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陷落迷雾

陷落迷雾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凌晨三点，我被老板发来的消息吵醒。

他连续发了两条。

第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我杀了你男朋友。」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白色墙壁上印着一只血手印。

01.

看到消息后，我慌忙起身，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背上那只从不离身的背包就匆匆出了门。

这只包是导师送我的，里面装着我论文的所有相关材料，以及一些防身用品。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带着这只包包。

男朋友家在城市的另一个区，距离我家差不多有十多公里。看看眼前深沉的夜色，我打消了骑车过去的念头。

一路小跑出了小区，深夜的大街上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就在我掏出手机想要用打车软件打车的时候，好巧不巧，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到了我的跟前。

我想也没想就拉开车门上了车，对司机师傅报出了男朋友小区的名字。

司机师傅看上去四十来岁，头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见我一副慌里慌张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热心地问我：「姑娘，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要不要帮你报警？」

我摇摇头，只是拜托他开快一些。

师傅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突然说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姑娘，你会遇到危险的，确定要去吗？」

「什么意思？」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包包，警觉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不要紧张，我只是……只是有种单纯的感觉，对，感觉！」

「……」

大约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接下来司机师傅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地讲起故事来。

我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心里急切地想着赶紧去到男朋友家。因为着急，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不能太过激动，记得导师总是对我说：「保持冷静是取得成功的先决条件。」

十几分钟以后我顺利来到了男朋友家楼下。

付过款以后，我就开门跳下了车。

司机师傅在后面叫住了我。

「你的包！」他提醒我。

我这才发现我竟然把包落在车上了！估计是刚才付款的时候分了神。

「带好你的包，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些东西可以救你一命。」司机师傅意味深长地说。

我愣了片刻，怎么感觉他好像知道我的包里装着防身用品？

来不及细想，我转身跑进了男朋友家的楼道。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门禁，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只有三楼还能亮起来。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了六楼。

男朋友家的防盗门大开，里面的房门虚掩着。

我先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有浓重的烟味。我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下去，房间里的灯仍旧没有亮起来。

通过玄关的时候，我感觉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我打开手机电筒查看，发现那是一把带血的匕首。

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有个黑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片漆黑中只看到烟头明明灭灭的幽红光点。

「你来得很快。」我老板许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低沉，「看来你很在意他。」

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他：「阿轩在哪里？」

许沉「咔哒」一声点亮打火机，他黑色的影子瞬间铺满了身后的墙壁。借着火光，我看到墙壁上、许沉身上的白衬衣都沾了血，他似乎也受了伤。

他紧抿着嘴，抬手指了指紧紧关闭的卧室房门，腕上那只昂贵的手表寒光一闪。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卧室门上还有更多凌乱不堪的血手印和滴下的血迹。

「阿轩，他死了吗？」我紧紧攥着拳头，想要抑制身体因激动而起的颤栗。

「死了。」许沉呼的一下吹灭了手里的火机，房间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你确定？」

「确定。」

我感觉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变得不像我自己：「你是怎么把他杀死的？」

「我把他按在床上，用匕首，第一刀刺他的大腿，第二刀刺他的肚子，然后是心脏、脖子、眼睛……本来我还想刺他的额头，可是那里太硬了……」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是他反抗时候不小心伤到的，你知道他是健身教练，力气大得很。」

见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许沉起身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身边。

「你在发抖。」

「……对，我有点冷。」

「让我抱抱你好吗？」许沉的胳膊顺势环住我的肩膀。

「不可以。」我晃了下肩膀，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

许沉叹口气，随手拽了沙发上的毯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我身上。

02.

黑暗中，我们肩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薇薇……」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沉开口道。

我很快就打断了他：「不对，你不应该这样叫我，只有阿轩才会叫我『薇薇』。」

许沉怔了怔，才重新开口：「夏薇……我杀了他，你不开心吗？」

「我为什么要开心？」我转头看他。

可是他的脸庞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我压根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对你做的一切，我已经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什么？」

「他打你、骂你，羞辱你，还拍了很多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说要发给你所有的亲人、朋友、同事……」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

「他就是个人渣，他不配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杀了他！」

「薇薇，」他靠近了我一些，「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现在他死了，和我在一起好吗？」

我推开他：「不。」

他突然捉住我的手腕：「薇薇，答应我，我会永远都对你好的。」

「你放开我。」我用了力气，想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回来，却被他越攥越紧。

「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连那种渣男都能接受，却不能接受我？我的样貌、身高、学历、财富哪一点不如他？我能给你最优越的生活，他能吗？能吗？」许沉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疼到我的眼泪都滴下来了。

「薇薇，你怎么哭了？是心疼那个人渣吗？」

「你弄疼我了。许沉，冷静一点好吗？」

许沉闻言赶忙松开了手，我刚想揉揉疼痛难耐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薇薇，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他力气大得出奇，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阿轩他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我起身走向那扇满是鲜血的房门。

「不，你还是别看了。」许沉从背后抱住我，力气依然很大。

「阿轩是我的男朋友，现在你杀了他，你有什么权力阻止我去看他？」我用冰冷的声音质问他。

许沉倏地松开我，冷笑了一声，嘴里咕哝了一句：「不让你看还非要看，你说你是不是犯贱？」

「许沉，你说什么？」我转过身，一字一顿地问他。

许沉似乎有些慌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柔声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太敏感了，我没有骂你，你一定听错了。」

我在黑暗中努力看向他的眼睛：「我只是没有听清你说的话，可没有说你骂我啊。」

虽然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我也能感知到许沉听到这些话时脸上尴尬的表情。

过了片刻，他突然攥紧我的手，像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你想看就看吧，要是觉得害怕，就来我怀里，我会保护你！」

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打开手机的电筒，打开了那扇紧紧关闭房门。

03.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凉风扑面吹来。我被吹得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想让身后的许沉看出我的慌乱，定了定神，举起手机慢慢走了进去。

卧室的窗子朝西，此刻窗户大开着，不知什么时候刮起的夜风从窗子里涌进来，把敞开的窗纱吹起，像是趁着夜色乱舞的白色鬼魅。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和窗外的月色，我看到房间里一片凌乱。地上散乱地扔着撕破的衣服、书籍、药品盒子……

床上除了有血迹之外，还算比较整洁，一床大被子严严实实地捂在床上，显出鼓鼓囊囊的形状，下面像是盖着什么东西。

我走到床前，颤抖着手伸出手，想要掀开被子。

就在我的指尖刚刚触到被子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婴儿撕心裂肺的嚎哭，让人毛骨悚然。

我倏地收回了手。

「别怕，是只野猫而已。」许沉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又引发了我身体的一阵颤栗。

「要是怕，我们就出去吧。」许沉俯身在我耳畔低语道。

在公司，我是他的助理，有时候我在工作中犯了错，他也从不大声呵斥，而是会温柔地对六神无主的我说：「下次注意就好了。」

想想那时候的语气，和现在他的语气如出一辙。

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又是一阵风吹过，把地上一本翻开的书吹的哗啦啦直响。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子捡起了那本书。

是一本新版法语基础教程，被翻得很旧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书页的边缘也已经毛了边……显然，有人很用功地学习过这本书的知识。

这样的一本书，出现在阿轩的房间里就很吊诡。要知道我的男朋友阿轩自称几年前从三流大学计算机系肄业，平日的爱好除了健身打球就是打游戏，怎么会看这种书？

许沉见我一直在翻那本书，一把抢了过去，随手扔到地上：「上面有他的血，别弄脏你的手。」他会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许沉，他和我男朋友一样，有接近一米九的傲人身高，以及酷似的五官。

「这里面躺着的真的是阿轩？」我指了指床上沾血的被子。

许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嗯。还是别看了吧？」

「不看的话，我怎么知道他真的死了？」我意味深长地问他。

「薇薇，我给你朗诵一首诗吧。」

许沉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这种时候提出了一个明显不合时宜的提议。

随后不等我回答，就开始朗诵起来，用法语：

「最崇高的爱，它胜过记忆

我从没有炉灶的火里制造我的全部时日

你在什么样的命运里描绘我的故事

在什么样的沉睡里看见你的荣誉……」

许沉朗诵得很流畅，口音也很地道，毕竟他曾经说起过自己在法国留学多年。

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他一边朗诵，一边缓缓地靠近我。我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薇薇，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最喜欢法国女诗人卡特琳波兹……」许沉背完诗，继续一点点地靠近退无可退的我……

「我给你读她的诗，你喜欢吗？说话呀，薇薇……」许沉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脸越凑越近……

我努力偏开头，奋力躲避着他。

突然间，许沉一把抓住我身上的背包，随手一甩扔到房间一角。然后掐住我的腰，轻松地把我提起，转身按到了床上……

「许沉，别这样，你放开我，阿轩他……还在这里！」我在他身下奋力挣扎，有意扭头看向身边的棉被。

许沉冷笑：「巧了，我就是要让他看看！」

「可阿轩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看得到？」

「你说得对！阿轩死了，那个家伙已经被我杀了！薇薇，你终于属于我了！」

许沉说完，竟然忘乎所以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听起来格外诡异。

我趁许沉分神的机会，伸手就去抓我那只被他扔在床边的包包。

要是能摸出里面的防身用具，我或许还有机会获得主动，将他制服。

很可惜，就在我的手指触到包包带子的时候，他一把将我的手扯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意图，随手抓起我的包，扔到了门边的墙角。随后用很大的力道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告诉他我想从包里拿些防护用品。

他闻言瞬间松开了掐着我的手，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随身带那些东西？」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大口喘着气，觉得他提出的问题有点奇怪。

大约是我再度表现出来的反抗情绪激怒了许沉，他不知道从哪里扯过一条床单，皱着眉头三下五除二把我的双手和双脚绑在了一起。

随后，他又亮出一把匕首，一点点地撕去了我身上的睡衣。

我有些绝望地偏过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

04.

「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我的老板……」

「叫我的名字！」

「许……沉……」

「谁是你的爱人？许沉，还是阿轩？」

「阿……轩……」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倏地又张开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在说谎！」

我紧抿着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扬起手就打了我一个耳光：「贱人！」

我左边的脸颊火辣辣的，瞬间就红肿了起来，我尖叫起来：「你不是……」

「嘘……」他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声。

「我早就知道，你和姓许的不清不楚，这回终于被我抓到把柄了吧？看我不弄死你！」

他像一只野兽一样嘶吼起来，狠狠地朝我压了过来。

我发不出声音，他一直用手捂着我的嘴，一股腥甜味弥散在我的口腔，我知道那是我的嘴唇被牙齿磨破了……

终于他一身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我感觉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难耐。

我求他松开我身上的捆绑，这个姿势太让人难受了。他不但不为所动，还把那柄冰凉的匕首贴到我的锁骨上：「你出轨了，还是和那个全世界最可恶的男人！你还有脸让我放开你？我今天要杀了你，就像杀了他一样！」

他用两只手指拈着匕首，在我的脖子上动来动去，划出一道道细细的口子，渗出殷红色的血珠。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薇薇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很爱很爱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死得痛快，等你死了，我也会追随你而去……」

「你真的要杀了我吗？」我的身体紧绷，一动也不敢动。面前的男人显然已经陷入混乱和狂躁，极有可能做出偏激的事情。

「你还记得吗？这只匕首还是我送给你的！」我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

男人拿着匕首的手顿了一下。

「那次我跟着导师出差去藏区，看到这把匕首，觉得特别精致。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买来送给你。」

「我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在一起没多久，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你不知道我收到礼物的时候又多开心……」他的眼睛不曾看我，而是一瞬不眨地盯着手里的匕首。

「阿轩，先放开我好吗？」我暗暗看了一眼被他扔到墙角的背包。

「当然可以……」他抬起手里的匕首，「不过……你逃不掉的，别企图耍什么花样！」他说着唰的一下割开了捆着我的床单，锋利的刀刃划到我脚踝的皮肤，瞬间染红了床单。

05.

「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许沉的？」阿轩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我的男朋友阿轩，不是许沉。」我忍痛坐起身子，顺手抓过他扔在一边的衬衣披在身上。

「我是不是提醒过你，许沉从来都不会叫我『薇薇』？还有那本新版法语基础教程，之前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所在的健身房从前年起就已经不接待外宾了？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学法语？由此我推断，你学习法语是为了模仿许沉。那首卡特琳波兹的诗也是你硬生生背过的吧？有两处断句出现了错误……所以你一定是阿轩！」

「那……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阿轩把匕首放到一边，两只手紧紧地扭在一起。

「你说呢？」我温和地按住他的手，「你刚才玩得应该很开心吧？理论上讲，偶尔出现的偏负向精神刺激对你的病情也有好处呀。你也知道，你对药物已经很不敏感了。」

「薇薇……」阿轩突然把我抱进怀里，痛哭流涕，「我的病是不是再也不能好起来了？我不想和那个男人共用一个身体！」

我把手伸到他背后，轻轻拍着他：「别这么想，你一定会好的，不是还有我吗？你看这段时间，你的状况控制得多好，许沉的人格总是在白天出现，到了晚上就都是阿轩的时间了！他已经不能随意出现了！」

阿轩似是得到安慰一样，把我抱得更紧了：「薇薇，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帮我了，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尤其不要被那个男人蛊惑，你永远都是属于我的！」

「好……」我的眼睛忽然瞥见阿轩伸手拿过了他放在一边的匕首。

「薇薇……」

「嗯？」

「为什么这把匕首上刻着『许』字？」

「……」

「其实这把匕首你并不是打算送给我，而是送给许沉的对吗？」

「不，阿轩，你听我解释……」

「不，你不用解释了。」阿轩突然变了一副表情，「我已经调查过许沉所有的电子邮件了，你们之间的勾当我都搞清楚了，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杀了我对吗？这也是为什么你听说许沉杀了我就急匆匆跑来确认了，你迫切地想知道，你们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成功？！」

「不，不是这样的……」

「薇薇，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了，实话告诉你吧，我确实把许沉杀了。你那么爱他，要不要随他一起去啊？」

阿轩朝着我高高扬起了匕首……

情急之中，我一头撞在他的鼻子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朝我那只被他扔到墙角的包包冲过去！

我先是摸出来一罐防狼喷雾，朝着他的眼睛喷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期的原因，那喷雾好像只是短暂地眯住了他的眼睛。

此时的他，揉着眼睛，握着匕首摇摇晃晃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又飞快地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电击器。

嘶嘶啦啦的电流在黑暗中闪出一道颜色绮丽的弧光，阿轩应声倒地！

我趁机打开卧室的门，朝外跑去。走到客厅中间我才想起来，我的包包没有带出来！那里面有我全部的研究资料！

想也没想，我又返了回去。

在我俯身抓起包包的瞬间，倒在地上的阿轩也睁开了眼睛。

他奋力往前一扑，用身体抵住了卧室的门，我出不去了！

在他抓住我之前，我闪身躲进了他房间的浴室，飞快地插上了门。

「薇薇，开门！」阿轩在门外一下下砸着门。

还好，这扇门是防水的钢化木门，他徒手是难以砸开的。浴室的一面墙上有一扇又高又小的窗户，外面就是楼道。此刻这是我唯一的逃生通路了。只是这扇小窗上还装着手指粗的铁栏杆。

浴室里并没有什么称手的工具，我卸下拖把的上半截，配合着打湿的毛巾去搅拧那些铁栏杆，不知道是不是我力气不够，那些栏杆看上去只是松动了一些，并没有其他的变化。

这个时候，阿轩砸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了，大约是用脚在踹门，门锁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我急中生智，一把掀开马桶水箱的盖子，抡起来就朝栏杆砸过去。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最后一击，让我意外的是栏杆的框架竟然被我整个砸掉了下来。

爬上去的时候，我捡起拖把杆，抵在门边的洗手台和门之间，希望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小窗很高，我很费力地爬上去，竟然看到楼道里站着一个人！而他也在抬头看着我！

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我认出这个人竟然是刚才载我来的司机大叔！

司机大叔看到窗子里的我，赶紧朝我招手，他说刚才送完我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索性掉头回到刚才送我的这栋楼，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大叔说：「姑娘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你下来吧，我能扶住你！」说完就朝我伸出了手。

我心中一暖，刚要往下跳，踹门的声音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大叔，您快走！」我赶紧对他说。

大叔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闪到大叔的身后，用一根绳子死死地勒住了大叔的脖子！

06.

「阿轩，你干什么！放开他！」

「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个老男人是谁啊？」阿轩非但不松手，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大叔的喉咙被勒得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情急之中，我跳下去，随手抄起楼道里的一辆儿童车就朝阿轩砸过去！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几名警察冲了上来！

打头的那名很年轻看上去有些眼熟，看到我，他问了一句：「夏薇你没事吧？」

我感到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确定我没事以后，几名警察朝着阿轩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制服了他。

我原本想过去看一眼大叔怎么样了，这时候一名女警察温柔地把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肩上，拉着我坐上了楼下的警车。一路上我都紧紧地抱着我的包。

女警察问：「包包里装了什么？看你这么紧张的样子。」

「没什么啦，是我论文的一些材料。」

「这个牌子的包包很贵吧？」她又问我。

我告诉她说这是我的导师送我的，确实很贵，国际大牌，要六位数呢！

「你的导师对你真好！」

「是啊，他还说要把我的论文推到 N 杂志去呢！那可是国际核心期刊！」

在警局做完笔录，警察还贴心地送我回到了家。

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冲了个澡，然后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我未完成的论文。

这篇论文是关于人格分裂患者主副人格关系的研究。而我刚刚完成了一项极其危险的观察实验。

把修改稿最后一版发给导师以后，我出门去看阿轩。

精神病院里，他隔着探视玻璃见到我又惊又喜。

「薇薇，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阿轩热切地看着我说。

我朝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继续问我：「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对吧？毕竟我们在一起都那么久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你？」我冷笑道，「你用言语侮辱我、对我实施暴力，我又不是受虐狂，为什么会爱你这种人呢？」

阿轩蹙起眉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是因为许沉那个王八蛋对吗？你看他事业有成、帅气多金，就故意跑去他的公司上班，你就是想要勾引他对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诋毁我吗？」

他沉默着低下了头，片刻倏地抬起来：「夏薇，帮我好吗？公司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知道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只要你帮我证明阿轩发疯和我没有关系，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许沉？」

「是我，我是许沉，薇薇快想办法帮我出去！我……我给你升职加薪！」

「别装了阿轩，我知道你不是许沉。你不是说许沉已经被你杀死了吗？」

07.

突然间，一直坐在我对面的阿轩没有任何征兆地发起疯来。

只见他倏地站了起来先是隔着玻璃朝我大喊大叫，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从他的口型来看，他嘴里说出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随后他抄起一把椅子，狠狠地朝着玻璃屏障砸了过来。

很快几名工作人员进来，按住了他。

在阿轩被带走之前，我示意工作人员把听筒给他。

我对他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离开你的原因对吗？我来告诉你吧。不是因为你的钱，也不是因为你的脸和身材，统统不是。是因为你的病！

「你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人格分裂患者，你有两个人格，主副人格势均力敌，对我来说是个很完美的研究对象。我耗费了大量的时间诱导你的副人格许沉杀掉你的主人格阿轩，虽然最后实验失败了，但对你依然给我提供了大量翔实的第一手材料来支撑我的论文。

「论文我已经完成了，导师说会帮我投去 N 杂志。如果我只是泛泛的观察怎么能写出有深度的论文？导师一直对我说，要善待研究对象，所以我就努力做个尽职的女朋友咯！」

「你这个骗子！婊子……你和你的导师都不是好东西！」

「你骂我可以，请不要诋毁我的导师。」

阿轩突然变了脸，冷笑着对我说：「我劝你还是小心些吧。到时候不要被人卖了还在替别人数钱！」

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已经没有兴趣听了。我放下听筒，从容起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出去。

08.

一周以后，导师发来消息，说论文完成度非常高，已经送初审了。按照惯例，论文的第一作者署了导师的名字，我只能屈居第二。

导师肯定了我一直以来的努力，以及为写出这篇文章做出的牺牲。

我对他说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能写出优秀的论文，我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导师建议我出去散散心，放松一段时间，还说会帮我报销机票。

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对待自己的学生总是格外慷慨。

「出去转转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说不定旅途中会有一段新恋情在等着你。」我的导师说。

我崇拜导师，对他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当天就背上包奔向了机场。

在机场，我遇到一个和我一样背着旅行包的男孩。他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帅气，让人一见倾心。

他也注意到了我，很热情地过来和我聊天，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和我读过同一所大学，只是比我早了两年。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像我一样临时决定出发，没有旅行的目的地。

这位学长友好地提议我们结伴同行，我欣然应允。

后来我和他相伴去了很多地方，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他的脾气很好很包容，从来都用很和善的语气对我说话，即使我偶尔无理取闹他也不会生气。

漫长的旅途，增进了我们彼此之间的了解。慢慢地，我感觉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了，甚至开始幻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我计划着，等旅行结束，就向他表白，然后带他去见见我的导师。

不久之后，我在学校公众号看到了导师在 N 杂志发表论文的消息。

看到消息的我欣喜若狂，那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的论文，虽然我只是第二作者，可是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了离开许久的城市。

我去学校找导师，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他。

我猜他应该是有事出去了。

从学校出来，我发现手里的包包拉链出了问题，便提着它去修理了。这些日子，背着这只包包走过了那么多城市，已经有点旧了。

在修理包的店铺里，修包的师傅先帮我把包包清洗了一遍。我问他有没有原装的配件，我想要把包包尽可能地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修包的师傅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这只包包根本就不是正品，而是一件高仿 A 货。

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说：「你这个人真意思，我还是去找别人修吧。」

他按住包：「去找别人修可以，把刚才清洗包的钱结清。」

「多少？」

「五千。」

「抢钱啊？我干嘛要给你这么多？」我伸手去拽他手里的包。

他不给我，和我拉扯起来。

拉扯中，一个物件从包包里的某个夹层中掉了下来。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发现这竟然是个小型监听器。之前为了更好地观察阿轩，我曾经在他家安装了一个同款监听器。

我看着这只监听器陷入了沉思，如此说来，我在监听阿轩的同时，有人也在监听我？

这个人是谁？我不敢多想。

我给导师打了电话，一直都是无法接通。

我检索到那篇文章，题目略微改动，关键词一个没变。是我写得没错。我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第一作者（我的导师）署名后面，是几个陌生的名字，并没有我的名字。

我有些不知所措，打给了学长，想让他帮我分析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学长的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他却一改之前对我和蔼耐心的态度，草草敷衍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我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他家，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座街心公园。周围根本就没有人家。

我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感觉思绪无比混乱，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导师的名字，一条短视频被推送了出来。

这是一则导师接受采访的录像。

屏幕中的导师神采奕奕，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先是介绍了在 N 杂志刊发的文章。随后又对记者说，他近期正带着学生们进行妄想症的相关研究。

目前正在对一名年轻女性病患进行观察，她的病情非常典型，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完美研究对象。他还雄心勃勃地表示，预计短时间内他们的研究就会取得突破性进展。

镜头扫过他的身边，不远处坐着几个人。

「这是我的研究团队成员，我们是一支非常有战斗力的队伍。」导师自豪地对着镜头说。

镜头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到镜头中出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日舍身救我的司机师傅、把阿轩带走的警察们……

最后出现在镜头里的人，竟然是和我一起背包旅行的那位学长……

完 -

□ 甜味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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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09: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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