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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向阳而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030 更新:2026-06-09 11:00:39

这是我这个月参加的第三场葬礼。

我的大学学长,学校附近的混混,还有我的爸爸,他们都在这个月因为意外死去了。

许多人因为他们的死而流泪哭泣,我看着摆在灵堂中间的黑白照片,心里却只觉得痛快。

没错,是我杀了他们。

1

又到了周末,这是我一周中最讨厌也最害怕的日子。

因为爸爸要回来了。

晚上,在妈妈做好的一大桌子菜已经凉透之后,爸爸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进了家门。

看他又喝了酒,我心下一颤,转头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看见我回来就急着走?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听见男人不满的声音,我顿时僵住了脚步。

转过头,妈妈冲我使了使眼色。我只好走过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看他心情还算不错,就试着提起让我暑期去省城上美术班的事。

啪!

原本靠在沙发上的男人直接抄起水杯砸在了地上。

「去个屁!供你们娘俩吃穿就不错了,别不识好歹,天天要这要那的。又不是老子亲生的!」

相似的剧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这个家上演。

或许是因为我昂贵的补习费,或许是因为我想要漂亮的裙子,又或许是我的颜料用完了。总之,每一次都是因为我。

我唰地一下站起来,准备跑回自己的房间。

「怎么?天天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这几句话也听不得?」

男人站起来把我扯过去,给了我重重一巴掌,我一下子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接连不断的拳头落在我的胳膊上、腿上、身上。

我习惯性地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缩了起来。

终于,穿着皮鞋的脚朝我的肚子上又来了一下,停了下来。

我好像失去了知觉,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过了好久,耳边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我想抬头,却仍然动弹不得,只能露出一只眼睛去看。

原来是妈妈。

妈妈把我扶回卧室,把药箱放到床头柜上,轻轻摸了摸我凌乱不堪的头发,就出去了。

我忍着痛熟练地给自己上药,想到妈妈,就止不住哭泣。

向窗外望去,幕布一般的天空漆黑一片,我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2

「小桐,你爸爸又打你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同桌欣怡看到我受伤的样子了。

在班里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欣怡是唯一亲近我的人,我也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她。

面前的女孩愤愤不平:「这男的怎么一回家就打你。小桐,要不然你报警吧!」

我摇了摇头:「马上考试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其实每一次挨打之后,我都想过报警。可我知道即使被关,几天之后,爸爸还是会出来的。

不敢想象他出来以后我和妈妈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我不能,我要等。

高考成绩公布得很快,我的分数足以去国内任何一所大学。

欣怡给我打来了电话,听到我的成绩之后,甚至比我本人还要高兴。

班主任也打来电话报喜,妈妈的脸上满是笑容。爸爸跷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听着老师对我赞不绝口,脸上居然也多了几分得意。

挂了电话,妈妈走过来紧紧抱住我。

「什么时候报志愿啊?」男人开口问我。

「就这两天,我准备报 A 大。」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什么?老子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你跑那么远,那跟没养你有什么区别?就报 C 大,别的地方哪都不许去!」

C 大就在省城,离家只有不到 2 个小时的车程。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就要去 A 大!」

我大声喊了出来,放在身侧的手抖个不停,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抖,却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死死盯着男人。

「敢跟老子顶嘴?你是翅膀硬了欠收拾了吧!」

正当爸爸准备又一次像往常一样把我扯过去时,我抄起餐桌上的水果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妈妈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拉住暴跳如雷的男人,着急地对我喊道:

「小桐,爸爸也是为你好。你要是实在想去,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先把刀放下,乖。」

这是这么久以来,妈妈第一次在我身前拦住爸爸。

男人不再上前,顺着妈妈拉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接着转身进了卧室,甩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我和妈妈,可我还是不敢放松,仍然紧握着刀,就连脖子被擦了一道血痕都没感觉。

「小桐,没事了。放心,妈妈在呢。来,把刀给妈妈。」

妈妈一边安抚着我,一边慢慢靠近我,收走了我手中的刀。

我的后背已经全部被汗浸湿,整个人卸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妈妈过来蹲在我旁边,我仍有些恍惚。

可就在此时,卧室门打开了。

3

爸爸从里面冲了出来,大力把妈妈从我身边拉开,把她甩在了茶几边。

接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杂志砸向我。一瞬间,我的耳朵被打得嗡嗡作响。

「真是长本事了啊,还敢威胁老子?拿个破刀以为老子收拾不了你了是吧?告诉你,这个家任何事都是老子说了算,只要你在这个家一天,老子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说完,他又扬起了手。

我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这时妈妈突扑了过来,抱住了男人的胳膊。可他直接一脚踹倒了我,就算妈妈拼命把他往后拉,也无济于事。

女人哭喊的声音,男人辱骂的声音,还有我痛苦的呻吟,全部都萦绕在这个小小的客厅。

就在我觉得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门铃响了。

暴躁的男人安静了下来,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示意妈妈把我从地上弄起来,然后整了整自己皱起的衣袖,便往门口走去。

打开门,欣怡和两名警察正站在门口。

「你好,同志。有人报警说你家暴孩子,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爸爸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警察同志,这就是我们的一点儿家务事,我正常教育孩子罢了,怎么能说是家暴呢。」

男人竟然还在试图为自己辩解。

无视了他的话,警察走进来开始询问我。

我一一如实回答,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了一些文件出来,又从沙发缝里掏出了我的手机。

在过去的几年,每次挨打后我都拍了照片留作证据,还去医院做了伤情鉴定。

刚才我也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提前按下了录音,趁爸妈不注意,把手机藏了起来。

我故意激怒爸爸让他打我,欣怡及时报警把警察带来。这是我们约定好的计划。

一张张照片滑过,我红肿的脸庞、掉落的牙齿、断裂的肋骨、满身的瘀青,还有我沾满血污的连衣裙,都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屋子里没有人出声,手机里传出拳头砸在我身上的声音,传出妈妈的喊叫,传出爸爸的怒吼,最后传出我声嘶力竭的尖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欣怡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妈妈的脸上全是泪水,就连两位警察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我冷漠地看向爸爸,他脸色惨白,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警察,他们带走了爸爸。

4

我还是上了 A 大,在这里的生活很好,忙碌且充实。

我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在学校和各种兼职地点来回奔波。

偶尔我会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询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每次都会说一切都好。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就迎来了寒假。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留校,继续做着兼职。

南方的冬天居然也如此寒冷,结束了最后一节家教课,我骑着车往学校走去。

回到宿舍漆黑一片,脱了鞋,我累得直接躺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醒来,感觉自己冷得发抖,额头却滚烫得吓人。

尽管浑身都没有力气,我还是起床收拾好东西就出了门。

学校旁边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今天轮到我值晚班。

深夜的便利店很安静,加上还没有开学,只有零星的几个顾客会来。

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几个男孩吵吵闹闹地来了店里,估计是喝了不少酒。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嘴里叼着烟,在货架上翻来翻去。

一个黄毛倚着收银台打量着我,让人不适,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扫描着他们的东西。

「美女,交个朋友呗。」

见我没反应,黄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心下一阵恶寒。

「美女,别这么高冷啊。你是这附近的学生吧?加个联系方式大家一起玩啊。」

还在货架旁边的那几个人听到了他说的话,哄笑着附和了起来。

没办法再装听不见,我生硬地回了一句不用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旁边的几个人听到我的拒绝后,纷纷嘲笑起了黄毛。

黄毛一下子急了,抢走了我手里的东西。

「不至于吧,美女。给个面子呗,我又不是坏人。」

说这话时,他还想上手拉我的胳膊,被我一下子避开了。

「不好意思,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麻烦您不要打扰我的工作,店里有监控,老板都看得见的。」

黄毛看到门口的摄像头就收回了手。剩下的几个人却更加放肆地嘲笑起了黄毛。

闻着店里的烟味,我的脑子愈发昏胀,只想让他们快点结账离开。

「你给我等着。」黄毛出门之前冲我低声放了句狠话。

给便利店的工作收了尾,我往学校走去。

这时天才蒙蒙亮,路灯刚刚熄灭,街上还没有多少人。

冷风刺骨,我裹紧自己的外套,迈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往前走着。

发烧的脑袋让我整个人变得迟缓了许多,就连身后有人一直跟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走了没多远,突然有人从背后捂着我的嘴,把我拖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

我拼命挣扎,手里的早餐散落了一地。

昏暗的巷子里,他把我按在墙上。

我被捂着的嘴喊不出声,也无力挣脱禁锢着我的手。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被迫忍受他对我所做的一切。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他系好自己的裤子匆匆跑掉,而我倒在了这个黑暗的夜里。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蒙住了自己的脸,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没能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但从鸭舌帽下探出的一尾黄发还是暴露了他。

5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去了医院,我去报了警。

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我只希望那个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而那天发生的事就让它烂在心里。

可是事情总不如我所愿,某一天,我突然发现学校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同学们异样的眼光,舍友们背后的议论,老师们的欲言又止,一切都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向我。

渐渐地,不只是这件事,贴在我身上的标签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谱。

是把父亲送进监狱的不孝女,是有不正当职业的女大学生,是假清高的拜金女……

本是受害者的我,在别人口中却成了不安分守己的荡妇,成了活该受到侵犯的人,成了有罪的那一方。

为什么呢,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我。

我只是做了一个兼职,只是遇到了很坏的人,只是恰好那天生病没有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

我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对我如此残忍,直到我知道这一切谣言的源头都是他,我的直系学长。

我和学长是在美术社认识的。因为不错的能力和热情的性格,他在学校很受欢迎,而我只是个透明般的存在。

但学长也有着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他的爸爸抛弃妻子,是个抢劫犯,我在家乡的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因为有着同样痛苦的过去,我们之间有一种不必开口的默契存在。

就好像一艘孤独的小舟找到了另一艘同样漂泊在大海的船,会不自觉地向对方靠近。

在我眼里,他曾经是一个温暖又耀眼的存在。

我以为我们起码是有相似经历的朋友,但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我信任的人,竟然能够在鼓励我好好生活的下一刻,扭头就把我的惨痛经历添油加醋地当作玩笑话发到网络上。

此刻,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只想把他虚伪的面具狠狠揭下。

他那天看到了我从巷子里出来,看到了我去医院,看到了我进警察局。他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还把这些全部告诉了别人,现在怎么能够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反过来假意安慰我?

我打断了他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不顾周围还有其他人,大声地质问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编造那些不切实际的话诋毁我?」

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从刚刚开始就注意着我们这边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啊?小桐,我编造什么了?」感受到周围人群的目光,他作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你别装了,我知道校园网上那些关于我的事情都是你发出来的。」

「我只是看到那个帖子挺有意思的,就把你的故事顺手发了上去,开个玩笑罢了。」他咬了咬牙,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开玩笑?那要不要我也把你的事发到网上去让大家开心开心?」

像是被戳中了脊梁骨,他立马变了脸色:「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就等着看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下一刻他伸手拉住了我,把他的手机凑到了我的眼前,是一段视频。

他竟然拍下了那天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你要是敢说关于我的一个字,这段视频我就不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贱人,那天那个人怎么没把你玩死。」

然后他就收起手机,得意扬扬地走了。

我呆愣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那天的场景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甚至那个人捂着我嘴的触感,都一瞬间向我奔涌而来。

恶心,想吐,我弯下腰止不住地干呕着。

想到学长那副丑恶的嘴脸,我真的好恨,不由得产生了最恶毒的想法。

如同无法抑制生长的藤蔓一般,我再也无法冷静,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大声喊了出来,如同一个疯子一样。

「去死吧,去死吧,你去死吧!」

他听到了我的喊叫,回过头来冲我撇了撇嘴角,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对他的诅咒有多么可笑。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马路侧面疾驰而来,我看见学长飞上了天空,他的身体软得不像样子,四肢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崭新的棕色大衣也被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握在他手里的手机被摔得七零八碎,看样子也没办法再恢复。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惊呼,骚动起来。

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之中,我放声大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

学长的死被定性为交通意外,很多同学和路人都是目击者,包括我在内。

他葬礼的那天,A 城下了很大的雨。

我举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学长的灵堂外。

透过门帘,我隐约看到他的妈妈跪在地上抱着他的照片痛哭,身边还有好几个同学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回想起学长曾经伪装的善意和最后浓烈的恶意,我只觉得黑白照片上的他,面目可憎。

将手里拿着的那枝白色菊花丢在灵堂门口,我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再见学长。

6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我仍然过着跟往常一样的生活,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事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奇怪的。

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飘浮在一座种满玫瑰花的庄园里。飞鸟在我身边扇动翅膀,空气里弥漫着花的香气。

一阵风吹过,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赋予我出口成真的能力。

我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有人的踪影。正当我想再去寻觅声音的源头,梦醒了。

望着宿舍泛黄的天花板,我想这真是一个美妙又荒谬的梦。

可就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莫名其妙变得顺利了许多。

拖欠很久的家教费用结清了,这学期的奖学金也申请到了,学校里不再有关于我的传言,我还成功换了宿舍。

如果说这些都是巧合,那么当我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如同丢失了那段记忆一般,我不得不联想到自己曾经自暴自弃时说的话:

要是大家都忘了这些事就好了。

这很不现实,谁都不可能把确切发生的事情从所有人脑海中删除。

一瞬间,我想到了那个荒谬的梦。

可也只是一瞬间,怎么可能呢?我摇摇头笑了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这时刚好路过一家彩票店,我便走了进去。

「要是真能出口成真,那就让我买彩票中五百万吧。」

这学期的课业比之前重了不少,我的事情变得更加繁密了起来。人一忙,就把这些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到了周六,班里组织所有人一起去爬山,大家投票选了一座比较冷门的山,离学校挺远,但据说风景很好。

本来不太想去,但实在没法推脱,我就也跟着去了。

上山的路不是很好走,我走得格外小心,慢慢就落在了队伍最后面,跟大家分散了开来。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后,我实在走不动了。恰好不远处有一家小商店,就想坐下来歇一歇。这么一想,我就拐到了旁边的支路上。

突然,我远远地看见了黄毛。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按道理他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怎么还能明目张胆地在这里乱晃?

慌张地后退了几步,我躲在了旁边小商店的灯牌后面。

商店今天没有开门,这条路上也没什么人,所幸他并没有看到我,正和身前的人说着些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黄毛站在女孩面前,捻起她的一缕头发,凑在她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女孩甩开了他的手,一脸羞愤。

黄毛仍然不死心,厚着脸皮靠近女孩,手还向她的脸上伸去。

女孩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他又一次拦住。

眼前的一幕让我仿佛看到了那天在巷子里的自己。我忍不住颤抖,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一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放着的一袋废品,易拉罐散落了一地。

丁零当啷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间小路上格外明显。

察觉到了背后有人,黄毛转头看了过来,发现是我以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立马想跑,可他背后的女孩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向我呼救。

无法再迈出一步,我狠下心,举起手机告诉黄毛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黄毛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样子,却仍然带着一副玩味的表情,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你又报警了,我好害怕呀。」

当他嬉笑着说出这句话时,我便觉得事情不妙了起来。

到底是他识破了我根本没有报警的事实,还是他压根就不害怕?

联想到上次即使证据确凿却还是没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便懂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接着说呀,不是很硬气吗?

「上次你报警,我爸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给我摆平,回去还把我狠狠收拾了一顿,这笔账我可得算在你头上。

「去便利店蹲了几天都没等到你,反倒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么看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啊。」

短短几句话,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好一个摆平,好一个算在我头上。

开学之后我就没有再做便利店的兼职,也很少再从那边经过,就一直平安无事到了现在。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加害者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仿佛无事发生;而受害者只能小心翼翼地过活,等时间来疗愈身心的创伤。

多么可笑的事实。

黄毛在我面前站定,打量了一下我,又扭头看了看那个女孩。

「上次的事还没跟你算清楚,这次你又坏我好事,你说咋办?」

「这样吧,要不你陪哥一晚上,咱俩就扯平。怎么样?」

害怕与愤怒到了极点,我反倒笑了出来。

可能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黄毛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

「你笑什么笑!」

我打开手机摄像头拍了一张他的照片,然后举起来给他看。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既然这么不想当人,那你不如去死好了。」

说完,我趁他没反应过来,就向那个女孩跑去,想要拉着她逃跑。

黄毛有些气急败坏,回过神来立马想要抓住我。

谁知他刚转身,就一脚踩到了地上的易拉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商店门口的台阶上。

鲜血缓缓流了一地,他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路上。

身旁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也有些不知所措,等了好一会儿,黄毛还是没有动作,我便试探地向他走去。

天空这时已经慢慢昏暗,我弓着腰,仔细绕开脚下散落的易拉罐,想确认一下他的状态。

突然!

黄毛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努力挣脱他的手,却没能成功,远处的女孩也急忙跑过来帮我。

但他还是一直死死抓着我,不肯松手。

这时,我们的动静惊动了不知哪来的一条猎犬,它吼叫着向我们冲过来。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黄毛终于肯松开抓着我的手,却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起身把我往前一推。

我看着张大嘴巴向我狂奔而来的猎犬,发现再想逃跑也来不及了。

就当我以为它要扑向我时,它居然绕过了我,直冲冲地撞倒了刚刚坐起来的黄毛。

我被女孩拉着赶忙退到了几米开外。

黄毛惊慌失措地往反方向后退,猎犬伸出深红色的舌头,盯着他的动作,步步紧逼。像是极具耐心的猎人等待自己的猎物落网。

不知不觉,黄毛退无可退,身后便是陡峭的山崖。

他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着血,身上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很是狼狈不堪。

猎犬仍然立在他身前不远处,双方处在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面对眼前凶狠的恶犬,黄毛高喊着向我们求救,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哭腔。

可他的呼救像是刺激到了猎犬,它瞬间加速冲了过去。

黄毛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直直滚落了山崖。

猎犬紧跟其后,扑向他,撕咬他。

黄毛的惨叫渐渐消失,山谷再次变得寂静。

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重的夜,要下雨了。

7

从山上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短短几天亲眼看到两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这对我的冲击不小。

我并不为他们的死感到一丝惋惜,甚至还觉得他们完全是罪有应得。

只是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当闭上双眼,仿佛还能听见肉体被摧毁的声音,这让我很难入睡。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过去的片段如同电影一般在我眼前播放。

或许你们的过错不至于用自己的生命来弥补,但没有办法,就像那句话说的,一切自有天意。

遇见你们是我的宿命,那么落得这样的下场应该也是你们的宿命吧。

想着想着,等到快天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又出现了那座玫瑰庄园,不同的是,这里开始变得黑云密布,偶尔还会有几道闪电。我也不再飘浮,而是落到了地上,踩在几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上。

忽然我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震动。

嗡,嗡,嗡。

我立马清醒过来,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来电显示是妈妈。

上次跟妈妈通话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一直没有联系她。

「喂,妈。」

对面没有说话。

「喂?」

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就下床走到了宿舍走廊外。

「喂,能听到吗?」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正当我打算把电话挂了的时候,妈妈突然在电话另一头哭了起来。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桐,你爸爸他,在外面有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并没有太惊讶,好像在我的潜意识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才短短半年多时间,这个男人就能够实现从监狱出来到出轨的无缝衔接,这一点我是很佩服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能看得上他。

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因为我还不知道妈妈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本来我是想装不知道,可那个女人昨天已经找到咱家来了。我怕你爸爸回来以后要和我离婚,到时候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呀!」

本来还以为过了这么久,妈妈已经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本质,可没想到她到现在担心的还是没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上大学以来,家里没有给我打过一分钱。甚至有多余工资的时候,我还给妈妈转了一部分。

就连自己被侮辱,被造谣,我都没有找过家里人。

我靠的一直都是我自己。

「妈!他要离婚就离婚,我巴不得你赶紧离开他,我们没了他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小桐,你不知道……」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挂了电话。

我看着挂断的电话有点蒙,又拨了过去,但立马又被挂断了。

可能是有什么事吧。我没多想就回了宿舍,想着晚点再给她打回去。

时间还早,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兼职的餐厅。

周日餐厅的生意很好,忙碌了一整天,我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用手机。

好不容易下了班,回到宿舍,我抱着要洗的衣服去了公共洗衣房。

在等衣服洗好的间隙,我给妈妈打回去电话,想要问问白天发生什么事了,可电话没能接通。

我发了微信过去,也没有收到回复。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估计妈妈这会儿正「忙」。就想着等晚一点儿再联系她。

本就一夜未睡的我,强撑着到了凌晨三点半,又把电话拨了过去。

拨了好几个,可一直都是无人接听。连微信消息也仍然没有收到回复。

这下我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得还有些心慌的感觉。

想到妈妈白天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挂掉的电话,我有些担心。

我只好发信息给最近放假在家的欣怡,拜托她白天帮忙去我家看看妈妈是什么情况。

发完信息后,我实在困得不行,便睡了过去。

8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接到了欣怡打来的电话。

「小桐!我早上看到消息就来了你家,但是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开。隔壁叔叔听到我一直敲门,告诉我昨天听到你家有人吵架,还说好像看到阿姨去医院了!」

欣怡的话让我焦躁不安,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欣怡,麻烦你帮我再问问周围的邻居,有没有人知道我妈妈在哪家医院,我马上给我爸打电话!」

匆匆结束了和欣怡的对话,我给那个男人打了过去。

这也是上大学以来我第一次联络他。

第一通电话,没人接。

第二通,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电话终于接通了。

手机里传来了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一大早打什么电话!」

「喂,是我。我妈去哪儿了?」不顾男人恶劣的语气,我开门见山地询问妈妈的下落。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家的高才生吗?能把她老子送进警察局的高才生啊。」

男人明显清醒了不少,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妈到底去哪儿了?我联系不到她。」我并不想多和他废话。

「你什么态度?现在连爸都不叫了是吧?上大学学了个狗屁!」

「谁的电话啊?嗯?」

还没等我说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我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男人还不知道在跟谁鬼混,看来是没法从他这里问到什么信息,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翻看手机通信录,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还能联络谁。

幸好,欣怡这时又打了电话过来。

「小桐!你快回来吧!刚刚邻居奶奶说昨天你爸带着小三来你家了,他们起了冲突,把你妈妈打伤了,好像还挺严重的。我先去人民医院看你妈妈!」

一股热血直冲上我的脑门,原来昨天妈妈突然挂断电话是爸爸回了家。

又想到刚刚电话里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跟欣怡道谢后,我连忙和班主任请了假,又买了最早回 C 城的机票。

本以为自己来到 A 城上大学,就不会轻易再回去。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回去面对。

想到仍然躺在医院的妈妈,我加快了自己收拾行李的速度。

一阵兵荒马乱后,我终于坐上了去机场的巴士。

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我脑中的思绪很乱。

爸爸带那个女人回家跟妈妈到底说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起冲突?妈妈又是怎么受伤的?

许许多多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插上耳机,我想听听广播,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中转移出来。

电台正在播放一首悦耳的抒情歌,我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抚,慢慢变得有序,连带着情绪也变得平和了下来。

歌曲播放完之后,电台的节目又重新开始放送。

我闭着眼,听主持人播报一条条新闻要事。

当她念出这期乐透的中奖号码时,我觉得有些耳熟。才想起之前自己买的那张彩票还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钱包,我拿出那张皱皱巴巴的彩票。发现我买的号码和刚刚听到的号码有些像。

我不敢相信,急忙拿起手机搜索,想确认中奖号码。

真的中了?!

太夸张了,我揉了揉眼睛又核对了好几遍,结果是我并没有看错。

我真的中了五百万。

收好彩票,我背靠在座椅上发呆,连耳机滑落都没有察觉。

9

直到踩在 C 城熟悉的土地上,我整个人都还是蒙的。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小概率事件居然能轮得到我?

我怀疑这又是一个梦,于是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有些疼。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这让我不得不去重视那个所谓出口成真的能力。

我不算是一个迷信的人,也并非一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我们不能解释的神秘力量,对于一切未知,我始终保持着敬畏且尊重的态度。

可一旦意识到自己可能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我一时间惶恐万分。

学长的死,真的是因为我喊出口的恶毒诅咒吗?

黄毛的死,难道也是因为我对他的言语反击吗?

不敢仔细去想,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说出的话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那我是不是需要为他们两个人的死负责?

可就算我告诉别人我的「能力」,谁又会相信呢?只会觉得我是个有妄想症的精神病患者吧。

强迫自己停下了对这一切的思考,我拖着行李沉默地赶往妈妈所在的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穿过有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楼道,在一间病房门口,我看到了欣怡的身影。

我跑过去,看到病房里的妈妈打着点滴,正闭着眼休息。

正想推开门进去,欣怡拦住了急匆匆的我,示意我到一旁说话。

我往里望了一眼,跟着欣怡走到了应急楼道的楼梯口。

「欣怡,我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着急地问道。

「小桐,你先别急,阿姨现在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姨没跟我细说。

「但我看到她身上除了一些擦破的痕迹,还有好多瘀青,看起来不像是新伤。

「阿姨今天白天都没有休息,刚刚才睡着,等她醒了你再问她吧。」

听了欣怡的话,我才冷静下来。

我悄悄打开门,把行李放在了病房,把欣怡送到了医院楼下,才又返回来坐在了妈妈的病床边。

就着床头昏暗的台灯,我看到妈妈的脸上有好几处伤痕,嘴角旁的裂痕和侧脸发黄的瘀青让她原本美丽的脸庞变得不太好看,眼下乌青的黑眼圈更是让她变得沧桑了不少。

明明在我上大学前,妈妈还是那样光彩照人,怎么这才几天光景,妈妈的两鬓就多了好几撮白发。

她打点滴的手干瘦得不成样子,就连血管都清晰可见。我看着一滴一滴掉落的药水,就像看见了妈妈一滴一滴掉落的眼泪。

我轻轻摸了摸妈妈凌乱的发丝,就像她之前每次摸我那样。

不自觉地,我湿了眼眶。

此时此刻,我能想起的只有妈妈拥抱我的模样,保护我的模样,还有关心我的模样。

我俩之间那些隔阂,在看到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那一瞬间,都在我心中释然了。

妈妈也只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罢了。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

妈妈会带我去公园玩耍,给我买喜欢的玩具,每天晚上还会讲故事哄我入睡。

偶尔妈妈会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让我没有爸爸。而我每次都会回抱妈妈,帮她擦干眼泪,说我只要妈妈就够了。

那时候,虽然我没有爸爸,但我是幸福的。

后来有一天,妈妈带着我搬到了那个男人家,让我叫他爸爸。

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要有爸爸了,妈妈也不用再抱着我流眼泪了。

可是那段幸福的日子就像泡沫一样,眨眼间就破碎在我面前。

仅仅一年时间,爸爸回家越来越少,脾气却越来越大,妈妈也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再抱我。

在他们争吵的只言片语中,我明白了,爸爸想要个弟弟,可是妈妈身体不好,很难再生小孩了。

后来,爸爸不在的日子,妈妈也经常不在家,很多时候我放学回家,家里都没有人。

我不知道妈妈去哪里了,但我老是听楼下的叔叔说,妈妈是个赌鬼。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妈妈经常向爸爸要钱,而且每次都会拿我当借口。

即使这样会让爸爸越来越讨厌我,然后一次又一次打我、骂我。

10

当我去水房打热水回来时,妈妈已经醒了。

她看到我有些惊讶,下一瞬间就急着用手去遮自己的脸。

我过来拦住了她乱动的手,她和我对视一眼,就停止了动作。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妈,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一开始本来还不想说,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慢慢把最近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原来自从那个男人从监狱里出来以后,这个家就再没安生过。

之前妈妈保护我的举动让他记恨在心,他出狱回家以后辱骂殴打过妈妈不知多少次。

每次妈妈都选择了隐忍,这也是她身上有那么多旧伤的原因。

再后来,男人回家的次数变得更少了。妈妈偶然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但爸爸没坦白,她也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妄想维护这虚假的家庭和睦。

直到那个女人耀武扬威地直接找上了家,当面告诉妈妈自己跟爸爸的事,并要求妈妈主动离婚。妈妈没法再装作不知道,她那天打电话给我也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那天爸爸带着女人去了我家,直接把一纸离婚书摆在了妈妈面前,逼妈妈签字。

这时妈妈才知道,女人已经怀孕了,怪不得她如此嚣张。

而爸爸果断地要和妈妈离婚,也是因为女人说自己做了检查,肚子里是个男孩。

妈妈当时和两人争吵了很久,就是不愿意签字,那两人不耐烦了,竟然动起手来。

结果就是爸爸的脸被妈妈的指甲刮花,那个女人的头发被妈妈拽了一大把,妈妈被爸爸扇了两巴掌,又被女人狠狠推到了客厅的柜子上,撞得不轻。

等两人走了,妈妈体力不支,直接晕了过去。

直到晚上的时候,她的麻将搭子因为联系不上她来家里找她,发现她躺在地上,才把她送来了医院。

11

听妈妈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对这个男人的忍耐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只因为我是个女生,所以从前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我拳打脚踢;只因为妈妈没法给他再生个男孩,所以他对妈妈爱搭不理,甚至还带着另一个女人上门来羞辱妈妈。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荒诞,可发生在这个家里,却一点都不显得奇怪。

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眶,我很想知道时至今日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离婚。

「妈,他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婚啊?」

「小桐,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抽泣着告诉我,她在外面欠了很多钱。

所以她不能离婚,起码不能轻易离婚。她还需要男人给她的生活费,需要有一个经济来源去偿还自己的债务。

原来如此。

这一刻我觉得眼前的母亲可怜又可恨。

我摸到自己口袋里的钱包,想到那张中奖的彩票,突然又觉得很庆幸。

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都来得这么顺其自然,一切都像是被精心安排好了一般。

我没有告诉妈妈自己中奖的事情,骗她医药费是欣怡帮忙付的。

结果她第二天就坚持要回家,因为她不想再多花医药费,也不想欠更多的钱。

看妈妈精神好了许多,我就去办了出院手续,带着妈妈回了家。

回到熟悉的房子里,呼吸着熟悉的空气,我却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毕竟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忆的美好时光。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推开房门,我的房间却堆了不少杂物,很难想象这是我半年前生活过的地方。

妈妈见状就要过来帮我清理,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扶到了卧室里让她好好休息。

好不容易收拾完房间,我刚躺到床上想休息一会儿,就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

我感叹时间怎么会这么刚刚好,我和妈妈刚回来没多久,他就紧接着进了门。

站起身来,我走出了客厅。

果然,不止爸爸一个,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她并不年轻,也并不漂亮,脸上却带着趾高气扬的神色,估计是因为自己挺着的大肚子。

看到我气定神闲地走出卧室,他们都有些诧异,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啊?在这儿干吗?」女人指着我问道,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我是谁?我倒要问问你是谁,你来我家干吗?」

女人被我反问住了,求救似的看向了男人。

「你还敢回来?」爸爸脸上露出几分愠色。

「我有什么不敢回来的?犯了法被关进监狱里的人又不是我。」我出言嘲讽他。

「你!」爸爸恼羞成怒,看样子是想过来给我几巴掌。

「你再敢靠近一步,我立马打 110,还想进去吃牢饭你就直说。」

看见男人吃瘪的样子,一旁的女人站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良心被狗吃了的?考上大学不知道感恩就算了,反倒把自己的老子送进了局子。你这种不孝女小心以后遭雷劈。」

「你这种道德败坏当小三的人还有脸说我?你放心,雷来了第一个劈的肯定是你不是我。你不是怀孕了吗?还不赶紧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女人气得脸色发绿,大喊我真是恶毒,居然咒她,还说我不得好死。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没再和她争论什么。

在卧室休息的妈妈被我们吵醒,打开门走到了我身边。

知道我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两人没再继续跟我争吵,而是拿出离婚协议书拍在了茶几上。

我拿过他们提前拟好的协议,告诉他们我会劝妈妈签字。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是没料到事情可以这么轻易地解决。

爸爸犹豫地看了看我和妈妈,还是转身带着女人走了。

12

关上门,我终于舒了口气。

回头看见妈妈对着离婚协议书发愣,我知道妈妈在担心和犹豫什么。

「妈,事情都已经到这一步了,难道你还对他抱有期望吗?欠的钱我们可以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清的。」我坐在妈妈身边安慰着她。

「小桐,让妈再想想。」

看着妈妈受挫的模样,我轻轻抱了她一下,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往窗外一望,几个小朋友正在院子里追逐玩耍,开怀大笑着。

爸爸搂着那个女人的腰正往小区外走着,看起来很是体贴。

不知道是真的关心爱护女人,还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儿子。

过了几天,妈妈还是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我并不着急,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也一直没有再催。

直到今天晚上,男人一个人醉醺醺地回来了。

他进门的动静惊醒了我和妈妈,我们都没想到他会在半夜回来这个家。

这次没有人把他从门口扶进来了,爸爸跌跌撞撞躺在了沙发上。

我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看着烂醉如泥的男人,厌恶地挪开了眼。

妈妈走过去关上防盗门,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没想到爸爸看到妈妈,却闹了起来。

「不离婚了,不离婚了。我们好好过。」

我一头雾水,怎么短短几天,男人的态度就转变得这么快?

妈妈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我担心妈妈本就不坚定的态度又被他酒后的胡言乱语影响。

「妈,早点睡吧。」我开口打断了爸爸的胡言乱语。

妈妈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卧室锁上了门,没有再管躺在沙发上的男人。

我放下心来,回去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到客厅有人在说话。

我趴在卧室门上,仔细辨别外面的声音。

是爸爸在和妈妈说些什么。

「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段时间是我错了,我是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才说要和你离婚,咱不离了,以后好好过。」

爸爸讨好的语气让人觉得很陌生。

什么喜事?妈妈怎么没有告诉我?

我打开门走了出来,妈妈一脸麻木,而男人却是一脸谄媚。

像是角色交换一样,眼前的事实让我有种错位的混乱感。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爸爸喜笑颜开地说:「小桐,你要有弟弟了!」

晴天霹雳。

我看向妈妈,她别过头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还伴随着女人的辱骂声。

我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前两天才跟着爸爸来过我家的女人。

一打开门,女人就冲过来给了爸爸好几拳。

「你有没有良心!这肚子里的是你的种,你说不要就不要吗!」

接着,她放声大哭,如同一个泼妇般不停打骂着爸爸。

男人终于不耐烦了,不顾女人大着的肚子,就一把推开了她。

「你有完没完?你骗老子的事老子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来这闹上了。自己长了个不争气的肚子,你怪谁?」

「我不管!你必须跟我结婚!我不能让我女儿一出生就没有爹!」女人脸上再没有那天得意的神情。

见男人没有反应,女人竟然转头跪了下来,抱住了妈妈的腿。泪眼婆娑地求妈妈跟爸爸离婚,好给她肚子里的女儿一个爸爸。

妈妈一脸错愕,连忙向后退去。

我站在一旁,觉得眼前混乱的一幕属实可笑。

13

后来,女人还是没能劝爸爸回心转意,只好不甘地离开。

妈妈看似没有多大反应,却在女人走后表明了自己坚决要离婚的态度。

爸爸仍在妈妈面前努力扮一个好丈夫的角色,还直接撕掉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不知道他当初潇洒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料到还会有这一天。

想要一个儿子是这个男人多年以来莫大的执念。

他借孕检的名义带着那个女人去了熟悉的王医生那里,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女人肚子里的是个女儿。

恰好妈妈之前也来这个医院做了检查,肚子里却是有了个儿子。

算了算时间,应该就是发现爸爸出轨的那段时间。

妈妈请求医生不要告诉爸爸,也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我这才彻底明白妈妈犹豫了那么久没有签字,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只是害怕无力偿还外债,还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爸爸,就跟当初的我一样。

而现在,在亲眼看到了男人的冷血无情后,她终于醒悟了。

让自己的孩子拥有这样一个父亲,反倒是一种更大的不幸。

男人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惜伤害妈妈,伤害我,伤害另一个女人,以及他即将出生的亲生女儿。

这样冷漠无情的人,他从不爱人,他心里只有自己。

有这样一些人因为你而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却无动于衷。

既然这样,不如你也去死吧,亲爱的爸爸。

我冷漠地说出这句话,即使知道它会成真。

一个寒冷的夜里,他心脏病发,死在了酒桌上。

猝不及防,但在意料之中。

站在他的墓碑前,我鞠了一躬,由衷地感谢他将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14

妈妈卖掉了家里的房子,跟着我来到了 A 城。

安顿好一切以后,我赶回学校处理积攒了很久的事情。

熬了好几个通宵,事情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却因为过于劳累,在实验室里晕了过去。

又回到了那座玫瑰庄园。

湿润的空气中还掺杂着几分泥土的味道,花儿在被雨水冲刷过后,反倒显得更加鲜艳。

注意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我好奇地推开走进去,竟然看到了许多个自己。

我熟悉的,陌生的,忘却的,所有片段都在这里轮番上演。

一下子,我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恍惚中,我听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唤,却不知是谁的声音。

退出门外,太阳耀眼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睛。

再次睁开眼,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幅画。

滴滴答答的钟表声让整个房间显得很安静,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椅子上。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医生坐在我的不远处,正翻阅着一本书。

看到我醒了过来,便朝我温柔一笑。

「小桐,感觉怎么样?」她走过来问我。

「我好像做了个梦。」不知为何,虽然想不起来她是谁,但我对眼前的女人有种莫名的信任。

医生点点头:「这次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我们下周见」。

我迷迷糊糊地走出诊疗室,妈妈正坐在门外等着我。

慢慢地,我的思绪回笼。

上大学后,因为接连遭受刺激,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从刚开始出现幻觉,到后来的自言自语,分不清梦与现实。

我无法再继续正常的校园生活,妈妈帮我办理了休学,带我来看精神科医生。

不健康的家庭环境加上后来不幸的遭遇,让我的精神崩溃,使我的内心世界坍塌成一片废墟。

所以我让他们死在了我的幻想世界里,也死在了我的现实世界里。

与梦里相同的是他们都死于意外。

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出口成真的能力。

十字路口大屏幕上播放的新闻出现了一个我熟悉的地方,是黄毛坠落的山崖。

原来过了这么久,他的尸体才被登山的行人发现。

雨水的冲刷抹去了大部分痕迹,没有人知道我和另外一个女孩曾出现在那里。

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的内心从未这般平静过。

绿灯亮起,我牵起妈妈的手迎着太阳大步向前走去。

(完)

□ 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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