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本权谋虐文,常常梦见书中场景。
男主许锦晟身为皇子,自幼悲惨。
我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他受尽凌虐,每每醒来哀伤不已。
有一天,遍体鳞伤的他忽然抬头问我:
「神女,你既垂怜于我,为何要我过这样的生活?」
结局里,他众叛亲离,战死沙场。
我只是他身边的一缕风。
可我想救他。
1
我又做梦了。
睁开眼,意料之中又是熟悉的冷宫场景。
荒凉破败的小院,年仅七岁的许锦晟双眼紧闭,脸冻得通红,蜷在墙角,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唯一的被子变成了碎片,布料上结满冰坨,彻底不能盖了。
这群恶毒的王八蛋,非要逼死他才肯罢休嘛!
我气得骂骂咧咧,恨不得长出一双手把那群人撕碎。
但我做不到。
在这个梦里,我只是一阵风,视角不定,位置不定,大部分时间我只能待在许锦晟身边。
2
我正思考着,半掩的破木门被一脚踢开,许锦荣满脸怒容地闯进来,身后一群凶神恶煞的跟班。
他是许锦晟的二哥,由如今圣宠正浓的赵贵妃所出,自小娇生惯养,素质低下,隔三差五就要来上演一出恶狗欺人的戏码。
许锦荣一眼就从窗口看见了缩在里面的许锦晟,他给左右太监递了个眼色,恶狠狠道:「把他给我拖出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冲进去,生拉硬拽地将人扯出来,丢在许锦荣脚下。
许锦晟冻得低低喘着白气,湿乱的头发贴住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许锦荣阴沉着脸,一脚踹在他身上,「我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还留你一命,萧淑妃是个贱种,你就是个杂种!那死女人活着跟我母亲争宠,死了也不消停!」
「收起你的猪蹄子!老娘要撕烂你的嘴!」我大骂他。
明明是许雍自己犯贱,杀了萧淑妃后还惦记着人家的好,做梦叫人家小名,赵贵妃听到后气疯了,天天当着许锦荣的面大骂萧淑妃贱人。
这样的事发生一次,许锦荣就来冷宫欺负许锦晟一次。
3
「天承十五年,强盛的大启帝国内部逐渐走向腐朽。
将相不和,佞臣当道。」
——这是小说《臣将》的开篇。
也是当时年幼的许锦晟悲惨人生的开篇。
这一年,许锦晟自小崇拜的大将军舅舅战死边关,刚及笄的亲姐姐被当做求和的棋子送去草原任人糟践。
没多久,皇帝许雍「无意间」撞破他独宠多年的萧淑妃与人苟合,当即下令将其杖毙。
虎毒不食子在许雍这里都是屁话,他连许锦晟也要一起砍了。
要不是年过半百的萧相自请辞官,以枢密院职权作交换,《臣将》这个故事就没了。
自从发现自己每天都能梦到小说情景后,我已经将《臣将》读了无数遍,每每读过许锦晟挨过的折磨,都哭得稀里哗啦。
而他幼年时受到的折磨,几乎全来自赵贵妃和许锦荣!
往常许锦晟会选择隐忍,但这次他是忍不住的,许锦晟最重感情,绝不允许自己母妃萧淑妃被这样侮辱。
果然,许锦晟猛然暴起,一下就推倒了许锦荣,发了凶性的小兽一样捶打他,他饿了这么久,力气仍旧大得很,许锦荣整日养尊处优,当然推不动他,挨了几下揍就吓傻了,扯着脖子喊救命。
我在天上为许锦晟呐喊助威:「打呀!打死这小崽子,让他还敢欺负你!」
身旁太监宫女手忙脚上前撕扯他,许锦晟死死咬住许锦荣的脖子不撒手,那太监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牙连着血丝飞了出去,许锦晟跌落在地,恶狠狠地吐出嘴里血腥。
许锦荣被搀扶起来,他捂着脖子,满是惊恐。
这崽子被顺着惯了,失了面子,就显现出他超越年龄的恶毒,「给我打碎他的骨头!打死他!谁打死他本皇子重重有赏!」
得了令的宫女太监像群鬣狗,疯狂撕咬上少年单薄的身体。
许锦晟奋力反抗,但是收效甚微,拳脚却如雨点般密集落下,眨眼间,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青紫,痛苦地呕着血。
我急得嗷嗷叫唤,气死我了!我刀呢!我要砍了你们!我绝对要砍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这群逼崽子!」
我大叫着从床坐起来,乔娇娇手还搭在我腿上,一副要推醒我的架势,她的眼神充满迷茫和震惊。
「萌萌,你做噩梦了?一边哭一边打滚,我都叫不醒你。」
我脑袋嗡嗡的,还从巨大的愤怒中回不过神来,本能地去摸脸,沾了一手湿渍。
「许锦荣真不是个东西!」我愤怒捶床,跟她讲了梦里的事。
乔娇娇也看过《臣将》,在我的日夜荼毒下,她对许锦晟的遭遇深表同情,也知我中《臣将》毒之深,已经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
她拍了拍我的头,「宝儿啊,那是你的梦,咋还能把自己气成这样呢,你应该为所欲为,把那蠢东西大卸八块,丢去喂狗!」
我擦干眼泪,浑身疲惫,忧伤地躺倒下去,喃喃道:「我也想啊,可是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是我无能,是我无能啊!」
乔娇娇打着哈欠躺回床上,「别想了,早点睡吧,明天志愿者活动班长点名,为了学分请对自己好一点!」
寝室又陷入昏暗,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不出所料的,我又接上了梦。
4
梦里的时间流逝很快。
此时寒冬已过,柳枝抽条,许锦晟个子也长了些,他的脸上还是青紫交加,却比往常减少了些,大部分都是旧伤。
许锦荣最近应该没来找他的麻烦。
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正持着把破烂扫帚收拾庭院。
这么一段时间,屋里多了草垫子和桌椅,漏风的窗户和破木门被妥帖钉上,庭院角落开垦出了一块儿土地,垄得工工整整。
没一会儿,有小太监偷偷摸过来扔了东西,然后兔子一样溜走。
许锦晟打开一看,露出些笑意,里面是一包菜籽。
萧淑妃过去为人不错,就算被赵贵妃处理了一大批,还是有几个机灵的好好藏着,他们有在偷偷照顾许锦晟。
我深感不易,还好有些帮衬,若他独自一人在夹缝中求生,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次我的视角在许锦晟身边,我试着摸摸他的头,手却徒然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触碰不到。
我叹息一声。
忽然,许锦晟扫地的手顿住了,直直看前方——也就是我的方向。
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他能看得见我吗?
我能跟他交流了吗?
这个梦我能控制了吗?
我激动地蹦出一连串问题。
许锦晟却在我灼灼的目光下将扫帚托至眼前,掌心在粗糙的木棒上缓缓抚过,目光隐有怀念之意。
接着,他沉下重心,挥出扫帚,起了个势。
我立刻认出这是萧氏枪法!
那日萧伯承战死沙场,死前脚下敌军尸体无数,一手枪法出神入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许锦晟的动作几乎和他舅舅一模一样。
挥、挑、抹、刺!
棍风凌厉,来去如游龙。
酷似舅舅的面容上有着同样的坚毅,虽然身量和力道差了点,但他们眼中泛着同样的精光。
他们绝对信任手下长枪,他们就是为战场而生的!
我激动得欢呼雀跃:「妈妈的好大儿,你太让妈妈骄傲了!」
许锦晟脚下突然一滑,摔了个屁墩儿。
我虚虚抚摸他的头顶,喃喃道:「不急不急哈,小锦晟,我们慢慢练,边疆的战士们永远不会忘记萧氏枪法,都在憋着一股气等着你带他们收复失地,踏平草原!」
许锦晟揉了揉屁股,又揉了揉眼睛,突然嘴一瘪,泪水不住地往下淌。
我顿时手足无措,谁能想到这被揍到牙飞了都一声不吭的人,练武摔一跤就能委屈成这样!
我围着他团团转,被这小包子哭得心都要碎了。
「我们锦晟未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别说摔一跤,就是摔十跤,那也能立刻调整过来对不对!」
小锦晟是个硬气的孩子,哭够了,抽抽搭搭地站起来,再次雄赳赳地起势,挥扫帚,刺!
竟然比刚才用力很多。
我渐渐红了眼眶。
妈蛋!我家锦晟打小就这么乖这么可爱,竟然没有人给他一个抱抱和安慰!
我蹲在一边陷入自闭。
明明是我自己的梦,怎么就是什么也做不了呢。
旁边是新翻的泥土,里面有许锦晟刚种下的菜种子,我盯着盯着,心中突然有了大胆的想法。
5
「发芽。」我指着菜地一本正经,种子毫无反应,我又不死心道:「开花——结果——给老娘长——」
土壤下有微微的拱动,我眼睛一亮,接着用意念发力。
终于,有嫩芽渐渐冒出头来,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我大喜过望,一鼓作气,种子们就这样一排排发芽,开花,落花,长成汁水饱满的绿叶。
「妈呀我可以了!」我欢呼着大叫:「乖崽快来吃好吃哒!」
许锦晟一个回马枪,正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菜地,手中扫帚「啪嗒」一下掉落。
他难以置信地走过来,轻轻捏起一片叶子,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假的……」
嫩生生的菜叶让人垂涎欲滴,许锦晟吞咽着口水,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手飞快扒拉出一根萝卜,泥土没去净便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那甜美多汁的萝卜仿佛是人间至味,让他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满足,「是神仙,真的是神仙!」
在我的瞠目结舌下,许锦晟端端正正站起身来,又郑重其事地跪下,对着天空三跪九叩,虔诚无比。
我赶紧闪到他身后摆手,「咱不搞封建迷信哈。」
接着,我兴致勃勃地开发意念的其他作用——野兔撞树,棉被变软,房间变暖!
我回过头,许锦晟眼睛亮晶晶地拎起兔子,便又来到院前干枯的杏树下,张开双手,幻想着美好的景色,陶醉道:「开花——」
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他的头顶,他惊异地抬头望着寒风中的满树繁花,春日愿景,凝噎难言。
过了好久,他拭去眼角渗出的泪,「锦晟感谢仙家垂怜。」
他的面容逐渐焕发出生机和希望,格外令人欣慰。
6
带着微笑晨起的我,把齐娇娇看得直愣,她双手合十祈祷我将这种状态保持下去,再也不要回到之前苦大仇深的样子了。
我心情大好,告诉她我在梦里有法力了,齐娇娇表示叹为观止:「你竟然把好好的古代文改成了仙侠!」
志愿者活动的任务是给小学墙面做彩绘。
我坐在凉亭画草图的时候,齐娇娇正抱着颜料桶在各组之间穿梭,快乐得像只小蝴蝶,身后跟着几个小学生。
许锦晟如果生活在这里,一定是里面最聪明懂事的那个,他可能像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总爱严肃地思考问题。
风中有些暖洋洋的味道,我迷迷瞪瞪一眨眼,竟然又看到了许锦晟。
他有了新衣服,手中正握着盘得愈发光滑的木棍,一个人倚在树下看落花。
这般自在的模样,大约是萧相旧部朱华升的女儿朱偲偲进了宫,开始对许锦晟进行照拂的时候吧。
没一会儿,许锦荣又踹门进来了,他的话总是换汤不换药,就是谩骂的对象变了变,「小杂种,你又跟朱惠妃那女人上了什么眼药,她竟敢处处与我母妃作对!」
一派身强体壮的太监跟着进来,二话不说将许锦晟团团围住。
朱惠妃和赵贵妃宫斗,许锦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我倒是有些放心,好在许锦荣不敢在宫中私调护卫,几个身强体壮的太监虽也是有些武艺傍身,许锦晟练了武,就不会惯着他们。
营养跟得上,他身体长得很快,再没有往日被欺负的模样,棍子在他手中虎虎生风,一击下去,太监便倒地不起。
许锦荣这孙子见事态不对,竟然从怀里摸出把匕首,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小心!」
许锦晟仿佛背后有眼,回旋连环踢,将偷袭那孙子手中匕首连带着人一起踹飞。
「漂亮!」
「萌萌,又睡着了!」齐娇娇大喊一声,我猛然惊醒,跟一个冒着鼻涕泡泡的小萝卜头差点撞上,他嘴里嚼着东西,一张口,一嘴奶香:「姐姐,你偷懒哦,我要告诉你们班长,扣你学分。」
我一看桌上,孤零零地躺着几张吃剩下的糖纸,那还是班长临行前分给我们的,说可以安抚调皮的小朋友。
我无语凝噎:「臭小子,你偷吃了我的糖,还要去告状。」
那小萝卜头冲我比了个鬼脸,撒脚丫子就跑远了。
中午,我因玩忽职守被班长留守厨房,他们带一群小屁孩出门春游。
我把菜板切得咚咚响。
可恶,外面那么晒,我才不想出门郊游呢!
厨房人来人往,似乎有人在我菜板前面放了个东西,「礼尚往来。」
我一抬头,菜板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揉着额头,是最近是想许锦晟太多,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闲着没事干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当晚我们宿在小学的学生宿舍,这里的小朋友们跟陌生人相处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搞得我睡不踏实。
第二日我捂着脑袋起晚了,正想这回偷懒的借口义正词严,嘴还没张开,班长便急匆匆拉着我往外走。
「有个小孩昨天没玩够,今天自己偷跑出去了,大家都出去找,你也别闲着。」
这群不省心的小屁孩!
我跟着班长一起冲出去,分路去寻,倒霉催的我,经过草地和土包的时候我脚下一滑,径直摔了下去。
再抬眼,眼前出现的是御花园。
我可能是磕到头晕过去了,正揉着脑袋晕乎乎地往冷宫方向去,路上踩到一条腿,差点被绊倒。
我寻迹望去,许锦晟趴在地上,嘴唇苍白,不省人事,看身形他已经接近十六七,我费力将人翻过来,查探到他还有鼻息,但是直冒冷汗,浑身颤抖。
现在的剧情,应该是朱惠妃与赵贵妃的争宠升级,因朱惠妃暗中对他照拂被发现,许锦荣又开始作妖,派人给他的食物里下了毒。
就是这东西害得许锦晟年纪轻轻就得了胃病。
许锦荣这个王八羔子!
我咬牙切齿,将他倒扣过去猛捶,逼他吐出来一堆东西。
7
我累得呼哧带喘,许锦晟在剧烈的呛咳中转醒,看着他犹自迷茫的眼神,我简直恨铁不成钢,「什么阿猫阿狗给你的东西都吃,怎么这么不设防啊你!」
许锦晟都被拍懵了,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神女……」
我立刻被萌得击中内心,伸爪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然后我就顿住了。
手下的触感如此真实,我瞪大眼睛。
我的妈呀,我能碰到许锦晟了!
他还能看到我!
那还等什么!
我猛地拉过他,来了一个爱的抱抱。
「你一定要记住了,你一点都不孤单,我一直看着你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着,听到了没有?」我好遗憾没能在他是个软包子的时候对他说这些话。
所以以后绝对不要在战场上玩儿命,绝对不要以为这世界上没人在乎你就视死如归!
许锦晟大约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靠近过,他整个人都呆愣住,然后不确定地……戳了戳我的腰。
这简直是个致命一击!
我的腹肌它不听话,疯狂颤抖起来,带动着我的全身,开始疯狂大笑!
「嘎嘎嘎嘎……」
「傻萌萌,你笑够了吗?」
我睁开眼睛,齐娇娇和班长头碰头地记在我头顶。
班长诚恳道:「周萌君同学,我为自己的工作失误深表歉意,学分明日到账,请你千万不要投诉我!」
齐娇娇推开谄媚的他,「我们找到了那个逃跑的臭小子,发现你又丢了,然后我们在山下土坑里找到了你,当时你的头上,肿了这么大一个包,怎么都叫不醒,我们担心死你了!」
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我顺着她的话一摸脑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热情拉过齐娇娇,「我刚刚碰到了许锦晟了,我还跟他说话了,我的妈呀,就是他中毒了不知道会不会去找朱惠妃帮忙……」
齐娇娇呵呵一笑,对班长幸灾乐祸,「你完了,她最近脑子不正常,这么一撞,已经彻底疯了。」
8
返校之后的夜晚,我快乐地进入梦乡,这次我飘在天上。
许锦晟笔直地跪在红砖金瓦的养心殿前。
日上三竿,养心殿的公公小碎步捧着圣旨出来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锦晟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朕心甚慰,今特封三子为贤王,赐府邸一座,授礼部侍郎,以资嘉奖。」
原著中也有这么一遭,朱惠妃发现许锦晟因为那毒伤了身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传到了许雍的耳朵里。
愧疚使他寝食难安,太医言他郁结于心,需要宽慰,于是这货大手一挥,任性一次,把许锦晟从冷宫里捞出来了。
狗皇帝!自家儿子不心疼,只心疼自个儿!神马东西!
朱惠妃应该派人偷偷教过他礼仪,许锦晟表现得有礼得当,并没有因为父皇突然的态度转变而喜不自禁,也没有因此骄纵表现出这么长时间被忽视的不满。
不卑不亢,大丈夫是也!
我能降落在他身边,赞道:「厉害了我的宝!」
他目不斜视,这次应该是看不到我。我叹息一声,也不知道他的毒有没有清除干净,他还记不记得我。
许雍大约是想把过去的欠缺一口气补偿完。
被迎进王府的许锦晟屁股还没做热乎,一箱箱的赏赐就被抬了进来。
跟着进来的,还有如花美眷。
侍女识趣地退下后,许锦晟稳当当地坐在堂前主椅上,环视逐渐围上来的莺莺燕燕,面无表情。
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在许锦晟将她们一个个丢出去的时候笑出了声。
我家大宝贝可是「身已许国难再许卿」的资深践行者,就算在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官宦家的小姐们跟他玩儿掷果盈车的戏码,他都不为所动。
许雍自己色迷心窍,就觉得美人儿是最好的恩典,这一被佛了面子,他老脸有点儿挂不住,于是他亲自宣见了许锦晟。
养心殿的门槛太高,高到许锦晟十多年才能再次跨进去。
今年的许锦晟已经十八了,距离上次他与这位父皇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许锦晟低眉敛目,规矩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许雍早被这些年的酒色掏空了身子,端着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声音却是虚浮无比,弱得一批,「抬头,让朕好好看看你。」
许锦晟依言抬首,不与许雍对视。
我坐在许雍桌上仔细看他表情,那里有怀念,惊异,还有深深的忌惮,唯独没有亲人的温情。
偏是这样,许雍还要造作叹道:「你跟他们长得……真是太像了。」
当初是你这狗东西忌惮萧家势大,暗中应允了时任户部尚书的赵书祥去卡萧伯承的粮草,又是你对萧淑妃被陷害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了事。
赵家人是刽子手,你就是给他发刀的人,现在装什么深情?
呸!恶心!
许锦晟浑身一颤,眼眶就红了,他再次深深俯首,眼泪滴滴答答往板上掉,「……父皇还能记得母亲,实乃儿臣幸事。」
朱惠妃的教育还是有用的,他没有提舅舅,没有提萧相,独独提了最无辜的萧淑妃,既显露出自己的孝心,又不动声色地与萧家划清界限,倒是让许雍舒了一口气。
「萧淑妃的事,罪不在你,但赵家逼得紧,朕也不好照拂你一二,这些年你受苦了,好在你自己争气,全须全尾的,没什么灾病,以后一切交给朕,朕心里也能好受些。」
他经年不见这个三儿子,这次终于是放了心,觉得他和幼时一样乖巧可爱。
我读过《臣将》时,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狗皇帝,靠着萧家得来的江山,转身就忌惮起他们的实力,把萧家拉下马之后又开始念着他们过去的好。
一个脏东西!
一个不敢承认自己自私自利的胆小鬼伪君子!
许锦晟可能也觉得这虚伪的话反胃,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许雍倒是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扮演他迟来的好父亲形象,「那些美人你不想要朕派人带走便是,若有其他需求,尽管开口,朕一定满足你。」
「儿臣……」许锦晟眼中闪着希冀的光,他十多年来夜以继日的习武,当然最想去军营。
可皇帝刚对他放松警惕,他怎么可以要得明目张胆,我知道他是想从军报国,可许雍只会忌惮他图谋军权!
许锦晟拳头死死攥住,我也跟着紧张,就算他开口要了,皇帝也不会给他的,还会因此将此事当作心中的一根刺。
快说朱惠妃给你出的那个主意呀!
许锦晟深吸一口气,我的心也跟着悬到嗓子眼。
「儿臣别无他求,只愿能多读书明智。」
我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许锦晟没有野心,是一件让许雍格外高兴的事,大手一挥就给他开了自由进出藏书阁的权力。
这货给许锦晟的那个礼部的职位,就是主持策划一些节日和典礼,司仪的活!
9
许锦晟倒是对给皇室歌功颂德的职业没啥意见,他认真在礼部学习,事情总是做得很漂亮,人也没什么架子,跟官员们相处都不错。
得了闲暇,许锦晟就一头扎进藏书阁,学得晚了就直接住在那里。
他多年不读书,对这些如饥似渴,最爱看史记策论,兵法布局。
这日许锦晟跪坐于藏书阁书桌前看《练兵实纪》,太学的老学究领着学生们出示令牌,进了藏书阁。
就与许锦晟一排书架之隔。
老学究讲皇恩,讲功名,讲钟鸣鼎食,讲学富五车。
有一派学子言功名利禄如粪土,求取功名当为官为民,尽忠尽孝。便有一派学子嘲笑他不看现实,人都喝西北风了还考虑什么民生艰苦,只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讲来讲去,双方便吵了起来,不知那个冒失鬼撞倒了书架。
许锦晟矫健跃起,双手一托,将那重若千斤的大木架子稳当当拦住,可没有挡靠的书籍扑啦啦落下,砸了许锦晟一身。
小太监屁滚尿流地往里面冲,「三殿下!您没事吧!」
学子和学究们都吓了一跳,当即跪了一地,直呼恕罪。
许锦晟随手将书架扶正,没看那都快扑到自己身上的势利学究,却扶起了一个跪地的学子,「学以至仕,为国为民,我深以为然。」
他将手中兵法塞到那学生手中,「只是旧业沉疴,非是猛药,不能救也。」
许锦晟很是欣赏这个学子,我仔细研究着他的模样,突然想起了有关他的剧情。
「得罪学究,报效无门,抑郁终老,可悲啊,大启朝。」我深深叹息。
将要错过他的许锦晟脚步一顿,又对他补充道:「若他日有何需要,可来寻我。」
学子面露触动,深深俯首。
学子辩论本是小事,但其中牵扯到了皇子,还差点伤了人,就变成了一件不小的事。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国子祭酒董铭的耳中,他曾任先帝太师,致仕后被许雍请回来培育学苗。
老学究很快被撤职,董铭就此事在朝会上夸赞许锦晟的品行,更是提出要亲自带着那群冒失的学子登门谢罪。
许雍听了,表示为自己有这么个忧国忧民的好儿子由衷欣喜,顺坡将此事轻轻掀过,应允了董铭的请求。
董铭登门拜访他的时候,许锦晟日日泡在藏书阁的功夫就都显现出来了,他对古本典籍有所涉猎,对经传也有独到见解,董铭兵法薄弱,对许锦晟的深度研究赞不绝口。
董铭满意离去,自此以后,但凡提及青年才俊,必有许锦晟一席之地。
慕名而来的宾客络绎不绝,携礼探访,但许锦晟常常外出学习,从不与臣子外人结交,偶尔被堵到家门口,也是四两拨千斤,有礼但疏离。
我每日在梦中看他逐渐得心应手,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至少他没有像原著中那样被许雍猜忌,搞得周围人也对他敬而远之。
他有了朋友,是那日交谈的学子褚正行,闲暇之日也能打马游街,自得其乐。
10
许锦晟面相随了萧伯承的俊逸,在及冠之后成了许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新科及第,褚正兴中了探花郎,得了个在翰林院编书的活,明年会外派做官,许锦晟请客为他庆祝。
酒楼老板家的女儿年华正好,频频为他们这桌添茶倒水,见许锦晟不为所动,更是献上了她们家的招牌菜示好。
许锦晟推拒了姑娘的好意。
出了酒楼,忍笑半晌的褚正行终于出声:「殿下,各家闺秀皆入不得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心仪的女子呢?」
许锦晟被他问得一愣。
我也忍不住思考,原著几乎没有感情线,作者对此解释过。
说许锦晟幼年的孤苦生涯让他养成了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为官、读书、习武,仔细检查自己的衣食住行,这就是他雷打不动的全部生活,常人受不了的寂寞,他已生生忍受十多年。
可以说,比苦行僧都清心寡欲。
褚正行今日一提,许锦晟表现得十分单纯:「我不知何为心仪,又怎会有心仪的女子?」
褚正行可能是联想到了他的身世,面露同情,「殿下,这么些年,您受累了,放心,有我在,必不让你懵懵懂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许锦晟递了个暧昧的眼色。
许锦晟茫然,但眼睛亮亮,十分好奇。
我听得目瞪口呆,褚正行你要做什么?不要教坏我家纯洁的小朋友啊。
没两日,褚正行趁着分别的夜色给许锦晟塞了个小册子。
我当即如临大敌,许锦晟八风不动地打马回府,按部就班地练武,吃饭,沐浴,洗衣。
但我发现他今天所有活动都比往常快了一些!
他披着夜色,掌灯,走进书房,坐得笔直又端正,然后郑重其事地打开小册子,快速浏览一遍,眼神一凝。
「啊,天哪,你都看到了什么……」我简直要绝倒。
许锦晟严肃的面容在昏黄灯光的掩映下变得柔和,他将小册子拿得近了些,缓缓念道: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我:「……啊?」
是我低估了褚正行这些君子做派的素养,绝对不会私底下互相传看什么十八禁的东西,连情诗都羞于启齿,搞得这么神秘。
许锦晟对诗意若有所悟,他眨了眨眼,忽然脸色涨红,又一本正经地小声念了一遍:「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咕噜一声,感觉耳朵要怀孕,「天哪,竟然念得如此动人。」
醒来后,我双手捧着脸,觉得好烫。
齐娇娇刷牙路过停在我床边,面露狐疑:「萌萌,你不对劲。」
我呆呆点头,「嗯,我不对劲。」
齐娇娇小眼神儿瞬间变得意味深长,「你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梦?」
她怀疑我的梦,就像我怀疑褚正行的小册子一样不正经。
我摇了摇头,继续捧着脸,「我发现,我好像爱上许锦晟了。」
闻言,她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切,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八卦。」
她叹息着摇头:「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臣将》的毒还没解呢。」
我掀开被子欢脱下床,「不解了,我已药石难医,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11
许锦晟的生活终于彻底步入正轨,我的日子开始进入到水深火热之中。
期末考试时间下来了。
下周,六门。
在我眼里就是:死期,死亡方式。
我把枕头和毯子抱进图书馆,备好茶叶咖啡,脑子彻底被知识点占据,睁眼与闭眼都是练习题。
偶尔看见许锦晟,他都在有条不紊地悠闲生活,我喃喃道:「宝贝你就这样开开心心一辈子过下去,可千万别淌草原外使的浑水了。」
之后的复习陷入昏天黑地,我很少睡觉,睡着了也睡不深,看不到许锦晟。
考场上我答卷的时候心里一直遗憾,会不会自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许锦晟了。
手下的笔记不知不觉重了些,我回过神,盯着答题卡上留下漆黑的一团笔墨,陷入怅然。
考完试的那个下午,我被知识占据的脑子终于放松,整理行装,踏上返乡的高铁。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硬是买了一张卧铺。
我把书包里的《臣将》翻出来抱在怀里,喃喃道:「看一眼,就让我再看一眼,知道你过得好,我就再也不惦记了。」
……
周围的地图有些陌生,我回忆很久,依稀想起这里是草原部落的领地。
装潢豪华的帐篷里,许锦晟与靖和公主相对而坐,矮桌上摆着的是马奶酒和烀得熟烂的牛羊肉。
许锦晟应该很喜欢牛肉干这种食物,保存的时间久,容易饱腹,还有盐巴和丰富的蛋白质。
可他没有碰,只跟他的亲姐姐局促相对,仿佛在座的只是使臣和草原王妃,而不是亲姐弟。
真是大事不妙。
原著中,许雍对他又恨又怕,派遣许锦晟以靖和公主胞弟的身份出使边疆,名为贸易,实为打探虚实。临走前他给了许锦晟一道所谓「先斩后奏」的密旨,只要草原部落有反心,他就可以当场将其诛杀。
那东西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摆明着要许锦晟来送死的!
这次许锦晟明明没有被忌惮,却还是来了。
12
许锦心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亲自为许锦晟倒一碗酒,「三殿下,你不曾来过边疆,怕是从未尝过这草原的马奶酒,我们草原儿女豪气冲天,喝酒喜欢用大碗,倒是跟大启朝的窄口金樽有些区别。」
许锦晟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蜷缩起来。
许锦心同他一样恨着皇室,她的恨牵连着大启朝,甚至包括大启朝的百姓,大启朝的人民能有现在和平安定的日子,都是她靖和孤身入草原换来的。
可许锦晟不是,他恨皇帝,恨赵家,恨许锦荣,但他不恨大启朝。
「公主,你受苦了,」许锦晟的声音有些干涩,许锦心为弟弟对她的关心而怔忪,又听他道:「草原上的飓风很多,不如大启朝平静。」
许锦心眼眶蓦然湿润,她别过脸去,不忍再听,「那又如何?我还能回去不成?」
「草原王已生反意,公主身为敌国之女,该如何自处?」许锦晟拿起马奶酒。
「别喝呀!」我当时就急了,靖和公主早已叛变,酒里有迷药啊!
许锦晟扬脖倾倒,一口气喝完,将碗倒过来给许锦心看,里面一滴不剩。
许锦心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许锦晟呼吸急促了一下,当即起身拉住许锦心,「公主,你若愿意现在同我离开,一切都还来得及。」
许锦心惊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对自己失态的懊悔,她羞愤地甩开许锦晟:「来不及了!」
许锦晟手指僵在半空。
许锦心捂着嘴不敢看他,从怀中掏出明黄色的密旨,「草原王派人搜了你的东西,找到了这个……」
她将东西摔在许锦晟眼前,浑身都在颤抖,「既是密旨,你为何不好好存放,非让他给翻出来?既是来访,为何要带着这样的命令?他还是不肯放过萧家血脉,不肯放过我们!」
我看得揪心,气愤不已,「所以你就干脆彻底倒戈草原王,助他毒害自己的亲弟弟?」
果然女人不狠地位不稳,许锦心也是够狠心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许锦晟颓然摔倒在地,神色哀伤,「家国仇恨太重,我也希望你能保全自己,只是从今往后,你我姐弟陌路,怕是要死生不复相见了……」
即便这个时候,他都不忍心苛责自己在世唯一的亲人。
「姐姐……」
许锦心听到这个亲密的称呼,猛然抽了一口气,好似大梦初醒,突然意识自己将要交出去的是亲弟弟一般。
她呆愣地摇着头,面色剧烈纠结起来,此刻,情感突然在此刻战胜了理智,她冲过来将许锦晟扶起。
「锦晟,你听我说,你快从后面出去,那里没人守着,木桩上拴着马,你骑上它走,快走啊。」
许锦晟眼底升起希望的光,「姐姐跟我一起走。」
「闭嘴,我死也不会回去!」许锦心好歹也是萧家血脉,又在草原上生活这么久,力道不输寻常男子,她推搡着要拉她一起许锦晟往外走,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让我后悔,别让我后悔……我只是一时心软,你再不走、再不走……」
她嘴上说着,眼睛竟然渐渐寻回理智,手上力道加深,不似推,还隐隐想要把他抓回来。
13
守卫发现异动,逐渐向这边聚拢,我急得不行,大喊道:「赶紧走啊许锦晟!甩开她!你傻愣着能救得了谁!」
许锦晟终究闭眼仰天长叹,放开拉着许锦心的手飞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抽下马鞭。
马蹄下尘土飞扬,冲撞尚未反应过来的草原兵而去。
身后,草原王率精锐铁骑而来,扯起跪坐在地上的许锦心就追杀而来。
「前面是沼泽地!」我记得这个剧情,许锦晟拼死逃脱,落入此地,追兵不进,他却九死一生。
许锦晟面色苍白,打马飞过,径直冲了进去。
「许锦晟!」粗犷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伴随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许锦晟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头。
草原王一手掐着许锦心的后脖颈,一手强迫她举起长弓。
许锦心颤抖着拉弦,眼下却是决绝。
「你们姐弟就好好告个别吧!」草原王大笑着加重手下力道。
许锦心的手一松,箭尖直冲许锦晟心脏。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运起意念想去控制。
那箭只偏离了一点点,还是生猛地自他胸口处扎进,从肩胛穿了出来。
马儿受惊,卷着许锦晟冲进沼泽深处。
我紧张地看着许锦晟痛苦地捂着胸口,脸色逐渐苍白如纸。
不知跑了多久,骏马一脚踏空跌进沼泽,将许锦晟甩到潮湿的杂草中,他满面血污,睫毛轻颤,低低喘息着。
我手足无措,忍不住哭出声来,「傻瓜!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死!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神女,你既垂怜于我,为何要给我这般命运呢?」
许锦晟接上了我的话,他的声音虚弱,似是不解,并无抱怨。
我的骂声戛然而止。
14
他好像听得到我,还能跟我说话。
这次的梦跟他中毒那次一样真实,我的心脏不听话地怦怦跳,试探问道:「许锦晟,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嗯。」他竟然嘴角弯起,似乎为这个问题感到好笑。
他不知道,这轻飘飘的回应在我心中掀起怎样滔天巨浪。
就好像飓风在眼前呼啸而过,吹走这个世界朦胧的面纱,将我彻底扯进这个大启朝,真实无比地出现在许锦晟面前。
现在的他,能感知到我的存在,甚至能听到我的声音。跟我如此流畅地交流……
「别害怕,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但我其实不确定是否真的会有人来,这个世界已经跟原著有些不同,蝴蝶效应不可能没有。
我只是想安慰他。
「我知道,」许锦晟虚弱地笑着,「你说过,我会死在战场上。」
等等?
我是说过,但可不是这次说过。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逐渐笼罩在我心头。
我试探着问他:「你从什么时候能听到我说话的。」
他目光沉沉,似有怀念之意,「七岁那年,在冷宫。」
偶——买——噶——
「你让我静静。」
我心如死灰,十多年,我一直在他耳边叨逼叨的疯狂剧透,他还能忍住一声不吭,好生牛逼啊。
他肯定是觉得能一语道破他的命运,还能给他种子催熟的我是神仙,他叫过我什么来着,神女?当时我还奇怪呢,原来这是早早给我的暗示啊。
呵呵。
「我一直刻意欺瞒,神女生气惩罚,锦晟甘之如饴。」
「我没有生气,」我脑瓜子嗡嗡的,「我只是……有点惊讶。」
难道是我想要跟许锦晟对话的潜意识太过强烈,以至于梦境已经发展到这种失控的境地?
我的脑子里飞速闪过《盗梦空间》里男主老婆因为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陷入疯狂然后自杀的剧情。
我当然知道自己关于《臣将》的梦境不对劲,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认知,我可能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但是我只是……舍不得……
我控制不住自己沉沦在许锦晟身边。
我总是忍不住思考他的处境——
「既然能听到我的声音,你为什么还要来草原呢。」
可能是我过于沉重的语气激发了他愧疚的情绪,他垂下眼眸,睫毛眼底蒙上一层暗淡的色彩,他说:「为了姐姐。」
我就知道!他重情重义,可许锦心终究还是没跟他走。
怎一个惨字了得。
许锦晟貌似无碍,竟还有闲心反过来安慰我,「神女的话我从未忘记,姐姐的茶我没喝,吐在袖子里了。」
「那你还不算傻得彻底。」
可任他犹豫踟蹰,示弱受伤万般演技,许锦心的心软也只有一刹那,之后的拉弓射箭毫不手下留情。
至亲至爱之人伤他最深,许锦晟不怕疼,只是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沉重,许锦晟主动唤了我一声:「神女。」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问,既然我怜悯他,为何要给他这样的命运?
我心中一颤,过往为《臣将》的无数次心碎一起涌上心头。
「很抱歉,我看过无数次你的人生,但你的命运并非由我书写,我能改变的其实很小。」
不过一阵风和一片萝卜地。
我渐渐明白,作者为他安排的命运,是不是也是根据他的性格作出的最合理的选择,不论许锦晟是否知道结局,他依旧会选择奋不顾身地前来,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他也想试着把许锦心带走。
或许也有所不同吧,至少在原著中,许锦心从未心软过。
「原来如此……」许锦晟宛若获得了什么赦令,浑身都放松了许多,「感念神女垂怜,时时陪伴照拂,锦晟不胜感激。」
我忽然就湿了眼眶,能给许锦晟带来些许宽慰,也算是圆了我身为读者的遗憾。
他的伤口似乎是疼得厉害了些,闷声咳了几次,手艰难向怀中摸去,我以为他要拿什么止疼药,不承想却拿出一个我万分熟悉的东西。
「你还有大白兔奶糖?」
贿赂希望小学那群小不点的东西,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了许锦晟的手里?
「神女已经忘却了吗?」许锦晟似乎有些失落,「我九岁生辰那日,神女突然降临,在我的石桌上留下了礼物。」
我猛然回忆起清冷的冷宫,树下孤独的少年。
「记得。」我连忙道:「我那天看见你了,只是我以为在做梦。」
「原来这里是神女的梦境。」许锦晟已经聪明到可怕的地步,我倒吸一口冷气的工夫,他已将奶糖塞入嘴里,丝丝甜意让他眼角弯了弯,将那糖纸揣入怀中后,又叹道:「古有南柯一梦一场空,唯愿神女梦醒之际,还能记得……大启朝。」
我脱口而出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许锦晟流露出深切的欢喜,「得神女此言,锦晟不负此生。」
这话多像诀别,难道许锦晟突然跟我交流,是意味着这场梦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我当即想化身话痨,让他伤势痊愈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做个闲散之人,让他千万不要从军,不要自请边疆,更不要孤身引诱敌军!
可我一张嘴,便天旋地转起来。
15
从卧铺上摔下来,我的头磕在桌角,疼得两眼发昏,血珠子穿成线往下淌。
乘务员大惊失色,赶紧将我带到了医务室处理伤口,她的医疗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引诱着我犯罪。
我直勾勾地盯着它。
如果大白兔都能带进梦里,医疗箱当然也行。
这一定是天意!
现在的我不讲科学!
我循着心意伸出手,趁她转身之际一把抱过医疗箱冲向门框。
世界猛然黑暗下来,只剩下心脏怦怦跳动声音。
怀里沉重,脚下有力,我低头一看,医疗箱果然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外面有鸡鸣犬吠,直觉告诉我这里是雍州失陷城,我的面前,许锦晟上身赤裸,胸口被草药覆盖,周围腐肉横生,他面色苍白,浑身湿冷。
我赶紧冲过去摆好药箱,无比庆幸自己还记得乘务员姐姐是怎么给我处理伤口的。
没有麻药,缝线的时候,许锦晟总是疼得不安扭动。
收拾完毕,我才发现自己紧张得一脑门汗。
「神女……」许锦晟紧闭双眼,我凑近了他唇边才听清,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我指尖颤了颤,轻轻搭上去,「我在。」
我小心将他扶起来,将抗生素、消炎药和止疼药递到他嘴边:「来,张嘴,把这些吃了,你能好受很多。」
许锦晟乖得很,就着生理盐水将那些药都咽了下去。
过了很久,看着他状态逐渐稳定下来,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许锦晟靠在我身上,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这是神女第二次出现。」
我想起第一次的兵荒马乱——日常发疯,大吼大叫,还动手动脚。
尴尬和好笑便涌上心头,「那次我没吓到你吧。」
许锦晟只是笑。
于是我便大胆起来,「在看见你的第一天起,在你七岁,九岁,十一岁……每一次在天上注视着你的时候,我都想亲自出现在你面前。」
然后抱抱你。
我说完便意识到类似的话我以前说过很多次。
如果许锦晟都能听到,我有什么愿望,他一清二楚。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低头探他神色,许锦晟嘴角噙着一抹愉悦的弧度,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我将他安顿好,屋外有脚步声急匆匆而来,门被推开,我顿时手足无措,正想着要怎么解释。
褚正行已经引着医师径直穿过我的身体,奔到许锦晟床前。
他焦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医师搭脉的手,我试着伸出手去,只碰到空荡荡的空气。
原来在这个梦的世界,只有许锦晟能够碰到我啊。
乘务员疑惑地把我唤醒之后,问我为什么要抱着医疗箱撞墙。
我说:「我脑袋天旋地转,还以为地震了呢,慌不择路,哈哈。」
于是她把尴尬的我放走之前,让我有空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子。
我为接下来一整个悠闲的假期兴致勃勃,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跟许锦晟说说话,但现实它总是不做人,再次跟许锦晟见面,竟然在大牢里。
他被囚禁在牢房深处,衣衫褴褛,神情悲戚。
我静静站在他面前,他毫无所觉。
16
现在出现这种局面,只能说他依旧没能逃脱既定的命运。
他丢了密旨,草原王指控他刺杀。
落入草原王手中的密旨就是开战的引子,也是许雍的命脉,草原王一心要置许锦晟于死地,许雍二话不说便将他下了诏狱。
「许雍老狗。」我咬牙切齿。
这个蠢货,许锦晟是边疆军心最后的期望,他若死了,草原王长驱直入,看他的皇椅硌不硌屁股!
许锦晟木然的表情立刻有了变化:「神女!」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叹息一声:「有负神女救助,人心如此,命运使然,锦晟无憾。」
「你无憾,我有憾!」愤怒它环绕着我,我给许锦晟丢下一句「等着」便一飞冲天。
该死的许雍,老娘这就去边疆把那破圣旨找出来,扔在你光明正大牌匾下的朝堂,让你的臣子们看清楚,他们忠心追随的皇帝,内里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的意念转瞬间飞跃千里,携着狂风来到草原。
草原高坡上有炬火熊熊燃烧。
许锦心拿着密旨黯然垂泪,身后的侍女催促着让赶紧烧掉,这等能保许锦晟一命的东西,草原王绝对不会让许锦心留下。
我心里的火也烧得凶狠,对着那密旨念叨着:「跟我走……跟我走……跟我走啊……」
起风了。
许锦心遮住红肿的眼睛,借着风撒了手。
我紧紧盯着那垂落的圣旨,心急如焚:「飞……飞……飞……」
在许锦心和侍女的惊呼之中,在我的期盼之中,它被狂风卷到天上,翻山越岭,落入许雍的朝堂。
看到它被正直的好朋友董铭从脚下捡起,我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
身体一轻,垂直落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巨大的响动惊动了我爸妈,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正捂着针扎一样的脑袋,疼得泪流满面。
「陈旧性出血,还有脑震荡。」医生放下片子,下了定论。
爸妈一左一右站在我身侧,我缩着脖子:「呵呵,就是之前摔了几跤。」
积极的认错态度没有得到宽大处理,我被爸妈训成了小鸡仔儿,愣是被逼着吃下药答应自己一定好好休息才罢休。
可能是上次梦中焦虑太深,有了抵触情绪,我久违的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身上是从未有过的酥软与惬意。
带着淡淡惆怅走出房门,爸妈正准备早饭,他们见到我,说我已经睡三天三夜了。
时间竟然过了这么久!
我立刻变了脸色。
许锦晟那边不得又过去好几年了!
爸妈上来询问我,我乱哄哄的思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爸,妈,你们看过《盗梦空间》吗?」
我将许锦晟的事情和盘托出。
老两口的表情将信将疑,我猜测他们大概是觉得我脑子有病。
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嫌弃他们的女儿,早饭后,二人不约而同地请了假,说要带我出去散散心。
公园里,我妈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我爸,温声道:「宝啊,要是在学校受了委屈,钱不够花了,或者学习上有困难,都可以给我们打电话的,也怪我们平日里忙着工作,没跟你打听过学校的生活……」
我一边赔笑听着,渐觉暖风拂面,花开得正好,只是胸中沉闷,总有一块儿大石放不下。
鹅卵石小路转了弯儿,眼前是一大片繁花似锦,我惊喜地瞪大眼睛:「爸妈你们看,这里跟我的梦一模一样!」
我转头看去,笑容顿时僵住。
许锦晟已经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金冠玉面,蟒袍加身。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平添几分岁月的温柔,极易让人沉醉,他感慨道:「神女,真是许久未见了。」
说着,他低下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烫手似的把他的手甩开。
17
我好好地逛着公园,又没有睡觉,怎么会见到许锦晟呢?
他还能看得见我。
我想到前两次能碰到他的契机,心中有了不太好的猜测,只是勉强笑了笑:「好久不见,我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来的,突然就出现了。」
我扶住胳膊,注意到自己及膝的半袖裙子,这放在现代稀松平常的打扮,如今算是大胆。
许锦晟也察觉到了不妥,他是个君子,当即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轻咳一声:「既然您都来……」
「三殿下,您可让奴好找,春日宴开始了,大家可都等着您呢!」有小黄门匆匆而来,我认出了他,是在冷宫中偷偷给许锦晟送种子的小太监。
许锦晟慌忙上前将我挡住,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在小太监身边转了一圈,眨眨眼:「放心,这里除了你,没人能看见我。」
许锦晟眼睛一亮,挥手让小太监先去,接着对我说:「我带您去,神女可愿赏脸参加?」
我拎起裙子行了个屈膝礼,「恭敬不如从命。」
去的路上,许锦晟简单说了说密旨之后的事情。
许雍被朝堂上飞来的密旨吓病了,又失了臣心,整日吃药也不得好转,后来脑子有坑的许锦荣突然逼宫,被朱华升一手镇压,许雍就把皇位传给了朱惠妃的孩子。
我听得一愣,「朱惠妃的孩子……什么时候的事?」
他沉默良久,在我的好奇下缓缓道:「大约是在我出使草原之前吧。」
朱惠妃有了自己的骨肉,又怎会继续扶持一个外人,那个女人聪明温婉,教他藏匿锋芒,原来自己也精通此道。
原著里没提过这回事,但我觉得哀伤。
一通折腾,许锦晟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为许锦晟愤愤不平,许锦晟却笑得纯良且满足:「新帝仁慈,封我为摄政王,可参朝议政。」
我呼出一口气,「还算朱家有良心。」
许锦晟但笑不语。
春日宴中多了很多年轻的新面孔,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褚正行也在其中,许锦晟对我说,他能力出众,时任礼部尚书,距相位只一步之隔。
「真厉害,这么年轻,」探花郎春风得意的模样好像就在昨天,我对许锦晟眨眨眼,揶揄道:「还是你救了他。」
「不,是你救了他。」许锦晟对褚正行招招手,喝得面色憨红的礼部尚书小碎步挪过来,打了个酒嗝:「殿下,您唤我来喝酒?这宫中的琼浆玉露甚美,甚美!」
他给许锦晟添了一杯酒,许锦晟就着他的手将酒杯推到我眼前:「来,谢谢你神女娘娘。」
褚正行眼前的我当然是空气,但是他醉了,殿下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对着空气行大礼:「正兴谢神女娘娘……呃,谢什么?」
许锦晟耐心帮他补充:「救命之恩。」
褚正行便从善如流地大声道:「正兴谢神女娘娘救命之恩!」
接着,他顺滑地把那杯中酒泼洒在我脚边,跟上坟似的,我哈哈大笑,许锦晟黑着脸将他打发走了。
后来,年轻的朱太后抱着小皇子亲自下来敬酒,给足了许锦晟面子。
我看他们俩之间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由衷感到欣慰。
许锦晟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很好。
18
月上三竿,许锦晟带着一身酒气回了王府。
听说新帝本想给他修一个更大更好的,但是被许锦晟拒绝了。
许锦晟在书房的软榻上扶着额头,挥退了欲给他煮醒酒汤的管家,我便问他为何不换个好点的地方,多找些人来照顾自己。
他年少吃了太多苦,合该现在都补偿回来。
「神女,我喜欢一个人歇着,但是房子大了,怪空荡的。」许锦晟带着酒气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柔软,让我有一种他好像在撒娇的错觉。
这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那副模样在我心中没过去多久,但是对于许锦晟来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他身上那股强烈的不安全感似乎从未消逝过。
我轻拍着他的肩膀,「可怜的娃。」
我当然想拍拍他的脑袋,但是我够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
许锦晟难得对我正色,「我已经成年了。」
我认可地点点头:「我知道呀,你及冠那天我还看了呢,可能有时候你感知不到我,但我确实在。」
许锦晟听着听着突然就红了脸,我立刻猜出他想歪了,当即解释道:「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看着你的!只是偶尔过来一趟。其实想想也没真陪你多久,你们这边的时间过得很快。」
我开始跟他讲这边过去很多年,我们那边可能才过去几天。
有时候从梦里过了好久醒来,错位的时间总是让我有种重新活了一次的错觉。
许锦晟敛目听着,安安静静,沉默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他说:「神女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我想我错愕的神色一定很蠢,我还没来得及问原因,许锦晟先一步继续道:「北方草原王即将进犯,我欲前往。」
他应该是知道我反复出手相助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他再次身犯险境,落得命运中那样的结局。
我清楚他被排挤在政治之外的挫败,那时他常常望着北方出神,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那颗上阵杀敌,代舅舅收复失地的心从未变过。
我别过脸去,「我是来救你的,支持你的决定,违背我的初衷。」
许锦晟手指逐渐蜷缩,「草原王虽来势汹汹,但大启也休养生息了十数年之久,国力未衰,我身败后,可还有后来之人?」
「我不知道。」
作者虽然在完结感言中提到过大启将会全面走向衰败。但其中是否会有人逆流而上,无人知晓。
可是这么长时间的心血岂能付诸东流?我头脑发热,攥紧拳头,「我去帮你杀了草原王。」
「不必如此!」许锦晟终于有了急色,他叹息一声:「神女逆天改命,可是要付出代价?」
我立刻想到了两次脑出血,还有这次突然……
我终于意识到,这么长时间没出现,已经足够让许锦晟多虑。
「锦晟何德何能,」他在我的沉默中苦笑一声:「神女,人各有命,你该回神界去了。」
我当即反驳:「那些都是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
「回去吧,不要再来了。」许锦晟摇了摇头,「神女,锦晟让你失望了。」
我的心顿时仿佛被沉重的石头砸得生疼,头也跟着疼起来,我难受地扶住后脑勺。
像是第一次坐海盗船,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剧烈晃荡,身体挣脱地心引力,带着脑子一起飞出去。
最后的记忆,是许锦晟焦急的面容。
黑暗将我的意识吞噬,又好像只是过了一瞬间,我猛然睁开眼,人躺在医院。
19
我坐起身来,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
事情果然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在公园突然晕倒,爸妈急忙把我送到医院,还是脑出血。
妈妈十分关切,「萌萌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休息也不怎么好,医生说,你的血压波动很大,所以出血总是控制不住。」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我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爸爸直言道:「是不是因为你做的梦太多了?」
「我……」我一时语塞,许锦晟的询问和这两次明显的状况都在提醒着我事情的不同寻常。
「我会好好休息的。」我这样承诺。
我喝了医生的安神药。
没了梦,没有大启朝,也没有许锦晟。
他应该安心了吧,他终于能毫无芥蒂地去战场了。
这段时间,都够他没命了……
我靠在病床上,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眼前花了一瞬间,有血腥的气息扑脸而来,我伸手格挡,从指缝中看到了大启朝的边疆,草原王举兵犯境。
千里之外,许锦晟身披铠甲千里奔袭,决绝又坚毅。
「萌萌!」
我猛然回过神来,闯进妈妈焦急的眼眸。
检测仪疯狂滴滴。
我照着妈妈的指挥深呼吸,看着血压慢慢从 210 降到 120。
妈妈这才舒了一口气。
「妈妈,许锦晟去了战场……」我抓住妈妈的手,终究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些事情。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总感觉那些不是梦,他是真实存在的,他现在很危险……」
「萌萌,你先冷静一下。」妈妈拍着我的肩膀,「妈妈知道你天天梦到他,我跟娇娇打听了一下,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包里翻出《臣将》。
「妈妈只看到一半,娇娇说你对这本小说倒背如流,你给妈妈讲讲后面的故事好吗?」
那一瞬间,我被倾诉的欲望包围了。
我跟妈妈讲许锦晟在原著中是如何身陷囹圄,被亲姐背叛,被父皇抛弃,忍受牢狱之苦,发配边疆,却凭借一己之力从戴罪之身升为领军校尉,又是如何被亲兵出卖,身中数箭,壮志未酬,战死沙场。
我又开始讲他现在如何化险为夷,权倾朝野。
「你说他好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去呢,指任一位别的将军不行吗?」
「宝贝,你喜欢他,不正是喜欢他这份担当吗?」妈妈安慰着我:「而且他现在的处境好了很多,再加上你的提醒,这样的他即便上了战场,又怎么会轻易失败呢,你就这么不相信他?」
对呀。
许锦晟不是原著里那个谁都能上来踹一脚的小可怜,他现在是一个猛虎。
可我仍有忧虑。
草原王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而且朱家现在忌惮许锦晟,万一在暗中动手脚呢?
躺在床上的我辗转反侧。
又过了一个白日了,许锦晟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风沙中有冲鼻的腥味儿,金戈与铁马飞速在我眼前掠过,差点崩了我一身血珠子。
我在杀红了眼的乱军之中穿梭,终于看见了被草原兵层层包围的许锦晟。
20
「许——」我连忙捂住嘴巴。
他应该不想我在这里的。
远方城门打开,许锦晟已经快要攻下这座城。
他眼中闪着自信的精光,一支长枪勇猛无比,没有敌人能安然活在他五米之内。
他脚下沉稳有力,寸寸向前推进,身后血流成河,满是草原兵的尸体。
此城的守将溃不成军,带着几个零星手下慌不择路,许锦晟接过弓箭,毫不犹豫射杀了他。
城墙上升起萧字大旗,迎着呼啸的北风猎猎作响。
这是他收复的第七座城。
身居高位,没了各方势力的掣肘,许锦晟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尽展军事才华。
战况大好,帷帐之内,众将都认为应该继续乘胜追击,打个草原王措手不及。
「草原王惯用诡计,但并不高明,若可以利用这一点,或可减少我军伤亡。」
许锦晟的意思是不冒进,徐徐图之。
这自然是最好的,但其中考验的心力和能力又岂是一句话的事?
好在许锦晟已经靠着收复的七座城池证明了自己,他在军中有威严,有可信度,一切任务推进起来便游刃有余。
我看着草原王被耍得团团转,总是在觉得快要成功的时候遭到许锦晟的迎头痛击,就觉得与有荣焉。
终于,战争迎来了曙光,许锦晟攻下了最后一座城,随后急速将战线推进到草原腹地。
草原王四散的兵力终于聚拢,打算在第一场大雪的掩映下披白布行军,趁夜突袭,背水一战。
他知道,他们都不会互相放过对方。
只要这场战争胜利,草原部落数十年将再无力南下。
那个漫天飞雪的白日,一切都陷入了肃杀又安静的气氛中。
下完军令,许锦晟独自靠坐在冰冷的城墙之上,他的手里有一壶温热的酒,缓缓倒进身前土地。
「神女,你在吗?」
我没有吭声。
他并不期望我真的在。
「把雍州十三城夺回来,让这片土地重新布满萧氏军旗,是我毕生之愿。」
他母族的荣誉,只剩下他一个人来守护。
他终于做到了。
最后一战很危险,草原王会搏上一切,我私心仍不希望许锦晟前去,胜局已定,他坐镇后方更安全。
但许锦晟一定要去的话,我只希望他能保全好自己。
根据计划,许锦晟率先锋部队引诱敌军暴露位置,点燃信号,朱华升从左翼偷袭,双方夹击,困死草原王。
可朱华升没按计划行事,许锦晟久等援军不至,双方精兵战力几乎到了同归于尽的地步,浑身浴血的斥候前来汇报,朱将军花长时间绕到后面,准备全歼敌人。
那里不只是草原兵,还有草原部落的女人和孩子。
踏马的朱家,这么多军功都喂不饱,竟然在这时候急功近利,把许锦晟当成诱饵,跑去那边屠族!
后方失守,困兽犹斗,一切都不重要了,草原王双目赤红地追杀在许锦晟身后,那是他最恨的人。
两匹骏马本在白茫茫的大地上追逐打斗,难舍难分。
在两人都杀出了血性的时候,一支巨大的箭身瞄准了许锦晟的后背。
我大喊一声:「小心箭!」
我几乎在那箭身脱手的一刻就卷起狂风吹歪了它的方向,我去抓那箭身,它径直从我的手中穿过,不受阻拦。
时间仿佛在我眼中过得很慢,慢到比我的疑惑和惊讶持续得还要久,在我还回不过神来时,那箭竟然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许锦晟的心口。
致命一击。
他从马上跌落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刚明明弄偏那箭了啊!为什么没有用呢?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许锦晟身前,猩红的血泉水一样汩汩往外冒,我使劲去压,脑子混乱不堪。
是谁下的黑手,我茫茫然向远丘的山头看去,只有一抹靓丽的红色背影。
许锦心,为什么啊——
「你是她弟弟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颤抖着手,那血似乎永远止不住,想要流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许锦晟握住我的手。
「许锦晟?」
「回去吧。」许锦晟只浅浅笑了一下,沾满血迹的头便垂了下去。
他安静地闭着眼,再也没有回应。
我的心里瞬间坍塌了一大片。
胸口很疼,我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我照顾了他这么久,胜利就在眼前,他怎么可以死呢!
「许锦晟!你起来!你起来啊,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你别骗我啊!我害怕,救命!救命啊——」
泪水模糊的视野中,草原王走上前来欲补刀,被身后追杀的朱华升射成了筛子。
「许锦晟,你起来看看,草原王死了。」我抓着他的手,「你再笑笑,再笑笑好不好?」
头越来越疼,那痛苦驱使着我脱力放手。
我死死抱住他。
就再待一会儿,让给我再陪他一会儿……
头像是被大力砸了一下,视野和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21
我从病床上爬起来就往墙上撞,有人过来拉我,我浑身都在用力挣扎:「让我回去,我还没给他收尸呢!」
身体被大力掰过去,「萌萌!你醒醒,你快要死了你知道吗,你想吓死妈妈吗!」
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让我逐渐镇静。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抱着妈妈,「他躺在我怀里,突然就不动了,我叫他,他不理我,一动不动……我救不了他,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护士按住我的身体,将一剂针药打进我的脖子。
我安静了。
狂风吹过美丽的草原,江河奔腾而过,战场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我举目眺望,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
松软湿润的泥土起伏不定,空气中混杂着牛粪和青草的气息,我的手划过锋利的草叶,割出一道小口子,刺痛使我回神——
我猛然睁开眼。
医生举着片子现在我妈妈跟前,欣慰道:「经过上次的抢救,出血面积在逐渐缩小。」
「她的病应该快好了。」
我的视野霎时间就被泪水模糊。
我的梦醒了。
22
开学之后,乔娇娇问我:「暑假阿姨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嘛,你还梦到许锦晟吗?」
「一次都没有,我这辈子做梦的机会可能都用光了吧。」我苦笑着摇头,面色奇差无比。
乔娇娇安慰我,「他以身殉国呀,万世流传的大英雄!你总这样……我看你这段经历也挺神奇的,要不……你给《臣将》的作者发个消息,问问他有没有投胎转世,过得好不好?」
我眼睛一亮,忙不迭跑向电脑,结果很失望,作者说:「许锦晟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没有续集和番外。」
乔娇娇在电脑屏幕前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但许锦晟可以有同人文!」
我把梦里的故事发表在网上。
在结尾处我写——
「在冬季的第一场大雪里,许锦晟死在爱他的人怀里。」
这招来读者一片谩骂,问我同人文不就是为了解决原著中的遗憾吗,为什么许锦晟还是会被写死!
是啊,没有改变最终的遗憾,我做了这么久的梦,改变那么多的意义又在哪里?
读者退场,作者也退场,可是许锦晟什么时候才会在我心中退场呢?
我的病可能一直没好。
思念成疾,药石无医。
番外·许锦晟 1
我叫许锦晟,我开始以为,我被鬼缠上了。
起初,我总听到她对大启朝的咒骂。
大启朝是一个黑暗的地方,我亲身经历,更加能体会它的惨烈无情。
舅舅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母妃就开始斡旋,想要替我谋个远离朝堂的好去处,可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她就遭了大祸。
亲自操刀的是我的父皇,当他厉声厉色说着「乱棍打死」的时候,很难想象前几日他还跟母妃你侬我侬。
皇家的无情算是刻在了骨子里。
我更喜欢萧家。
但是萧家为了保全我一人,也是衰败了。
躺在冷宫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清醒,赵贵妃一心想要我死,我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处理了一大批明面上曾与我母妃有故的宫女太监,我在夜里时时能听到他们在门外濒死的哀嚎。
她试图用这种方法让我疯掉。
我想她快成功了,在我发现有一个女子的声音经常回荡在耳边的时候。
好消息是,这个鬼魂对我有善意,反而对招她来的赵家怨念深重。
坏消息是,我甩不开她,她会突然出现,然后如影随形。
这么长时间还徘徊在宫内不去投胎,得是多重的怨气啊。
我因此陷入了焦虑的状态,但赵贵妃和许锦荣虎视眈眈,我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在冷宫这种地方,有个絮絮叨叨的声音陪着,在我揍许锦荣的时候,还能在一边欢庆鼓舞,这也不错。
好在她也不是无时无刻缠在我身边,有时或许去别的倒霉鬼耳边絮絮叨叨了,很久不会出现。
那天她撞见我练武,突然激动大喊要当我母亲,这可吓了我一跳,我生怕被她发现我能听到声音,就来找我索命,全了她想找一个儿子的心愿。
但好在她没有发现,反倒过来安慰我,她提到了萧氏军,还说边疆有人在等着我踏平草原。
那是舅舅和母亲生前的最大愿望,可他们都带着遗憾死去,于是这便成了我的遗憾。
我想去边疆,帮舅舅收复失地,把姐姐从草原带回来。
未曾料到平生第一个知音竟一缕幽魂。
我顿时悲从心来,继续练武。
酣畅之时,她兴奋地在身后呼唤,我一转身,看见了一地的绿叶,大吃一惊。
她竟然有法术!
我重新审视了此时的现状,发现可能是我误会甚重,她大约不是鬼,而是一个性格暴躁的多话神仙。
但已经演了这么久,自然不可能在此时暴露,我虔诚跪拜,不仅是为缓和失态,更是为她的帮助和善意。
后来,朱家的女儿被封为惠妃。
朱家是萧家的旧部,按理来说,不该受到我父皇的赏识。
朱惠妃来看我,说是我外祖年事已高,没熬过这个冬季,他临终前把势力交给了朱家,让朱家照顾好我。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萧家在朝中最后的残枝被剪去,朱家就是最大的功臣。
朱惠妃圣眷正浓,我只见过她一次,后来的时间都是她身边的宫女莲儿前来,偶尔添些衣食,帮我分析局势。
局势如何,神女曾在我耳边念叨过,大体意思就是后宫互相倾轧,前朝势力混乱,父皇无用。
谁都不可信。
但朱惠妃说我可以依靠她的时候,我默许了。
谁都不可信,正好谁都可以利用。
番外·许锦晟 2
生辰那天,我靠在神女开花的树下,想着她会不会来,许锦荣却来捣乱,我把他打出去之时听到了神女的欢呼,一回头,只见桌上留下了几颗糖果,我很是欢喜。
我翻遍了御花园,摘下了几朵开得美丽的花供奉给她,亦是不知她收到了没有。
欢喜持续到又一个生辰我看到桌前凭空出现的一碗桂花牛奶。
我吃了,中毒了。
她救了我,我终于见到了她,她的眼睛跟我想象中一样明亮,神采飞扬。
她热情地拥抱我,很温暖。
她说我不孤单。
我一直知道。
朱惠妃听说我中毒了,决定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到父皇面前去,我本以为此事不太能奏效,但许雍松口了。
他演技精湛,当着我的面缅怀母妃和舅舅,好像情真意切,神女在他的桌前骂他,将他与赵家勾结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我心中早有猜测,只是现在真切听在耳边,实在难过。
许雍真的是因为愧疚吗?
不是的。
赵家势大,朱家被他扶持起来,正好与之抗衡,在宫中,朱惠妃与赵贵妃唯一的差距就是一个成年的皇子。
朱家助我,皇帝口中对我的宽恕,都是别有目的。
那又如何?我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朱惠妃想要一个好儿子,许雍想要一个不会威胁到他又能甘心成为赵家靶子的皇子。
给他们便是。
我知道,这个国家早因为上行下效的荒唐无度积重难返,但仍有逆流而上的人。
那日藏书阁中,神女引导着我去协助的学子褚正行,他能力出众,对未来有无限期盼。
他成了我的至交好友。
但是身为新科进士前三甲,他竟然只能在翰林院暂时补缺,不日就会被外派到雍州当节度使,那里身为失地,危险重重,许雍把他派到那里去送死。
只是因为他跟我走得近。
我送别那日,将母亲留下的信物交给了褚正行,那里有舅舅的旧部,可以对他照拂一二。
平心而论,褚正兴是个很好的朋友,他不仅带给我一段悠闲的日子,还让我明白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那日我拿着褚正兴给的「闲书」,看懂了人间的男女相慕,思念之情。
我知道神女在听,但她应该不知道我在念给她听。
终究是我高攀,借着「学习」的假象说些真心话。
神仙寿命长久,游历四方,为我一人停留许久已是不易,我如何还能再奢求更多。
或许是见我一切都好,神女忙于考核很久没来。
礼部的工作轻而易举,但我乐得待在这个职位,只为一个外交大使的身份。
户部侍郎的长子与褚正行为同科进士,那日户部向许雍哭穷,欲要与外族通商,许雍被说服了,外交使者的名额逐渐确定,唯有草原那边的一直无人理睬。
那边形势不明朗,贸然过去,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神女也说过不要去。
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即便许雍给了我那道借刀杀人的密旨,我也要亲自去。
虽然结果并不让人满意。
姐姐能保全自己固然让人安心,但她的决绝同样出我意料。
更出我意料的还属那道应该被我留在京城的密旨。
这东西除了我与许雍以外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但它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了。
神女突然出现让我离开,我自是听她的话,马背上中的一箭很疼,恍惚间我想起了拿着密旨从许雍寝殿出来的那天,正好与莲儿相遇。
应该不是巧合。
这世道明枪暗箭,实在是不堪入目。
神女大骂我愚不可及,我觉得有理。
古人常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可这苦难只是苦难,不会给我生机,更不会让我安乐。
这一刻,即便可能招致被欺瞒的雷霆震怒,我也忍不住想要问问,我的命运为何是这样?
神女吃惊于我的觉察,但她没有生气。
我也终于知道,任这王朝兴衰,众生浮沉,于神女而言原只是黄粱一梦。
神话中常有仙人梦中历劫的故事,或许她于此处驻足几个片刻,便是我的人生几度轮回。
可她醒后还能记得曾陪伴过一个梦中人吗?
我总是忍不住贪恋起这几分独属于我的温柔的,于是我向神女祈祷,我希望她能记得。
神女说,她永远不会忘记我。
得此一言,比生辰得到的糖果还令人舒欣。
即便命运已成定局,我亦无怨怼了。
便继续在这苦海中挣扎几日吧。
我已经提前通知过褚正行若出意外便前来接应,故而我除了要吃些伤痛的苦头,性命应无忧患。
那时我发着高热,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边安抚,我便知神女又为救我前来,我枕在她膝间,枕在她的怀里,想起她曾经给予过的安慰,便逐渐觉得安心。
醒来后,我又觉得自己可恶,我就算是个愚钝之人,也该知道神仙不可随意插足凡尘之事。
带着担忧回京之后,我被下了诏狱。
这在意料之中,草原王得知我生还,自不会放过我,他手里的密旨就是许雍的软肋,许雍只会如了他的意将我处死。
但其中尚有转机,刺杀一事只是草原王一面之词,许雍心虚不敢反驳,但朝臣又岂会让他们的皇帝仅仅因为被草原王吓唬了一下就杀了皇子,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董太傅若是周旋得当,我也只会受些皮肉之苦。
直到那天,神女又出现了。
她常为我的处境担忧,我大约能明白她的目的就是让我顺遂过一生。
我想,若这次我出去了,按照她的心意去争去抢,她的劫数是不是就会安然度过?
我是这么打算的。
可我没想到,神女做了那么大的事。
番外·许锦晟 3
我很快被放出来,董太傅前来拜访,他告诉我天降神迹,许雍的密旨竟然从草原一路飘回来,他说这是天意,天要揭露许雍的庸碌和恶毒,他已失臣心。
这不是天意,天意要我遭受苦难,又怎会助我?
是神女不忍。
不日,许雍病了。
太医说,病得很重。
这仿佛成了某些东西提前摆到台面上的讯号,赵贵妃日日去他的寝殿奉药,许锦荣的王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看在眼里,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偶尔许雍会召见我,他常在我的脸上探寻,然后面露怀念之意。
有时意识清醒,他紧握着我的手反复唤母妃的乳名。
我回想起母亲娴静的模样,询问他:「在陛下心中,我们晟儿可是个好孩子?」
他有些茫然,好像不知道晟儿是谁,良久,他才喃喃道:「好……都好,晟儿他……是好孩子。」
我冷笑着退去,没几日,皇城内外盛传,三皇子许锦晟温良恭谦,文武双全,圣上有意立太子。
有人坐不住了。
那日许锦荣逼宫,一半兵力都围在我的府外,朱将军一队军兵悄然进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之后,朱惠妃宣告许雍驾崩的消息,言许锦荣大逆不道,罔顾伦常,竟联手赵贵妃毒害父皇,谋取皇位。
许雍当初扶持朱家的目的已经达到,赵家没了。
我听说赵贵妃临死前求着要见我一面,她大约要说一些离间的东西,我没有理会。
离间起作用的前提是信任,她的话于我并无用处。
传位诏书上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朱惠妃年幼的儿子,她是太后,有垂帘听政之权。
谁又能想到呢,许雍本就封许锦荣做摄政王,两方牵扯,赵家不会独大,这等算计,终究在最后一刻被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打破了。
又有谁能想到,赵贵妃的毒本不该这么早起作用,唯有双毒齐下,能打得他们猝不及防的。
我日日跪在许雍床前,看着他宠爱的两个女人每日钻研着怎样取他性命,就觉得可笑,他也配在死前念我母亲的名字?
新帝即位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让我来代替许锦荣原应有的位置,堵住朝臣之口。
朱家不怕我,我并无拥趸,还是一柄好刀,能用来铲除朝中剩余的赵氏爪牙。
朝堂因此事大伤元气,急需一批新的班底。
我将此事交给褚正行,他会成为新科进士的老师,朝堂势力如何,自有他去施展拳脚。
那年的恩科办得格外隆重,春日宴在皇宫举行,我本不欲前往,褚正行却很是急切的模样,言道老臣们为招女婿,特请了批准家中适龄女子参加宴席。
「外界皆传摄政王身体有恙,故而家中竟无女眷。」褚正行为此义愤填膺:「殿下可要争气,打破这些荒谬传言。」
那我更要坐实这传言了,免得我与神女交流之时,还要受外人打扰。
即便……自密旨出现之后,神女已经多年未曾出现了。
褚正行真是胡言乱语,有些事情不提,尚且还能装作无事发生,一旦牵出个苗头来,便怎样也控制不住了。
我去了冷宫,那里失了神女庇佑,依旧破败冷清,杏树下的老皮掉了一层又一层。
「我欲与君相知……」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在那奔涌而出的情意之下,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年少轻狂不懂事,如今怎可再亵渎神女!
慌不择路之下,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我。
神女的眼眸依旧灿若星辰。
她似乎不明白为何出现在此,但她很快接受。
我想带她四处看看,她曾经见过的大启朝风雨飘摇,一定不如此刻美好。
这些有她的功劳。
我让褚正行拜见她,笨拙的表现却让她开怀。
我藏起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想着这样也好,便只偷偷侧目看去。
但渐渐察觉出不同来。
神女面色苍白,不如往日生龙活虎。
我心下一沉,逆天改命,终究是不该。
她屡次出现,定是损害了自己身体。
我若再让她沉迷于此,那跟话本中在梦里吸食精气的妖精有什么区别?
我定要阻止她再前来的。
我说我终要去战场的,那是我的归宿,是我自小便知道的事。
那些藏匿很久的遗憾,那些赌上萧氏一族命运的选择,又岂是命数二字能概括清楚的。
如今人生已无憾事,我是时候去践行这心愿了。
有神女之前的屡次关于此次战争的提示,打败草原王并非难事。
我要想的只是如何把这场战争打得漂亮,如何减少伤亡,如何降低对身后大启朝百姓的影响。
我其实每天都很紧张。
那天我收复了雍州十三城,完成了舅舅的遗愿。
在城墙与草原王遥遥相望之前,我收到了草原王妃叛逃的消息,天下之大,许锦心自可任意翱翔。
我可能再也没有其他牵挂了,只剩下对神女无边的思念。
最后一战,草原王破釜沉舟,他恨我,只要我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一定不会考虑撤退。
于是我去了。
那天的风不大,光也温暖,马踏新雪,是个好埋骨之地。
朱将军没有来。
意料之中。
死亦无憾。
大启朝其实是个好地方,我生于此,长于此,也该沉寂于此。
昏花的视野中,我只看到神女泪流满面的模样,我花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终究还是来了。
神女依旧恨命运不公,弟弟竟死于姐姐之手。
不重要了。
只是遗憾没来得及告诉她,命运如砒霜,我最爱的,是神女在生辰时送的几颗糖。
我许锦晟一生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不负江山社稷,不负族亲殷许,不负萧氏祖训,唯负神明垂怜。
愿神女平安渡劫,人间疾苦,莫要再来沾染分毫了。
……
……
人死后也会做梦吗?
我从未看见过京城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皇宫房顶上坐着一个身影。
她的服饰材质与神女相似,看了我一眼,好像就知道我是谁。
「您是创世的神明吗?」
「算是吧。」她点点头,「我有过设想中的番外,你战死沙场后,大启朝陷入数十年的战火,现在这番景象让我有些惊讶,褚正行和朱家……治世水平不差。」
「我见过另一位神女,她跟我朝夕相伴,改变了这个世界,也改变了我。」
创世之神眼中划过了然,「我听说过她的事迹,她已然为你心碎,思念如狂。」
她站起身来,「这个世界已经稳定,我该去其他的世界看看了,」她见我有所希冀,突然问:「你想去见她吗?」
「想。」
后记:
那一年,《臣将》的故事因为一个为其心碎的姑娘的同人文再次火遍大江南北。
突然有一天,《臣将》的作者在小说完结了很久之后,突然更新了结语。
她在最后加上了一句话——
「愿许锦晟脱离苦海后,在彼岸获得新生,愿他新生温暖,喜乐常见。」
那一日,居住在疗养院的姑娘灰败的眼眸忽然在一处定格,爆发出绚烂的光彩。
「许锦晟!」
新来的医生许锦晟闻声回首,只见一个穿着大号病服的姑娘,她面色苍白,笑容却灿如夏花。
他顿时心如擂鼓,脚不受控制地奔过去,磕磕绊绊地问:「姑娘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全文完)
作者:马齿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