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的生成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坏消息:我那在外打了四年仗的丈夫要回来了。
更坏的消息:他还带回来一个妙龄女子和一个三岁男童。
我谄媚地走上前,直奔女子:「妹妹长得可真美。」
「这娃娃和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空气陷入死寂。
我作死地摸着女子的手,一脸贤惠地开口:「将军放心,我定会和妹妹好好相处!」
赵予骁眯着眼看我,周围几米的空气都冷了下来:「她是副将遗孀。」
1
赵予骁一众人,在他的带领下直直越过我进去,一个眼神没再施舍给我。
留我一个人在府前随风凌乱。
「我就说这孩子眉眼处跟将军有点出入。」我干笑朝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补充。
他们听没听见我不知道,反正脚步没停下来。
我和侍女喜月两两相望,她比我还要愁眉苦脸。
「喜月,你说我这好日子是不是到头了?」我苦笑。
实不相瞒,我和赵予骁只见过三面。
第一次是在宫中晚宴上,我父亲官小,应该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宴的。
但公公亲自过来请人,还嘱咐一定要把我带上。
这话一出,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是没想到会赐婚给赵予骁。
我在那之前,从未见过他,但关于他的传闻倒是没少听。
在同龄女子中,他是最佳夫婿人选。
杀敌无数,所向披靡,少年将军,这是世人常用来形容他的词语。
但在生活中他向来不爱笑,旁人难以接近。
「可惜了这一副好模样生在他脸上。」这是安玖郡主同我悄悄讲的。
在宫宴上,我远远瞧过他一眼,实为惊艳,任谁也想不到这十七岁的少年郎偏就生了这一副俊俏模样。
长身玉立,眉骨硬朗,每一笔都像被精心雕刻般。
就这一眼,便再也无法忘掉。
心里感慨这无双风姿和容颜,想着哪个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下一秒就听见我姓名和他一起被念出。
他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走到殿前谢恩时看我的眼神实在冰冷,像是下一秒就要将我一刀杀掉般。
皇上离开后,身边一众人议论纷纷,我爹也有些惶恐不安。
明眼人都清楚,他功高震主,倘若再与其他世家结亲,威胁更甚。
第二面是在成亲当晚,他挑起我的红盖头,走了个过场便去了书房。
甚至没怎么认真看我一眼。
第二日就匆忙离开去打仗了。
这第三面便是现在了。
我叹着气,往府里走,心里把他骂了个遍。
当初说好攻破云州至少需要六年时间,现如今不仅提前两年回来,还告知我一个错误的时间,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看着桌上只有几道菜品,我边骂着边讨好地挂着笑:「我也未曾想过妹妹会来,饭菜备得有些少了。」
「喜月,叫他们再做点菜来。」
什么菜少了,这明明是我自己要吃的。
前些日子递信说要一个月后才到。
没承想,今日就到了。
还是喜月连忙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迎接的。
蒋岳是跟随赵予骁出征的部下,在战场上不幸牺牲,留下常蕙和蒋昶这孤儿寡母的。
他是孤儿,没有什么亲人。
赵予骁便将人带回来,先安置在府中。
我善解人意地点头:「我定会好生照料常蕙妹妹和这孩子的。」
常蕙朝我笑了笑,却始终没有动筷。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做出为难的表情看了看赵予骁,又看向我,迟疑几秒:「昶儿吃不得辣。」
我无辣不欢,他们做的菜自然是偏辣的。
我和喜月对视一眼,这人怕是来者不善。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抱歉地笑笑,「喜月,叫阿杜他们煮一些孩童能吃的菜来。」
全程赵予骁除了解释她们母子二人的身份后再没多说一句话,吃完就往外走。
他一抬脚,我便松了口气,将常蕙母子安排在西苑的偏房住着。
西苑,离我屋子最远,清净。
2
自赵予骁回来后,我日日闷在屋子里,生怕自己贤妻良母的形象露了馅。
好在他日日外出,忙于公务,鲜少能与我碰上面。
我大胆起来,拉着喜月往醉仙楼走。
醉仙楼有一招牌,那便是迎春姑娘的琴技,可谓是京中一绝。
点了些好酒好菜,叫迎春姑娘给我弹奏。
当真是人生美妙啊。
我正沉醉在这仙乐中,店小二在门外敲门:「荣小姐,店家找迎春姑娘有点事,恐怕……」
「有事?有什么事也不能扰了客人的兴致吧。」
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听这琴声,可不会轻易放跑。
店小二压低声音:「隔壁来了你我都惹不起的贵人,点名道姓要迎春姑娘,这我们也得罪不起啊。」
「小姐放心,银子我们两倍奉还。」
看不起谁呢,赵予骁每月给我的银子够我挥霍大半辈子了。
「不行。」
门上多了三道身影,应该是隔壁要迎春姑娘的客人,声音儒雅:「实在冒昧……」
「知道冒昧还说?」我直接打断,「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再怎么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那人还想继续说,被身旁的人止住,摇了摇头。
一众人离开。
吵架赢了,我更加舒服,摇头晃脑地听着曲子。
啊,惬意。
喜月没那么心大,到了时间就劝我回去,怕被赵予骁抓包。
「怕什么,这个时间点他还没回来呢。」
她叹气,对我这个主子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府中传信,说,蒋昶全身发烫,常蕙找不到我,惊动了赵予骁。
我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摔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喜月,心如死灰:「完蛋了!」
我紧赶慢赶,到了府中的时候,赵予骁已经回来了。
我走近,他偏头冷冷看着我。
我腿一软,跪了下去。
我:「……」
我发誓,真不是故意的。
这次丢脸真的丢大发了。
众人震惊,连赵予骁也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今天去哪了?」
喜月刚要扶我,他便问出声。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审问犯人。
喜月也不敢再扶了。
我脑袋飞速转着:「我,我今日……」
有了!
「我今日去了寺庙。」
「寺庙?」
赵予骁身旁的侍卫朝着我疯狂挤眉弄眼。
这是什么意思,夸我说得好?
「对,寺庙,夫君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地回来,我便想着去寺庙为夫君,感谢佛祖保佑。」说着我拿手帕掩面,假装哭了起来,「夫君是不知道,您在外面四年,我便在京中担心四年,月月到寺庙祈求佛祖保佑。」
「好在,夫君如今平安归来,我自然要去感谢佛祖的。」
他感不感动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都快要感动了。
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就不信他不心软。
「真的?」他似笑非笑。
「真的!」我立马坐直,手举起来,句句情真意切,「若我说的有一字是假话,我便……」
完了,我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到底要说出什么。
「我便……我便这辈子吃不到鸡肉!」
反正我也不爱吃鸡肉。
此话一出,赵予骁嗤笑,嘲讽意味明显:「你倒是敢发誓的。」
他身边的侍卫面如死灰地看了看我,随后像是不忍心,偏过头去。
这是在暗示我赶紧闭嘴?
我不再说话,郎中和常蕙从房间出来。
赵予骁视线被引走。
喜月扶着我起来也往房里走。
听郎中说是高热,开几服药便好。
我假模假样地走到床边,常蕙坐在床沿心疼地看向蒋昶。
「今日是我不好,让昶儿受罪。」
常蕙没看我,眼角瞬间落了几滴泪:「我知我们母子俩来府中打扰到夫人,可我们母子俩在京中无依无靠,全靠将军接济,夫人恼我怒我是应该,但昶儿只是一个三岁孩童啊。」
字字泣血,我见犹怜。
句句都说是我的错。
好大一股茶味。
我:「?」
这是做吗呢?
我在回来的路上打听过,常蕙到我门前哭喊着要见我,府里的丫鬟说了我不在,一直问她发生了什么,可她偏偏不肯说,转身就跑出府去找赵予骁。
孩子病了你找人去请郎中啊,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娘。
敢怒不敢言,憋屈。
我翻了个白眼,和赵予骁眼神对上。
我:「……我说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你相信吗?」
「出去。」
我眼睁睁地看他嘴唇微启,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行,出去就出去!
反正回了房我更自在。
我立马转身离开,一刻不带犹豫。
转身后翻了好几个白眼才微微消气。
到了房里,饭菜过了点还没送来,我叫喜月去看看。
「将军说,夫人在外吃饱喝足,不用备菜。」
他怎么敢的?!
叫我滚就滚了,还不让我吃东西?
「别生气,别生气。」喜月连忙哄住我,顺带还洗脑,「贤良淑德,温柔娴静,美丽贤惠。」
「贤良淑德,贤良淑德,」我越念越不对劲,「凭什么我要贤良淑德忍气吞声啊?」
对啊,我为什么要受气?
我撸起袖子准备出去跟他大干一场:「他是我爹啊?」
喜月见拉不动我,喊出杀手锏:「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
给钱就是爹,他就是我爹,亲爹。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是赵予骁。
为了银子!
我堆起温柔的笑:「爹!」
「……」
他表情一僵。
我赶紧改口,用娇嗲嗲的声音:「夫君。」
齁死你。
他皱眉:「好好说话。」
「哦。」
「后日随我进宫,皇上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我不解。
从小到大,我就见过皇帝一次,实在惶恐。
赵予骁不说话,不咸不淡地瞥我一眼。
我立马老实噤声,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朝背影翻了个白眼。
凶我,不给饭吃,还不准我说话。
这家没法待了!
他好像有感应似的,忽然停下脚步,偏头,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颚弧线。
很可惜,我没看到。
因为我的眼球差点没翻回来。
他没说话,也没再回头,静了没多久,抬脚离开。
这次我是确认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垮下脸的。
喜月安抚地摸了摸我的手。
我心不在焉地往里走,想着晚上该如何避开奴仆去伙房偷食。
最好把赵予骁明日早膳的备菜给吃光,饿死他。
夜深人静,这是最好的时候。
我穿着深色衣着,偷摸往伙房走。
没想到这一路出奇地顺利。巡逻的一个没碰上。
我先在窗户那瞄了一眼,伙房里没人,点了根红烛。
准备翻窗进去,却意外发现门没锁。
我颦眉,这也太粗心大意了吧。
不行,等明日,我定要好好说教一番。
伙房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什么吃的都没有剩下。
这是我当时立下的规矩。
怕有人下毒害我。
听着肚子饿得发慌的叫声,我不知道该哭该笑。
寻觅一番,无果,正准备垂头丧气离开。
却发现红烛旁的盖子里放着一碗阳春面。
一定是阿杜见我没吃晚膳,特定给我留的。
呜呜呜,好感动。
以后再也不说阿杜是老死板了。
3
到了进宫面见圣上的日子,赵予骁一大早便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我。
我无意拖沓,只是女子梳妆打扮怎么也会多费些时间。
上了马车,掀开帘子,他正坐在中央,视线投过来,莫名压迫。
「没迟,时间刚刚好。」我下意识辩解。
刚好是他给我定的最后时间。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很稳。
他端坐,不久便闭眼养神。
一路上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实在好奇,坐近了点。
见他没反应,又坐近了点,凑过去看他。
原只想看看他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我。
但他生得实在好看,鬼使神差,我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看他硬朗的眉骨,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张颜色较淡的薄唇。
呼吸无意间纠缠在一起。
我想再近一点。
忽地,赵予骁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肘抵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盯着我。
他速度太快,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快要窒息,求生本能让我不断挣扎。
我想叫他名字,但已经说不出话来。
就当我以为即将归西的时候,他眼底恢复清明,双手松了力。
在这刹那间,马车剧烈抖动一下,他双手没了支撑,惯力向前倾压。
赵予骁反应很快,起身坐好,掀开窗的帘子,皱眉问:「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在地上扔了很多石子。」
我趁他问话期间,赶紧撑起来,连滚带爬坐到最边上,抚着胸口顺气。
他看向我的脖子:「回府我叫人给你送点膏药,敷两三天便好。」
「多谢将军。」
没「逝」,只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我太奶而已。
气顺了些,我才抬起头,这才瞧见赵予骁的下巴处沾上了我口脂,不多,但在这张脸上过于碍眼。
我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开口告知,目光在他脸上落下又移开。
「有事?」他掀起眼皮。
「将军下巴处……沾……沾上了我的口脂。」
我抬手指了指他下巴左边,心虚着讲出,转头便移开了视线。
生怕他发怒。
赵予骁愣了下,蹙眉扯出手帕在下巴处胡乱用力擦了几下。
动作看着很不耐烦。
我下意识看向他下巴,又将视线幽幽往上移,和他眼神撞上。
他眼神压得有点低,像是在说:又怎么了?
「没擦干净,还有。」
「……」
他的不耐烦已经显现在脸上,垂眼往下看,想要看看自己下巴。
你又看不到。
见他神情不悦,我脱口而出:「不然我帮你擦?」
完全没经过脑子。
表情直接在脸上裂开。
闻言,赵予骁抬眼,扬了扬眉。
你真是不客气。
我受命拖着一颗担惊受怕的小心脏坐到他身旁,非常郑重地开口:「将军,冒犯了。」
说罢,我便一手扶住他,一手拿着自己的手帕仔细擦拭。
他坐得直,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我看似认真,却有些心猿意马,拼命抑制住呼吸。
他下颌的触感是凉的,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靠近些,总让人有些乱了神智。
忽然,手上的动作被止住,赵予骁把住我的手腕,喉结利落上下滑动:「还没好?」
他手更凉,和他的性格一样。
「好了。」
他松了力道,我坐回远处。
之后,他没再闭眼,我有些不自在,一直往马车外望。
到了殿内,才知道这是皇上设的家宴,桌上放了好些美食,摆盘精美,就是有点少。
刚坐下,圣上便开口:「阿骁的夫人是荣家的吧?」
赵予骁见我有些紧张,低声:「没什么好怕的,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的,我会回答。」
「回陛下,是。」我应声。
圣上视线落在我脖子上,眯起眼睛:「你脖子这是?」
我一下愣住,没想过脖子上的红痕如此明显。
「是臣一时不知节制。」
闻言,皇上爽朗大笑:「阿骁你许久未见夫人,一时心急,无碍。」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脸一下发烫,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身上,头快埋进碗里了。
不是,谁家房事掐脖子啊?
「朕记着你们成婚应该有四年了吧?」
他一顿,又感慨:「朕当时就希望你在京城能够有个牵挂,在战场上总能有个盼头。别再孑然一身在战场上死活不顾,最好多生些孩子,让将军府热闹些,总比往常冷冷清清的要好。」
皇上感慨完,身边的皇后,望向我,突然开口:「成婚四年,肚子还未有过动静,你紧着些,多为将军府添些人气。」
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成婚四年,他在外出征四年,我肚子要是有动静才叫人奇怪吧。
我笑着应下,低下头,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刚往上看,被赵予骁眼神制裁。
立马老实坐好。
完全下意识的行为,狠狠被拿捏住。
这可不行,为了报复,我把他面前的美食一并下肚,一点没给他留。
家宴结束,圣上单独留下几个大臣,包括赵予骁。
我被贵妃身旁的侍女叫走。
只在宴席上远远瞧过一眼的张贵妃亲切地拉着我,虚头巴脑地聊着家常。
我笑着喝茶,看着她的笑不达眼底,摸索着她的目的。
「说起妹妹,本宫也有个妹妹,天性爱玩,日日不让人省心。」
我当然知道,张大人有两个女儿,嫡女嫁入皇宫成为盛宠无比的张贵妃,次女张芷柔生性灵动活泼,最重要的是她爱慕赵予骁。
在他还未成亲之前,便总是喜欢跟着他身后到处跑。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当时人们都觉得,这少年将军与侯府千金是定好的姻缘,没承想被圣上亲手斩断。
我笑道:「性子活泼说明是个心思单纯之人,是上好的福气。」
「若她与你相识,定能好好相处,成为好姐妹的。」
我抬眼,笑着装傻:「小姐活泼可爱,与妾身妹妹倒是相似。」
见我回旋,张贵妃低头笑了笑,简单说几句便让我回去了。
4
我快步走出宫殿,正好撞上来寻我的赵予骁。
我抬眼望他,还没说话。
他便先一步抬手,替我整理额前碎发,温柔至极:「慢点。」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不是被夺舍了吧?
撩了下我头发,他的手顺势往下,落在腰上。
有点痒,我想往旁边躲,被用力禁锢住,动弹不得。
我刚准备说些什么,偏头就看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黄衣女子,愤恨又伤心地望向这边。
顿时了然,我随即挽上他的手,矫揉造作地开口:「将军怎么来得这么晚?」
说着,还假装撒娇地捶了下他。
看着娇弱,实则用了力道。
他轻笑着握住手腕,熟视无睹我瞪他的眼神,揽着我往外走。
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
路过那黄衣女子时,没忍住,偏头望了眼。
她生得好看,明媚张扬,连伤心的眉眼都极为灵动。
想来这就是张贵妃口中所说的妹妹。
莫名地,我竟替她有些惋惜。
想来又觉得有些嘲讽。
她比我要幸运得多。
喜欢谁可以不顾一切跟随,家族也替她撑腰,为她想尽办法。
就算最后真的不能嫁给心爱之人,也能因着母家势力一辈子平安顺遂。
比我自由得多。
我呢,能装傻糊弄过去一次,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妻妾成群本就是这世间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连我那官小、与娘亲恩爱的爹,也纳了三房妾室。
更何况是人人都觊觎的将军府。
然后,争宠、算计、不择手段……
将自己一生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困于宅院之中。
一眼望到头,又望不到头的日子。
太可怕,太累了,我不要。
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这世道本就如此。
我也没那么大的抱负,只想着能够快乐度完这一生就好。
哪怕是颠沛流离。
自由快乐就好。
回去的路上,我情绪不高。
「贵妃为难你了?」
我偏头看他:「没有。」
赵予骁不再说话,沉默许久:「朝廷的赏赐下来了。」
银子来了!
我眼睛亮了亮。
「赐给他们母子的府邸在修缮,最多十几日便可。」
「哦。」我又不关心这个。
赵予骁看着我的眸子莫名冷了些,移开视线,不再做声。
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再开口往下说府里得到多少赏赐,扁了扁嘴。
沉默一路,终于回到府中。
他像是故意,大步往前走,将我远远甩在后面。
啧,在宫里还唤我亲亲,利用完了就这么无情。
狗男人。
我转身换了个路回屋子,发现赏赐已经到了府中。
5
见我回来,喜月比我还担心:「怎么样,夫人没出什么岔子吧?」
?
就对你的主子这么不信任。
「出了岔子我还能平安回到这?」
喜月松了一口气:「也是,我就知道夫人肯定没问题!」
懒得理她溜须拍马,我坐下喝了一口茶,视线往门外扫了一圈,最后朝喜月示意。
她心领神会地关了屋子的门,把其他人都差遣离开。
我压低声音:「上次运出去的银子怎么样了?」
「杨护传信说已经到了。」
「行,给他捎个信,今晚再运一批。」
说罢,我把宫里赏赐下来的银子和珠宝都记在账目里。
这一次的赏赐,够得上我挥霍好几年了,不错。
赵予骁虽然性子冷了点,脾气差了点,但赚钱能力我还是欣赏的。
自蒋昶生病后,常蕙倒是安静了几日。
我正在院子里估摸着哪天能再混出去听曲儿。
喜月匆匆忙忙跑来,皱着眉满脸不悦。
她懂分寸,许久没露过这种表情了。
「夫人,那常姑娘找您。」
我摇着扇子,慢悠悠地问:「找我做什么?」
「说是西苑背阳,对蒋昶的病不好。」
我一顿:「还有这说法?」
转念一想,她想作妖,那就随她去,最好能勾上那个狗男人,别整天盯着我霍霍。
我乐得自在。
「将军院子旁不是还有间屋子,」我懒洋洋地半躺着,「那间刚好光足,给她收拾那间吧。」
「夫人……」
「行了,赶紧收拾。」我摆摆手,不想再说下去。
困了,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这白天睡多了,晚上反倒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干脆坐起身。
室外一片昏暗,估摸着时间,要是常蕙手段好速度快,两人也该有点发展了。
我正看着窗户发呆,一道黑影闪过,接着听见喜月短促的惊呼。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开了。
屋内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寒气不断往里冒,赵予骁踱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衣,冷着脸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住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怎么回事?」
「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我裹紧被子,「常姑娘说昶儿的病须得多晒点太阳,刚好那间屋子朝南,光足。」
他听完,冷哼一声:「你挺会安排的。」
不理会他的嘲讽,我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上下打量一番:「将军这是刚回来吧?」
衣服旁还沾着污渍。
赵予骁扬眉,对外吩咐:「沐浴。」
我心一跳:「将军怎的不回院子好好休息?」
这怎么好生生的来我院子沐浴?
「孩童啼哭不止,烦。」
说着他摸上自己腰间,准备解衣,又忽然停住,眸子转了过来,有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怎么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夫人。」
他喊了我一声,眼神随着头轻轻移动,示意我。
我没动,因为我没学过怎么伺候人。
当年圣上赐婚后,成婚匆忙,根本没来得及让嬷嬷教我这些。
在他的眼神攻势下,我慢慢往床边挪,探出身子:「喜……」
刚出声就被打断,他笑着:「夫人帮我便可。」
这笑怎么看都阴恻恻的。
算了,做就做,大不了明天不吃饭了。
想到这,我一咬牙下床站到赵予骁面前,犹豫着抬起手,实在不知道从哪落手。
「腰封。」
我手落在腰封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上衣的结系得紧,我仰着头,弄了半天也没解开。
我有点着急,手的动作加重,总是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脖颈。
有点凉。
我不明白,他怎么到处都是凉的。
那他身子是热的吗?
意识到思绪飘远,我眨眨眼,手腕忽然被他抓住。
「我自己来。」
他声音有点哑,眼神还飘忽着,错开了我的视线。
「哦。」
我坐回床上,心里暗骂这人情绪变得挺快啊。
他沐浴,我便在床上抱着被子等着。
好死不死,刚刚还一脸精神的我,经过这一茬反而有些犯困了。
坚强的意志让我在睡意模糊中有一丝丝清醒,但瞌睡虫似乎更胜一筹。
于是在它的强盛攻击下,我很快没了意识。
只是迷迷糊糊中感觉寒风袭体,转而又有些热,像身边围着个巨大的火炉。
一觉醒来睁眼,见喜月正盯着我。
见我醒来,叹气摇头,有种恨其不争的感觉。
「你这是?」
「夫人你……」话说到一半又叹气摇头。
?
「好好说话。」
喜月这才正经点,但还是有点不忍心:「夫人和将军挺亲密的。」
「什么?!」
那狗男人真和我一起睡了?
「今日将军早起上朝,夫人您几乎是抱着将军的,」见我脸色越来越差,喜月的声音也越来越犹豫,「腿还搭在将军身上。」
「将军费老大力才从床上下来的……」
「别说了!」
我不想听!
我的一世英名啊!
「你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了。」
喜月一脸为难,想了想还是开口:「不止奴婢一人,负责洗漱、布置早膳的……几乎都看见了。」
「停!」我捂住耳朵,试图自我洗脑,「这件事我就当做不知道,你以后不要再说了哦。」
一想起昨晚模模糊糊的感受,我只想找个缝钻进去,原地消失,最好这辈子别和赵予骁碰上。
6
但是该面对的,怎么躲都躲不开。
赵予骁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今日早早回府直奔我院子,美其名曰,专门与夫人共进晚饭。
我真是谢谢您了。
为了维护我的形象,我坐得笔直,非常贤惠地帮他布菜,自己都没吃几口。
试图堵住他的嘴。
最好一句话都别说出口。
「夫人昨晚……」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将军尝尝这道菜,」我赶紧打断,讨好地笑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
恍惚中,我好像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是讽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意味的笑。
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我定眼再看,他又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明日一早,我出发去凉州,最迟十五日后回来。」
我低下眼睑,暗自捏紧手中的筷子。
机会来了。
「府中事务都由你决断,」他顿了顿,「若他人惹你不悦,也无须忍着。」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愣了愣,扯着假笑:「好。」
不知道这个「好」字又这么惹到了他,他盯着我良久,目光凉凉的。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走。
第二日我再醒来时,赵予骁已经离开了。
听喜月说,常蕙专门起了个大早去送。
「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将军府的夫人呢!」
我摆了摆手,懒得管这些:「杨护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
我半躺在院子的凉亭里:「行,明日去趟醉仙楼。」
「干什么?」喜月不解。
「听曲啊。」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常蕙又闹了起来。
「她又干什么了?」
喜月一脸愤怒:「她说夫人您给她儿子下毒!」
「啊?」我以为是我听错了,这么拙劣的谎话她怎么敢说的?
我快步走到正厅,见常蕙正坐在那梨花带雨地述说我有多恶毒。
面对着孙晖。
也就是赵予骁留下来保护将军府的,也是让常蕙想干什么直接找的人。
我:「……」
我不知道常蕙脑子是怎么长的。
孙晖一个带兵打仗,怎么会管后院里的事。
他对我行了个礼,一脸为难地看着我,表情看着比死了还难受。
我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如释重负般,赶紧溜走。
常蕙见能替她撑腰的人走了,哭声都停了,直接愣住。
但反应还算快,马上又哭又喊,说我杀人还妄图掩饰过去。
我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她演戏。
等她累了,声音小了才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口,扯着笑:「要公正?」
「行啊,管家是将军的人,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让他来评判。」
说着,我朝喜月眼神示意,让她叫管家进来。
常蕙不信任地看着我:「我凭什么信你?」
我笑了:「你除了相信还有其他办法吗?」
她不语,盯着管家的身影。
王管家是府里的老人,看着将军长大的。
他站在主位的桌子旁,目光犀利:「常姑娘,你说说,发生了什么?」
常蕙视线在我和王管家来回转,最后犹豫着开口:「夫人叫人递来的安魂汤中给昶儿下了毒。」
「还好我无意间发现,不然昶儿早就没命了!」
说着,她激动起来,抚着胸口,憎恨地指着我。
「可有什么证据?」
常蕙看了我一眼,眼里晃过的得意快要溢了出来,扬手把一个婢女叫了出来。
我认得,是前不久来我院中的。
她看着害怕极了,身子抖动着,可怜楚楚的样子装得倒是那么回事:「是夫人指使奴婢这么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演技不错,就是有点过了。
王管家看向我。
我向喜月使了个眼色,马夫和后厨的人进来。
「我亲眼见常姑娘和一个人在后院那边交谈什么,下毒之类的。」马夫说着,瞧见了那婢女,「欸,就是她,那日我瞧见的就是她和常姑娘。」
「你说谎!」常蕙和那婢子声音陡然增大,表情狰狞。
我抬了抬下巴,让他们继续。
后厨的人接着说:「今日在给蒋公子做午膳时,常姑娘来过,说是想给公子做梨汤,其余再无人进过后厨。」
接着,喜月递出一张单子给王管家:「这是常姑娘前日出府去药房买东西的单子。」
那上面写着的药物配出来,刚好是今日的毒物。
人证、物证俱在,常蕙就算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你撒谎,这些都是假的!这些都是你编造的!」她面色狰狞地指着我,激动地想冲向我,被马夫给拦住。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瘫坐在地上,环视了一圈人后,笑得惨淡:「我懂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放下茶杯,和王管家对视一眼:「你们都先出去。」
「夫人……」喜月犹豫地看着我,又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常蕙。
「没事,先出去。」
待人走完后,常蕙木然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狠狠盯着我:「都是假的,那些都是你编造的。」
「我根本没有出去过!」
「我知道啊,」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些话和单子都是我编造的。」
「你跟他们去说呀。」
她像只斗败的公鸡,脸色灰白,冷讽一声:「我还以为你真像表面那么天真,装得真像。」
我忍住不发笑:「你陷害我,还想着我能乖乖听你的安排走呢。」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我俯下身子,勾着笑,一字一句地吐出,「你这些手段,我在十岁时就用过了。」
这世道上,稍微有权有钱的人家的小姐姑娘,能出来的,哪个是真正天真的?
天真的早就死在自家后院了。
我往后靠,有些惋惜地看着她,语气却不知不觉地沾上了恶劣:「你说说你,想跟将军发生点什么,我又不拦着你。」
「但你怎么非得惹我呢?」
我真的不理解:「惹我就惹我吧,还非得找一个将军不在的日子。」
「还是说,你觉得你那拙劣的演技容易在将军面前露馅?」
除了这个,我找不到其他合理的理由了。
「唉,」我假装叹了叹气,一脸为难的样子,「既然惹到我了,就只能委屈你们母子出去住咯。」
常蕙猛地抬头:「这是将军府!是将军带我们进来的,你没资格!」
「那你找将军去啊。」我偏头,无奈摊手。
7
王管家当晚就把常蕙母子送出府了,至于去哪,我懒得关心。
只是觉得这府中的空气顺心多了。
「夫人真棒。」喜月还不忘夸我一下,「在将军府第一次斗,感觉怎么样?」
「爽!」
平日里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趾高气扬的,如今真到我身上,才知道是真爽啊。
想起什么,我神色一敛:「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护说,一切顺利。」
喜月脸色有些犹豫:「夫人,我们真得这么做吗?」
我正眼看她:「你现在想反悔也来得及,我那么做,确实冒险,也充满未知,你害怕很正常。」
「如果不想跟随我,我也会把你安排好,让你能吃穿不愁,一生无忧的。」
「没有,」喜月连忙否认,「这是夫人一直想做的事,只是奴婢心中,总有点莫名不安。」
我偏头看院子长亭处飞过的几只黑鸟。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行动了。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在赵予骁离开的第九天,我带着喜月说是要去昭冥寺祈福。
拒绝了孙晖带人保护的好意。
上了马车,驶离京城。
行人与喧嚣逐渐远离,喜月望着繁华远去,握紧了我的手。
细汗密密麻麻布在掌心。
我无心安慰。
昭冥寺必经一段荒芜的山路,那一带常有山匪。
所以很少人会选择去。
后朝廷派兵围剿,情况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人忌惮。
所以这条路人烟稀少。
路途过半,到了约定好的山脚。
一群山匪冲了出来,从府里带来的几名小卒几下就被打晕过去。
我带着喜月往山里逃,与杨护相会。
马车失控,坠下山崖。
从此,世上再无荣婧。
这是我的计划。
杨护的手下装成山匪的模样将小卒打晕,我带着喜月往事先安排好的路线走向山里深处。
一切都在按照我预想中的样子进行。
马车被推下山崖。
一群人窸窸窣窣地往山顶走。
身后的人却停下脚步,静声认真听其他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是马蹄声!
不是一个的,是一群,很急很快,像训练有素的队伍。
应该是真遇上山匪了。
他们很快将我和喜月围在身后,拔刀慢慢往隐蔽的地方退。
一人先带着我和喜月撤退离开,剩下的人拖住他们的脚步。
很快,身后传来厮杀声。
死亡逼近,我顾不了太多,不顾形象地往前跑,连滚带爬。
恐惧所带来的焦躁和不安充斥着我的大脑。
路太长了,没有尽头。
声音逼近,马蹄声哒哒,一步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今天可能就交待在这了。
一匹马停在我们面前。
侍卫一把将我和喜月护在身后,马上的人纵身一跳,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赵予骁。
「将军!」大脑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没想,只觉得看见了救命稻草,径直朝他跑去。
直到稳稳地抱住了他,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才确信,自己是能活下来的,暂时不用去见阎王。
劫后余生的情绪冲击着我的理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挂在了他身上。
我:「……」
现在抱也不是,松也不是。
他身体绷得直,半天没反应。
是我太冒犯了。
我正准备尴尬地松开手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没事,我在。」
嗓音很干涩,像是刻意把声音放柔,总有种不知所措的笨拙。
我像触电般弹开,看向他时,眼眶还残留着一时激动留下的湿润。
「都处理好了。」
他拉着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回走。
地上倒了一片,还有人在善后,应该是赵予骁的人。
「将军,都留了活口。」
他上前,向赵予骁汇报。
我侧头,一下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地质问:「这些都是你的人?」
赵予骁看了眼我,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没有否认。
等会儿。
所以说刚刚是我的人和他的人打了一架?
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我的脑海。
「将军不是在凉州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我试探。
「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8
计划失败,我和喜月回了府。
假扮成山匪的护卫队被赵予骁带回昭狱司审问。
喜月心惊,紧握着我的手。
现下能保全自己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将错就错,死活不承认。
但这样,他们就得死。
「我出去一趟,你别跟着。」
赵予骁自回来后,很少回府,就算回来也难以打个照面。
像是在刻意避开我。
他不来,我就去找他。
守在门口的小兵为难,向内请示过才敢放我进去。
昭狱司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一进去,阴森的寒意逼来,我忍不住哆嗦。
里面很暗,没有窗,没有光亮,靠着墙壁上的烛光才勉强看清前路。
越往里走,血腥味扑鼻,一众人拖着软塌塌的东西退了下去。
是人,没有了知觉的犯人。
地上血色未干,与黑褐色干枯的融合,缓慢朝四方流去。
我移开眼,与赵予骁目光对上。
「将军。」
他侧身对着我,把脏了的手在金盆里洗。
「你来做什么?」
他把手从盆里抽出,水滴落在脚边。
我递上手帕,他看了眼,用盆上搭着的粗帕擦了擦手,随意一扔,掀起眼皮看我。
黑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我,十足的压迫。
我舔了舔唇,堆起讨好的笑:「那批山匪,将军想怎么处置?」
他不疾不徐地走向正中间主位:「夫人有什么想法?」
「他们也没伤着什么,倒也不必赶尽杀绝。」我握紧手帕,咬着牙说了出来。
赵予骁嗤笑,眼底却无半点笑意,目光冷得像浸了冰:「夫人倒是心善。」
寒意从脚掌侵入,延至四肢百骸。
赵予骁差人把我送了回来,没说答不答应。
我正叹着气,喜月冲了出来:「夫人,他们已经回去了。」
「还是夫人有手段!」
我一惊:「什么时候?」
「夫人回来前一刻左右,他们差人送信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
「叫杨护别守着了,拿些银子给他们好好养伤。」
我像是一时被人抽走所有力气。
「可这不就暴露了吗?」
「他知道了。」
赵予骁早就知道我要逃。
所以一切都刚刚好。
把银子运出去的时候都很顺利,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时机时他正好外出,然后再最后给我关键一击。
我说呢,怎么就这么顺利。
我还天真以为,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开路。
原来是这样。
9
「我犯了错,请将军责罚。」
趁着赵予骁回府,我找他认错。
大丈夫能屈能伸!
双腿一跪,低着头,十分坚毅。
看着我这么诚心诚意的分上,饶我一条命吧。
赵予骁眉心一跳,没想到我会搞这么一出,走到我的面前,单膝跪下,平视看过来。
「原因。」
我抬眼,发现他靠得很近,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一起。
「为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着,压迫力很强。
我抵挡不住,微低着头,错开视线。
「规矩多。」
赵予骁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显然,他不信原因就那么简单一个。
我声音低了几分:「三妻四妾的勾心斗角,一生都被这样的生活困住,我不喜欢。」
「我哪来的三妻四妾?」
「反正以后也会有的,我又躲不掉。」
所以只能逃。
他被气笑:「我倒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善解人意,将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
「也没有。」
人要谦虚一点嘛。
「真以为我在夸你?」
「哦。」我收了笑意,老实跪好。
「所以你就把府里一半的钱给搬走了?」
「……」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这一茬。
我干笑一声:「这不是自由也需要钱嘛。」
赵予骁突然抬起我的下巴,被迫与他对视。
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盯过来,像是能将我看透。
他语气很沉,勾着尾音的磁性:「还逃吗?」
「不逃了。」我投降,谁心眼子耍得过他啊。
「还想逃吗?」他又问了遍。
我跪坐起来,将手举起来以表决心,郑重地开口:「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逃了!」
天地可鉴我的诚恳啊。
赵予骁眸子暗了暗,收回了手:「不许逃。」
「以前你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在将军府,没人敢说你。」
「把手伸出来。」
我疑惑看着他,不会真要打我吧?
我赶紧把手往后背放。
「不打你,」他无奈,又重复一遍,「把手伸出来。」
虽然我对他的话持有怀疑态度,但又不敢不听他的话。
畏畏缩缩把手伸出来,摊开在胸前,缩着脖子闭眼。
打就打吧,总比死了好。
等待半天,没有想象中的痛感,反而是触感有点凉的东西被放在掌心。
我睁开眼,是一枚很小的玉戒。
「这是暗卫的信物。」他解释。
南昌王也就是他的父亲,在赵予骁出生之时就替他培养了一批暗卫。
在关键时候替他保命。
暗卫人少,但实力却不输几千人的精兵营。
「我若负了你,真娶了三妻四妾,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他顿了下,「虽然我肯定不会。」
「那我万一看不惯你给你杀了怎么办?」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我死之前肯定会把你带走。」
我后背一凉,越看那个笑越阴森。
「我不要。」我赶紧退了回去,这可是块烫手山芋。
这么沉重一份大礼,我受不起。
「我从不收回送出去的东西。」赵予骁没动,「它可以保护你。」
「它还可以监视我呢。」我才不上当,哪会有这么好的买卖。
他扭了扭脖子哼笑一声:「还会在发现你逃的时候给你抓回来。」
我就知道!
「你不相信我?!」
他盯着我反问:「你觉得你现在值得相信吗?」
「……」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赵予骁收了收情绪:「我娶你就是为了避免很多麻烦,你一走,我得重新面对更多的麻烦,懂了吗?」
这意思……不就是说我有点重要吗?
这底气不就一下足了嘛。
我的腰一下挺直,清了清嗓子:「小赵啊……」
赵予骁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瞟了我一眼。
「咳……将军,来,搭把手。」
他正站起来,弯着腰看我:「?」
我指了指膝盖:「腿麻了……」
他把住我的手肘,一下将我托了起来。
起得太猛,我有些站不稳,晃了晃身子,勉强站稳。
谁知他一拉,好不容易才站稳的我彻底失去重心,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我只是腿麻了,不是腿废了。
我动了动头,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但角度没找好,碰到他脖颈。
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予骁身子明显紧绷起来,我也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抬头看他表情的勇气都没有。
空气陷入死寂。
那股熟悉的檀香萦绕在我鼻尖,我动了动手指,想着怎么打破尴尬。
「你好香啊。」
话一说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过脑子的话。
现在好了,更尴尬了。
还显得我这人有点变态。
「……不是,我的意思是……」
语无伦次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赵予骁捏住我肩膀,把我从怀里扯出来,快步离开,越走越急,越走越快。
我存心逗他,朝他背影大喊:「欸,你耳朵怎么红了呀?」
他走得这么急,我根本没仔细看。
赵予骁脚步顿了下,走得更快了。
啧,他竟然还会害羞。
……
「夫人,你别一直笑啊。」喜月看着我,更加担心了。
「你主子我啊,算是熬到头了。」
我往后一靠,腿也跷了起来,一脸得意:「我只能说,以后我就算在府里横着走,也没有人敢说我。」
说着,还情不自禁地摇着脑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喜月表情复杂地看着我,走近伸手探了探我额头,被我避开。
「干什么,这么不相信你主子?」
「奴婢去找郎中。」
「回来!」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去给我拿点治淤青的药来。」
「将军打您了?」她紧张地上下扫了我一眼。
我摆了摆手:「没有,快去。」
刚刚太过得意忘形,跷脚的时候扯着了膝盖。
喜月动作快,不一会儿就拿了药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赵予骁。
我:「……」
喜月放下药的时候朝我闭眼,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将军怎么来了。
我挤眉弄眼地询问:你怎么把他招来了?
「你先下去。」
「是。」
喜月低眉行了个礼,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自求多福。
呵呵。
「将军怎么来了?」
赵予骁拿起伤药,走到床边,上下打量我一番:「哪里受伤了?」
「没受伤。」我干笑,妄图混弄过去。
他自顾自在床边坐下,目光定格在我腿上:「伸出来。」
语气清清淡淡,不容置喙。
在他眼神压迫下,我不情不愿地伸出腿,还是不死心地想最后抵抗:「也没多重。」
赵予骁压根没听,掀起裤腿往上翻,直到膝盖处的淤青显露。
他握住脚踝搭在自己腿上,丝丝凉凉的触感还有些痒,我下意识想收回,被他稳稳把住。
「别乱动。」他抬眼,又低眉。
然后熟练地将药倒在手上,掌心搓热后轻轻按压在膝盖的淤色处。
他的手也好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手上全是硬茧。
有点痛,我下意识出声:「嘶——」
赵予骁抬起眼皮:「娇气。」
力道却柔了点。
「我记着你跪了没多久。」他给我另一条腿继续上药。
我低眉盯着他的动作,心里直叹气。
是没跪多久。
但是当时为表诚恳,跪下去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道,那声音,简直是震耳欲聋,痛在我心。
接着,他又笑,云淡风轻的样子:「果然是千金小姐。」
这讽刺,我听不出来才怪。
「哼。」我偏头,懒得理他。
见状,他笑得更开。
这人没毛病吧?
药擦好了。
我把腿伸进被子里,乖巧地看着他,他起身到一旁把手洗净,然后回望。
还不走?
赵予骁像是没接收到这个信号,自顾自地擦了擦手。
一点没要走的意思。
「这夜深了。」我状若无意地看了看窗外。
这提示够明显了吧。
「的确。」他循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开始宽衣。
他竟然在我这宽衣?!
「将军,常姑娘已经被我赶走了。」
你也可以回去睡了。
「我知道。」
手上动作没停。
直到只剩里衣,他走近床边,盯着在床沿的我。
我不动,仰着头和他无声对峙。
他似乎很有耐心,云淡风轻地站在那,眼尾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看都像是在等着闹脾气的妻子消气的好丈夫。
我眨眨眼,把这荒谬的想法扔出脑子。
赵予骁弯了弯腰,俊秀的脸庞就这样放大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后退,谁知他一手托住我的后脑,禁止我往后缩。
他越靠越近,上半身几乎快要贴上来。
「您睡,我让您。」我从他怀里缩下去,翻了个身,滚到床榻最里边。
怎么一闹,睡意消失殆尽,我打了好几个哈欠,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睡不着?」身旁传来声响,呼吸均匀,我还以为他早就睡了。
「嗯,有点。」我翻了个身,侧身看着他,「你以前是在漠北长大的吗?」
赵予骁的父亲是南昌王,前朝开国将军,朝廷稳定后边带着一大家子去了漠北镇守边疆。
「嗯?」
「漠北怎么样,好玩吗?听说那里和京城很不一样。」
他微微侧了身,正眼看过来:「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有空,如果,都是敷衍至极的话,从爹爹到娘亲都是这么把我糊弄过去的,想着过一会儿忘了就好了。
但其实,被承诺过的事情,怎么可能转眼就忘。
人充满期待的时候往往容易失望,索性就当玩笑一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闭上眼:「好。」
10
成亲的第五年春,赵予骁带我回了漠北。
那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地广人稀,不如京城热闹繁华,但乐趣也是不同的。
人们大多自由随性。
他还有个弟弟,才十五,性子和他天差地别,活泼爱动,见人就笑。
赵予骁刚踏入府,他便飞奔而来,吓人一跳。
赵予骁被人熊抱住,脸色一下拉了下来,把人从身上扯下。
弟弟也不恼,早就习惯自家大哥,转头亲昵地朝我打招呼。
我不懂同一个父母养下来的孩子怎会如此不同。
后来见到南昌王和王妃才明白,赵予骁刚生下来的时候,是王爷亲自带着的,向来严厉教导。等王妃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的性子已经定了下来。
后来再生了一个,王妃怎么说都不肯再让王爷碰孩子,有了撑腰,他自然也对严厉的父亲没那么害怕,性子也就活泼了些。
但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那个兄长,父亲想打他有母亲撑腰拦着,但赵予骁想打他,就是真的动手,毫不手下留情,谁都拦不住,也没人拦。
我听着王妃讲这些趣事,忍不住笑,画面栩栩如生在脑海里。
赵予骁被一群人拉着去喝酒,我在外逛了一圈回府和孩童们一起玩乐。
王府很大,几乎是赵氏旁支都住在里头,孩童也多,对于从京城来的人充满好奇,先是在门缝处探出脑袋好奇望着,胆子大了些就凑上前,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可爱得很。
赵予骁回屋子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被孙晖扶着进门的。
要不是浓烈的酒气充斥着屋子,我根本看不出他喝醉了。
他面色如常,半分醉意都没有。
孙晖把他扶到床榻:「辛苦夫人了。」便松手离开。
我起身关门,「砰——」的一声,赵予骁倒在床上,又撑着起来,眯着眼看过来。
「……」我现在确定他是醉着的了。
「夫人,你又要逃吗?」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他声音有点软,混着低沉的砂砾感。
我心头一跳:「没有,我不逃。」
「你骗人。」他指着我,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莫名有点委屈。
身体没手的支撑,他很快失去重心,上半身东摇西摆的,我快步扶住,把他身子往后靠。
他手一直举着,我有点无奈,把手拍掉:「我没有。」
「那你想逃吗?」他突然靠近,醉懵懵的眼神里有一丝清明。
我叹了气,重申一遍:「我不逃。」
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只是越靠越近,灼热的呼吸紧紧缠绕住我的思绪。
他像是在观摩一幅名贵的字画,目光从上扫到下,最后定格在唇上。
又抬眼,撞上我的视线,轻声问:「我可以亲你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止住了呼吸,然后感受温热不断靠近,我应该也是醉了。
……
我再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我翻了个身,有些愤愤不平。
我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他倒好,一大早神清气爽的。
睡意朦胧间,我听见远处的哄闹声:
「我要找叔母玩!」
「我们要带她出去玩!」
「安静点,你们叔母在睡,别打扰她。」熟悉的冰冷的语调,听着还有点严肃。
安静几秒,其中一个小女孩被吓得大哭起来。
我睁开眼,侧头看见屋子里的窗子不知道被谁打开,天光大好,光束透过方正的窗子落在脚踝处。
赵予骁刚好抱着孩子从窗口经过,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孩子的背,谁知那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他满脸不知所措,加快步子,身后还跟着大群的孩童,窸窸窣窣地走远。
我躲进被子里笑,才惊觉,已经到了晌午。
但好像这日子才刚刚开始。
赵予骁番外
他对自己的这个妻子是没印象的,连模样都不记得。
王管家寄信过来的时候总会提及她。
一开始义愤填膺地说她睡到晌午才起,每日不是吃就是出门玩。
后来有些许无奈,写她日日都是如此,但也鲜少生事端。
再后来,赵予骁收到了她的来信,字迹端正,和她性子一点不像,字里行间都是她对这个新婚丈夫的思念,写得太过情真意切,反而显得有些假。
在王管家的信里,他才知道,那信是她叫人写的,一边念,一边让人给记下,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显得真诚一点。
实在不怪王管家偷听,荣婧念出声的时候慷慨激昂,声音布满整个院子,不听到都难。
后来他回来,见她人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眼睛转呀转,他就知道准没好事发生。
就是人有点蠢。
装得不像,谎话也漏洞百出,爱吃东西,还爱翻白眼。
半夜去伙房穿着一身黑还走库房那条巡逻森严的路,生怕没人发现她。
赵予骁想不明白,这荣婧再不济也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性子古灵精怪,想一出是一出。
嘴里没一句真话。
昨天摇树,鸟巢掉落把人吓一跳,明天又去醉仙楼假装阔小姐听曲儿,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可她还想逃走,搬空了府里的一半银子。
每次运银子的时候那么大的动静,孙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难办,只好撤了巡逻。
但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蠢,被气极了也会反击,叫人抓不到把柄。
那日孙晖传信过来,说她外出了,带着喜月,去了偏僻的昭冥寺。
那条路旁是山,是个逃跑的好地方,关键是她当初运出去的银子也藏在山头的一间废弃木屋内。
赵予骁快马加鞭赶了回来,看她的步子焦急,跑得飞快,怕被身后的人追上,冷下脸,浑身的血液好似一瞬间冰冷,提着刀拦在她的面前。
脑子近似疯狂,要是她还是想跑,他就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但她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这是故意的吗,故意让他放松警惕,不能被骗过去。
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手掌颤抖,力道一松,刀就立在了地上。
没关系,留下她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从漠北回来的马车驶进了京城,一路舟车劳顿,荣婧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望着。
忽然不知道是见了什么,有些激动。
赵予骁也跟着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握着一本书。
「他是那边巷子口的教书先生,」她想到什么,笑了笑,「如果不出意外,我应当会嫁给他的。」
「他只爱书,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每月的银子也不少,就算真的不如我所愿,我娘家的势力也能让我在他那安度一生。」
那是她的上上之选。
她说这些的时候,云淡风轻,眼眸含着笑,像是在说着早已过去的事情。
赵予骁没什么表情,望着她良久,最终撇过头去。
他想问,如果她能选择,她会怎么选?
但他心里清楚她的答案。
与其难堪尴尬,还不如不问,反正没什么意义。
成亲的第五年冬,赵予骁交接好手头上的事务,带着荣婧和将军府一大家子,一同前往漠北定居。
这是她做的决定。
备案号:YXX16yABrGBFEpPO3MUrpnK
编辑于 2023-02-22 11:34 · 禁止转载
赞同
目录
评论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微光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