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偷情实录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西门庆走到潘金莲身边,蹲下身去,他没有捡筷子,而是伸手在潘金莲的绣花鞋头上轻轻捏了一下。
在那个时代,脚是个隐私部位,女子「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而在恋足文化盛行的明朝,女人的脚更成了男人们最感兴趣的对象。
那时常有这样的场面,一群文化流氓在青楼围着个妓女的脚丫子欣赏品评,那态度跟搞科学实验一样儿:严谨、求实、准确、一丝不苟。有些人还为此出了专著(《采菲录》《葑菲闲谈》)。
如果恋足是种病,西门庆已到了癌症晚期,而且是抢救不回来的那种。他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捏了小潘的脚。
肉体一接触,小潘身体发出难以察觉的颤动,被压抑的情绪仿佛开闸放水一般,再也掩饰不住。她笑了起来,「你怎么这样,我叫人啦!」
西门庆双膝跪倒,「娘子!当可怜小人一下好了!」嘴上说着,手一点没闲着,开始摸潘金莲的腿。
见他动手了,潘金莲自然伸手阻止,奈何身体好似天雷勾地火,麻酥酥的,手不听使唤。但见小潘张开手,任由西门庆摸索,嘴里义正词严道:「你这厮再纠缠,我大耳刮子打你!」
如果西门庆此时转身便走,潘金莲估计得当场石化。西门庆自然看得出来,笑着回道:「娘子打死小人,也要先得个好处。」
西门庆不由分说,抱起潘金莲到炕上,脱衣解带。西门庆本就气力过人,但见他手持八卦宣花斧催马向前,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与那靠山王杨林战到一处。
不好意思,场面过于激动,不小心写《隋唐演义》上去了。
且说性对潘金莲来说,是电,是光,是唯一的向往。一个人全部的生命力都放上边了。人生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自然万分珍惜,压箱底的功夫尽数使了出来。
排山倒海之势!饶是西门庆久经战场,也被唬住了。这娘们甚是凶猛,自床上翻腾起伏,宛如浪里白条(张顺哥哥莫要生气)。稍不留神就得丢盔卸解,逃下床来。
西门庆本想偷摸过来耕两亩地,没承想竟是个大庄园,放眼一看,沃野千里!
这活要干完了,还不把牛累得吐血沫子。
幸亏西门庆久历风月之事(原文:风月久惯),施展从本司三院(清河县官方妓院)学来的嫡传招数,二人棋逢对手,自炕头战到炕尾,从炕上战到地上,桌子上,椅子上,板凳上,房梁上—抱歉,房梁上没有,能上得房梁那是猴儿。我们重新来过,从炕上战到地上,桌子上,椅子上,板凳上,夜壶上—
一时间屋内响声大作。惊得大门口望风的王老婆子频频回头,暗道莫不是我的炕塌了?不好,橱柜倒了,碗也碎了,这俩拆家来啦?
要说这场偷情,最紧张的要数王婆。她这次要做一个捉奸的工作,以此恐吓小潘,让她不要声张。这个活儿很需要分寸,一面要防备有外人突然来访,一面要紧盯屋里的情势,伺机闯进去。
若进去早了,坏了西门庆的好事,万一吓出阳痿来,那可就悲剧了。去晚了,人家都打扫犯罪现场了,她又捉不到奸。因此,王婆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过了许久,屋内刚刚恢复平静,王婆直扑小屋,开锁破门而入。只见西门庆与小潘一边穿衣服,一边伸着脖子凑一块热吻,王婆双手巴掌一拍,「住嘴!」
老婆子的神情悲痛欲绝:你们两个做的好事!小潘吓得面无血色,王婆颠颠跑到小潘近前;「我请你来是做衣服的,不是脱衣服的。你做这种事肯定连累我,不行我得跟武大郎说去!」转身就走。
西门庆心中赞叹:好演技。
小潘苦苦哀求:干娘饶了我吧。
王婆长叹一口气,「好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干娘请说。」
「从明天开始,你要瞒着武大郎随时过来陪大官人—那什么。早叫你早过来,晚叫你晚过来,总之随叫随到!」
谁说日本影片变态,王婆比他们变态多了。
小潘暗想完全照做会有风险,何况她毕竟是个女子,不好开口答应,红着脸不说话。
王婆一声断喝:「怎么着?快说!」小潘扭过头,低声说:「我来就是了。」
王婆又义正词严对西门庆道:「西门大官人,你,就不用说啦,你这好事已然成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守信用!」老家伙话锋一转,「所许之物(指送王婆十两银子做棺材本)不可失信呐!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
这基本属于赤裸裸的要挟,你不给我钱,这事我给你毁了。
因为当时王婆与西门庆纯属配合演戏,王婆突然来这么一出,半真半假,西门庆不好说什么。何况,他确实事先许诺过。
西门庆道:「干娘放心,不会失信。」
王婆乘胜追击,「你二人空口无凭,要彼此留下信物,才见真情。」
王婆这次针对的是潘金莲,留下物证,不怕你回家反悔。
西门庆当即自头上拔下一根金头簪,插在小潘的云鬓上。小潘红了脸,又摘下金头簪放在袖中,她怕回去没法跟武大郎解释。
但小潘什么也没拿。
王婆眼尖手快,扯着她的袖子一掏,掏出个白绉纱汗巾,递给西门庆收了。
三人又一块吃了会儿酒,已是下午时分,酒桌上,西门庆与潘金莲情不自禁地眉来眼去,眼神中带着炽热甜腻的爱欲,他们的眼神交流翻译成语言就是:
「爱你哦。」
「我也是。宝贝!」
「大宝贝!」
「红豆!大红豆!」
「芋头!搓搓搓—」
「啪啪啪—」
王婆第一次感觉自己活在世上是那么的多余,这俩贱玩意儿太膈应人了,咋不让雷劈死你们呢。
不过,王婆还是有些忧心的,乐极生悲,很容易露马脚。武家兄弟不好惹,长此下去还得谨慎小心。武大郎就在街上卖炊饼,万一他早归家,来找潘金莲,事可就闹大了。
其实,武大郎此时正哼着小曲,挑着担儿往回走,距离家门不足一百米。
王婆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照往常情景,武大郎到傍晚时分才回得来。
潘金莲突然起身道:「奴家回去吧。」
她也不管王婆和西门庆怎么说,径直转过王婆的后门,绕到自己家铺子。
进门,放下帘子,帘子再次被人掀开,武大郎进来了。(原文:武大恰好进门)
潘金莲白了武大郎一眼,「才回来,等你半天了。」
武大郎笑道:「今日炊饼卖得快,已算早归啦。」
亲人之间是有预感的,有时远在异乡,一个死亡或遭遇危险,另一个会感觉不舒服,或梦到对方。这个在现在的量子纠缠里也能找到依据。
夫妻亦是如此。
再说王婆那边,老东西目送小潘离开,对着西门庆得意道:「老身手段如何?」
西门庆伸出大拇指:「真好手段!」
买家对王婆的服务给出了五分好评。
王婆坏笑道:「这雌儿风月如何?」
西门庆表情仿佛在回味,「色中女子不可言。」
产品质量的反馈也是棒棒哒。
王婆语带不屑,自夸道:「她早年是弹唱姐儿出身,老身还不晓得她。」
《金瓶梅》原文中,这句话是点睛之笔。人想改命很难,难在无权选择出身,一旦行偏走差,整个人都被旧世界的思想控制着,还总觉得自己委屈、自己对。结局自然打脸,心里总是不痛快,处处该灾,步步有难。
老王自卖自夸后,借着西门庆心满意足,开启追款模式,「若不摸她的底,老身安能把你两个生扭做夫妻,大官人所许老身东西,休要忘了。」
西门庆见躲不过去,便爽快答应,「我到家便取银子送来。」
这也不能全怪老东西心急,王婆早看透这大嫖客了。西门庆是个色胚子,若再明日又寻到一个美貌女子,他还记得潘金莲是谁?到时银子找谁要去?
仅是以色生情怎会长久,风中之烛啊。
西门庆的话令王婆喜不自胜,她还想絮叨,西门庆笑了笑不再理会,因为他要干一件大事儿,出门。
若是平日里,出门对西门庆来说,轻轻松松。可是今天不同,他是个贼,偷情的贼。
在那个时代,可以拉帮结伙去清河县妓院(本司三院),那是朝廷开办的,西门庆又不是官员(晚明禁止官员嫖娼),去那里可显摆西门大官人有财有势;也可以大张旗鼓地纳妾,说出去别人只有羡慕的份。
可是勾引良家妇女,就不止丢人那么简单了。宋明两朝管这个叫「挨光」,意思是搞这种事结局是家财败光,心思用光,什么也得不着。这话倒也不假,西门庆在王婆屋里待了一下午,折腾了一回,被黑了十五两银子,以后每次幽会还要继续被敲竹杠。
这是个什么数目?潘金莲卖了所有首饰,凑够十数两银子,才在县里的繁华地段典得一套好房子。(那时的典房相当于半买,完全买下要在四十两左右)。
也就是说,在当时人眼里,脑袋遭到驴蹄子的重击,才会干出西门庆这种事。围观奸夫淫妇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事要是传开了,西门庆将隆重化身清河县的凯子、大傻子、道德败坏的社会渣滓。
人言可畏,西门庆怎能不知道。
在此澄清一件事,《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与《水浒传》中的完全是两个人。在这里,他是个色厉内荏的商人。他精于算计,那帮喝人血的「结拜兄弟」都没玩过他,在偷情这种事上更是深思熟虑。自己有家有业,二十七了,女儿将出嫁,亲家是东京的大人物,新近又结交了周秀守备(武官)、李达天知县等朝廷官员,说不定将来仕途有望,无论如何不能闹出事来。
保密工作很重要。
在来偷情之前,西门庆已经观察过地形了。王婆茶坊左边是武大的房子,右边是馉饳儿店(一种带馅的面食),对面还有纸马铺和冷酒店。
他来的时候时间点没得选择,只能在美人之后,但走必须要隐匿踪迹。这样看他进入茶坊的人无法确定他待的时间。哪有进去不出来的?说不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古人没有电视手机,晚上休息得早,商铺也会关得早一些。西门庆走向门口时,已算计好,街上基本收摊了。他来到门口,扫了一眼,果然空无一人,正是撤退的好时机。
等等,万一哪个商铺出来人怎么办?他们从屋里往外看怎么办?对面遇到人怎么办?
西门小机灵可非浪得虚名,只见他从袖中取出自己带来的法宝,眼纱。眼纱是一种护眼的织品,用于防风沙,类似蝙蝠侠的眼罩。
原来这西门大官人是个谨慎认真的人,还有一丢丢的胆小,他在今天临出门前先在自己书房(唬人用的,一本没看过)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五两碎银子。他担心带多了银子,不给王婆显得不爽利,给多了自己又心疼,所以只带五两左右。王婆要时便一股脑给出去,多豪迈。
西门庆出手大方,但在算计上颇受父亲的影响。当年西门达走南闯北贩药材,他规定的家风是:出门捡不着钱就算丢。
另一样是眼纱,这东西有风时人们常戴,没有风沙戴上预防也不会被人猜疑,正是偷情之佳品。
西门庆头回勾引良家妇女,也有新手的紧张呀,他像小学生做上学前的准备一样认真负责,确定了所需物品,分别装好。西门庆鼓足勇气出书房,正撞上大娘子吴月娘进门。西门庆心里有点慌,假装亡妻后不愿说话,叹了口气出了门,把吴月娘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且说西门庆在王婆房内戴好眼纱,心里增了不少底气,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出王婆茶坊。怕什么!正人君子便是这般的大气!而且街上还没有人。吼!吼!冷不防街旁巷子里窜出一条黑狗,惊得西门庆脚下一个踉跄。黑狗被西门庆的动作吓得呜咽一声,灰溜溜夹着尾巴跑了。
西门庆愣了一小会儿,脑子里又冒出下午那场性事的景象,忍不住英姿勃发,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回家拿银子去喽!
西门达的棺材板快压不住了。
那天夜里,潘金莲和西门庆都在各自的床上辗转反侧。
潘金莲背对武大郎,蜷缩身体,姿势上看似睡着了,其实睁着的眼睛脉脉含情,时而露出兴奋的光芒。她回味着下午的那场缠绵,憧憬着自己嫁入西门家,西门庆那位大娘子懦弱丑陋、办事无能,乖乖让出了女主人的位置。她则被西门庆拥入怀中,睥睨堂下跪着的卑微的小厮和丫鬟们。
她沉醉了,逐渐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又想起了与武松决裂时的那场雪,好冷。西门庆上前,在雪中为她披上貂皮裘衣。小潘摸着那件貂皮,果然不同凡品,摸上去糙如麻布,而且薄如被单。
小潘仔细一摸,就是麻布被单。
只见大郎正小心翼翼为她往上盖麻布被单,嘴里念叨着:「莫要凉着。」潘金莲一个兔子蹬鹰将大郎蹬到靠墙的床边。大郎当时就懵了,什么情况?我在哪?
潘金莲心里愤愤不已,暗道居然敢轻薄西门大官人的娘子。
西门府,西门庆同样难以入眠,累的,身体快被掏空了。而且,他很兴奋。
同样兴奋的还有他身边的吴月娘,她是标准的古典美人,面若银盆,眼如杏子,身材标致,知书达理。
她依偎在西门庆身边,默默无言。
这一晚,她渴望与丈夫春风一度,但是她不能。
因为她懂自己的夫君。
第三房妾卓二姐刚去世不久,夫君抑郁成疾,今夜伤心得觉都睡不着,上床时腰都塌了,脸也黄了,自己怎能再不知羞耻地提男女之事。
良家妇女啊。
可西门庆最近不喜欢良家妇女,他喜欢别人家的良家妇女。他的兴奋点是,别人家的漂亮老婆,街上含羞带怯的正经女子,让他睡了。
这便是偷情的本质,一定得把别人捧在心尖上的东西毁了,任自己玩弄,别人还跟傻子一样不知情,他便快乐了。
且说第二日,西门庆又在书房中筹谋「大事」。他今日还要去偷情,刀山火海也要去。只是他没想到,这样下去,注定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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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22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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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吃瓜群众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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