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15杨柳惜别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929 更新:2026-06-09 11:00:42

杨柳惜别

祸国

因为外间流言的缘故,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多是被困在教坊中。

得了常顺的默许,我不需要再去台上献艺,只用待在舞房,习练着在未来用以取悦谢闲的歌舞。

时值春日,天气很好,习练的间隙我常常坐在舞房的地面,看着外间春意盎然,暖阳被窗棂的雕花割裂,在空中化成光团,细小的绒毛虚悬在光团中,漂浮无依,像极了此时的我。

常顺说,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就是谢闲。

枯坐的时候,我时常盼着谢闲快些来到,这样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我再也不用悬着这颗心,为自己缥缈的未来而忐忑不安。

但有时我也在心底暗暗期盼,盼北国的战事将他困锁,让他没有机会来到教坊才好。

毕竟我始终都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当作交易的物品献给一个与我之间毫无感情的男人。

我接受不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满天的神佛悲悯地凝望人间,也许他们真的听见了我心底的诉求,我最终在教坊没有等来谢闲。

倒也不是谢闲对我失了兴趣,而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将他绊住了。

——大冉与东齐的议和。

教坊里,当我听到那些贵客们惋惜地议论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只觉得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陈言之的愿景终究是落空了。

听说这次议和,是东齐主动提出来的。

他们说,他们并不想和大冉闹得太僵,也无意和大冉在边境争个你死我活,他们想要的是两国盟好,互为友邻之邦,相扶相持。

为表诚意,所以他们打算退兵。

只是……

他们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要大冉的旅安、辽威、长海三郡。

若大冉愿意割爱,东齐自当从此退兵休战,与大冉永结盟好。

当然——

若是大冉不愿割爱……

那东齐丝毫不介意,让三郡落得和北郡一样惨遭屠城的下场。

半是威胁,半是引诱。

没有人知道谢闲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参知政事一派那么竭力地促成东齐和大冉的议和。但不管怎么样,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谢闲答应了东齐无理的要求。

听说当谢闲同意这样议和的时候,朝中半数的文武大臣跪在堂中,恳求陛下三思。

只可惜谢闲在参知政事一派的怂恿下,一意孤行。

彼时满朝文武极力劝谏,前赴后继,甚至不惜死谏,可始终撼动不了君王最终的意愿。

他们是怎么去劝谢闲的,我并不想知道,我所有的心思都落在陈言之的身上,在这种情况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一定不会就这样甘于沉寂的。

果不其然,在多番打听之下,我得到了陈言之的消息。

那一日,陈言之也在谏言之列,他浑然不顾及自己此刻已被贬为殿中侍御史,人微言轻。他脱去乌纱,同众臣一样跪伏在地上,苦求谢闲收回成命。

他说,此番东齐求和并非畏惧天朝上国之威仪,而是背后另有阴谋。齐之图谋,不在于三郡,是在于整个大冉。他们想要的是据三郡而后图之,以三郡为根基,暂缓喘息余地,等到兵强马壮之日,以备再度南下。

割让三郡,并非如谢闲所想,可以让百姓免受战火困境,此举并非爱民如子,爱兵如亲,反而恰恰会将百姓推向万丈深渊。毕竟东齐一旦拥有休整之所,对于大冉来说,必然遗祸无穷。

更何况,东齐去岁来势汹汹,先破三郡又屠北郡,却在势如破竹之时向大冉低头求和,十有八九是东齐国内无力支撑大军南下才不得已如此为之。若此时大冉重整军备,北上迎敌,那必然有绝大的胜算一雪前耻。如能觅得良将,收复朔方与奉城更是不在话下。

眼见形势已对大冉有利,又何必慑于淫威,应他求和之言?

东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此时答应其求和与放虎归山又有何异?

陈言之在朝堂上痛陈东齐之弊,却始终唤不回谢闲的那颗心,他就像是被参知政事迷了七窍一般,一门心思只想避战,为此不惜将陈言之好一通斥责。

他说陈言之心存私利,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陈言之是为报家仇才不断进谏,怂恿朝廷血战朔方。可殊不知,一场战役下来,不知要死多少大冉健儿,陈言之计算过吗?一旦战败,多少百姓要惨遭屠戮,陈言之想过吗?又有多少小家因此流离失所,多少女儿因此春闺梦断,陈言之盘算过吗?

没有。

陈言之只凭着书生的一腔意气,就要陷大冉于万劫不复中。为报私仇,不惜以千万人血肉为代价——居心何在?

彼时陈言之跪在殿中,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几番欲言,却又几番生生将满腔的言语噎了回去,纵有满腹诗书却不知该如何辩解这般冤枉。

不止是我。

朝中半百的文武大臣都不相信陈言之是这样的心思。他们替陈言之辩驳,却被帝王无情地驳斥回来,两方言辞激烈,各自据理力争,甚至有几位老臣为陈言之申辩,还被帝王罚了廷杖。

无奈之下,陈言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个头叩在地上,硬生生将这莫须有的罪名认了下来,不再争辩。

没有人知道谢闲为何如此针对陈言之。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言之再度跪倒在大殿之上,恳求着谢闲放过诸位老臣,而后久伏不起。

谢闲放过了廷杖的众臣,但没有放过陈言之。

原因很简单,借着此刻君臣离心之际,都都知趁机在谢闲的面前说了一件事。

那日下朝之后,谢闲照旧传唤了歌舞姬略作政事后的排遣,奈何曲是旧曲,乐是陈乐,词也是老词,毫无新意。百无聊赖的谢闲总想着要些新鲜的玩意儿,遂问着左右,京中可有什么时兴的词曲可以听听?

于是都都知就让乐工说了,说前些时日殿中侍御史陈大人在饮宴的时候填了首新词,词风旖旎婉转,很是得京中乐坊的喜欢,如今已是传唱一时,风卷了半个京都。

虽说与陈言之政见不合,可谢闲依旧爱他的词爱到了骨子里,遂命人弹拨演唱,弗一开口便是:「长街放夜玉流光,小楼东风入画堂……」

——原是陈言之在元宵那晚填的《半卷帘》。

曲是旧曲,词却是新词。

谢闲很喜欢,听得也格外欢愉。

他说,陈言之是至情至性之人,所以这词填得也与旁人是不同的。虽说他执拗迂腐,可到底在填词作曲这方面,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都都知在一旁点着头附和着,他顺着谢闲的话往下说着,说这词好,这词妙,陈大人定是对教坊的寒月姑娘倾尽了心思,才会为她填下这样的词句,难怪陛下会对他做下至情至性的评语,原是毫无差错的。

听说谢闲脸色当时就变了,他问着都都知,这曲是陈言之为谁而填?

都都知就又答了一遍,说是教坊的寒月姑娘。

不仅是为寒月姑娘而填,而且据饮宴的人说,当时填到最后一句时,陈大人苦思许久都不曾满意,正是寒月姑娘笑语盈盈前来,启发了他的思路,才让他将那一句「香靥含羞,娇语情怯,笑挽沈郎腰」给补了进去。为此陈大人格外得意,甚至同众友笑言,这句词不仅是纪实,更是应景……

他们说,当时谢闲的脸当时就毫不掩饰地阴沉了下来,歌也不听了,舞也不看了,直将内教坊的歌舞姬们尽数给轰了出去,模样很是愤怒。

数日之后,又是上朝时节,谢闲就寻了个由头,将陈言之莫名其妙地痛骂一顿,并夺了他殿中侍御史之职,贬为了潮州通判……

这个消息传到教坊的时候,我眼见着常顺的面色逐渐变得格外狰狞,满脸的恨意已不加掩饰。

他咬牙切齿地问着前来报信的人,陈大人何错?陈大人何辜?陛下何以至此?

来人答不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能化作一句——无妄之灾。

气急败坏的常顺在赶走报信的人之后,叫来身旁的小厮,换上一身觐见的衣裳后就径直进宫去了。

我知道,常顺不服谢闲这样糟践陈言之。我本以为他是要进宫去替陈言之申诉,可我没有想到,他要做的事情远超过我的想象。

常顺进了宫,见过了谢闲,一句话都没有替陈言之讲。

他要说的是和陈言之完全不搭边的一件事——裴子攸密谈遭泄一案。

当初裴子攸被谢闲外放,就是因为他与裴子攸私下里的言谈被人泄漏了出去,才导致谢闲在不得已之下将裴子攸外放平州。虽说这件事里有一大部分谢闲是顺水推舟,可到底事关隐私外泄,他心里怎么着都是有些许不舒服的。

于是当时就遣了常顺来调查这一切,时至今日,常顺才将调查的结果呈给了谢闲。

在屏退左右后,常顺将所有的证据和盘托出,一切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谢闲身边的都都知。似乎是怕谢闲不信,常顺将证据准备得极为充分,从刑讯拷问出的口供,到收买线人的金银,乃至于都都知在宫外的外宅、妻房等等,都被常顺一股脑地摆在了谢闲的面前。

由不得他不信。

纵然都都知服侍谢闲十数年,可到底也还是逃不过帝王的猜忌。

勃然大怒的谢闲终于将对陈言之的怒气转嫁到了都都知身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就在这一夕之间失了恩宠。

蛇打七寸。

常顺的狠辣不仅让谢闲对他格外赏识,更让整个内侍省对他刮目相看。

人人都道执掌东外教坊的宣明使常顺,是继都都知之后又一个不好惹的宦人。

如今他在陛下面前得脸的程度,甚至远胜过了当初的都都知,若是不信,那就来品品,这天底下哪个宦者能在入宫时顶着正六品宣明使的职务,而出宫时就摇身一变,成了从四品的中侍大夫?

所以,在常顺解决完这件事,回到教坊之后,人人再见到他,纷纷又多了三分礼敬。

毕竟此时此刻的众人都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眼下最为赏识的宦人,行走御前,品评时政,甚为得宠。

失势的都都知自然不肯就这样善罢甘休,可如今以他的权势已经撼动不了如日中天的常顺,所以他将目光挪到了我的身上。

一则轶事就此在市井中掀起了波澜。

市井传言,两年前,太史令曾奉旨夜观星象,言道有妖星临世,祸乱大冉,当时朝中大多对其言论不屑一顾。

然而不久之后,京城东面便有陨星划破天际,落于郊外,不知所踪。

转眼数月过去,教坊里多了一位色艺双绝的歌女,以一曲《一梦醒》乱了不少京中少年人的心思,众星捧月下,引得无数少年郎为之痴狂,金银财帛不知往教坊里送了几多。

纵然是郎艳独绝的少卿大人,也不能免俗,被这淫声艳曲迷了心智。千金难求的词谱,更是不知为她填了多少。

可是妖孽就是妖孽,欲壑难填,区区一个少卿大人又怎么能够满足其欲望?她要的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于是在宫宴之上,妖孽施展妖法,惑乱了圣心,引得今上自此之后对她魂牵梦绕,频频流连教坊,君臣共狎一妓……

谣言混着谣言,虚妄叠着虚妄,在市井里越传越广,越传越广。

一时之间这怪力乱神的故事竟将北地遭袭、大冉和谈的屈辱时事压了个十全。无数的人围在教坊的外面指指点点,污言秽语一捧接一捧地向我扑来,无数的骂名堆砌在我的身上,恨不能将我吞噬干净。

我在房中捂着耳朵,捧着面,低低啜泣,泪水顺着指缝溢了出来。这泪既是为我自己而流,亦是为陈言之而流。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解释,去澄清这一切,奈何这世间已是无人愿听,无人愿信,所有的人都沉湎在这场虚拟的狂欢中,相信着他们想象中精彩纷呈的故事,却不愿去仔细探究一切的根源和真相。

我尚且如此难熬,可想而知,陈言之那厢恐怕并不比我好多少。

只是,我始终都想不明白,我和他究竟做错了什么,需得招致这样的无妄之灾,落得万人唾骂的下场?

身如浮萍,人微言轻。

恰是我如今最好的写照。

几乎查都不用查就知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正是已经失宠,妄图拉常顺下水的都都知。

可常顺是什么人?

如陈言之当初所说,他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如今都都知不知好歹地犯到了他的脸上,以常顺如今的势力,他岂会就这样忍气吞声下去?

都都知在谢闲身边多年,狐假虎威,不知行了多少以权谋私之事,丑事恶事更是不知道做了多少。加上此番他病急乱投医,妄图折我名声,以求将常顺多年心血就此倾覆,却不料堪堪犯了帝王的大忌。

至于常顺为何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收集到都都知这样都的丑恶之事。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这教坊里什么都不多,唯有口无遮拦的人数不胜数。

常顺将这些年都都知所行的枉法之事在不久之后一一摆在了谢闲的案头,帝王的面色一阵一阵的铁青,但是常顺犹嫌不足,在最后关头,他将市井传言君臣狎妓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往谢闲跟前一递——帝王最不想让人所知的私密之事就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除了常顺,最熟知这一切的必然是都都知。

压根就不用常顺引导,谢闲的怒火就径直烧到了都都知的身上。多年侍奉之情在皇家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愤怒的谢闲二话没说,命常顺将都都知直接下狱,于是堂堂的都都知大人,害人不成反害己,自此从云端落入了十八层地狱之中。

而我与陈言之,本是无辜之人,却阴差阳错地成了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即便常顺后来也曾旁敲侧击地劝说着谢闲,陈言之一心为国,如此贸然贬谪寒的是朝中栋梁的心。可奈何谢闲在这件事情上,心硬如铁,不肯有半分退让,所以纵然都都知倒台,陈言之也依旧避免不了被贬潮州的命运。

常顺懊恼万分,只恨自己慢了一步,让都都知抢占了先机,致使陈言之遭此灾祸。

自从连番贬谪之后,这数月里,我都没能再见到一次陈言之,常顺为了避免点燃我心中的「旧情」,更是在我面前绝口不提他的现状。

我既不知他近况,亦不知他现状。每每思念起他的名字,就是一场极其痛苦的煎熬,宛如将五脏六腑放在铁板上炙烤,满心只恨自己为何命薄言轻,心中有万般牵挂,可一举一动却始终被他人限制,不得解脱。

眼见着朝中两派相争,宫中二虎相斗。

主和斗垮了主战,新贵斗倒了旧臣。

陈言之作为主战一系,流放已成无可更改的定局。那些素日里与他交好的贵家公子,同他一系的股肱老臣,更是凄惨无比,或遭外放,或遭廷杖,或下狱,或革职……种种境遇,不一而论。

朝堂之上原本为数不多的主战之臣,再度十去六七,满朝文武,血性男儿,所剩已是寥寥无几。

这些消息在教坊中流传时,那些与政局素无瓜葛的人尚要掩面喟叹,落下几滴悲愤的泪水,又何况陈言之这类身处漩涡中心的人?

我的少年郎遭此大难,而我却坐困愁城,穷尽心力始终帮不了他分毫,愧恨交加,眼泪成行。

而都都知作为旧臣一派,下狱惩处更是无可避免,任凭追随都都知的人来了无数次教坊,哀求常顺高抬贵手,我都没有见到常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动容的神情。

他们都说,常顺恨毒了都都知。

起初我不甚明白,直到常顺深沉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不久之后又转向教坊外间——那抹深沉渐渐转成愤恨时,我才忽然懂了——若有一人毁我十数年心血,我也一定会恨他入骨。

我本以为,这场暗流到此时就改为止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常顺行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决绝。

都都知下狱之后,常顺的脏污之水一盆一盆往他身上泼得毫不怜惜。他说,世人爱从众,最爱作锦上添花,墙倒人推之事。他们蜂拥而至,行事无度,若是好一定会众星捧月,捧到九霄云外去犹嫌不足;若是坏一定会掘坟挖墓,刨到九泉之下仍觉不够……

所以。

只要都都知下狱,那些混事、脏事、丑事,就算不是他做的,也有无数的人愿意趁此机会扣到他的头上。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锅被他背了下来,那么自然而然旁人也不会介意他再多背一两个。

于是,常顺便将这无数的腌臜事整理成册,一股脑地全送到了谢闲的面前,他淡淡地笑着对恨极了他的都都知说,莫要谢他,这些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谢闲看着都都知成摞的罪状,气得破口大骂,骂他枉费皇恩浩荡,竟行了这样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将他正法,大冉法纪何在?皇家威信何存?

常顺没说话。

既没有为都都知求情,也没有再落井下石。

反倒是暴怒后的谢闲,蓦然间似是又回想起了都都知十数年尽心伺候他的往事,铁石一样的心肠有了片刻动容。

谢闲轻叹一气,终于将怒火压了下来,他对常顺说,到底主仆一场,还是给他留个最后的体面吧。

常顺躬身,就此应了下来。

冷静下来的谢闲问着常顺,为何既不劝他又不怂恿他对都都知出手?

常顺微微一笑,告诉着谢闲,为天子办事,自然力求实事求是,孰是孰非,天自有定论,天自有公正,又何须他来多言?

谢闲对于常顺的回答很是满意,遂将成全都都知的事交给了常顺。

听说当常顺一袭锦衣来到都都知的牢房时,都都知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流露出的精光恨不能将常顺生吞活剥了。

可常顺并不怕,他始终都是微微含笑,将谢闲的话一一转告给都都知后,便让人将他自两边压住。

他们说,常顺那一刀是笑着剜进都都知心口的,他剜得很慢,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同都都知讲更多的话。

他说,坏了他十三年心血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能就这样被赐死,是都都知的福分,是皇恩浩荡,他应该谢谢陛下,没有让他落到自己的手里,不然……

「不然就不是利刃剐心这样简单的了。」

常顺如此说道。

听说他在牢房里笑了,笑得非常好看,别人仿不来的阴柔眉眼里,全是融融的笑意。

当那柄匕首彻底没入都都知心口的时候,常顺才缓缓站起了身,肮脏的鲜血浸了他一手,他从怀中掏出帕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末了还不忘取出香露去一去手上的血腥味。

他温言细语地劝告着垂死挣扎的都都知,要他记着,这世间泄露秘密的人最为可恨,是从来没有活着的必要的,想用鱼死网破的方式拉他下水,未免也太看不起他常顺了。

都都知到底是怎么想的,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在这样体贴地劝告完后,常顺便拔出了他胸口的那柄钢刀。殷红的血溅了常顺半身,还有几滴落到了他白净的面上,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向谢闲交差去了。

都都知的谣言并没有能够打消谢闲将我吃干抹净的心思,反而让他对我更加的魂牵梦绕。

谢闲说,我确实是个妖精。

否则,何至于让他这样一个阅美无数的人如此欲罢不能?恨不能日日与我缠绵,共度春宵。

所以他还是想将我收入宫中。

只可惜这个想法一出来,就遭到了无数人的反对。

教坊女不能纳,名声败坏的教坊女更不能纳。

也不知算不算我的功德。

朝堂上因为这件事,竟奇迹般地统一了口径,分庭抗礼的满朝文武,难得一见地达成了一致,他们据理力争,不惜以死相挟,终于迫使着谢闲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只是一时不知,该夸这一众股肱老臣是有血性,还是该嘲讽下他们硬骨头不用正道?

若是当初有这样以死谏言的决心,大冉又怎么会作出割让三郡,同东齐议和的事情呢?

实在是,啼笑皆非。

奈何常顺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终究是差了都都知半步棋,致使他将我献给谢闲的计划打了水漂。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

我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了解脱。

纵有满心的不甘,常顺到底还是没有对我发作。

不用再习练取悦谢闲的歌舞,败落的名声也让我无法登台献艺。常顺索性就放任了我的自由,任我庭前屋后,逍遥自在。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清闲时光,我自然倍加珍惜。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再度得知了陈言之的消息。

他要启程了。

去往潮州赴任。

那一刻,心潮涌动,使我无法自制,回过神来时已是在赶往南门长亭的车上了。

我知道这样贸然离开教坊的后果是什么,但我更知道,若是这一次错过了和陈言之见面的机会,我心中的万般悔意一定会将我吞噬。

好在老天见怜,当我赶到长亭时,陈言之尚未离去。

彼时他正跪在一位清癯俊秀的长者身前,行着大礼。

那位长者与他容貌十分肖似,想来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陈言之向他叩了三个头,再度直起身子的时候,我听见陈父问他:「时至如今,你可有后悔过?」

陈言之垂了眸,沉思片刻,回答道:「儿悔,也不悔。」

「悔什么?不悔什么?」

于是陈言之向他欠了欠身,才重新仰面而视回答道:「儿不悔为国陈言,朝堂死谏,也不悔被贬潮州,远离京城。儿悔的是此去千里,归期不定,不能在父亲膝前尽孝,儿愧悔万千。」

陈父便笑了,他将陈言之搀了起来,捋捋长须宽慰他道:「我儿莫悔。你力劝君王,舍生取义,虽功亏一篑,为父却依旧以你为傲。我儿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纵然此去潮州,为父也依旧信你,能使治地百姓安乐,乡邻太平。定国安邦是你年少之志,虽在千里之外,也是为国造福,何须言悔?我儿有鸿鹄之志,自当展翅翱翔,为父身康体健,又何必用『孝』字将你拘于膝下?你自小熟读诗书,自然知道无国便无家之理,你若能治大冉一方安定,才是对为父真正的孝顺。」

陈言之点头,随后又跪了下去,向着父亲再度三拜叩首后,方才重新直起身,声音已是哽咽,几欲泣下:「儿此去潮州,自当谨遵父命,不忘本心,尽心竭力治理潮州,事事以民为本,以民为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愧君王之托。只是儿此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回京,万望父亲在京中多加保重,儿方可安心拜别。」

陈父颔首应下后,才再度将他搀了起来。

两厢拭泪之后,陈言之终于看见了我,顺着他的目光,他的父亲也见到了我。父子二人相视一眼,便尽数了然,而后陈父微微点头,默许了陈言之向我走来。

一见着如今越发清瘦的他,我的眼泪就顿时绷不住了,如决堤的洪水,直接垮了满脸。

他便笑了起来,从怀中掏出帕子为我擦去眼泪,低低地嗔怪我:「傻瓜,哭什么?你瞧,妆都花了。」

他越是这样的温柔,我的眼泪越是停不下来。明明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他说,明明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要问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久之后,我才磕磕绊绊地喊了他一句:「陈言之。」

「嗯?」他轻声应着,低沉的嗓音如同蛊惑人心的毒药,让人恨不能溺死其中。

「我,我……」

我想说,我对不起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至于要被迫远赴潮州。

可我懦弱得很,眼见着他在眼前,却不敢把原委向他坦白。

他叹息了一声,双眉蹙了起来,对我说道:「月儿,是我对不住你。」

什么?

我愣了一息,片刻间连哭泣都忘了。

他阖了眼,酝酿了片刻之后,才正色地对我说:「月儿,当初我说想要娶你,并非戏言。只是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

他说得很艰难,双眉紧锁,却始终开不了后面的口。

「我没有怨你。」

我对他说。

「我只是……」我抽噎许久,才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陈言之低了眉眼,沉沉说道:「我又何尝舍得你呢?只是女儿韶华,不过寥寥数年。我这一走,不知得多少年才能回来……」

「我等你!」

几乎连想都没有想,我脱口而出。

我说,我等你回来。

就连陈言之也惊了一惊,眸里的欣喜转瞬即逝。他很快就沉郁了下去,连连摇头:「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言之不能因一己私利,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若是你能觅得佳婿,我自当……」

「可是这世上,还会有谁能令我动心,又有谁能如你一样,不在乎我教坊女的身份,能如你一样,与我琴瑟相合?既为爱人,又为知音?」

他回答不上来。

我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我不相信,这个世上还会有第二个陈言之。

所以我对他说:「陈言之,我等你。你的月儿在京中等你,无论你此去是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月儿都等你。我等你从潮州回来,等你回到京中,为我赎身,来娶我。」

陈言之咳了一声,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是泪水盈盈,但人却笑得开心。

「言之何德何能,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那月儿又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倾心相待呢?」

于是我俩都笑了,也都哭了。

他为我擦着眼泪,我为他理着衣衫。

只恨如今身处长亭,我与他不能相拥告别。

我对他说,这次去潮州一定要好好保重,天冷记得添衣,忙了记得休息,公务虽重要,可也莫要忘了吃饭。潮州湿冷,不比京中,切莫为贪一时凉爽,染了风寒。那里潮湿,蛇虫鼠蚁最多,千万要小心,莫被叮咬……

我叮嘱了他很多,都是些极小极小的琐碎事,他认真地听着,一一应下。

正在我二人低语告别的时候,忽听得长亭外传来一声高唤:「言之!」

陈言之蓦然回了头,正是他的一众好友向他行来,他们也是来送他的。

陈言之理了理情绪,轻轻拍拍我的手宽慰着,而后向他们迎了上去。

众友将他簇拥了起来,感慨万千。

他们说,今日长亭相聚,不知道几时还能再见了。今日要送走的是陈言之,明日又送走另一个人,一场议和风波下来,众友就要这样从此散落在五湖四海了。

你往潮州,我往儋州,他去江州……

自此四海飘零,再难重逢。

悲观了说,这可能是他们这群人最后一次这样酣畅地齐聚一堂,往后数十年未必会再有此完满的机遇了。

众人戚戚而叹,举杯摇头。

人生多离别,是以相逢才更可贵,既然已是最后一场欢聚,倒不如索性洒脱一些,且歌且舞,就当作与少年意气的一场告别,他年他日他乡重逢,也不至于忘了如今的意气风发。

于是众人取了琴,备了酒,布了席,吆喝着各自落座,进行着最后的狂欢。

他们赋诗举杯,高吭而歌,随性而舞,动情而泣,涕泪而绘。在长亭中泼洒着少年人最狂放不羁的一面,仿佛将别离的悲凄忘了个干净。

等到兴尽了,方才折下柳枝,相互赠予,而后依依惜别,各奔东西。

在最后一一道别之后,陈言之终究还是走了,他披上斗篷,带着小仆,翻身跨上了骏马,在渐起的秋风中,踏着一地枯黄的碎叶,一路向南,再不回头……

备案号:YXX1Abb8OxC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我命难由

赞同 20

目录

评论

祸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