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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建备忘录 2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330 更新:2026-06-09 11:00:45

新建备忘录 2

旧城之王:繁星归位,支配者重临

周夷王时,南海有五色仙骑五色羊,来集楚庭。各以谷穗一基六出,留与州人,且祝曰:「愿此阁阗永无荒饥!」言毕腾空而去,羊化为石。

——《广东新语》卷五《石语》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打心底坚信仙人对我们的馈赠是不求回报的——若不是这样,那祂们标好的价码……会是什么呢?

01.

2015 年的 11 月 10 日,柳涵博父亲提交推定柳涵博死亡的申请被澳门中级法院通过并作出宣告。

这也是我调查他失踪的第 7 年。(澳门《民法典》规定推定死亡仅自失踪人最后音讯日起经过 7 年后方得提出。)

我和柳涵博只是普通同事,按说我没理由开启调查,更没必要坚持这么久。

其实这不是我坚持,完全是当我发觉柳涵博失踪和推测不一样时,我已经错过了「公车停站点」。

而我之所以会坐过站,则是由于我在这些年调查中已经沉溺于车窗外的风景。

那些未曾见过的风景总能让我毛骨悚然,却又对我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所以,我没有将推测告诉身边亲友或者官方,而是决定先一个人去终点看看——我坚信这是我自救的唯一方法,尽管这听起来更像是我因为贪婪想要独享。

在出发前,我先将这些年调查所知的一切都记录在这篇手机备忘录里。

如果有人看到……那说明我可能永远地留在终点。

看到这些的你可以将它删除,也可以将它交给警方,怎样都好。

但为了你的自身安全,请你一定不要,不要像我一样,独自走入黑夜。

02.

柳涵博和我的工作属于特殊行业,特殊现场清理师,大多数人或许从来没听过。

特殊现场特指命案现场,我和柳涵博的工作就是等警察、法医及医护人员在现场收集证据,记录犯罪现场、检查受害者、搬走尸体后,清理满是犯罪痕迹的房间。

做我们这一行虽然赚得不错,但心理压力很大。

我在柳涵博失踪前就发现他精神开始不正常,所以当他室友在 2008 年 11 月 11 号 Call 我说柳涵博失踪时,我只是稍显意外。

他的精神问题并不是老毛病,而是在那段时间突然严重起来。

刚开始和我干活时他会时不时回头,然后跟我说觉得最近有人在跟踪他,说完他自己还会笑自己疑神疑鬼。

过了两天后他开始失眠,被偷窥感愈发严重,直到他开始无意识地手舞足蹈,无法工作。

他室友陪他去医院时,医生诊断他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严重到必须马上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和看护。

柳涵博在意识清醒的间歇同意入院,他在入院前提出想和我约一顿涮牛肉。

那顿涮牛肉也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

03.

涮牛肉是约在 2008 年 10 月 20 日,那时柳涵博的精神问题已经非常严重。

他到店里不久就开始自顾自地讲述他所看到的幻觉,我感觉他那时的意识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中。

其间他室友尝试转移话题,但被柳涵博和我无视掉。

重物、溺水、强光然后熄灭,连接身体的管路、黑影——因为精神不稳定,他连完整的句子都讲不出。

他讲述时还会突然地急促、停顿、断续、窒息,这种不连续感,让我下意识地跟着憋气。

我耐心地听着柳涵博的断断续续,直到他再也说不出话。

讲完幻觉之后,他靠着椅背大口喘气,边喘边盯着我咧嘴笑。

我和他室友发现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反而是眼泪在不停流下。

但我们什么也帮不上,只能看着他嘴角因为微笑上扬到一个夸张的程度,最后直接裂开。

血液从柳涵博裂开的嘴角涌出,他室友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给他找纸擦。

而就那时,我感觉柳涵博的眼神突然明亮且清醒。

虽然那次清醒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那是我自己眼花。

但他对着我做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让我确定那一瞬不是错觉。

那是一个打响指的手势,他之前工作的时候也会做。

每当他在特殊现场发现「好东西」时,他都做这手势以吸引我的注意力,招呼我一起来看。

04.

我们在 2008 年 11 月 12 号,也就是柳涵博失踪的第二天尝试报警。

但警方对此并不重视,因为他们认为柳涵博属于拥有自主能力的成年人。

尽管我们再三强调当时柳涵博已经处于严重的精神分裂也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我找到警局的熟人詹 sir。

他对此也表示很为难,但私下对我保证会多加留意。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柳涵博室友同我一起开启调查。

说是调查,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具体方向。所以我们最初调查的方法就是我和他一起在电脑上无数次重放柳涵博在公司和家中客厅的监控视频片段。

这一切完全没有收获,我们只是一遍遍地重复观看监控里的柳涵博逐渐神经质。

这样的调查一直持续到我在柳涵博和他室友合租的房子里撞见他室友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柳涵博室友终于和我摊牌表示想结束这场侦探游戏——因为作为福尔摩斯的我竟然对扮演华生的他毫不关心。

我对柳涵博室友提出想代他保管柳涵博的日常用品。

已经重新开始的柳涵博室友自然没理由拒绝,于是我将柳涵博在那间房子里的一切打包好,送到我家。

2008 年 12 月 20 日,我从柳涵博的日常用品中找到他公司储存柜的备用钥匙。

05.

在柳涵博失踪初期,我一直认为他的失踪是关于他本人的一场逃离。

因此,当柳涵博在涮牛肉店里背着他室友给我暗示后,我认为这是他对他室友不信任的表现。

也是基于此,我相信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而是借着精神病来逃离一些人——比如他的室友。

为了柳涵博不会再次被抓住,我只能先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和他室友周旋,直到他室友主动退出调查。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度日如年,所以尽管从柳涵博的日常用品中找到备用钥匙时已经是 20 日的凌晨两点多,我还是赶到了公司。

公司那层一片漆黑,我本打算拿出手机打开灯光,但摸到公司玻璃门边,我又将拿出的手机放了回去——我发现这层黑暗中,除了应急通道标识的幽绿,好像还有其他光源。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被跟踪了。

结果等我和空气斗智斗勇靠近光源后,我发现微弱光源来自公司的玻璃门内,刚好就在离公司门不远的储存柜。

那束光在透过公司玻璃门后已经很微弱,就像是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好像因为在等我,所以一直没有熄灭。

我砸开公司门后用柳涵博的备用钥匙打开他的储存柜,微光的来源是放在柳涵博储存柜的手机,手机停在新建备忘录界面,电量显示还剩 3%。

我拿起手机,结果却发现备忘录里什么都没写。

于是我在储存柜里继续摸索。

在柜子的最里面,我发现一块从中间断开的木板。

也是当我看到木板,我发觉事情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06.

这块木板我在 2008 年的 9 月 10 日见过。

那天是我和柳涵博一起进行特殊清理任务,地点……是海银记火锅店的一间包厢。

后来我仔细想想,柳涵博变得不正常也正是从那段时间开始。

那场清理任务是由公司的接线员分配,当时接线员跟我沟通时说火锅店老板着急开业,加钱请我们连夜做。

那会儿已经是 9 月 10 号晚上的 11 点多,我和柳涵博跟火锅店老板碰面拿到钥匙后,老板没有细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只叮嘱我们搞快些后就直接离开。

当时整个火锅店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在店内大厅开始换防护服,柳涵博则在火锅店里四处晃悠。

我才准备一半,柳涵博就从我们需要清理的包厢里探出头冲我打了响指。

我拖着防护服走到包厢门口,包厢里的他正拿着这块木板。

那是一块看起来就有年代的老物件。

木板整体呈灰黑色,大约八寸宽,一尺长,两寸厚。

入手比想象中要压手些,手感则像玉石一样凉润。

最引人注意的是木板一面上刻着的特殊符号。

这些符号应该是一些文字,但我和柳涵博完全不认识。

摸着符号的凹槽,我们觉得这些符号应该是先被刻在木板上,再用某种褐色颜料涂上颜色。

更重要的是,当时柳涵博拿着它的时候,它还是一整块。

07.

当时我以为这块木板是火锅店里的装饰品,便让柳涵博小心别弄坏。

结果柳涵博说这是他在包厢里找到的,就放在我们要清理的那个包厢的桌子正中,没有被装入证物袋。

当他说没被放在物证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起了「收藏」的心思,便没再说什么。

但现在想一想,警察、法医及医护人员在现场收集完证据,命案现场的桌子正中还有这么一块木板……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感觉不对的我没有把木块留在身边,而是在将木板拍照后交给我在警局的熟人詹 sir。

我请他帮忙研究一下这块木板,看看指纹什么的,说不定上面可以发现柳涵博失踪的有用信息。

当他听我讲述完这块木板的来历后,他隔着证物袋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我。

他从我的表情确定我不是和他开玩笑之后,他便没有再多问。

他和我约定一周之后碰头,到时候告诉我消息。

他离开的时候用大拇指和食指拈着物证袋的边角,一边小心地将物证袋放进背包,一边笑着和我吐槽说感觉这玩意儿比以前我们跟朋友讲的那些故事还邪门。

我没回他,只是独自回到家中一边查那些符号一边等他回复。

在 2008 年 12 月 30 日,一个陌生的电话号 Call 我,那边自称是詹 sir 的同事,他让我到警局来取东西。

我问他怎么不是詹 sir 回我,那边只说詹 sir 可能在休假,具体他也不清楚。

我打詹 sir 的电话,提示关机。

08.

我拿回木板时看到詹 sir 在物证袋里留的便签。

詹 sir 在便签里留言说他因为一些私事需要出差几天,在末尾他又留给我一个座机号码叫我联系,说可以让我带着木板给号码的主人看看。

我拨通座机,接电话的是一个老人。

当他听到我是詹孝德(詹 sir)介绍的之后,他首先和我确定木板是否在我手里。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给我留了地址,并表示想和我尽快见面。

于是我带着木板,打车来到那个地址——镜湖医院。

这家私人医院里医生护士态度很傲慢,我几次问路都被无视。这让我找了好久才摸到老先生住院的房号。

当我敲开房门之后,看到了住在单人间里的老先生。

和他简单寒暄后,我得知眼前的老先生名叫麦鉴先,是澳门大学历史系的退休教授,对于古文物颇有研究。

寒暄过后,我本打算直接从背包里取出木板,结果被床上的麦老按住。

他先借口让护工为他买一些东西,等护工离开后,他才示意我拿出木板。

麦老从自己的床边柜取出手套,小心地接过木板,当他看见木板已经裂开成了两块时,我还看到他眼里的惋惜。

拿着木板的麦老开始专心研究,于是我也安静地坐在床边,这个单人间病房就这么安静下来。

良久的沉默过后,麦老的眼睛终于从木板上移开。

他抬起头看着我,开始向我介绍这块木板的来历。

他称这块木板很像是一块「买地疏」。

09.

见我一脸疑惑,麦老摸了摸手里的木板,开始给我科普。

关于买地疏的最早记录,是在一本叫做《癸辛杂识》的古书中:

「今人造墓,必用买地券,以梓木为之,朱书云:用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买到某地若干,云云。」

买地疏亦被称为地券或地钱,据悉形成于东汉时期。

不同于墓碑的记述表达,它是以买地之约安葬亡者之魂、镇守墓地、荫庇子孙的丧葬文书。

所买之地,是亡者安葬之处,亦是其灵魂在阴间的田地私产。

简而言之,这块木板很可能就是古人和鬼神之间做交易用的「土地买卖契约」。

科普完毕后麦老问我这木板的来历,我只说是一个朋友留给我的。

他又问我这木板怎么裂成两块,我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他也许以为是我不想多说,便没有多问。

于是我和他又有些尴尬地安静下来。

他拿着木板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请求我把木板留给他一段时间。

麦老说虽然他怀疑这木板是买地疏,但这也只是从器形上推测,还不能完全确定。

而且木板上的符号,和他研究的百越好像有些关联,所以他想要花费多一些时间,去查询辨认一下这木板上面的符号,说不定又是考古历史的一大发现。

同时他也跟我保证,有任何研究上的进展一定会及时通知我。

我看着麦老热切的眼神,最终点头答应。

10.

我 2008 年的跨年是在稀里糊涂中度过的。

当把木板交给麦老之后,我没有休息下来,我的大脑里反而在不停地回想柳涵博失踪以来的所有细节。

这些不由自主的发散,让我开始失眠。

我尝试着放空大脑或者埋头工作,可是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去想。

于是我索性在家里弄了一块白板,将这段时间所有的经历全部都写下来。

10 月 20 日,涮牛肉店内,柳涵博不停讲述幻觉,并在短暂清醒里给我暗示。

11 月 11 日,柳涵博在去医院的半路失踪。

12 月 19 日,我从柳涵博的日常用品中找到他在公司储存柜的备用钥匙。

12 月 20 日凌晨,我从他的储存柜里找到还有电量的手机和裂成两块的「买地疏」。

12 月 30 日,我去医院见了麦老。

以及,詹 sir 出差,至今联系不上。

在一遍遍梳理这些经历的过程中,我产生了奇怪的预感。

我开始觉得柳涵博讲述的幻觉和短暂清醒时给我的暗示另有所指。

那台留在储存柜里还亮着的手机,让我相信他有极大可能还在这座城市躲藏。

(毕竟柳涵博留给我手机可是苹果,怎么可能待机一个月。)

他是在躲着谁?

还有他留下手机的备忘录里为什么什么也没写?

还是说,他写在备忘录里的东西被删除了?

被谁?

长时间的失眠让我开始有些恍惚,我在短暂的昏睡中总感觉有人在我的身边对着我摆手。

但等我睁眼时,窗外只有这座城市的夜灯在闪烁。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 2009 年的 1 月 20 日。

一直联系不上的詹 sir 突然给我打电话,他约我 22 号见一面。

11.

1 月 22 日一大早,詹 sir 的电话响起说他已经到我楼下。

我前一天在天刚亮才睡着,接了他的电话我只能迷糊着下楼。

等到坐进詹 sir 的车我才记起问他要去哪里。

詹 sir 没回答。

我看着消失了快一月的他本打算说些埋怨他消失的话,结果转头发现他风尘仆仆黑眼圈很重,于是只能转而问他最近怎么样,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詹 sir 听到我问话像是才反应过来,但话到他嘴边又卡住,他只说让我跟他去看,因为具体情况他也不知道怎么跟我解释。

车子开了许久,于是我就在座位上补觉,等我被詹 sir 摇醒时,车已经停在监狱门口。

詹 sir 带我直接到一个审讯室窗外,隔着单面玻璃,里面一个穿着囚服的陌生男人坐在被审讯的位置,对面是一男一女两位警官。

和我一起站在单面窗前的詹 sir 突然说了句「开始」。

我转头,看见詹 sir 耳朵上的耳麦。

詹 sir 的话就像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审讯室里传出问答。

姓名?

潘国强。

年龄?

59 岁。

你和死者刘培荣什么关系?

他是我老大,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阿 sir。要是没有什么问题你们行行好放我回去好吗?我从早上起床就没吃东西。

你越早交代自然就能早点回去,快点说。

可阿 sir,我真的把我看到的都说了啊。

那就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这……

快点!

……是,阿 sir。

以下为潘国强的自述。

「因为上了年纪,我早上习惯在监狱响铃之前起床。

起床之后我一般会先去厕所放个水,然后再叫老大起床,等他起来后我好帮他叠床。

今天早上我也是这样,但等我放完水走到老……刘培荣床前,我看见刘培荣蜷在床上。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然后我的手感觉到……就那种像是摸油一样的滑腻。

感觉到不对劲的我就把他的被子掀起,结果被子下面……

他、他变得好小!还全身深黄……因为我掀被子,他还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然后……老大就消失了!

消失了!哈哈哈哈!老大自由了,下来就是我啦!」

12.

监狱外马路。

詹 sir 把车从停车场开出之后就停在马路边,他丢给了我一份文件示意我先看。

我大略地看了看,发现文件是一份判决书。

我有些担心地问詹 sir 我看这文件会不会不合适,他告诉我没什么大问题。

因为判决书里的这个案子在 2009 年 1 月 10 日庭审判决,判决书已经在法院网站上公开,已经可以随时下载。

詹 sir 解释完直接下车去抽烟,于是在车里的我只能继续看这份文件。

当我看到判决理据里作案时间为 2008 年 9 月 6 日晚,我突然隐隐感觉到了一些联系。

而当我看到判决里作案地点描述为某火锅店时,我基本可以确定判决书的火锅店就是我和柳涵博在 2008 年 9 月 10 日清理的命案现场。

再想想那块木板和柳涵博的失踪以及那个叫潘国强讲述的刘培荣的死亡过程……这很难不让我把它们下意识地联系在一起。

这份判决可能让我停滞的调查推进下去!我有这样的预感。

于是我先让自己尽量平静,然后投入到这份判决书里。

判决中人物牵涉较多较为复杂,为了更好地理解整个案件,我将一些觉得重要的信息按时间线截取出来。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我先将判决描述中我觉得重要的信息截取在这份手机备忘录:

……

3.第一嫌犯壬是香港黑社会(1)成员。2008 年 1 月,嫌犯壬开始在娱乐场(2)经营贵宾会,并将来自香港不同黑社会的手下带来澳门。这些人包括甲乙、甲丙、嫌犯甲甲、泰国籍嫌犯戊、丁、己以及他最信任的癸。

……

嫌犯癸于 1969 年至 1990 年期间任职香港警察,曾加入黑社会(2),后转入黑社会(3)。

……

受害人辛是香港黑社会(1)领导。

十年前,辛与当时属于香港黑社会(3)之嫌犯癸一起赌博输掉了四百万元。在偿还嫌犯癸二百万元后受害人仍欠嫌犯癸二百万元。

于本案发生前,嫌犯癸已跟随了嫌犯壬,因此嫌犯壬替其追收有关欠款。

2008 年 9 月 6 日,受害人辛来澳。

2008 年 9 月 6 日晚上约 8 时,嫌犯壬、嫌犯癸、嫌犯乙戊、嫌犯甲、 嫌犯甲甲、甲乙(甲乙一)、乙乙(乙乙一)、甲丙(甲丙一)、乙癸、乙丙(乙丙一)、 甲庚(甲庚一)、丙甲、甲癸、乙丁、嫌犯戊、嫌犯丁以及嫌犯己前往火锅店,由于嫌犯壬知道受害人辛在娱乐场(1),故告知嫌犯癸。嫌犯癸便命令嫌犯甲、甲丙(甲丙一)及其他人士前往该娱乐场寻找受害人。

……

30.嫌犯癸之手下乙丙(乙丙一)等十多名人士将其包围,甲丙游说辛前去与嫌犯壬及癸见面。辛透过电话与嫌犯癸交谈后表示同意。

……

辛与嫌犯壬及癸争辩具体内容不详。接着,嫌犯壬用手肘撞了辛胸部一记,见此情景在场的其他人立即殴打辛,并引起极大混乱。

在打斗期间,辛被嫌犯壬的手下甲庚(「甲庚一」)刺伤胸部。在场部分人遵照嫌犯壬之命令,将辛拖进该贵宾房之洗手间内。其间,某人向辛的颈部割了一刀。

……

之后,凌晨约 1 时 31 分在火锅店内有嫌犯壬的两名手下(身份不详)看守着辛的尸体。嫌犯癸去处理辛的尸体让乙乙(乙乙一)、乙丁及甲丙(甲丙一)前往火锅店,以便将辛的尸体肢解。

……

47.2008 年 9 月 7 日早上约 11 时,上述人乘坐两部计乘车,将载有辛被肢解的尸体的行李箱运往乙乙(乙乙一)位于[地址(2)]。

……

嫌犯甲驾驶其私家车(车牌号码 MN-XX-XX)前往[地址(2)]四楼停车场,并与乙乙(乙乙一)一起将三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放进该私家车内。之后,嫌犯甲将之带返其位于[地址(3)]之单位,并摆放于靠近厨房的房间内,然后启动空调,把房间门关上并将所有门框封实后,离开该单位,经莲花口岸离开澳门。

……

13.

火锅店的这个案件描述参与人数众多,我抛除掉那些执行工具人和打手,将目光聚焦在嫌犯壬、癸和受害人辛这三人身上。

于是当我看完判决书,我也总结了三个问题。

1.为什么疑犯在分尸之后没选择抛尸,而是将尸体保存起来?

2.辛和癸以及壬这三人是什么关系?

3.尸体最后去了哪里?

当我将问题整理完,一直在车外的詹 sir 也抽完烟进到车里。

歪着头看完我整理在最后的三个问题后,他一边从包里掏出照片给我,一边开始聊起他消失的这一个月。

他开口首先回答了我的第三个问题。

关于尸体的去向,他的答案是 NO——警方到现在还没找到受害人辛的尸体。

即使警方在抓捕嫌犯后按照嫌犯甲和乙乙的指引在[地址(3)]提取到了受害人辛的生物信息,但被他们分尸的辛的遗体却不翼而飞。

这让这起杀人案的收尾工作一度陷入停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詹 sir 的研究室同事在我上交的「买地疏」上面提取到了辛癸以及壬的指纹,这让詹 sir 对三人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于是他直接去了一趟香港进行调查。

香港的调查这里詹 sir 没有细说,我认为这其中可能涉及一些保密信息,所以开始时并没追问。

詹 sir 只说香港的调查有了足够和入狱嫌疑人再聊聊的进展。

然而正当詹 sir 这边准备到监狱再审问癸和壬的时候,结果壬(刘培荣)离奇消失,而癸(潘国强)作为第一目击人,不论审问多少次也一直重复刚才我听见的证词。

我听完詹 sir 的讲述,又低头看着詹 sir 给我的照片。

照片是监狱的床铺,床铺上床单的颜色比旁边的颜色要深,最吸引人的是床铺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暗黄褐色盘状物。

「这是消失的那个刘培荣的床位,按照潘国强的口供,缩小刘培荣就是在这个床上的盘状物上看了他一眼后消失的。」

詹 sir 看我看照片看得认真,于是在旁边解说。

我没有和他讨论。

虽然我确实在关注这个盘状物,但我相信我的关注点可能和詹 sir 并不一样。

我说过,我正下意识地把它们,柳涵博失踪、火锅店分尸案,还有监狱之行所见所闻联系在一起。

看到这张照片后,我突然觉得有两个关注问题需要先被验证。

这关系到我在整个事情里的站位。

于是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保持冷静地问出让詹 sir 有些意外的点:

「那个刘培荣缩小到多小,还有……床上的那个盘状物……重吗?」

14.

詹 sir 和同事电话复述了我刚才的问题,得到的答复是等两个小时后和盘状物的化验结果一起告知他。

得到要再等等的回复之后,眼看在车上的我们两人又陷入安静,这次是我先忍受不了等待结果的漫长而开口打破。

我主动提问詹 sir 在香港那边的调查结果。

我本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含混过关,结果这次再次提到时,詹 sir 皱着眉低头,像是犹豫,又像是组织了语言,但终于开始跟我讲起他这一个月的香港调查。

这个调查涉及我根据判决书总结的第二个问题:辛和癸以及壬这三人是什么关系?

根据判决书里的嫌疑犯和受害人的信息,已知三人在 2008 年之前都在香港,且有一些债务纠纷。

最初的调查中,詹 sir 也只是调查到三人可能之前有交集的地步。

直到他调查到癸(潘国强)在 1969 年至 1990 年期间任职香港警察相关的经历时,一位和癸(潘国强)共事过,现在已经退休的老警察说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詹 sir 和退休老警察聊起癸(潘国强)的信息,在前面都很普通,和之前聊过的几位没什么区别。

但当詹 sir 问到癸(潘国强)离开警队的原因,退休老警察却淡然地说出了和之前访问人完全不同的见解。

「怕鬼喽,当时他走衰运赶上那件事。」

「什么事情啊?」

我问詹 sir。

詹 sir 把别在耳朵上的烟拿到鼻子边闻了闻:

「新界茶餐厅事件。」

15.

詹 sir 和我在朋友聚会时喜欢讲灵异故事。

因为我们两个职业的原因,这类故事从我们嘴里讲出比一般人讲的效果要好太多。

听故事的朋友总会被吓得嗷嗷叫。

但我和詹 sir 实际上是完全不信这些,至少在接触这个事件之前。

所以我听他提起新界茶餐厅的第一反应就是动手捏一捏他的脸,确定他没有被掉包。

詹 sir 拍开我捏他脸的手,气氛也随之平和,詹 sir 突然问起我麦教授关于木板的判断。

我被他突然转换话题弄得有点蒙,但还是复述了一遍从麦教授那边学到的关于「买地疏」的科普。

当他听到那块木板可能是人和鬼神之间的「买卖契约」时,他眼神一亮。

我问他有什么想法,他点头说虽然没有足够证据,但已经有了一些可以联系在一起的假设联想。

詹 sir 在说出自己的假设前先问了我知不知道新界茶餐厅事件。

我说废话,这么有名的灵异事件,身为经常讲灵异故事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新界茶餐厅事件讲的是 1989 年的 12 月香港新界一家叫潮涌记茶餐厅连续几天收到冥币,老板店员将使用冥币的目标锁定在喜秀花园小区的一个外卖客户。

但在这个过程中老板察觉不对劲,于是报警。

警察在点外卖的那户人家里发现了四具尸体。

法医判定四具尸体已经死去多时,但在解剖尸体时法医却从尸体肚子里发现在前几日在潮涌记点的外卖。

听他提起这件事,我趁机偷偷问他这灵异事件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对于这个案件香港警方一直三缄其口。

詹 sir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概括来说,新界茶餐厅事件是在原案件基础上的二创。」

可是说不通,因为如果这个灵异传闻是假的,为什么香港警方要保持沉默,直接说明真实情况不就好了。

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口:

「香港警方为什么不说明真实情况?」

詹 sir 又摸了摸那根烟没有回答。而我因为他的沉默知晓了答案。

为什么要任由灵异传闻传播?

那一定是,真实情况比灵异传闻的影响……更坏。

16.

「香港警方为什么不说明真实情况?」

我继续追问。

「因为当时现场其实有五具尸体。」

听完上面的回答,我看着詹 sir 摇下车窗点起烟——他在用行动告诉我案件后面的信息他不能再说。

我知道这是他能说的极限,所以不再追问。

詹 sir 用这个回答终结我的追问。

现场五具尸体和四具尸体的区别,公布会带来比灵异传闻更坏的影响。

詹 sir 的回答已经将一些东西暗示得很明显。

他只回了我这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我生出一些联想猜测。

我确实不能推测出这个案件罪犯的动机,但依靠我的联想,我已经隐约推出一些案件现场结果。

然后我被自己推测的结果引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想将眼前的詹 sir 狠狠地揍一顿,好让他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因为这些没有明确结果的猜测,让我开始愈发不安。

然而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

不安被电话响铃打断,我和詹 sir 的手机一前一后响起。

詹 sir 的电话是他同事打来的,打响我手机的是一个眼熟的座机号。

17.

接完电话我们两个看了看对方,开始同步消息。

首先开口的是詹 sir,他从接了电话之后脸上就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等我挂断电话之后,詹 sir 没有问我,而是就带着奇怪的表情先讲起他那边的情况。

首先是我的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他同事又审问了一次潘国强,潘国强的回答是很小,比那个盘状物还小。

第二个问题,他的同事用秤称过盘状物,重量大概在 5kg。

接着他又讲了盘状物的化验结果。

他实验室的同事分析了刘培荣床上盘状物的成分,他们发现盘状物的主要成分为一种饱和脂肪酸。

说饱和脂肪酸可能会让人有些陌生,它还有通俗的名字,尸蜡。

但是,让詹 sir 和他的同事不能理解的是,生成尸蜡的皂化反应的环境一般为潮湿的地面、在湖底的泥里,又或密封的棺材底部。

同时,尸体皂化反应一般发生于尸体产生的一个月左右,而要形成这么多的饱和脂肪酸,起码要花费半年。

詹 sir 说完他这边的信息就问我这边的情况。

我电话里有用的信息很简单,因为打电话的是麦老的儿子。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麦教授的护工称麦教授在昨晚遛弯借口买些东西逃出医院,他打电话是来问我有没有麦老的消息。

说完电话的信息,我深吸了一口气,向着车里的詹 sir 压了过去。

18.

詹 sir 将我推下车之后独自开车离开。

路边的我用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擦了擦嘴,我没有觉得沮丧或是失望,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拙劣的模仿。

之所以问詹 sir 那两个问题,是因为当我看到照片时,我回忆起柳涵博在 2008 年 10 月 20 日的涮牛肉时呓语。

或许那从头到尾都不是呓语,他「胡言乱语」时提及的「重物」,在这座监狱里出现。

所以从詹 sir 那得到答案之后,我心里有了一个假设:

如果涮牛肉时柳涵博真正的清醒其实是在他呓语时,那……那个对我做出打响指动作暗示的,又是谁?

我突然觉得涮牛肉时柳涵博的呓语其实是一遍遍地向我描绘他所要经历的恐怖,他正用尽全力向我示警,好让我远离。

而我一直以来所谓的调查,正是我忽略了他的示警,被他身体里未知的另一股意识一步步引诱……陷入其中而不自知。

所以在从詹 sir 那里得到两个问题的答案,当我推测自己可能被引诱而掉入陷阱。

我确实慌乱了,我只能强自庆幸自己发现的时候还早,起码比柳涵博早。

依靠这样侥幸来抗衡慌乱的我,只能模仿柳涵博室友跟我摊牌时的流程,以此来将詹 sir 推走。

只是在过程中,我没预测到詹 sir 对我突袭毫无防备。

但只看结果,好像也不错。

19.

将房子里能卖的东西全部低价处理再将租的房退掉后,我一个人在澳门和香港开始游荡。我一边寻找失踪的柳涵博和麦老,一边借着东躲西藏来期待未知结果能晚些降临。

在我游荡的这段时间里,我从不在同一个室内待着超过三天。因为只要待的时间超过三天,我就会开始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目光。

我在澳门和香港看见过柳涵博,他好像和我一样,游荡在繁华的街道和深夜下的深巷。一开始我总是激动地叫他的名字然后去追赶。

但——每次的我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情况,例如前来问讯的警官,拉住我要我注意红绿灯的良好市民,或是……突然的力竭。

后来的我索性只是享受自己的生活,只是这样让我的钱包消耗过快。

2012 年 2 月 16 日,在外游荡三年的我花光了自己的储蓄。

思索过后,我决定回到澳门的公司,想着接一些单赚一点快钱。

时隔三年的公司里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好在里面还有熟人,更重要的是老板没换。

老板那边听说我想要回来,只是过来露了个脸。

我表示之前损坏的公司门锁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但老板却只是挥挥手后从包里给我拿出了两封信。

他告诉我说这两封信是詹 sir 给他的,因为我当时走得太急又换了手机号,所以只能将这些信留在他这里。

按詹 sir 的说法是我要是花完钱还活着,就一定会重操旧业。

我接过信封,就在公司的休息室里找了个角落,将两封信都打开。

《第一封信》:

第一封信是詹 sir 留给我的,他在开头先指责我突然消失手机也打不通,让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留下信息。在信里,他尽量详细地跟我讲述了新界茶餐厅案件。

新界茶餐厅案件之所以一直未被公布,首先是因为这个案件的定性。

按照进场警察的描述,尸体被发现于现场大厅的四方桌,四具尸体各占一方,伏在桌面。

四方桌面虽然被人清理过,但警方还是发现了蜡渍和微量朱砂以及人血。

之后法医在解剖新界茶餐厅现场的四具尸体时,又从四具尸体的胃部发现了正在消化的第五具尸体部分。

所以结合上面的情况和后续的一些调查,香港警方将这次案件定性为邪教性质的人祭。

并且从现场来看,这场人祭分为了两层。

一层为被分尸的第五人。第五人的尸体被分尸后,由上桌的四人和四方桌上供奉的未知享用。

第二层则是邪教核心将围坐在桌面的四人杀死,作为第二批人祭。

但以上这些并不足以让当时负责的警方退缩和沉默。

使得案件被封存的另一个原因并未被记录于这场案件的卷宗,是詹 sir 在香港排查走访当年案件的退休警员时,从他们嘴里听来的。

据说当时进入到现场的警员和法医,在之后都做过同一个梦。

在梦里,他们围坐在四方桌边,桌上供奉着一具残尸。

那具残尸仿佛被凶兽撕咬进食,血液飞溅,很快消失于桌面。

目睹着这一切的梦中人本以为噩梦到此结束,而当他们想要离开桌面的时候,却发现在梦中他们完全动不了。

他们感觉到,桌面上看不见的地方,投来令他们心脏失控的注视。

这场 online 梦境过后,一些年长的警察出现各种身体问题,弄得香港警察的负责人为此还找过大师。

讲述完新界茶餐厅案件后,詹 sir 在信里还做出了一些推测。

他认为火锅店的分尸案从案情上来看,和新界茶餐厅有一定的联系。他在信中说如果我还在调查,不妨可以向这个方向多多考虑。

同时他告诉我火锅店案件警方调查已经全部暂停,麦老也被找到,只是木板据麦老说已经遗失。

詹 sir 在信的最后说他知道当时在车里我的行为是为了推开他。

当时的他确实很害怕,所以就顺着我的行为退出调查。

他说他一直当我是朋友。

在最后的最后,他还留了他的新手机号码。

《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在我打开前就已经有被打开的痕迹。

我看了一下信封,上面写的地址是我之前租房的地址,寄信人不详。

但当我打开信封看到信件内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写信的人是谁。

因为这封信只有一句话:

木板在我这里。

20.

第二封信显然是詹 sir 拆开的,我预测詹 sir 应该是借着这封信将麦老找到。

麦老应该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跟詹 sir 说,所以火锅店的案件调差最终暂停。

他没和詹 sir 说,但不一定会不和我说。

我打了车,去了第一次见麦老麦鉴先的镜湖医院。

这家医院的医护服务还是一如既往地烂,这次是我运气好,在我询问麦鉴先的住院信息时,一对中年夫妻突然叫住我。

中年夫妻中的男子问我是不是詹 sir 的朋友,我点头。

他笑着说终于见到真人了,并自我介绍他是麦老麦鉴先的儿子,叫麦一弛。

自我介绍完之后,他又介绍身边的妻子。

见我有些迷惑,他又提了一句,三年前麦老失踪的时候,就是他给我打的电话。

我才终于对上。

和他寒暄两句之后,我表明自己想来看看麦老,他说跟他一起就好。

随着他儿子上楼推开门,我再次见到了麦鉴先。

21.

麦鉴先那时的状态已明显不如三年前我和他初见。

在病床躺着的他被儿子叫醒后,他先是看了看来人。在看见来人中的我之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在儿子的帮助下费力地靠在病床上,然后抓住我的手就不放松,但只是抓着,并不说话。

他的儿子看出麦老是有话想和我单独说,于是主动提出带妻子做产检,我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儿子的妻子已经怀孕。

麦老只是微微点头,这副不太关心的样子让我有些在意。

但随着麦老的儿子儿媳以及护工离开病房,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之后,我开始集中精神,然后看看他会怎么说。

麦老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说我回来就好。

他没有跟我说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去干了什么,只是告诉我,我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阻止我问出任何问题,只说我再等等。

等到了时间,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22.

这一等,就等了好多年。

我在澳门又租了一间房子,认识了新的搭档,干起了特殊现场清理师。

我也遇见过詹 sir,但我只是和他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他见我这样,也就明白了我的态度,所以我们只是远远地互相守望。

我后面去看了很多次麦老,也碰见过麦老的儿子儿媳。

在最近的一次见他们时,我发现麦老的儿媳妇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又怀上了。

麦老的儿子和儿媳有些刻意地和我保持着距离。每次我和他们撞见后,他们会和我打个招呼,稍微坐一会儿就离开。

我怀疑这是麦老的要求,但也没想太多。

麦老在我去看他的时候,总会拉着我和他聊天,我聊的更多的是吃喝生活,比如澳门哪家火锅的涮牛肉的五花趾好恰,哪家的生肉丸新鲜。

麦老那边则喜欢同我讲历史和神话。

他说自己祖籍在广东,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关注的点也愈来愈聚焦于自己的老家。

他跟我讲起过五羊传说,并在讲完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神话里面的神明总会不求回报地帮助人类这个族群?仅仅因为我们信仰祂们?

我无法回答。

而他则像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小孩子一样,看着我笑得开心。

23.

2015 年 8 月 25 日,我在这天开始做梦,梦里的我在一个全白世界里。

世界全是白色,这让我完全没有方向。

幸好有这么一根红线,它从我的肚脐处连出,然后一直连接到好远。

于是我扯着红线向它连接的远方赶。

等我被电话吵醒时,我的床已经湿透。

我看到熟悉的座机号,以为是麦老约我和他见一面。

结果接了电话之后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个人自称是麦老的一个稍远的亲戚,他告诉我说麦老给我在医院里留了东西,让我取一下。

我问他麦老呢,结果他惊讶地反问我没看新闻吗?

麦教授一家在 24 号,也就是昨天浅水小区的火灾中被烧死。

麦老、麦老儿子、小孙子、儿媳连同她肚子里几个月的胎儿,无一幸免。

24.

我从医院拿到了麦鉴先留给我的一个背包,在背包的最上面我又看到他给我留的信。

这次他的信比上次的长了很多,我在住院部花园的椅子上开始阅读。

我一直想告诉你一切。

当我知晓秘辛之后,却发现实现它还需要不少等待的时间时,那时的我非常疲惫。

在你离开澳门的那几年,我本已经做好将秘密带进土里的准备。

但是幸好,你最终选择回来,让我看到实现它的希望。

我本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和你当面坦白一切后,和你一起去见证。

但事与愿违,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等不到无所谓,因为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希望。

但转而我又想起你上次的离开,我担心,得知秘密的你也不会去验证,而是选择抱着秘密守到死。

所以,为了感谢你许久的陪伴,也为了让你不能拒绝,我决定先做些什么。

而我决定去做的,也是我告诉你的第一个秘密。

我们一家的死不是意外。

因为杀死我们一家的,就是我自己。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那张「交易说明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我们的「麦」姓是怎么来的吗?

麦鉴先的信件很长,他在信中写下的第一个秘密已经让我汗毛竖立,然而接下来他又在信中对正在看信的我写下犹如老师教导学生一样的提问。

这种平静的转变,更让我毛骨悚然。

25.

当时麦鉴先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当场并没有回答出来。

于是在和他聊完回家之后,我专门上网搜查过相关的资料。

网上关于这个在岭南地区有数百万人口的大姓,有以下几个说法:

1.以地名为氏,有说麦氏源于麦丘地。春秋战国齐桓公至麦丘,遇一年八十三老人为桓公祝寿。齐桓公赐封地「麦丘」,老人后裔从封地「麦丘」为氏。后来去丘为麦,改复姓成为单姓,称为麦氏。

2.西汉初立,韩信因功高震主,遭吕后谋害,累及九族,其族人四散逃命。逃难途中,有的因渡河幸免于难者,遂以同音字何而易韩改为何姓。有的因躲入麦田幸免于难者,而易韩改为麦姓。故有民间传说,韩、何、麦三姓同宗。

3.出自刘姓,为汉景帝之后,以封爵名为氏。源自公元前 116 年,汉武帝封景帝后裔刘昌为麦侯,地属琅琊郡。其后世子孙遂以祖上爵号为姓,称为麦氏。

4.出自姓麴,因避乱去匊改为麦氏。据《麦氏族谱》载:「余家麦氏之谱,或问姓从何来?曰:去曲为麦。」西晋时有麴丞相者,浙江省处州府松阳县人,因逢五胡之乱,为避战乱,携亲属二十四户去匊改为麦氏,迁往始兴郡百顺里居住。遂又成为另一支麦氏。

5.出自何姓,源隋朝时何饶丰之后,因隋文帝赐姓而改为麦氏。据《麦氏族谱》载:「至隋朝有铁杖者,东征辽东,屡立战功,仕至石屯大将军,其日行百里,吃麦三斗,贤孙三才皆以仕官。」

我在第二天将自己从网上查来的这些像是交作业一样跟麦老复述之后,他当时只是笑笑,却并未多说什么。

我借着回顾自己对于麦姓的了解,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等我的心绪逐渐稳定,我继续低头看麦老给我的信。

然而麦老接下来信里写的内容,却让我感觉到更大的恐怖。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讲起五羊传说时问的问题吗?

为什么神话里面的神明总会不求回报地帮助人类这个族群?仅仅因为我们信仰祂们?

在遇见你以前,我或许没办法回答你。

但现在我可以。

因为我从你手里得到了这么一张,关于人类这个族群和祂们的「交易说明书」。

我在对这张「交易说明书」的解读中,发现了麦姓这个姓的来历。

才不是什么谷歌百度上写的那些,麦这个姓名的来历概括就十个字。

「五麦入,四即死,余颂所愿。」

「交易说明书」上写得清楚,每次与祂们交易,人类方要准备「五麦」——在人类向祂们求助许愿的历史中,我们麦姓人,是被祂们认定的货币!

四麦作为与祂们交易的基本,剩下的麦会在祂出现后述说族群愿望,再被消耗。

弄明白这些让我无比激动,当然,我在激动中也夹杂着一些疑惑:祂们是怎么圈定麦姓人作为人类和祂们交易的货币?

我想如果要回答上面的问题,只有按照「交易说明书」去开启交易。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开启一次交易。

所以,我,麦一弛,麦小小(孙子),以及宝珍(儿媳妇)肚子里的,再加上你。

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和祂们的交易就已经开始。

原谅我就这么拉你到这场交易中。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用担心你会中途逃离。

接下来的路我没走过,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

毕竟这将会是别人未曾经历过的。

我可是羡慕得直接死掉啦。

好了,我累了,要歇息一会儿。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麦鉴先留

27.

麦鉴先给我留的信后劲很大,让读完后的我在医院花园长椅上躺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但应该不怎么好。

因为后来一位在医院里的老大爷都过来拍我的肩膀让我心态放平。

我在澳门又待了一段时间,等到麦老一家的追悼会开完,等到 11 月,澳门中级法院宣告柳涵博宣告死亡。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我又梦到了溺水,溺水梦境之后发生的一切开启入侵现实——我的身体开始缩小,我开始变得年轻。

但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因为我第一次梦境中连接我肚脐和远方的红线,也在现实中出现。

我的手触碰不到,但是红线上传来的拉力在催促着我动身。

我没有借口再停留,于是我背着麦老给我的背包开启旅途。

出发前,我看着镜子里已经年轻到十几岁模样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即使在出发前,我也没想好自己到底应该许什么愿望。

28.

我从九州客运港上船,乘船到深圳的蛇口邮轮中心靠岸。

沿着南海大道走了好久,再经过同乐路,最后再走过光明大道。

最后到达深圳的光明区。

我身体缩小的情况在我决定出发后不断加剧。

这段路程花费了我一个白天的时间,而我在这一个白天内变成六七岁的大小。

到达光明区后,我感觉肚脐上的红线变得比之前粗壮。

我不确定这是因为我的意识开始恍惚而产生的错觉;还是红线没有变粗,只是我单纯地在继续变小。

我开始被红线牵引着赶路,直到天空已经完全黑暗。

当我意识稍微恢复时,我发现自己瘫软在一大片的草场上。

我看了看手机地图,发现我还在光明区。于是后知后觉想起光明牛奶,这个区自然到处都是大草场。

夜晚的这里没有人类,也没有动物,我低头的时候,连一只蚊虫也没有。

有的只有风吹草低,和风吹草低时才能看见的我。

我的眼睛好像在退化,我的视觉也开始变得模糊。

重物、溺水、强光然后熄灭,连接身体的管路、黑影——我想起柳涵博对我的呓语。

我突然有些想笑。

因为或许柳涵博对于我,从来没有什么真与假和陷阱。

因为在祂们看来,我们是连基本交易都不能达成的低能存在。

所以意外拿到「交易说明书」的柳涵博可能直接被祂们洗掉。

于是柳涵博成为一个人形复读机,对着离得最近的货币,也就是我,不停地重复交易流程。

而我这个交易中重要的货币,竟然因为一部临时复读机失踪,在原地转了这么久。

一阵强光在我想得正开心时出现在草场,我手挡在眼睛前,却努力地看向四周,我想看看,看看祂到底长的是什么样。

地面微微震动。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是退化的视力在强光下,我什么也看不清。

于是我只能闭上眼,等着柳涵博呓语所说的强光熄灭。

强光和震动同时消失,我睁开眼。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荒谬充满我的胸口。

我想抬手指向看到的一切,但是我的手已经缩小成幼儿大小,卷起的衣袖的重量让我抬不起来。

29.

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少,它们就这么看着我,将我围在了最中间。

我被看不到边的羊群包围在了草场。

它们看着我,于是我下意识地对上它们的眼睛。

它们的眼球开始散发幽光,我和它们的对视就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它们的身体在我的视线中开始消逝,只有它们的恶魔眼在黑暗中膨胀、飘浮、聚集。

这些在黑暗中汇集在一起的凝视着我的眼球,将我包裹在其中。

我的身体还在不断变小,密密麻麻的恶魔眼中有一条极细的红色。

这条红色连接着我的肚脐。

我的身体已经说不出话,所以我只能在内心中不断重复自己的愿望。

什么愿望?当然是活下来。

在这一刻,求生欲占据了所有,也击碎了我之前无数个自以为是的预案。

然而一切没有变化。

我用尽全力看向包裹住我的眼球们。

它们没有露出戏谑或是其他情绪,它们只是专注地看着我。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从红线中注入我的肚脐。

30.最后的呓语

一个黑衣人读出手机备忘录上面的问题,他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身边的白衣听出黑衣人语气里的情绪,于是转头看向他,等一个解释。

「一个美好的故事。

「在『那个我』之前的所有人,尤其是麦教授,在临死前都相信『那个我』一定会和祂们达成交易——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

黑衣人站在草场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

「忽略了什么?」

黑衣人身边的白衣追问。

「他们忽略了交易,应该是两方身份平等下才能进行。

「而人类在祂们面前,又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过后,黑衣人和白衣人同时沉默。

白衣人首先因为沉默感觉到不适,于是他主动伸出手去逗不远处的羊。

一只山羊靠近他,舔了舔他的手,逗得白衣人咯咯笑个不停。

那只羊陪白衣人玩了一会儿,在发现白衣人没有食物之后,它又转身离开。

白衣人跟羊玩了一会儿,心情好了很多,于是他转头问黑衣人:

「那你觉得,这个故事应该是什么样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在我看来,这一切可能只是祂们废弃的一个计划。

「祂们在地球外徘徊,最终在若干年前找到机会,在这附近降下祂们的虚影。

「祂们的虚影很快被地球的存在找到后消除,但是祂们降临时的乘具却留在了这里。

「乘具在最初展现了一些好处之后,诱使人类中的族群进行所谓的『交易』。

「实际上,乘具更像是祂们的『人工智能』,长久以来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祂的计划,为祂最终的降临,设定好锚点而已。

「我记得一部电影里有讲过类似桥段,人类欺骗克隆奴隶,告诉他们只要工作满 12 年就能前往『天堂』——实则是把他们杀害,并将尸体加工成食物喂养新的克隆奴隶。

「在这部电影里人类不会关注克隆奴隶的命运,而祂们又怎么可能和蚂蚁一样的我们做交易?

「聆听我们的愿望?

「总是将自己摆在主角位,这才是人类,也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问题。」

黑衣人说完这些,气氛变得愈发沉闷。

白衣人攥了攥手里的手机,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让故事变得美好一些的反驳点。

草场上,只有羊在说话。

它们一边吃着草一边叫。

咩啊?

咩啊?

完 -

□ 多磨可杀拉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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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3: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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