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签
路过你的全世界
台上颁奖的最佳男配角是我未公开的恋人，我迎着他荡开笑意，却反手准备自己和别人的婚事。「姐姐，你有没有在某一刻里真诚的喜欢过我？」
1
主持人在颁奖台上念着最佳男配角奖得主——沈漾。
史上最年轻的得主，前途无可限量。
男孩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笑容带点孩子气，骄傲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我身上。
迎上我视线的那刻，他眉目间飞扬着少年人独有的得意。
今晚我作为特邀嘉宾坐在第二排的正中间。
热烈掌声中，我迎着沈漾的目光一点点荡开笑意。
身旁的男人察觉到我与台上之人的小动作，讥讽地嗤笑一声。
「什么年纪了，还玩这套。」
这话我不兴听，也不兴搭理他。
霍启元来了戏弄我的兴致，牵起我往场外走，一身矜贵做派。
偏我是他的未婚妻，不能在公开场合与他打脸。
只得装作一脸温馨、娇羞地跟着他离场。
余光瞥了眼台上的沈漾。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明晃晃几分失落，瞧得我心生出几分悲悯。
霍启元是家里安排的联姻，我明面上的未婚夫。
无论我俩私底下有多不和睦，公众场合里我俩都得维持一对壁人的体面。
不能因我俩的丑闻影响公司的利益。
这也是我俩的共识。
在不影响对方利益的情况下，互不干涉。
至于沈漾，是我这一年多来的…
男朋友。
初见于朋友的酒吧，沈漾帮我在酒局上挡了几杯酒。
隔天就对我开展了长达半年的追求。
一双黑白分明的狗狗眼看向我时，总是盛满了璀璨的星河。
哪怕我年长他四岁也常被这透着几分纯粹的美好撩拨得难以自持。
不清不楚地与他谈起恋爱。
我心里另有一个人，却又贪恋这澄澈的爱意。
所以往日我总想着给他多点资源，给他铺个好点的前程。
今日倒是鬼使神差。
在公众场合里与他眉来眼去。
我忍不住在心中复默念这个词，眉来眼去。
情意缠绵又刺激。
2
「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心中的欢喜一瞬间被震的粉碎，我撇过脸回避这个话题。
霍启元倒乐得在我面前做个坦荡的坏人。
「办婚礼需要时间，还有三个月，你就要满三十岁了。」
这是我在父亲面前争取来的最大自由限度。
三十岁之前和霍启元结婚。
眼看着期限就快到了，我这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乐意娶我？」
我忍不住讥讽他。
毕竟我与沈漾的恋情他知晓一二。
霍启元对我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笑开了：「为什么不乐意？」
他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看了就来气。
「也是，这桩婚姻委屈的是我，倒便宜了你。」
霍启元仰靠在椅背上哈哈笑了起来，笑够了才迎合我的话。
「咱俩谁也没占谁的便宜，如果我没价值你也不会和我结婚，不是吗？」
「和那个男孩断了吧，咱们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
见我闷气不说话，霍启元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沉至似低语。
「青洢，我是真心愿意娶你的。」
突如其来的坦诚惊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连忙转头看窗外，害怕霍启元发觉我的心思。
藏在我心里的那个人，就是霍启元。
但我心里过不去一个坎。
十七岁那年高三，我与霍启元同校不同班。
学校第一次开展帮扶活动，接收贫困地的优秀孩子来借读。
霍启元的班上来了个顶优秀的漂亮女孩，倪青。
高三第一次联考，倪青以高出第二名十几分的绝对优势拿下了全校第一名。
这个第二名就是霍启元。
后来年级传闻，霍启元在追他。
起初我是不信的，直到霍启元为了她和我吵架。
那时候我已经对霍启元暗生情愫。
未曾见过阳光的爱意自此被我深埋心底。
再后来我听说那个女孩在回乡高考的途中出了车祸。
客车翻下旧公路的山崖，无一生还。
车窗外伫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
被父母牵在手心的懵懂小孩，拿着单词书的青少年，背着电脑包的疲态中年男人，拎着大型超市购物袋的娇小妇女。
绿灯亮起的那刻，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并入群流之中。
仿若天地间一个个匆匆的过客。
红灯跳停，司机稳稳启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车厢内荡开。
「那就结婚吧。」
3
半夜我起来倒水喝，客厅里一个模糊的黑影吓得我差点心脏骤停。
「谁啊？」
我摸索至墙边摁下壁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打在沈漾身上，模糊了他眼中的失落。
「你怎么来了？」
我下意识责备他。
沈漾不说话，浑身透着股冷漠的倔强。
越过他，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润润干哑的嗓子。
「为什么提前走了？」
终于，沈漾忍不住开口。
只是他避重就轻地不提霍启元。
「沈漾，我要结婚了。」
「所以呢？」
「我们就到这里。」
「能给你的资源我不会吝啬，咱们好聚好散。」
黑色眸子里的璀璨星河霎那间失去了光辉。
连带沈漾这个人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抽去了生气，迅速干瘪下来。
他嘴里反反复复的念着「好聚好散」。
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我想劝慰他些什么，看着他这幅模样，张嘴却说不出一句。
心口上突然钝了一下。
就像有一把钝刀擦过我的心头。
「姐姐。」
这一声姐姐将我拉回现实。
我凝神等待他的下文。
目光所及处是他那张漂亮的脸以及那双盛满了悲伤的狗狗眼。
「你有没有在某一刻里真诚的喜欢过我？」
「没有。」
没有一秒犹豫，我回答的干脆又果断。
沈漾沉默着踏出了我的公寓。
像一只被人抛弃后却又倔强着不肯悲伤的小狗。
不知怎的，我心里堵得难受。
以至于后面一段时间，我埋头于公司事务，底下人苦不堪言。
直到霍启元抢走了我手头的文件。
「何苦这么压榨自己，你休息一下公司又不会倒闭。」
我闭眼按揉眉心：「你怎么来了？」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我特意过来接你。」
这一茬我倒是忙忘了。
连忙掏手机准备安排酒店却被霍启元摁住了手。
「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挽上他的手臂，出了公司。
4
饭桌上，两家人乐呵呵地询问着婚事的细节。
霍启元周到地一一回复。
我倒是有些饿了，只顾埋头吃饭。
「这两孩子打小就般配。」
「小时候可要好了，越大反而越不搭理对方。」
父母们细数往事，霍启元时不时地辩解两句：「我可没有不搭理她啊。」
「是她每次见了我就扭头走。」
我吃得七分饱，喝了口茶，反驳：「明明是你惹我不开心。」
一番斗嘴惹得长辈们乐得前仰后合。
就连霍启元都以为我是故意与他抬杠调和气氛。
面上虽挂着笑，我心里却闷得很。
那些伤害过我的小事，就这样轻易地被他当作笑话拿来调侃。
沈漾就不会这样。
他从不做伤我心的事情。
最近我总会突然地想起沈漾。
我反复告诫自己无需对他感到愧疚。
即便他对我付出过一些心思，但我也给了他不少资源。
这段感情可以算作两清。
饭毕，霍启元准备送我回公寓，父亲却喊住了我。
「一一啊，你和小霍有空多回家来玩。」
我轻轻颔首，转头快步上了车。
霍启元落于后面和我父亲多寒暄了几句才上车。
「叔叔还是心疼你的，这么多年你还没能放下吗？」
我闭上眼假寐，不想说一句话。
如果母亲还活着，也许我能够放下。
可没有如果。
母亲怀第二胎七个月时，父亲有了外遇。
两人在家激烈争执，母亲泣不成声往外跑时踩空了楼梯。
月份太大，母亲难产于手术台上，再没能醒来。
半年，那个外遇就被父亲接回了家。
那天正是我的六岁生日，他却让我喊一个陌生女人做「妈」。
我砸了蛋糕，搬去外婆家。
自此与父亲越发疏远。
下车后，霍启元叮嘱我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看婚礼场地。
我疲惫地点点头：「你安排吧。」
5
早上十一点，霍启元跑来办公室等我。
他靠在门边笑得惬意：「早点来，还能和你一起吃个午饭。」
看场地真是件麻烦事。
露天的我嫌冷，室内的我嫌不够空旷。
教堂我嫌弃没有新意。
一顿挑剔惹得策划师直点头道歉。
最后由霍启元和策划师沟通。
我一屁股坐在教堂的椅子上开始休息。
打开手机看见闺蜜韩娇儿给我连发了十几条信息。
忽视她的文字和满屏的感叹号，我径直点入那条带有沈漾名字的微博链接。
跳转微博才看清热搜词条。
#沈漾 恋情#
视频里的沈漾成熟了不少。
面对媒体采访时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中带着孩子气。
甚至都看不见笑容。
主持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丝毫不顾忌对自己未来发展的影响。
「在过去的人生里，有没有喜欢过的女孩？」
「现在有很喜欢的女孩。」
「方便透露是什么类型的吗？」
「小脾气很多，坏脾气也很多，但在我眼里她总是闪闪发光，不断吸引着我。」
「会考虑向对方告白吗？」
视频中的沈漾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
「她要结婚了。」
主持人小小的惊叹了一下，沈漾却丝毫未受影响，将目光转向镜头。
视频突然给他切了一个单人高清的镜头。
仿佛他在凝视着屏幕前的人。
一瞬间我有点慌神，下意识想划开视频。
还没来得及就又传来他的声音。
「希望她能够得偿所愿，也希望她这一生平安喜乐。」
弹幕里不断飘过「哥哥眼神好温柔」「哥哥，这就是最大声的告白了！」「哥哥应该很喜欢她吧，呜呜呜」之类的评论。
脑子里嗡嗡响，我目光所及之处是那双眼里暗藏的失落。
有人轻轻推我才回过神来，我问霍启元有什么事。
他脸上带着几分喜庆，眼底是盈盈的笑意。
「婚纱到了，去试试么？」
6
婚纱由意大利一位设计师亲手制作，刚空运到店中。
霍启元亲自开车陪我前往。
他边系安全带边说顺便陪我挑几套首饰。
我浮夸地恭维他：「谢谢霍老板，那我一定毫不手软地刷爆你的卡。」
这一个多月，我和霍启元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他对我的照顾仿若我们是一对已经相恋十几年的情侣。
不论工作多忙他都会抽时间来陪我吃饭。
婚礼大小事宜他都会先询问我的意见，然后亲自和策划师沟通。
有一天我开完会发现他在我办公室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本以为有什么大事，他却递给我四五个装着手捧花的纸袋。
「按你的喜好制作了几款，你挑挑看，喜欢那个？」
他就像我小时候偷偷幻想过的完美爱人。
甚至他还为我策划了一场求婚。
其实像我们这种被安排的婚姻，一场订婚宴就足够。
但霍启元包下了一个冰雪世界乐园。
走道两侧布满了鲜艳娇嫩的红玫瑰，惊艳又梦幻。
在一众好友的见证下，他单膝跪在地上，是一个极度虔诚的爱人。
迟到十几年的感动顷刻让我红了眼眶。
也是那时，我真正地开始接受霍启元成为我的丈夫。
下车后霍启元亲密地揽着我进店。
送我进试衣间时还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我去外面等你。」
修身包臀的鱼尾裙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摇动。
我欢喜地想去大厅给霍启元看看，双脚却像灌了铅，难以移动。
站在我面前的，是同样错愕的沈漾。
不同于往日的休闲模样。
沈漾今日一袭黑色嵌流光西装，内搭也是黑色，胸前第一颗纽扣未系，若隐若现地露着锁骨，别样性感。
此后，每每我回忆起沈漾都会感叹，这竟是我们此生最登对的时刻。
「日期已经定下了？」
沈漾似乎感冒了，嗓音带点沙哑。
我点点头。
随即他也点了点头，木讷地朝我扯出一个笑来：「姐姐，祝你快乐。」
心口钝了一下，可我面上已经扬起一抹笑：「谢谢。」
随即，我利落的越过他。
挑首饰的时候我觉得身体透着股无力的疲倦。
珠宝的样式完全不进脑子。
霍启元拉过我的手：「累了咱们就回家吧，回头我让人送到家里来让你挑。」
婚礼和公司的繁忙让我很快就遗忘了这段小插曲。
转眼，我就要成为新娘了。
7
有人在房外吵闹说新郎快来了。
我脸上洋溢着喜悦，手心却紧张得冒虚汗。
打心底升起一股不真实的恍然。
伴娘韩娇儿笑着将工作人员们送出去。
趁房间里无人，她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深紫色盒子。
「有人托我送你。」
「谁啊？难道是我曾经的追求者？」
韩娇儿笑着不说话，只示意我赶快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质地通透的玉佛。
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佛光寺，祝君安康。
原来这就是沈漾为我求的那尊玉佛。
有次他去五台山拍完戏回来狠狠地抱了我许久。
力度大到我快要喘不上来气。
我却不忍心推开他。
问他怎么了。
他撇过脸不想开口。
哄了好久，他埋在我肩颈瓮声瓮气的回答。
「我在寺庙抽了一根签。」
「下下签。」
我安慰他：「多大点事儿啊。」
「而且你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沈漾脸上的难过添了几分，语气更加低闷。
「我问的是关于你的一生。」
那瞬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任由他抱着我发泄情绪。
「但是你别怕，我为你求了尊玉佛，只是明年你才能戴上它。」
韩娇儿好奇地凑过来看是什么玩意儿，不想只是寺庙里的寻常挂饰。
我合上盖子叮嘱她帮我看好。
韩娇儿一脸八卦地朝我使眼色，示意我放心。
作为我二十多年的死党，韩娇儿知道不少关于我和沈漾的事。
甚至在知道我要和霍启元结婚的时候，她震惊地要命：「我以为你会和沈漾结婚。」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比她更震惊。
从头到尾我就没想过要和沈漾走到结婚那一步。
在我的心里有想要的利益，有执念多年的霍启元，唯独没有沈漾。
门外的吵闹声逐渐大了起来，大概是亲友团在考验霍启元，让他玩闯关游戏。
韩娇儿帮我整理好裙摆，去门口准备最后一道考验。
我端坐在床上，脑子里却忽然在想。
沈漾跪在佛前的时候，许的什么愿望。
8
走完整场婚礼流程，我累得要死。
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擦脸才想起来包里还装着沈漾送我的玉佛。
仔细打量，也没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
不懂为什么要等一年才给我。
浴室里的水流声减小，我收好玉佛放进首饰盒的最上层。
霍启元看见我一幅慎重的模样，不禁好笑：「赶明儿我给你做个保险柜，你把你这些值钱的珠宝都锁起来。」
我回头佯装怒意瞪他，心里却是欢喜的。
嫁给自己年少时最初喜欢的人，也是一种圆满吧。
无论是婚前或婚后，霍启元都对我很体贴。
体贴到我沉溺在这些幸福的表象中忘记了他内心的那道疤。
六月一号晚上，霍启元在饭桌上叮嘱我：「明天我出差，大概两天后回来。」
嘴里的黑椒牛排突然没了味道，我垂下眼睑，仍旧往嘴里塞着肉。
霍启元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不耐烦地打断他：「好啦，你真啰嗦。」
六月三号是倪青的忌日，怎会这么巧在这段时间出差。
可霍启元这些时日对我的好不是假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怎不知他对我的情意。
我也自不会和一个死去的人计较。
只是，我依旧觉得不痛快。
所以第二天霍启元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喊韩娇儿出来逛街。
晚上还去酒吧蹦迪。
燥热的音乐和细碎暧昧的灯光让我觉得迷离。
舞池里蹦出一身汗来我才觉得痛快。
「你和霍启元吵架了？」
韩娇儿摊在沙发上，边喘气边调侃我。
见我不说话，她继续揶揄。
「你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他还对你那么好，你不开心个什么劲？」
我扭头问她：「我不开心吗？」
这一问把韩娇儿问懵了，随即她捧着我的脑袋来回查看。
「宝贝儿，结个婚怎么还变傻了？」
一掌乎开她，我没好气道：「你才傻了。」
「嫁给霍启元是挺开心的，但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开心。」
韩娇儿八卦地凑上来冲我挤眉弄眼：「是不是和弟弟在一起更开心？」
迷惑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弟弟」指的是沈漾。
仔细想想，我跟沈漾在一起确实很开心。
而且是不带期望的那种开心。
他一有空闲就会磨着我去海边的小镇度假。
海风过身时，他会突然抱住我，凑在我的耳边悄语。
「姐姐，我好喜欢你。」
和霍启元在一起，我总是带着期望。
期望他喜欢我，再喜欢我一点。
也许霍启元已经在他的范围内做的很好了，可我心里总会觉得不够。
「你这是拿他俩做比较呢？」
9
自从韩娇儿一针见血的指出我的症结后，我越发不敢想起沈漾。
每天用工作麻痹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上天却偏爱开玩笑，我参加个品牌开业活动都能遇上他。
一打听才知道，沈漾是他们新签的代言人。
剪彩之后朋友拉我过去一起合影。
调整位置后，沈漾竟阴差阳错地站在我左侧。
闪光灯亮起那刻，我心中陡生一片失落。
这是我和沈漾第一次大大方方的在公众面前合影，不曾想是这般陌生的光景。
「你怎么没戴玉佛？」
照完相我想走，左侧却突然传来一道质问。
我有些心虚：「忘记了。」
沈漾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谎言。
「那是为你聚福的，就算不戴在脖子上，也要揣在包里。」
有人远远地在找沈漾，他听见了却不为所动。
我硬着头皮点头。
他松了口气，道别：「我走了。」
我点完头，沈漾挂着客套的微笑迎上来人，再不见半分少年气。
霍启元给我来电话说父亲让他送我回家。
饭桌上，霍启元和父亲相谈甚欢，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亲儿子。
饭后父亲唤我去书房签署文件。
股份转让协议。
「爸爸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签字的手一顿，在洁白的纸面晕出一个黑点。
我垂下眼睑，接着签字：「妈妈也曾希望你不要出轨。」
对面的男人头上稀稀疏疏地窜出白发，精气神也大不如从前。
见我油盐不进，父亲的语气冷淡了一些。
「好好经营公司。」
「当然，这里面也有我妈妈的心血。」
收好文件，我头也不回地离了家。
公司是母亲和父亲共同的心血，这百分之三十是属于母亲的股份。
只是当时母亲突然离世，股份全部握在了父亲的手中。
与霍启元结婚，是让我拿回股份的条件。
10
婚后第一个除夕夜，窗外纷纷扬扬飘起了大雪。
霍启元一边给我剥葡萄一边劝我。
「叔叔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
「其实他心里一直是记挂着你的。」
「还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让我带着你回家。」
葡萄籽吐在他手心，我抛给他一个白眼：「你挺乐意给人当儿子。」
怀孕后我说话越来越口无遮拦。
霍启元从不介意，几乎无底线的包容着我。
「明儿我高中班有个聚会，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本想拒绝，转念我还是决定去。
霍启元那时候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现在被我拿下了。
我可不得炫耀炫耀。
最重要的是，霍启元高中时候的好兄弟从国外回来了。
这小子可看我不爽得很。
果然，蒋海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开始揶揄：「今儿你就是来跟我宣示主权的吧？」
「过去这么多年，你怎么说话还是贱嗖嗖的。」
霍启元拉开我的座椅，又找服务员要了个抱枕给我当靠背。
蒋海将矛头转向霍启元：「以前读书你就护她跟护犊子似的，现在已经沦落到男仆的地位了吗？」
「什么叫他护我？他什么时候护过我？」
「你以为高中为什么没有男生追你？都被他揍跑了。」
「还有高三那个数学笔记，霍老师写的那叫一个经典，都可以出教材了，就因为是给你的，小气吧啦的连我都不给看两眼。」
我神情恍惚地看向霍启元。
他牵过我的手握在掌心，脸上温和的笑已证明了蒋海所言非虚。
关于数学笔记我有印象。
高三那会儿我疯狂迷恋一个日本男团组合到了废寝忘学的地步。
以致我数学月考 21 分，回家挨了外公一顿胖揍。
霍启元找人印了带有男团照片的笔记本给我整理了一份重点数学笔记。
只不过我和他赌气没看过这份笔记。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蒋海突然支支吾吾想插过话题。
却被霍启元无情拆穿。
「他那时候托我帮他给倪青写情书，被拒绝了就让我背的黑锅。」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里像炸烟花一样砰砰响。
「所以当初不是你追倪青？」
霍启元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蒋海讪讪开口：「他眼里只装得下你，哪里看得见别人。」
11
我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来说，解开多年的误会，得知少年时我并不是苦苦暗恋应该开心。
但存留在脑海中的那些回忆给我最本能的反应是伤心。
我不知道霍启元曾为我做过什么。
但我记得他蛮横霸道地为了别的女孩和我吵架。
记得他对我 21 分的嘲笑。
-就你这样的脑子还想考一个重点大学？
-你考个本科都费劲。
所以他拿着数学笔记本来讨好我的时候，我看都没看一眼。
蒋海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我不知道的往事。
面上挂着笑，可我心里泛着苦涩。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霍启元仔仔细细地帮我按脚。
最近我水肿得很，尤其今日出去走了一圈，脚肿得比往常厉害。
霍启元特意请教了一位老中医按摩手法，每天夜里都会帮我按上一个小时。
「你以前真不喜欢倪青？」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从霍启元这里问清楚原委。
「有身为朋友的那种喜欢，但没有男女之情的喜欢。」
霍启元给我换了只脚，自顾自地说下去。
「阿姨忌日那天，你和叔叔吵架跑到花园假山后的亭子里哭，那个陪你坐了一下午的女孩子就是倪青。」
「倪青爸妈早年出了意外，她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她将学习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陪你静坐。」
「我是从心底里感激她的。」
记忆中是有这么个女孩，不说话，只偶尔给我递些纸巾，陪我坐了许久。
「那你去年六月跟我说出差，是去祭拜她么？」
霍启元怔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迷雾被拨开，我对霍启元反倒有些愧疚了。
也许在纠纠缠缠的十几年里，我错过了许多次他的真心。
可我也只是觉得愧疚。
我已经不是十七八岁没尝过爱情的小女孩了。
有人曾真心实意地爱过我。
不知怎得，我想起了沈漾送我的玉佛。
想起了他从五台山上回来后抱着我的难过模样。
第二天，我戴上了沈漾送我的玉佛，心中难得安定。
12
临近预产期，父亲登门来看我。
霍启元乐呵呵的在中间调节我俩的父女关系，甚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
饭后，霍启元去洗碗，父亲在客厅里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嗑。
「小霍人多好，体贴又顾家，比你自己挑的那个好多了。」
他指的自然是沈漾。
见我脸色不愉快，父亲调转了锋头。
「小霍也跟我说过，你和那个男孩子就是玩玩，好在你心里有数。」
「不过那男孩也是可怜，竟在上个月那辆坠毁的飞机上…」
我蹭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谁在那个飞机上？」
霍启元听见动静急忙冲出来扶住我。
一个劲地在我耳旁劝慰：「不能激动，不能激动。」
下体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
羊水破了。
质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我就含着眼泪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头顶一片晃眼的光亮。
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霍启元一脸憔悴：「青洢，你醒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房间里开始吵闹起来，一个接一个的长辈拉着我的手问候。
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我只是木讷地看着她们。
突然，我像是发了狂一样咆哮：「玉佛呢？我的玉佛呢？」
霍启元急忙从怀里掏出玉佛递给我。
我接过玉佛，不耐烦地开口：「我想休息休息，你们能不能先出去？」
众人被霍启元送出产房。
我冷漠地命令他：「你也出去。」
霍启元铁青着脸出了房门。
只有他们都走了，我才敢大声哭出来。
手心温润的玉佛依旧通透。
可我再也瞧不见那个会委屈巴巴喊我「姐姐」的少年了。
13
在医院的这几天，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
自我月份大了之后，霍启元就规定了我玩手机的时间。
为了孩子的健康，我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段上网查看或者处理事务。
即便如此，我也不应该不知道沈漾的死讯。
媒体难道不会报道吗？
除非有人压下了相关的新闻。
回家坐月子期间我没和霍启元说过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他的耐心到了极限。
「是我花钱压下了他的死讯，那又怎样？」
「你已经和我结婚了。」
「宋青洢，你早就没有资格伤感那个小白脸的死活了。」
眼泪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
我竟没有一点和他吵架的力气。
我给沈漾的经纪人芸姐打电话。
道明身份的那刻，她直接挂了电话。
连续一周，好不容易让她接通了我的电话，开口就是一顿大骂。
「人都死了你装什么假惺惺？」
「从前他对你那么好，死后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还要拿钱压他的死讯。」
「沈漾对你的真心都是喂了狗了。」
等她骂完了，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我问她沈漾的墓地在哪儿，她却说我不配祭拜。
还说我若想赎罪，就去佛光寺出家，为沈漾日日念经祈福。
我问她为什么是佛光寺。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沈阳送你的那块玉，是他捐了二十万功德，苦求了主持许久才得以置于大殿之下，日日听经祈福。」
「每个月有三日，他都会去佛光寺为你诵经祈福。」
「本来沈漾是和我们坐第二天的飞机回来，可他说，他在佛前有言，每个月都要去诵经三日，少一天都不可以。」
「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去佛前，日日为他念经祈福。」
14
夜里我常常突然惊醒，脑海里是沈漾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耳边是他难过到心碎的声音：「姐姐，你有没有在某一刻真诚地爱过我？」
白日里，我整日整日地干呕，吃不下任何东西，人消瘦得异常厉害。
无论霍启远怎么苦苦哀求，我就是不和他说一句话。
害怕我做出过激行为，霍启元整日在家守着我。
韩娇儿来看我，心疼地哄我：「宝贝儿，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涣散的目光难得聚了起来，我哑着嗓子说：「我想去佛光寺。」
隔天，我和韩娇儿就去了佛光寺。
寺庙里的人群熙熙攘攘，大殿里两个香客在虔诚地跪拜。
偏殿可以抄写佛经为人祈福。
我想为沈漾抄一份佛经供与大殿之下。
寺庙的工作人员却提醒我：「心不静，意不诚。」
无奈，我只好作罢。
工作人员一见我脖颈上的玉佛便笑眯眯地问：「您是沈先生的爱人吗？」
这个称呼让我原地愣住。
工作人员解释：「您这块玉佛是唯一的，很好认。」
我尽力扯出一抹笑来：「你认识沈先生？」
人都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工作人员乐呵呵地替他说好话。
「每个月他都会来寺庙斋戒三天，在大殿下一起诵经礼佛。」
「这个月他还没来呢。」
韩娇儿扶着我，生怕我情绪激动晕了过去。
我却意外地平静：「他不会来了。」
出了大殿，韩娇儿拉着我随意坐在一处空档休息。
我满目凄凉地跟她打趣：「娇娇你看，寺庙里哪里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韩娇儿神经兮兮地握紧我的手：「你不会想出家吧？」
我摇摇头：「娇娇啊，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我好喜欢沈漾。」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碎地打下来。
一只富态的鸽子在长有青苔的台阶上一蹦一跳。
旁边的枯叶似乎没受一点打扰。
风轻轻吹过，脑海中恍惚传来一道清爽的男声。
「姐姐，我好喜欢你。」
我轻轻闭上眼，盖住眼角的湿润。
少年从不吝惜爱意，只恨不能将爱意全部铺满在我的眼底心间。
可我在数百个日夜里从未回应过一次。
一岁有一岁的爱人。
是我执于过往与贪欲，因果循环才教我痛失爱人。
难怪沈漾问天关于我的一生。
是支下下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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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1 19: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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