?

我也看你很不爽啊!

意识消逝前,我看到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澄澈通明。

起码最后还是能作为一个人死。

耳朵一片温热,鲜血在眼前的水泥地上慢慢漾开。

看样子是我的血,后脑勺流出来的吗?

我……

要死了吗……

8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是我一生的走马观花。

我叫陈东辉,出生在一个并不富饶的沿海小镇。

假如人生有四季,我的十九岁之前都是春天。幸蒙老爸是当地一个渔场老板,从小不学无术的我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真皮夹克、强风和公路贯穿了我整个青春。

没错,我曾是一个全岛臭名昭著的鬼火少年。

出道便以一辆全岛最贵的宝马成为观音山最速传说,开着便宜货的同龄人仰慕我,交警们无奈我,岛民们诅咒我。

凭借高超的技术、雄厚的经济实力,以及就算被抓到,也只会批评一下午的未成年人红利,我在当地组建的「鬼火天团」成了整座小岛的噩梦。

成立之初,我就把那些十五六岁的留守穷小子打工分期的劣质鬼火摩托换成清一色的宝马。

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小鬼火简直对我感激涕零。

那时命真的不是命啊,隔三差五车队里都有人跑山死掉,年纪那么小懂什么,油门拉满就是干,压弯、贴地、烧胎漂移,个个都少不了。

鬼火天团里流传着一句圣经:「死在路上不算死,天堂也有摩托车。」

争相征服临近城市的山路后,一度还有职业经理人邀请我们成为职业车手。

那时我当然不知道那是为我操碎了心的妈塞钱让人装的。

「鬼火少年是不会成为职业车手的,懂?」

我这么回答他们。

十九岁那年,我的人生由春入冬,鬼火车手也随即成为一名外卖车手。

那一年,老爸老妈去外地谈生意,回来路上出了重大车祸,我爸当场死亡,我妈抢救生还,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稀里糊涂把老爸下了葬,签各式各样的文件,面对各式各样从没见过的大人。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什么都没了——渔场到了不认识的亲戚手里,后来变成船厂。每天都有人催债,贱卖掉了房子,全家搬到出租屋里。

有段时间我天天会在房间里哭,哭我没好好读书,哭我没用什么都争取不到。

我妈一直说这是他们的命,与我无关,我当时一直没懂。

不是意外吗?

我生命中最低谷的时期,是被我妹妹一个耳光抽掉的。

「哭什么!爸一直说人争一口气,你那口气哪去了?」

是啊,陈东辉,人争一口气,现在老妈瘫痪在医院,妹妹还在上高中,她一直年级第一,志向明确……

你是儿子,是哥哥,是顶梁柱,你不照顾好她们,就得让人看扁了。

你必须用最快速度长大。

待老妈情况稳定接回家后,贱卖掉了整队的宝马,解散了车队。

「辉哥……车队散了,我们去哪里呢?」

「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他们能去哪里呢?都是没爹娘管的留守儿童,我只是短暂帮他们做了个梦。

但这和我无关,断了和他们的联系后,我来到最近的省城 F 市。

飙车也是骑手,送外卖也是骑手。

都是两轮,送送外卖怎么了?

我对家里谎称自己做的是汽车销售,听起来体面些,一个月能跑多少单是多少单,顿顿稀饭泡面解决。

这样没把自己当人看,一个月能寄回家一万多。

听上去还可以,但去掉每月要还的外债和乱七八糟的开销,能给母女用的也就不到四千块。

同事们都劝说我同时接最多的单可以每个月再多赚小几千。

但我就是下不去手。

如果说做鬼火少年追求最速,那做外卖车手,保证东西送达时的质量是最重要的。

每行的骑手都得有每行的骑士精神,是吧?

送外卖三年,截至那个点心前,我没有洒出一滴汤水,没有冷掉一碗汤面。

我不缺好评,但实在缺钱。

每晚入睡前都会想起离家前对妹妹说过的豪言壮语:「哥哥会把丢掉的都拿回来。」

可用什么拿回来啊……

我每天都在咒骂这操蛋的日子。

直到一周前,丧尸爆发,全城瘫痪,每单价值千金。

或是直接被杀死,或是被感染,我每天能看到各种同行在路上毙命。

但凭借鬼火少年时期习得的特技技术和改装知识活到最后,因为好评率和完单量最高,一步一步成为一单天价的骑手。

妹妹已经考上国内最好的心理学专业大学,妈妈的病情也逐步稳定。之后就是买回曾经的房子,重新开一家渔场……

原以为……终于快翻身了。

9

「别,先别翻身!这什么流出来了?不会是脑浆子吧?」

「医生,你来看看啊!他流脑浆了!」

「我看看——你他妈是不是傻子?脑浆透明的啊?这肯定是眼泪水啊!」

「哦……他哭了?」

一股腐烂难闻的味道涌入鼻子,我慢慢睁开眼睛。

大群丧尸瞪着白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赶紧闭上。

可惜为时已晚,为首几个丧尸见我睁眼,纷纷激动大叫:

「醒了,醒了!」

「快安排救护车!」

「哪来的救护车?」

……

???

我傻在地上,看着一个颇为清秀的男丧尸蹲到我面前。

「这是几?这个呢?身体能动吗?你用力握我的手……哦,可能有点恶心,握我袖口这边就行,放心,我偷偷洗过的。」

我不明所以地接受完一套检查。

「轻度脑震荡,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额头破皮了,缠的纱布别拿下哈。」

他转头对身后众丧尸做了「嗨起来」的手势。

「他没事!」

丧尸们欢呼起来,欢呼声响彻天际。

响彻天际的欢呼声马上被一阵炮火声覆盖,在远处,这边的丧尸似乎正与工事里的丧尸们激烈战斗。

工事队那里有军火优势,而我这边也不是吃素的,几辆自爆卡车撞向防御工事后,工事队就彻火了。

不一会儿,这边宣告大获全胜。

之前替我诊断的外科丧尸把我请到最前的那辆牧马人上,开始对我介绍起情况:

「一开始没有什么意识,就单纯是想吃人,脑子里朦朦胧胧的,有层雾一样,哪里有人就往哪里冲。直到听到你摩托车的声音,我醒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我生前是做牙医的,稀里糊涂混了几天,就被分配到 Y 区了。」

「分配?」

现在是什么情况?信息量是不是太大了?

「对,丧尸这边也讲究一个圈子,你应该也看到,我们是有组织有规模行动。」

我傻兮兮地点了点头。

「Y 区的老大生前是个打 UFC 的,很强,也很残暴,整个 Y 区的丧尸在他手底下都抢不到食物,后来他嫌打打杀杀太累,就自立成王,加入他替他做事,每天就有稳定的人可以啃。」

原来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尸也不例外。

「我没什么本事,变成丧尸也找不到人啃,天天很难受,所以自愿加入他,我是牙医,主要负责治疗组里外出觅食受伤的部下。」他竖起一根流脓的烂手指,「对,是有分工的,腿脚好、机灵的就负责侦查,身强力壮的就出力运人,还有些像我这样负责后勤工作……」

我躺在车里,听得目瞪口呆,这才发现外面无数丧尸带着古怪的眼神将我层层围住。

见我奇怪,他咧嘴道:「别怕,大家伙都是你粉丝,这是在保护你呢。」

「粉丝?」

说到这里,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两行血泪从眼里流出。

「每一只追到这里的丧尸,都不想再做打工尸了。」

我更迷惑了:「打工尸?」

「我给 Y 区老板做了一个礼拜事,突然觉得妈的不对啊,变成丧尸后和变成丧尸前也没区别啊,还不是朝九晚五干着一模一样的事?干得不好还要被老板打,老板骂?

「这里集结的都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丧尸……不是丧尸,我们都是尸人!」

看得出牙医十分自豪,他一个个对台下指过去。

「老张以前是汽修工,喏,吉普就是他开的,开得好吧?我们在 Y 区认识,你看他这条左手就是偷懒被老板打断的。

「黄四,高中没毕业就出来端盘子,变丧尸以前端了五年的盘子,结果因为端人的时候把人手弄断被罚站两天,晒脱层皮。

「这是刘学友——」

说到这里,刘学友激动地上前一步:「我们见过,我是你送外卖那有钱人家的保镖头子,有印象不?那天我见你回来了。」

他一做出举枪姿势,我就回想起来了,冲他点了点头。

「那家人后来……」

「具体想不起了,他们战斗力太强了,大几十个杀进来,我就记得我挡在他们前面,被咬了。」

据牙医所说,虽然没有对人的攻击性,但尸人都只保留了生前部分的记忆,家人朋友这些细节,大都是记不清的。

在牙医挨个和我介绍核心成员时,老张已经习惯性地帮我修起了摩托车。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变丧尸吗?」

「为什么?」我确实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就是因为工作!漫无止境地工作!变成丧尸是人类全身的细胞对被压迫的最后反抗。它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

我愣愣地点头,仔细一想,丧尸身上确实带有一股打工人的强烈气息。我不也是吗?

「所以!」

牙医坚定地伸出手指指向了我——

「你是我们的救世主!

「我们都是听到那天早上你的摩托引擎声觉醒的。

「从那天开始,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牙医说得热泪盈眶,「你在这座城市里独自骑摩托的身影和声音像个神!没人能抓到你,没人能奴役你!

「在所有人类和丧尸中,你是唯一一个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绝对自由的人。

「我们一直在追逐你啊!」

在尸人们的欢呼声中,我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话说的……我跑来跑去不也是为了个钱吗,哪里自由了?

就因为开摩托车看上去很自由?

但我知道我不能说出来。事实上,在大致了解情况以后,我的大脑已经飞速转动了。

没用多久,我就大概掌握了情况,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你们找对人了,告诉你们吧,其实我从尸人变回人类过。」

我庄重指了指它们——

「只要跟着我,你们肯定也可以变回来的。」

10

「哥还有六小时回家。」

对妹妹发去这条短信后,我从关卡启程上了高速,身后是百万(其实只有大几十)摩托尸人大军。

这真是助我回家的绝佳机会。

我回首望着这千军万马,眼里全都是我十七岁时的样子,随便改装,没有超速,志同道合的跟班,我的梦想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完成,可惜配角们是一群丧尸,噢不,尸人。

我告诉它们,从今天开始大家就都是「鬼火天团」的一员了。

「作为人类世界现在为数不多的清醒者,我们有装备,有各式各样的人才,理应做出奉献。

「我就是因为始终无私地帮助这座城市里各种遭受困难的人们,才变回人类的!」

尸人们听得热泪盈眶:「原来是这样,是我们格局太小了,不光要觉醒,还要去奉献……」

跟随牙医的舞动,尸人们喊起口号来:

「奉献!奉献!奉献!」

我告诉他们,接下来的一单目的地是临近的 E 岛,那里有一个独居母亲亟须救命药,我必须在六小时内抵达。

「为了感受这份奉献精神,你们愿意随我同行吗?」

「鬼火天团,不怕困难!」

牙医和「鬼火天团」的诸位振臂高呼。

出发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妹妹依旧没有给我回复。

我明白担心无用,唯有前进。

高速路危机重重,没有选择汽车依然是明智的选择。

一路上都有卡车司机变成的丧尸在地上铺设路障、杀死侥幸通过各种手段出城的人类。

但我有「鬼火天团」,整齐划一的黑色劲装,响亮的口号,强大的战斗力,助我一路通畅无阻。

一路都开着收音机,在行程过半时,车载收音机上轮到播放「安心」心理协会的广播。

没记错的话,「安心」是妹妹刚进的实习单位,国内知名心理学科普公众号。

「我们坚信丧尸的本质是一种可传染的精神疾病,本源是一周前尤西利亚火山喷发,火山灰中带有的远古病毒进入大气循环所致。

「吸入这种病毒的人群,一旦经受来自工作或情感上的压力便会发病,进而通过空气传播感染正常人。症状主要是对常人的极强攻击性,以及海马体病变引起的记忆消失。

「城市里的丧尸爆发很难找到规律,但经过世界丧尸调查组织两周的调研,在经济不发达的偏远地区,丧尸一定集中在当地最大的电子厂、外驻企业爆发。在极地、雨林、高山等地的村落,哪怕同样吸入病毒,却没有丧尸爆发的任何迹象。

「丧尸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有组织性,那是它们逐渐复归常人的迹象。我们猜测在以暴力为出口宣泄了长期被压抑的感情后,兽性消失,人性重现,作为一个全新的个体重生。

「各位,千万不要放弃希望,这很有可能是个来势凶猛,去势也快的传染疾病。我们也在积极寻找方法缓解症状。」

可以自愈的精神疾病?

看着已经伤好结痂的手,我陷入了沉思。

到达临近老家的码头时,发现那里正被一个小型丧尸团队割据着。

原本不光需要突破重围,还要临时学习开船,但有了各路人才齐聚的鬼火天团,在保镖刘学友的带领下三下五除二便制服对手。

鬼火天团内部甚至还有船工,一行人毫不费力地踏上了回家的轮渡。

越临近家,我的心就越忐忑,原本靠着赶路可以麻痹自己,但妹妹已经六个小时没有回复我的事实,愈加清晰地进入我的脑海。

也许是楼道失守,她与全楼居民一同备战,没有精力看手机,或没有机会充电吧。

或者楼道已经失守,她和我妈妈已经转移了,可我妈这个状态,谁会愿意……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别去担心没发生的事。

在船上远远眺望到我出生的小岛,一股悲怆袭来。

供应全岛电力的那座发电厂冒着滚滚黑烟,借着已经微黑的天色,还能看到四处泛起的火光。

这座岛已经是一个丧尸群集,无援无电的孤岛……

晚上七点,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在船上时就已飘起细雨,登岛后雨势稍大了些。

第一时间上车,一边打着没有回应的电话,一边向我家小区疾驰过去。

小区离码头并不远,每次过完年离家,妈妈总会推着轮椅来码头送我。

还没到小区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四处都盘踞着游荡的散尸。

这座岛爆发也不过三四天,丧尸们正处于最混乱无序的阶段,但也是攻击性最强的阶段。

到家门口了。

铁门倒在楼道里,一楼有明显进行过攻坚战,血迹和家具的刮痕四处可见,地上还有辨认不清是人是尸的肢体碎块。

原本我还会犯恶心,如今已经见惯不怪。

搬来不久我就外出打工,我与这层楼的居民并不特别熟悉,但过年的时候挨家挨户也会互相送菜。

一楼有一对非常和蔼的老夫妇,他们做的醋鱼特别好吃……

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和心跳声同步起来。

三楼到了。

当我打开家门,手电筒亮起的那刻,见到的是我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没有血污,家具摆放整齐,屋里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我妹妹最喜欢用的熏香味道。

「嘉颖?妈?」

我几乎带着哭腔喊出这几个字时,身后的鬼火天团窸窸窣窣有些议论。

「嘉颖?妈?」

租的房子没有客厅,进门是厨房,接着便是狭小的走道,厕所在走道中间,走道直连唯一的卧室,上述所有空间没有人,也没有丧尸。

被转移了?妈妈和嘉颖都?

这个念头没在我脑子里存续一秒便断开了。

手电筒的光传到阳台,照出一个人的影子。

我走近过去,妈妈背对着我,安静地躺在轮椅上,轮椅的靠背稍往后调,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恰好一片乌云散去,月光照在妈妈和轮椅上,照在门口微风摇曳的大树上,她像是睡着一样。

丧尸对尸体不会有攻击性。

11

东辉: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我总感觉你会回来。

别怪嘉颖,她为了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现在才难得睡熟了。对妈来说这是解脱。

我从很久以前就配好药了,没有痛苦的。之前是放不下你们,现在正是好的时机。

你们最怕的是没有我,我最怕的是我没用,帮不上你们。我不能赚钱,不能打扫房间,不能给你妹妹做饭,洗澡、大小便都要麻烦你妹妹,这些对我都是折磨。我知道我走得很自私,对不起,但希望你们谅解,谅解一下妈妈。

我感觉得出来,这里马上就不能待了,到时我还活着,一定会拖累你妹妹,到时我死不瞑目。我知道你们牵挂我,但你们也要知道我把你们拖累了。

你爸是做生意的,他看人只会从做生意看,但你不是生意人,你的路和他们不一样。这几年你成熟很多,你开始变得像你爸,变和气了,变精明了,我有开心,也有心疼。

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以前不理解你做的那些事,但这两年我身体越来越差,有点理解了。

你和你爸一样骄傲。

小区非机动车 C30 车位有妈给你留的礼物,你肯定会生气,但这是我作为你妈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不是用你的钱,是你爸帮过忙的一个人寄来给我看病的,你妹妹也同意了。我希望你不要生气,在这个世界上有比看病、穷和饿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一切结束了,你们没事,我也还是全的,把我骨灰放在你爸旁边。

我永远保佑你们。

我把信小心对折好,塞到胸前的口袋里。

「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只不过也替我妈和我妹妹赚钱而已,没什么奉献精神,也没有自由。」

「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什么东西的奴隶。」

鬼火天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牙医支支吾吾:「那我们怎么变回来?」

「我骗你们的,我也不知道。」

「可我们——」

「烦不烦啊?」

我忍不住了。

「整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都变丧尸了,活法还要从别人身上找?」

「爱干嘛干嘛去,给你们闲的!」

我发现用愤怒可以有效替代掉悲伤,把注意力转移到怎么骂这群丧尸上会好一点。

没时间可以浪费,不论妹妹是死是活,我要找到她。

丧尸们一路自动给我让开一条道,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来到小区非机动车库,一路走到尽头,C30 的车位被一片黑色遮光布蒙着。

掀开,过去的记忆又扑面而来。

卖掉的宝马,洗净的骑手服。

真亏你还找得到啊,妈。

12

遥想公瑾当年,羽扇纶巾,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段落,飞驰在这座海岛的公路上,现实就像风景一样被甩得很远。音响里放着纵贯线的《亡命之徒》。

当时除了歌名其实没一句听得懂。

连那个音箱都还在……妈的,连开机自动播放都还在。

「妈妈,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

「我已经踏上了末路,别人眼中的亡命之徒,哪里还有我的藏身处。」

「我的兄弟,离我远去,我还傻乎乎地相信道义,所谓的人性,莫非要用血和泪来换取教训。」

……

轰隆一声飞出车库,鬼火天团也整装待发,候在门口。

「干嘛?」

牙医回答:「我们想做些什么。」

「做什么?」

牙医答:「不知道……先帮你找妹妹?」

我没有说话,但音箱非常适时地替我说了。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迎风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发拉不要问那路在哪,运命哎呀,什么关卡。」

鬼火天团,再度出发。

根据本地骑手群先前的消息,在岛上有若干个地方形成了临时避难所。

东面的观音山是人数最多的地方,但自从岛上断电便不知情况。

根据先前我家那栋楼的现场判断,很可能在楼门被攻破之前,居民就组织起了有效的撤退,而观音山又不远,很可能逃往那里。

在街角的便利店顺上了一些水和食物,我们向观音山出发。

观音山,海拔 500 米,在老家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景点。

在出海前不少渔民都会上山顶的观音庙祈求平安,香火还算旺盛。

车只能开到半山腰,往后就是狭窄的土路和步行道,但摩托可以全程上山。

观音山最速传说是由我创下的,对,就我胯下这辆宝马。

所以凭借跑山无数次的肌肉记忆,我迅速带着众尸上了山顶。

庙里果然有几十号人,在黑暗中孤立无援的他们,有些已经奄奄一息。

「嘉颖,嘉颖在吗?」

我打着手电冲进高喊,没有我妹妹的回应。

人群中略起骚动,我看到不少的妇女小孩,大都因饥饿全身浮肿,随后还看见了自家小区的几个熟面孔。

可惜在我的询问下,他们都没有线索。

得亏鬼火天团有个画家,照着我手机里的照片,他迅猛绘出了我妹妹的肖像。

「她是不是穿着一件黄色的皮卡丘的衣服?」

一个戴着眼镜,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有气无力道:「十三号楼的。」

我急忙点头。

「她一个人,当时我和她都在万盛路上,身后有好几只丧尸在追她……」

他犹豫道:「她和我求救过……当时我离她 20 多米,我跑去拉她,但她……」

我心里一沉。

「被一只丧尸扛起来,那只丧尸很壮……我不敢,对不起……」

他说着说着,全身颤抖,哭了起来。

「那只丧尸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很壮,明显比其他大一圈的那种状,浑身是血,我和几个人只敢用石头扔他,他脸上开了几个口子。」

「往万盛路去了对吗?」

「对……船厂方向。」

13

万盛路是整座岛上的唯一一条大道,连通各个村落,码头和尽头的船厂,也是岛上唯一的公交车线路。

小时候还没修路的时候,如果要出岛,我们就得从邻近船厂的家一路走到码头,二十多公里的土路得走半天。

现在骑在摩托车上却不过十几分钟。

「如果找到嘉颖的尸体怎么办?」

路上,我的脑中浮现了这个想法。

如果我没有妈妈又没有妹妹了,怎么办?我还会上路吗?上路了去哪儿呢?以后干嘛呢?

我不敢想。

「电网怎么样了?请讲。」

转移注意力,我拿出对讲机询问远在观音山上的老张。

「有希望,电工说还有三小时就能修好,到时就有电了。请讲。」

「尽快吧,挂了,请讲。」

「对了,请讲。」

「说啊请讲。」

「我们分出人手从山下给庙里那些难民水和食物,可以吗请讲?」

「我又不是你们的老大,这种事情不用征求我意见,请讲。」

鬼火天团全员都有股傻气。

在手机没信号,只能使用对讲机的背景下,大家对说「请讲」这两个字的仪式感非常着迷。

这群傻子迅速达成共识,每句话后面必须带个「请讲」。

挂断电话,我对自己的计划稍有了些底气。

我已经做好了跑空的准备,那么为了找到妹妹,我想到最好的方法是恢复岛上的一部分电力,从而恢复岛上派出所的供电。

这是生前是刑警的一位团员提议的,利用手机的定位系统找到妹妹的位置。

修理岛上的发电厂工作量过于巨大,但抢修观音山上的三座被荒废的风力发电机还是有机会的。

正巧这几天都有六七级的风,一旦实现,不光把线拉到山脚下的派出所完全可行,而且还能把观音山作为我的临时据点。

沿途每逢村口我都进入寻找,每家每户,甚至精准到每个公厕。

我见识了更多的人间百态,丧尸对这类小村庄的冲击尤为巨大。

有的一家人都变成了丧尸,终日枯坐在家中,明明还有生命迹象但眼里全无光泽。

有的被困于家中严防死守,见我的到来撕心裂肺地求救。

还能怎么办呢?我只能让出人手,让骑士团员们把他们带回观音山。

最震撼是有一家人和丧尸同住一屋的。

那个丧尸儿子被一家人用麻绳捆在椅子上,一边是儿子在发狂,一边是父母拿着一点没动的稀饭榨菜垂泪不语。

据那家人所说,儿子应该是从船厂走回来的路上就变成丧尸了,但回家居然先用毛巾塞住自己的嘴,把双脚捆在火炉柱子上才变丧尸的。

父母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能做的只有拉住我的袖子,拜托我去找医生救救他们的孩子。

我对他们说现在医生也都变成你儿子这样了,全世界都这样了,他们就愣住了。

看着那对父母,我就想起自己的妈。

「可以变回人样的,坚持下去,有困难找我。」

对他们留下这句承诺和一个传呼机后,我再度踏上旅途。

在找寻嘉颖的过程中,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我不得不分出队员去帮助他们。

到达万盛路终点的船厂时,跟在我身边的已经只有十几人了。

涛声阵阵,走过广场上十几辆侧翻的集装厢车和静止的吊机,月色下的船厂办公楼有股诡异的宁静。

悄悄踏入办公楼大门,闻到腐臭的味道的瞬间,我心知船厂作为避难所的可能性基本破产。

果不其然,大厅里随处可见站立不动的腐烂丧尸,大概是在休眠状态。

既然办公楼已经全是丧尸,附近也不可能被用作庇护所了……

正失望地打算撤退,我突然被角落里一阵响亮的鼾声吸引。

随后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坐在墙边的魁梧丧尸——蓝色的工作服被血浸透,脸上都是剐蹭的伤口,几乎比周遭丧尸高出三个头。

就是他,扛走我妹妹的丧尸!

我对身后的队员们做手势出门,众人离开大楼,聚到一处角落。

「刘学友,刚才角落那个大块头你打得过吗?」

「我新开发了一套尸拳,专门以柔克刚。」

「……你真行。」

我们迅速制定了一套偷袭战略,力求趁丧尸们没有反应过来展开立体攻势,一击制敌。

待所有人明确分工,在进口就位后。

「3、2、1……」

「冲!」

所有团员一拥而入,各自快速奔向自己盯防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喊声响起:

「别……别打!」

那一刻,心中万钧重石落地。

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是两天前了。

角落的一个房间,一个女孩虚弱地扶门。

「哥?」

14

「咕嘟嘟嘟嘟。」

和壮汉丧尸一起吹掉一瓶啤酒,他又扔过来一瓶。

「娘额冬菜。」壮汉丧尸骂骂咧咧,「我就想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无偿帮你家送药,又救了你妹妹,你就这么对我?」

「那你倒是吱声啊!」

他是赵大勇。

时间回到三天前。

赵大勇在取药过程中被感染,在即将丧失意识之际冲向我家楼下的丧尸。

据他本人所说,变了丧尸就没救了是看了各种影视片以后的常识,没想到还有尸人这种中间地带。

赵大勇和鬼火天团的尸人们一样,丢失了生前的记忆,但是觉醒了作为人的情感。

如果说鬼火天团大部分人的觉醒原因是因为我,那赵大勇就是因为我妹妹。

「就好像做梦一样,脑子里稀里糊涂的,被你妹妹叫醒了。」

当时整栋楼已经阻挡不了越来越多的丧尸,楼组长决定突围,挨家挨户通知时,发现我妹妹守在我妈身边发呆,硬生生把他拽走。

突围中死掉了三分之一楼组的人:「大人保护小孩,男人保护女人,最后楼组长拼死把我送到两楼窗台,我跳下两楼得救。没跑出来几步就看到他坐在楼下长椅发呆。」

妹妹说,赵大勇和当时的她是一样的。

当时妹妹守在妈妈身边,人已经哭傻了,楼组长冲到她身边怎么拉她都拉不走。

「反正跑也跑不出去,妈都没了,我还活什么。」当时她满脑子只有这个念想。

楼组长一句话吼醒了她:「活着再说!」

所以我妹妹来到赵大勇身边,说了同样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活着还是死了,但听到你妹妹冲我吼那嗓子,我突然很想活着。」

一副丧尸模样的赵大勇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忘记我生前有什么事了,但既然还活着,我也不能一辈子坐那。」

小区失守后,他凭肌肉记忆带着我妹妹向上班地点船厂逃难,但没想工友都变成了丧尸。

正要开打,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妹妹用大喇叭播放起了船厂的下班铃声,工友丧尸们一下安静了下来。

说到这里,妹妹虚弱地插话,刚才牙医诊断下来只有些低烧,并无大碍。

「解除丧尸攻击性的方法是下班。」她语气坚定。

赵大勇补充道:「这些天,你妹妹把船厂附近的丧尸当研究对象了,一直在试各种刺激对它们的反应。」

我好奇道:「下班?」

「对,我认同丧尸爆发的本质是精神疾病这个论点。」

按照我妹妹所说,她在这几天在船厂对呆滞下来的丧尸做过若干种对照的行为实验,初步已经构建起了一套理论。

不管存不存在实际的病毒,丧尸的诱发一定与工作压力正相关,而个体对丧尸的抗性,与其对规则的服从程度正相关。

确实,同样受感染,大部分人会直接成为丧尸,但类似鬼火天团这样的少部分人就直接成为半人半丧尸的尸人。

不同个体被感染后的身体反应不同,好转的速度也各不相同,其中一定有什么规律。

在我告诉妹妹之前自己已经过丧尸后,她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我认为丧尸是可以恢复的。

「已知的是,只要让全身的细胞得到充足的放松,这样丧尸会解除攻击性,类似播放下班广播就能做到。

「但复归为人的关键,我现在的猜想是找回自己的人格。」

看着尽管疲惫但看着笔记不停诉说的妹妹,我有些担心。

我们都回避着妈妈的离开。

我是带领鬼火天团东奔西跑找她,她则是借地研究丧尸的特性和解决之道。

「先回观音山,那里有电,先好好休息。」

「休息完了然后去哪呢?」

「……总之,先回去吧。」

夜幕下的船厂一片沉默,一行人准备返回入口。

行至半途,敲敲打打的声音从停在一边的油轮上传出。

「船上的那些工人听到下班广播后,虽然没了攻击性,但只会机械性地重复生前做的事情了……」

妹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恢复人格……」

我抬眼仔细望去,船上确实还有许多丧尸。

焊船板的继续焊着船板,喷漆的继续喷着漆,操作起重机的也在操作起重机(虽然起重机已经没电了)。

哪怕有人路过,它们也没有停下工作。

这幅景象十分诡异,我赶紧挪开目光,头一次觉得工作状态下的人比丧尸还像丧尸。

从眼神里看得出妹妹很想继续研究,找到方法拯救它们,但我还是对她说先休养身体,过一两天再回来也不迟。

临近出发,赵大勇却在船厂门口一动不动。

「上车啊,赵大哥。」我疑惑道。

「我就不了。」

「啊?」

「虽然我把生前记忆都忘了,但我觉得这里很亲切,对这里每一个人都很熟悉。」他笑道:「你妹妹也说了丧尸能变回人,我想留在这里找到让他们变回来的方法。听你说我好像有个家,那之后我想找到我的家人。」

我忽然觉得赵大勇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猛男,他的猛不局限于身体,不论生前生后,他总是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而我呢?

就像妹妹所问的,回去了以后呢?

妈妈不在了,妹妹找到了,在观音山隐居?安葬好妈妈,等着危机解除,把曾经的房子买回来……

再然后呢?

漫漫人生好似荒野。

我踏上摩托车,妹妹坐在后座。

宝马的轰鸣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在船上的丧尸们被引擎声吸引,都暂放下手上的工作,齐刷刷地向这里投来目光。

我被盯得浑身不适,正想驱车离开,整个身体忽然僵住了。

在丧尸群中,我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当年我在车队里最好的兄弟顾生昌,跟我最久,初代鬼火天团的二号团员,自我离开后再无联系。

他的手上还提着刷了一半的漆桶,脏旧的工作服全是破洞。

他突然泪流如注,但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这么哭着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呆滞地别过头去,和别的丧尸一样开始刷漆。

一边面无表情,一边眼泪止不住地掉。

……

原来这些年你一直在这里啊,生昌,看来大家都不容易。

但我有我的命,你有你的命,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

我把手搭在把手上,我知道所有尸都在等我发车回程……

但我的手好像结冰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借着月色向顾生昌周围看去,好多熟面孔啊……

学翘头怎么也学不会的李四,被交警抓到最多次的就是他。

摔下悬崖侥幸捡回一条命,出院当天又去跑山的大脚。

90 码压弯失败出事的开伟,对面车道的人死了他却没事,进局子后再无音信。

……

妈的,我记性怎么那么好。

听到引擎声,他们就用那双白眼,眼巴巴地看着我。

被看得实在不行了,我熄了火下车。

一步一步走去、爬上脚手架,翻过平台来到顾生昌面前,他手里拿着漆桶,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没有反应。

然后我猛地抢过那个漆桶,高高举起,朝下猛砸。

「哐!」

漆桶裂成两半,大红颜料迸射四溅,将我和他身上染得鲜红。

「顾生昌,八分四十八秒!」

「你不是要破我跑观音山的纪录吗?」

我贴着他耳朵怒吼:

「请讲啊!!!」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点亮。

15

夜幕下,整座船厂熊熊燃烧。脚手架、轮船、建筑轰然倒塌,发出爆裂的声响。那些被我们解救出来的丧尸在岸边对着毁灭中的船厂发出欢呼。

我和妹妹却在哭。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哭得痛快,哭完后能继续上路的那种痛快。

「妈妈在我睡觉的时候死了。

「为了救我,楼组长死了,五楼的李大哥和王阿姨都死了。

「哥,我想用我的知识去解释丧尸,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越多越好,你可以帮我吗?」

「好。」

看着火海,我答应道。

大火过去,这里会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没有——没有堆积如山的建材、没有排满油污的海水、没有金铁敲打的噪声和无休无止的流水线。

也没有我家的渔厂和成排的渔船。

我把火把投向大海,随后转身,对所有尸人展开双臂。

「我一直在想,我这种鬼火少年对这个世界到底能有什么贡献,扰民、扰警,把自己和别人的命当儿戏。

「没有贡献,没有意义,就是单纯的垃圾,吃饱了撑的。如果没爆发丧尸,我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就是利用我的车技和摩托车维修技术送外卖。」

我叹息地拍了拍宝马,回头看着一路加入进来的骑手们,黑压压的一片车阵。

「但各位,我们就是为了现在而生的。机缘巧合,这个世界现在很需要我们。

「所以鬼火天团能不能有这样一个愿望,让所有丧尸重新成为人。在那之前,绝不下车。

「请讲?」

几十辆摩托车的鸣笛声响彻这座岛屿。

回程后,一边在岛上开展工作,一边与妹妹梳理了这些天与丧尸相处的结论。

随后,以鬼火天团的 ID,我们在网上开展直播。

「丧尸的成因是日复一日的工作,人失去自主性彻底沦为工具,是全身的细胞联手发出的最后反抗。在这个状态下,人所有的理智丧失,兽性和本能唤醒。

「所有丧尸的攻击性都可以通过『能让人有下班感觉的音乐』来消除。萨克斯版《回家》是整座船厂的下班音乐,所以能解除这座岛上的大部分丧尸的攻击状态。

「有机会看到这则直播的各位,如果身边有音响或者喇叭,请尽可能找到具有下班和休息气息的音乐,这能第一时间驱散丧尸身上的攻击性,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在鬼火天团最新文章下会有目前我试验过颇为有效的几个曲目开放下载。

「然后,虽然无法确定,但我认为丧尸或许是可以重新变回人类的。

「请大家继续关注鬼火天团!」

这是鬼火天团打响的第一炮,告诉所有人,我们横空出世了。

「仔细看的话,你眼睛还是有点泛白的。」

妹妹端详着我:「而且你皮肤很容易起皮。」

我沉思:「所以我还没有好透?」

「嗯,严格意义上,你还是个尸人呢。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免疫力和自愈力太强了。」

「哈哈,那怎么才能好透呢?」

妹妹也沉思起来。

「哥,你觉得人格是什么东西?」

「我又没什么文化……」我沉思了一会儿,「我是这么理解的,人格就是人像一个格子一样,哪怕再小,他也要占一个格子。」

我补充道:「在这个世界上,只属于自己的那个格子。」

「有点意思。」妹妹叹息,「可惜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每个人都挤在一块小格子里了。」

16

我和妹妹安葬了妈妈,如她所愿葬在了爸爸的墓边。

我们没有再哭了。

我说:「嘉颖出息了,靠着自己发现的理论要拯救世界了。

「我还是做回鬼火少年了,你会原谅我吧?」

妹妹说:「保佑我们,尤其保佑哥哥。」

我说:「别听她的,怕你没那么多法力,你重点保佑她就行。」

鬼火天团做了以下三件事,这三件事的完成标志着世界丧尸纪元进入了下一阶段。

第一,迅速恢复了岛上的电力。

第二,以最快速度走访岛上所有村庄和每户人家,利用下班广播解除了现有丧尸的攻击性。

第三,将上述过程通过视频方式记录下来,发布到鬼火天团的社交媒体上。

短短十几天,鬼火天团在世界范围内的关注度迅速增长。

可以这么说,任何还能用互联网的人,每天蹲点收看鬼火天团的更新。

妹妹带领着几个生前做广告或自媒体的丧尸,又是写科普文章又是录视频,加班加点地工作着。

而我则带领团员们在岛上执行计划。

有一则重要的插曲。

在妹妹研究如何让呆滞型丧尸复归为人时,我带她去了先前儿子变成丧尸被父母绑在椅子上的那户人家。

妹妹看到儿子房间里《数码宝贝》的海报,尝试性地在客厅循环播放《数码宝贝》,竟然卓有成效。

儿子一步一步恢复了意识和记忆。

于是妹妹拿出《世界丧尸治疗手册(第一版)》。

在「唤起梦想是恢复人格的一种方式(顾生昌)」的下一行写上。「激活童年记忆或童年游戏是恢复人格的一种方式(徐福来)」。

9 月 22 日,岛上「无意识丧尸」清零,没有一只白眼达成攻击型丧尸清零。

9 月 23 日,鬼火天团正式计划对 F 市大小丧尸集团展开反攻。

根据幸存者们在互联网上的拍摄视频,F 市大致已经被分为了八个丧尸活动区,每个区域都是某个丧尸的领地,人的本能被放大后,丧尸的社会结构十分接近原始游牧部落的形式。

唯一的好消息是,除去原先作为防御工事的北区,大部分武装还是以冷兵器为主,由于城市道路损毁严重,主要机动手段也是摩托车。

「第一步是去白眼化,解除所有丧尸的攻击性。」

离岛的码头上,我对着直播镜头,正在做战前演讲。

此刻,成排摩托车列阵待发,在席卷岛上所有摩托车店、汽修店和音响店后,「鬼火天团」成为一支百人且全副武装的摩托车队。

「在你们音响里有提前缓存的音乐,进城按照规定路线散开后立刻打开音响,音乐会循环播放,车不停音乐就别停,每个人严格按照自己的路线图行进,千万计算好油量回来加油。」

这十几首音乐是我和妹妹根据之前岛上的丧尸对各种声音的敏感性做了测试后选用的。

比如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婴儿啼哭的声音、幼儿园孩子们放学的声音、饭菜出锅的声音、打鼾的声音……

通过这些声音改变人的潜意识,让人产生「下班休息」了的感觉,从而解除丧尸们的攻击性,使它们退回到不具攻击性的「呆滞阶段」。

这首曲被命名为《下班》。

「与此同时,随时保持对讲机的畅通,还有你们手机中求助表格的更新,在我们指挥台根据求助紧急程度做出分级和任务派发后,第一时间前往需要帮助的人住处。」

我们在互联网上第一时间发布了共享文档,所有 F 市市民根据自身受难情况判断紧急程度分级,提交到文档上,由鬼火天团提供必要的帮助。

「目前 F 市已经有若干强大的丧尸集团割据,它们有明确的头目、,阶级、分工,具有很高程度的智慧,甚至领先于我们的装备。一旦进城就是九死一生。

「你们是我选出的鬼火天团驾驶技术最好的骑手,我再强调一遍,你们没有义务非要进城去帮助那些你们不认识的人。有改变主意的,现在让出摩托,由我再定人员。」

无人退出。

差不多了,我戴上头盔,骑上宝马。

「各位,开飙吧。」

17

死亡常伴鬼火少年。

为何要做鬼火少年,为何能安然接受随时随地的死亡?我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爸爸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希望家里出一个有文化的大学生,但我小学便展现出灾难级的学习天分后,他把目光转移到我妹妹身上。

他喜欢抱着妹妹在客厅里讲故事,讲各种各样人生道理的寓言故事,就是从来不对我讲。

妹妹是天之骄子,从踏入幼儿园那天起,「1」这个数字伴随她至今。

我的自我放逐从很早便已开始。

父子间的经常是沉默,偶尔是「钱够不够用」。

妹妹进屋会拿出满分试卷,我进屋只能带着一身伤。

饭桌上永远是妹妹分享自己在校的所见所闻,轮到我的「江湖逸事」时便只有冷场。

当我吹嘘我的拳脚有多厉害时,爸爸会质问我为什么不用钱去搞定这一切。

我无法和他解释,在任何中学,带保镖去打架这种行为都是会被人嘲笑的。

「赢家通吃,结果为王。」

这是他从底层发家的人生哲学。

此刻我疾驰在 F 市。

F 市的空气是血红的,一个个小区对丧尸来说好似牧场,有时一个个体的生死仅仅是由门牌的序号决定的。

分级求助表只有在去掉丧尸的攻击性后才会有意义,因为在此时它们已经被每个小区的红色求助填满了。

驾车疾驶的我,每经过一个小区都能见到丧尸对平民的残害和屠杀。

而我心知肚明,只要我的精神稍有松懈,就会被无处不在的路障和提前在各种转角埋伏的丧尸夺走性命。

进城连十五分钟不到,对讲机里就传来两名团员的死亡信息。

但《下班》的确有效。

只消听到十几秒音乐声,丧尸们的攻击性就会明显减弱,转为呆滞状态。

9 月 23 日下午两点,鬼火天团进城两小时,死亡 23 人,重伤 3 人。

剩下 89 人已将巡逻路线打通,《下班》基本覆盖到全城,根据码头指挥部的无人机初步观测,全城已有将近 70% 的丧尸丢失了攻击性。这意味着之后团员们的伤亡率会持续降低。

最为棘手的是 F 市北部的一片区域,那里原先是防御丧尸的一系列工事。也就是我被牙医他们救起的地方。

由于那里的丧尸生前大都是军人,具有很好的战术素养,并且拥有火箭炮和枪支,那里便成为了丧尸军区。

近乎一半的团员都是在那里牺牲的。

「嘉颖,能用探查的无人机在那里放音乐吗?请讲。」

「岛上搜刮来的无人机都是普通人用的,挂不住音响,而且军区里有狙击手有火箭炮,直升机去都得被打下来。请讲。」

「今天先收工,军区明天再动,继续派有战斗能力的团员先去接管已经去攻击性的地方,持续定点放置收音机,请讲。」

「嗯,请讲。」

「对了,优先恢复市中心的 S 区,请讲。」

「知道了,但是为什么啊?请讲。」

「……嗯,因为那边居民区比较多,请讲。」

「好吧,还有,真的每句话都要加请讲吗请讲?」

「对,必须请讲,请讲。」

「……」

负责统筹求助信息的团员告诉我,我们今天下午的行动引起了整个世界的轰动,我们一下子成了人类的希望。

F 市尚能上网的人更是把我们奉为救世主,网络上实时更新着各类讨论我们的信息。

借此,《下班》也火遍网络,在网上开放下载后,被全世界疯狂下载。

根据统计,单曲播放量仅仅半天就超越了油管现存播放量最高的 Despacito。

「早知道收点版权费。」我对妹妹打趣道。

《下班》的传播和应用,打响了全世界丧尸去攻击化的第一枪,过渡到呆滞状态的丧尸,不消几天对人类的危险就会大大降低。

从没有人想到,最后处理丧尸病毒的不是疫苗、不是消杀,而是一首实验性质的原创音乐。

「鬼火天团」(Ghost fire parade)和《下班》(go off work)的名号响彻世界。

而这一边,对 F 市的闪击战在当天以惨胜收尾。

摩托车坏了可以加时改装,但优秀的骑手并不常有,每一位有资格坐上摩托执行使命的团员都是千锤百炼的骑手。

他们之中有本地十年骑龄的老外卖员,有退役的摩托车手,更多是如我这样的鬼火少年。

在复杂且损毁严重的城市道路,加上随时随地会致人死地的丧尸,熟练度稍差的车手根本无法上路。

上场,就是上战场。

我觉得有些荒诞,有朝一日,在各种复杂因素汇集下,这个世界上最需要的职业竟然是摩托车高手。

英雄、救世主、逆行者。

明明和以前做的事情差不多……把噪声和马力同时开到最大,躲着一些烦人的东西,破坏既有的秩序。

我这个鬼火少年,我一直梦想的车队,突然就伟大起来了。

真是造化弄人。

明天就是夺回军区的行动。

回到基地后,我倒头就睡。

18

「你知道你儿子天天在观音山跑摩托车吗?」

「怎么了。」

「他在山上开到一百多码。」

「哦。」

「你不担心他的安全吗?」

「他喜欢就让他去。」

「你儿子在你眼里是什么?」

「他已经废掉了。」

「只有读书好才不算废吗?」

「你懂什么?读书好才能跟紧时代,渔厂还能开几年?几个月?我被搞掉以后做什么?」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现在把厂转给他们?」

「因为这是我赢来的。」

老爸,不是读书好就能跟上时代的。

你学会了船舶知识,开了船厂,你知道世界有一天会丧尸满地走吗?

你变成了丧尸,占领了船厂,你知道会来群鬼火少年一把火把它烧掉吗?

没人能更得上时代,没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

「该漫游还是冲刺,我们都在海里。」

老爸,我们都是沙子。

今天是对丧尸化的军区发动总攻的日子。

「哥,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什么事?」

「为什么对 S 区那么在意,还有你一早起床以后去哪了?」

「之前在这里送外卖,去看了几个老熟人。」

妹妹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聊起进攻计划。

「你确定要去?」

「领导不动,员工怎么跟着动?」

「太危险了。」

「我从小不就喜欢追着危险跑吗?危险哪次不是惨败?」

「……」

「就算失败,我也能脱身。」

我拍了拍妹妹让她放心,随后来到广场。

「各位,23 个兄弟,有 12 个兄弟是经过军区牺牲的。

「就像你们会保留你们生前职业的肌肉记忆一样,军人也会,他们有比普通丧尸高得多的战术素养。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毕竟再厉害的丧尸,也抵不过十分钟《下班》,只要让《下班》在每个分区里响彻十分钟,就是我们的胜利。

「未来历史书上一定会把这场冲锋讲成经典战役的,在这以后,F 市的重建就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特种交通工具能做的一定比摩托车能做的要多。」

我在巨大的临时会议室里演示着 PPT。

「根据牺牲的兄弟们传来的各种现场图片,我们已经基本理清了军区的地形,还有它们防御工事的分布,主要火力点。可以看到,纵深很大,地势完全为步行作战服务,像这样的壕沟、简易地堡,深处还会有更多。」

大家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了。

「这是技术队连夜赶制的『下班音爆弹』,解开保险就会自动播放《下班》到没电为止。我们的战术就是分散冲进军区,用最短时间朝不同方向投出最多的音爆弹,这样就算我们坠车了,它们还要花费时间去处理下班音爆弹。

「能晚一秒坠车就晚一秒,能多投出一枚音爆弹就多投出一枚,这就是这次行动最重要的纲领。」

我朝众人摊了摊手。

「人中枪就会死,所以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很难不死。我们有两百枚音爆弹,分散投资每人带十枚,这就需要二十个人。」

鬼火天团总维修员老张首先出列。

「这就是我加入的原因,我修了一辈子车,现在我想活一次。」

一股大结局般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起。

我打断了他的施法:「那你是活不成了。」

随后我语重心长地搂住他肩膀:「老张,你技术不太过关啊。」

老张瞪大眼睛。

「音爆弹有限,得交给技术最好的人手里用,军区地形对摩托车不友好,一摔车或者停下就会被乱枪打死,你能撑多久?十秒?二十秒?」

「……那有我总比没有好!」

「不是的,分出二十辆改造摩托车已经是极限了,将来 F 市稳定下来,还要靠你和其他兄弟们去帮助求助表上那些需要帮助的市民。到时候的战场不比明天的战场轻松。」

我冲他笑了笑:

「你想做英雄,被人记住,是吧?」

老张点头。

「那你到底是厌恶修车本身,还是厌恶自己一辈子默默无闻?」

老张挠脸。

「想想清楚再死不迟,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何况鬼火还得你修车呢。」

我拍了拍老张,上前一步。

「要驾龄超过十年的,有自信在狭窄和非常规地形操作的,心脏大的。」

顾生昌走出一步。

「辉哥,我技术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那没什么好说的,与其做一辈子船工,我想在车上被人记住,带我吧。」

行。

牙医走出一步。

我这才后知后觉,在这一个月的每次出车中,不论什么路况,牙医从来都紧紧跟在我身后,如影随形。

「我这两天一直做梦,我感觉梦里的事情都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想起来的越来越多,你看我眼睛颜色……快变回人了。」

确实是这样,鬼火里有好不少他这样情况的,越来越理性,偶尔会想起生前的记忆。

「我不想变回去。」牙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辈子好像超级惨……你想象不到的那种。

「我不想变回人了,我想作为一个丧尸死掉,高光丧尸。」

我与他对视一会儿,他半黑半白的瞳孔逸出坚定。

行。

就这样,二十个骑士逐一选出。

临近出发时,牙医在这二十人面前问我:「你之后的指挥权交给谁?」

「不重要了。很快我们就不再关键了。」

我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是需要多花一些时间而已,等到那个时候,鬼火精神又会被讨厌,被看不起。」

顾生昌看上去踌躇满志:「这是我们最光辉的时刻了。」

我笑了:「对,古往今来最光辉的时刻。」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也不见得。

几天前我就知道,我们并不是第一个发现解除丧尸方法的团队,在边远国家一些小型论坛,也有人通过不同方法得出结论并且创作出不同形式的《下班》,从小镇向大城市辐射,逐步恢复。

甚至妹妹的理论也可能是错的,至少现在还有一个说法,印度医药公司的工人组织不满 996 制度,为了重洗世界格局故意研发的丧尸病毒。

这个猜测也在不断被论证,或许妹妹只是通过错误的出发点,偶然得到了《下班》这一正确的结论。

这都不是我这个笨脑袋能想明白了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没有我们,世界也会变好,没有这次行动,F 市也迟早会恢复秩序。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兄弟们。

但我的好兄弟顾生昌掩饰不住地兴奋。

没有这一整场意外,他或许会在老家刷一辈子漆,而现在他认为自己将不朽。

「辉哥,你也是为了这一刻活着的吧?」

「啊?」

「这样被人永远记住。」

「那肯定啊,不过我肯定比你们坚持久点,说不定把十个音爆弹扔完还能回来呢。」

「哈哈,说得好像谁没这个操作。」

「也是。」

我想了想,他说得也对,大家都是高手,鬼火中的鬼火。

鬼火燃烧到最高潮的时候,能不能照亮夜空?

且试试吧。

直播中的手机被纷纷架在支架上。

音爆弹入后备厢。

引擎轰鸣。

出发。

19

废弃军区的常规入口都早已被封锁,但后勤队在深夜里已经在偏僻处布置好供摩托「飞入」的踏板。

9 月 24 日上午八点,鬼火对废弃军区展开突击,二十个人在五个入口分别突入,进入地区后迅速散开,并且开始投掷音爆弹。

废弃军区内分布丧尸在第二时间反应过来,就地展开围剿,上午八点零五分,枪声夹杂着零星的炮击声在军区内响起。

「呜——呼——!老铁们,这可是真枪实弹!觉得有操作的扣波 666!」

对讲机里传来队友的呼喊,我突入的区域较为开阔,依稀可以看到在远去疾驰的两个队友,他们在崎岖狭窄的地面上做出各种特技动作,在不要钱的扫射中与死神竞速。

用直播的方式驱散对死亡的恐惧固然是一种方法,但我还是保持着必要的冷静,迅速分析着眼前主要的几个哨台和火力点,一边选择尽可能安全的突进路线,一边投掷音爆弹。

突击展开三十秒,最外缘的丧尸们受《下班》的影响,最先丧失战斗能力。

这是好消息,避免了前后的交叉火力。

突击展开一分钟,第一位队员牺牲。

他是最先一批在关卡处加入的队员,生前同我一样,也是一个送外卖的。

说错了,是生前前。

「对不起大家,我就扔了三颗……我在 C 区,替我补位。请讲。」

沉默地加入鬼火,沉默地加入突击队,简短一句交代后死去,他所有的生命在三十六岁走向终结,剩下是躯体中弹密密麻麻的回响。

「我可以去 C 区补位,请——」

第二位队员的所有生命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那个「讲」再也没机会出口,便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击盖过。

不远处升起一团黑烟。

曾经每天下班后半小时的大逃杀游戏在此刻起到了效果,实战和游戏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我确实拥有极为优秀的动态视力。

「工字楼三楼是它们的狙击区,南边哨塔上有火箭炮,找盲区。请讲。」

在对讲机吼完这句后我就地变更方向。

南边哨塔上有一座火箭炮,一旦摧毁,至少能再安全推进一段距离。否则照这样的推进伤亡比,音爆弹覆盖不到 40% 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换挡,翘起加固过的车头躲狙,进窄巷,两百米持续加速,出巷时借助土坡跃起。

这段操作后,距离哨塔不到 50 米距离。

在空中停滞的几秒间,我看到炮管已经朝向我落地的方向。

按下仪表盘上那个红色按钮时,我终于完成了「用氮气加速躲子弹」这每个鬼火男孩的梦想。

烈风拂过,火箭炮擦着车头掠过,在远处墙体上爆炸。

比躲子弹还牛逼,这可是骗炮。

竭力处理在空中启动氮气的短暂失衡,狼狈着陆在一处演习用壕沟内。我一刻不停,咬开音爆弹,用尽全力向哨塔处抛掷。

三秒后,音乐响起。

「东辉哥,牛,请讲!」

对讲机里传来附近队友的喝彩。

「继续前进,请讲。」

当我尝试离开壕沟时,问题出现了。

壕沟比我想象的深许多,且非常狭窄,落地有没有压坏避震不说,这点空间没法加速。

冲不上去了。

我并不是一个军事爱好者,但当我清晰听到十几米外的哨塔响起一阵战争电影里时常出现的「咔嚓」声时,我非常确定那是炮管装填的声音。

音爆弹还需要十秒左右才能发挥作用。

到此为止?

看着封闭的外卖箱,我长叹了一口气。

到头来还是做了英雄……

这样一来,好歹能再往前推一点,前面的危险和困难,只能靠兄弟们克服了。

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夺回废弃军区……很大可能是夺不回吧,但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遗憾,非常遗憾,到死前才感觉到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的遗憾。

能不能不死啊?

「辉哥,我发现了,它们虽然有技术,打得准,但就是看谁动打谁,请讲。」

右耳的对讲机里传来顾生昌的声音。

左耳的现实里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辉哥,你还记得海蟑螂吗?

「新船停在岸边的时候,到处都能看见海蟑螂,刷漆时候我就最爱看海蟑螂,诶,比如你手往左动,它们看着你的影子就往右爬一点,你往右动动,它们就往左。请讲。

「每次刷漆我就这样玩海蟑螂,到最后我想让它们往哪动,动多少都行,请讲。」

我来不及回答,就听到炮弹出膛的声音。

「辉哥,谢谢你。

「我受够海蟑螂了。」

十米多远的地方响起轰鸣,大片泥土洒在我身上。

一根结满老茧的大拇指栽进土里。

20

我经常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那天我刷新了自己的「观音山最速」,与这座岛上的交警生死竞速,下山后赢得车队满堂喝彩。

彼时我与父亲关系处于冰点,母亲虽然爱我,却也苦口婆心劝我放弃。

「我们送你去英国留学,起码可以拿一个文凭,以后的空间大一些,总好比你整天……」

整天什么呢,老妈?

无所事事,狐朋狗友,儿戏生命,擦边法律?

但只有在车上、车队里、山路上,我才能感觉到活着。你看,我是观音山最速,不仅在车友里德高望重,就是在附近也小有名气。

F 市的摩托俱乐部还邀请我做改装顾问……

妈,在活的时候死掉,比在死的时候再死掉要好吧?

那时我最好的朋友顾生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但辉哥,我总感觉你和我不一样。」他搓下巴,「和我们也不一样。」

我有些生气:「哪里不一样了?我不酷吗?」

「酷啊,但咋说呢,我们的酷法不太一样。」

「你把话说明白,有哪几种酷法?」

「我说不明白……」青涩的顾生昌傻笑,「就是辉哥,你和我们站在一起,我就感觉你很孤独。」

这句话很奇怪,大家都是鬼火车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飙车的人,要说孤独大家也是一起孤独,要说不孤独大家也是一起不孤独。

那时的我没能明白顾生昌的意思。

直到这次突击队出发前,顾生昌还在向我确认。

「辉哥,你也是为了这一刻活着的吧?」

我回答完以后,他沉默地看着我,一如十七岁那年的沉默。

不同的是,彼时我已明白他眼神中的含义。

生昌,我们确实不是一类人,我没有你们骨子里的那种浪漫,我也从来不想追逐不朽。

你小子,文化水平不高,话也讲不来,但直觉是真准啊……

我打开外卖箱,隔层的一边是剩下的五个音爆弹,另一边是放在隔热箱里的创意点心。

「谢师傅哆啦 A 梦。」

富人区在军区的西南边,我给自己安排突击路线的终点便是西南边。

订哆啦 A 梦的那个女孩叫张晓雯,她爸爸叫张庆康,是本地「齐动能源」的老板,谢师傅谢刚住在市中心的 S 区,这都是我后来查到的。

谢师傅也是一个有趣的人,昨天晚上我找到他以后,他答应通宵给我做出了那个哆啦 A 梦。免费。

他也是个初感染便是尸人的家伙,他对我说最难受的事情就是一个多月没法做点心。

「这个哆啦 A 梦我的印象很深刻,提要求的那个客户对我的拿手点心很了解,而且我第一次尝试做这个造型,年轻人的感觉。

「小伙子,谢谢你让我又能做点心,我很开心。」

就这样,一早我便去了 S 区的谢师傅家中,把点心装在早早准备好的特制箱子里,带着他最后的叮嘱上路。

「尽量在两小时内吃掉,否则风味会变差。」

「啥?不是你吃?」

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就过最佳风味了。

不止一次想过,既然已经找到妹妹了,观音山有水有电有人,管他外面怎么样,就在里面过一辈子吧……

一直不都是这么计划的吗?

赚钱能供妈妈和妹妹生活,自己只要能吃饱就行,如果每天能多玩会儿吃鸡游戏,那就是梦幻一样的生活了。

带着鬼火天团反攻的时候,我觉得妹妹的志向就是我的志向,作为哥哥就应该支持他。

而且拯救世界很酷,很鬼火,不是吗?

但当我听到曾作为那户富豪保镖的刘学友回忆起那对父女还没有死时,我看见了我的命运。

「那栋别墅有一个小型的避难室,最后我是掩护他们进去时被咬的,避难室很坚固,但里面的粮食和水最多能在坚持半个月。」

还没死……那我不是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那一刻,不想做人类的英雄,不想做丧尸的救世主,不想流芳百世。

只是不想输。

当初像个丧家犬一样离开这座城市,现在我回来,是要拿回我丢掉的东西。

我是个骄傲的鬼火少年,我从业三年,没有一次洒过外卖。

可那天,我被一个女孩指着鼻子痛骂,被一个人像苍蝇一样无视。

我不甘心。

鬼火少年,既不伟大也不卑微。

21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晰,我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子弹飞行的轨迹。

狙击手的位置。

地上的小坑、碎石。

又或许是对讲机里已经一片寂静,让我可以这样专注?

9 月 24 日上午八点十分,在音爆弹覆盖 50% 的废弃军区后,突击的二十位骑手里只剩我一人。

按照既定路线行驶,我还剩余最后两颗待投掷的音爆弹。

「你们这群家伙……到头来还是我技术最好吧?请讲。」

对讲机继续沉默。

失败了。

但失败了又怎样呢?

或许鬼火在妹妹的领导下很快能再集结一批高手,向剩下 50% 的区域发起冲击。

或许正规军马上就要来到,用更科学的方法,更有力的装备来解决这场危机。

而我呢?我的眼里只有终点。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看一部叫《头文字 D》的动画片,主角拓海的爸爸为了锻炼他的车技,在每次出车前都往杯座上放一杯水。

下到山下,水一点不洒,对车的控制算是小成了。

在许多人眼里,这个情节的重点似乎是那杯完好的水,就像此刻外卖箱里完好的哆啦 A 梦创意点心一样,代表着技艺的千锤百炼。

但在我眼里,我好羡慕拓海有一个那样的爸爸……

人在死前果然会想很多事。

一枚子弹射穿前胎,短暂失衡后,我稳住车身。

不过几秒的缓速,更多的子弹便朝我的位置射来。

单手简单操作着 S 型的路线,单手将外卖箱背在身上,在一个落差形成盲区后把速度提到最大。

出弯后,子弹继续飞向那辆遍布疮痍的宝马,剩余的氮气加速会支持它在无人状态下跑到最后。

而我已经人车分离,背着外卖箱向几十米外的那个熟悉的别墅跑去。

真正的车手不需要车。

「哥!刚刚有电讯联系到基地!」

对讲机里传出妹妹急切的呐喊。

「隔壁 G 市下午就会有一支人类军队过来,他们有更安全的恢复方法!

「你现在快回来!没必要争取这半天的!」

我沉默。

「哥你快回来,请讲!」

我想的是这就对了,不加请讲怎么行,这是鬼火的规矩。

远处的宝马正剧烈起火,这辆伴我度过青春岁月的座驾,到了它的终点。

谢谢你,伙伴。

「是嘛,我就说早晚会这样……」我紧了紧外卖箱的绳子。

「那你就快点找地方躲好,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们做事情了!」

「嗯,让大家都在码头基地躲好,好日子就在后头了。请讲。」

「你呢?」

我呢?现在如果全力隐蔽,大概活命几率五五开吧。

但……

「你呢!请讲!」

「嘉颖,你怎么看哥哥呢?请讲?」

「你是最好的哥哥,你为了我和妈,吃了很多苦……」

我扶墙矮身,小跑起来:「你又没说请讲。」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

这就是了。

顾生昌,有一点你说错了,其实不只我是孤独的,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和你之间会有不孤独的地带,我和妹妹之间会有不孤独的地带,你和车队其他人之间……谁与谁之间都会有这样的地带。

偶尔会理解,总是在孤独。

「嘉颖,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个好哥哥对吗,请讲。」

「是啊。」

「还有呢?」

「你工作很认真,对朋友也讲义气。」

「还有呢?」

「……」

我跑得像风一样快,来到别墅前,推开那道泾渭分明的铁门。

我拉开音爆弹,把它别在腰间。

《下班》的旋律响起,庭院内的丧尸们看着单枪匹马的我,本来就显得疑惑的白眼更加疑惑了。

「你在干什么,你不在车上了吗?」

「嘉颖,你还记得爸爸和我们念过的『爬爬』的故事吗?」

妹妹彻底陷入慌乱:「我求你,回来吧!」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有句话,哥不得不对一个人亲自说出口。」

我扔掉了对讲机。

深吸一口气,站到路中间。

那些举枪的丧尸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们。

正规军需要几个小时到达 F 市?他们会解决这场危机吗?这个世界需要几年恢复正常?

不知道,我只需要十几秒钟。

尾声

「在遥远遥远的北方海岛上,候鸟「爬爬」本和鸟群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它在一场风暴中折断翅膀。

它掉在一个孤岛上,失去翅膀的它只能爬行,在地上搜寻掉落的树果,啄食刚出生的幼虫。

但纵使它的求生意志再强,还是没能在寒冬之前长好它的翅膀,飞去温暖的地方。

它快死了。

濒死的它诅咒那场无端的风暴,诅咒带来这场风暴的神明。

「你在辱骂我?」

神奇的是,神明在这时真的出现了。

「那你听好吧,现在我会借你一双翅膀,它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一旦背负了这双翅膀,你就再也不能落地。」

爬爬同意了。

它再度飞了起来,飞得比所有鸟都要高,它看到了天之涯地至极。

它始终遵守着约定,从未落地,不眠不休地飞到了同伴们的身后。

这时神明又出现了,神明说:「好了,你明白了吧?神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受难的人,现在你可以把这双翅膀脱下,在这片温暖的地方养好你原来的翅膀吧。」

爬爬却愤怒地说:「你要夺走这双翅膀吗?它曾经带我去了那么多我去不到的地方……你还不如杀了我!」

神也愤怒了:「你非但没有感恩之心,竟然还……你喜欢它?好啊,那你就一辈子背负着它吧!希望这样的命运能让你满意!」

爬爬什么也没有说,它鼓动翅膀头也不回地向大海深处飞去……」

那年在房间里偷听的哥哥十三岁,被父亲抱着在客厅讲故事的我九岁。

「然后呢?」

「然后?小鸟幸福地死去了。」

我愣了愣,随后大哭。

那只是一个女孩对生命逝去的朴素同情,爬爬是只小鸟,小鸟那么可爱。

那天回卧室睡觉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哥哥的眼睛也是通红的。

那本故事书叫《塔希里亚故事集》,后来我去看了那篇故事,其实被父亲改动许多。

想必结合了不少他自己的人生际遇吧。

我也是花费很久才想起父亲讲故事的那个夏夜。

「生命是一场徒劳的坚持,你所能选择的不是命运,而是尊严。」

在原本的故事里,爬爬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没能从父亲口中听到,或许是我听闻爬爬之死后,哭得太大声的关系。

哥哥确认死亡的那个下午,来的并不是正规军。

后来我知道,那是 G 市丧尸集团的烟幕弹,轻信了他们的言论后,那天下午 F 市再度陷入混乱,鬼火天团伤亡惨重。

世界无常,我在那天丢掉了天真,带着鬼火天团的残部回到小岛上,得到了留岛的赵大勇帮助,重建了观音山据点,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丧尸为什么会社会化,为什么进化速度那么快?

后来我做了更多调查,同各地的幸存者取得联系,终于明白我的猜想都是错误的。

这个病毒是人为制造的,是印度的无产阶级为了洗清资本,重塑世界的武器。

那些庞大的丧尸组织和集团,是人和尸人共谋的结果。

世界真是荒诞。

当现实的方向和你所有的知识经验无关,应该怎么做?

如果是哥哥会怎么做?

每次拨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铃声响起就好像是答案。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迎风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拿,运命哎呀,什么关卡。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能明白哥哥为什么在死前要提起小鸟爬爬的故事。

我一直不认为哥哥会死,我的哥哥陈东辉是个生命力极强的人,不论怎么样的逆境,他总会想尽办法找到生路。

在这样荒诞残酷的世界里,他不会留我一个人。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带领装备齐整的鬼火天团重回 F 市,找到不知被困在何处的哥哥,问出那个故事的答案。

直到……

某天有一个女孩奄奄一息地倒在了从 F 市到我们小岛的码头前,被工作人员救起后转移到了观音山的避难所。

醒来后,她在房间里足足大哭了八个小时,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有效哭泣时长最高纪录。

待她情绪稳定后,因为好奇她是如何从 F 岛逃出的,便前去病房探视。

她说是他父亲,从自家避难所离开后,她的父亲带她一路奔波,花了将近一个月从军区转移到了码头。

可惜在最后时刻,父亲为了掩护她到码头,被徘徊的丧尸发现,当场被撕成碎片。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紧紧抱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那是她父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军区?」

我拿出哥哥的照片,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真的很能哭,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哭我哥的照片比哭她爸还伤心。

「就……就是他把我们从避难所救出来的,我们都……都没东西吃没水喝了,呜呜呜,他……我之前还骂了他……」

她但凡哭得没那么伤心一点,我都觉得我哥还可能活着。

他们走出避难室的时候,哥哥已经死了,全身都是弹孔,面前放了一个外卖箱。

「他,就坐在地上……」女孩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道,「死得一脸幸福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静静地听她讲完了我哥第一次给他们送外卖的故事。

她如何对我哥发脾气,最后我哥如何离开,我还得知那笔订单的报酬是三万元。「原来是你们给他升的职。」我自言自语。

当知道死去的外卖员是我哥哥时,她充沛的共情能力触发了她的第四次大哭,这次我只能和她抱在一起哭了。

哭完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事,随后展开了他爸爸的皮衣,从内测的口袋里抽出一张贺卡。

那时我哥最后插在哆啦 A 梦点心上的。

我接过来,一串熟悉无比的小学生字体。

笨拙但方正。

「老东西,那你的爸妈有没有教过你,说话时候要看别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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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3 17: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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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愉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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