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娶过一个夫郎回洞。
族人为他缠脚时,我心有不忍,他却说甘之如饴。
后来,他火烧西泽山,亲手射杀了我的阿姐。
端着一剂忘尘药,说要和我重头开始。
「我不要忘记这一切,我要记住你的脸,我要追杀你到黄泉鬼域……姜文瑄!」
1
我醒来时,天已半亮。
床头是绣叠的花枝,很精巧,守夜的丫鬟闻得动静,掀帘子走了进来:「世子妃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我半靠在软枕上,摇了摇头。半晌,问她:「姜文瑄在哪?我想见他。」
丫鬟跪在地上,有些支吾:「世子爷,世子爷他……」
我心中了然:「看来是在栖迟院中了。」
丫鬟没再说话。
我觉得无趣,挥手让她离开这里,自己安静一会儿。
这是我嫁给姜文瑄的第四个年头。
据他说,四年前,他奉命出剿妖兽,在笼中捡到了浑身是血的我。遂将我带回世子府,好生照料。
我伤好后。
他跪在金銮殿前,三天三夜,求纳我为妃。
清河王府的人,都不大喜欢我。
我经常听见,他们在背后悄悄议论我说:「世子爷怎么会看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村丫头?」
姜文瑄知道后,很是生气,要把那些人都砍了。
我抱住他的胳膊,摇头拦他,剑悬在空中。
他安静地用那双漆黑的眼盯着我,良久,手终于垂下来,轻轻地:「喜喜,我都听你的。」
声音竟有些难过。
而我不懂他为什么难过。
实际上,四年前,姜文瑄抱我回来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只是很多个夜晚,挣扎在流血的梦靥里,那么多血,四处都是哭声,还有双哀伤的眸子,却隔着一道雾,我怎么也靠近不了。
每每我惨叫着醒来时,姜文瑄就会抱着我。
他把我的头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拍上我的肩,声音柔和:「喜喜,不怕,我在这里。」
我想弄清梦里,那双眸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和我又有什么渊源。
心里空落落的。
于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缠着姜文瑄,求他带我去,当初救我的那个地方。
他没有答应。
声音响在头顶,我能感到他的僵硬。
他抱着我,一次一次地哄我,郑重道:「喜喜,能忘记的东西一定都不重要。失去记忆,也没什么,你还有我,我陪你一起创造新的记忆。让你每天都快快乐乐地,这样不好吗?」
我应该说『好』的。
可这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看,如他所说,他救了我一命,连我的名字都是他给的。
为了我,他跪在金銮殿前风吹雨打,甚至和贵为太子妃的嫡姐大吵一架。
教养嬷嬷给我缠足驯礼时,他闯进来,拦腰抱我离开,冷冷说:「我的女人,不用受这些没用的苦。」
他为我做了那样多的事。
他待我那样如珠如宝。
按理,我怎么报答他都不为过。
可我真的爱不起来他,我竟然很讨厌他。
就像此刻,他就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山海水程一样遥远。
2
我的后院有株枯树。
据丫鬟们说,是和我同日进府的。那时,树还没死,落下个果子,太子妃娘娘吃了,就生下了皇孙孙。
嬷嬷打了那小丫鬟一巴掌,厉声叱责道:「胡吣的小蹄子,活腻味了不成?娘娘的孩子,那是上天眷恋的宝贝,跟棵死树有什么关系。」
我给树浇水。
坐在它枯萎的虬根下,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知为什么,树让我感到亲切,好像我就是从它身上来的,我们之间,密不可分,没它便没有我。
但我没把这种感觉告诉任何人。
他们都讨厌我,府里没人跟我说话。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冰冷,我只觉得漫无边际的孤独。
这天,我给树念《论语》,念到司马牛时,突然就很难受。
书中,他忧愤地说:「人皆有兄弟,我独亡。」
书外,我的眼泪已经不要钱地滚下来,把纸都给晕湿了,怎么也止不住。
人皆有兄弟。
人皆有兄弟!
没人生来是孤伶伶的。
我呢?
若不知来处,尚何谈归路?
……
「哟?哭什么呢?现在就哭,太早了点吧?」
我抬头去看,是赵姨娘。
穿红点翠,披金挂绿,被一众丫鬟婆子们围着,冲我挑眉:「听说姐姐昨晚醒了好几次,醒来就要见世子。可惜了,他昨夜,与我可是快乐得很呢!」
姨娘是半年前入府的。
有天晚上,我被噩梦惊醒,床榻是空的。
赤着足,我跑出房间。
就在一墙之隔的耳房里,叮叮咚咚,嘤嘤咛咛,娇声媚语。
我推开门。
内里一室旎情,姜文瑄的声音喑哑,眼尾带红。
他拉住我解释着:「喜喜,你才是我的妻。我的心从来在你这里,只是王府需要子嗣,我必须纳妾。」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你喜欢就纳吧。」
他很生气。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生气,眼里都淬出毒冰,冷冷低喃两句:「婴如,真是种劣兽,我怎么能奢望你也懂人间的情爱呢?」
「什么?」
我突然落下泪来。
用手按了按胸口,不知为何,那里很疼很疼。
一片茫然,下意识抓住姜文瑄的袖子:「什么婴如?什么兽?你在说什么。」
他将我推倒在地上,抱着榻上的女子扬长而去。
后来,那女子有了孕,阖府大喜。
太子妃娘娘从东宫送了很多赏赐出来,抬了她成姨娘,还敲打我两句,让我安分点。
自此,姜文瑄不再来看我。
赵姨娘却常来找我。
每次都说一箩筐的话,我不理她,只顾抱着树发呆,她有时笑,有时哭,有时怒,有时喜。
情绪着实丰富。
我不能理解,便全当她发癔症。
可这次不一样,她竟来抬我的脸,要啐我。
闪躲间,从衣服里滑落出一块手帕。
丝制的底,绣着两只花花绿绿、似鸟形的禽依偎在一起。
这帕子自我醒来时就在腰间,上面还有几滴血迹,有次被姜文瑄看见了,他竟红了眼,流出泪来。
我一直当它是和我身份有关的东西。
很宝贝的。
可赵姨娘要来和我夺它。
几个婆子也偏帮她。
仅仅一会功夫,我就拉扯不过,倒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
姨娘满脸厌恶地看着我,嗤笑一声,将帕子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我当是什么,这么拙劣的东西。不愧是穷乡里出来没见识的野丫头!凭你,也能压在我头上?」
我赶忙冲了过去。
在她的脚下去抢那方帕子,蚕丝金贵,顿时,已勾出线头,本就丑的奇形怪状的手帕,就更丑了。
将帕子小心收在怀里。
我站起身。
然后,抬起手,对着赵姨娘,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尖叫。
我扯她的头发,又给了一巴掌。
赵姨娘自不是省油的灯,反应及时,和我滚成一团。
咬,踹,踢,哭,骂,抓,喊——
「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来帮我打这个贱人!」
十八般武艺,她样样精通;撒泼滚打,她信手拈来。
登时有嬷嬷们,将我围做一团。
可我就死抓着赵姨娘不放,左右开弓只管扇她的脸。
她的贴身丫鬟,一边哭,一边拉我:「世子妃,你不能这样,姨娘怀了孕,你快放开她——」
赵姨娘也厉声嚎叫:「喜喜,你这个恶毒的贱妇,没爹妈的野丫头,下等的村妇流皮。你敢再动我一下,世子爷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死吧。」
我气得发抖,又抓了她满道血:「那你现在就让他休了我好了。我早就不想在王府待了。我要找我的记忆,我要回我的家。」
一股怪力突然按上我的肩,姜文瑄被小厮通禀,赶来救场,他拉着我的衣领,劈脸给了我一巴掌。
将我推在地上,他面色阴沉,眸里带火:「喜喜,你疯了不成?」
姨娘在旁边呜呜地哭:「世子爷,世子爷!您可算来了,世子妃要杀了妾啊……」
脸涨的紫红,很痛,火辣辣的。
难以置信。
曾经那些温柔,果然都是他装出来的。
姜文瑄也十分诧异,盯着我肿起的面庞。
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好半晌,他才抬起手,涩然道:「喜喜,对不起,我不是……」
我避开他的手。
扑过去,将他腰里的剑抽了出去,横在他的脖颈上。
我说:「姜文瑄,放我走吧。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他却冷笑一声:「除非我死了。」
「啊!杀人了,杀人了!世子妃真疯了!」赵姨娘捂住嘴,披头散发,脸肿嘴青,脖子上还有可怖的血痕。
「还不快把那疯妇抓起来!」她大声叫道:「要真伤了世子爷,你们担当得起吗?」
3
我被关在房间里。
姜文瑄没有让人给我送饭。
饿着饿着,便迷迷瞪瞪地睡着。
梦里很乱,四周都是雾,只有一双哀哀的双眸,泣血一般看着我:
「十三!快逃!」
「天地不仁,他们不救我救,天不能杀我杀……此恨必将千倍万倍偿还之……百无禁忌,不择手段……」
我想走近一点,可雾上已染了血,什么都看不清了。
前方的人,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愤怒,又那么绝望……
是场惨烈的噩梦。
而我已做了四年。始终看不清那双眸子的主人是谁。
被惊醒后,枕头已被冷汗打湿了。
姜文瑄正站在我床头,神色晦暗:「赵姨娘的孩子没了。阿姐很生气,要我杀了你。喜喜,我舍不得。你要想活着,便得断了自己能握剑的手。」
我心里又怒又气。
冷冷笑道:「我又没打她的肚子。那孩子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姐姐讨厌我,仗着太子妃的身份,变着花样地来折磨我。」
「可当初,不是我要嫁给你的。我只想回家。让我断手,我宁肯死了。」
他面色沉痛。
要来抱我,喃喃安慰:「喜喜,并没有那么痛……」
我把他推开:「不痛的话,你怎么不把自己的手砍下来?」
他突然点上我的后脑,轻轻一按,登时,有股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我的意志昏昏沉沉,眼也睁不开了,下一秒,便昏倒在地上。
只是朦胧里,有几滴液体,冰凉冰凉地,落在我脸上。
伴随着哀哀地一声:「喜喜,这些痛,我很早前就受过一次了……不必原谅我的残忍。」
我被断了双臂。
在房中躺了一月有余,高烧退下后,我醒来,想起那场梦靥,浑身都在发抖。
闻得床上动静。
姜文瑄掀帘进来,为我倒水,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拿牙咬起金簪,用尽毕生气力,狠狠地朝向他胸口刺去。
血大片大片涌落。
像蜿蜒的长蛇。
他没有闪躲,眼神复杂而低落,良久,才有些涩然道:「喜喜,你醒了,你想吃些什么?我端来给你。」
我没有说话。
屋外突然有人走进来,跪在地上说了句:「太子妃来了」。
姜文瑄的脸色都变了,换了身黑色长袍,将伤口遮住,急急丢下句:「好好养伤,我之后再来看你」,便快步走了。
才不要呢。
我从没见过太子妃娘娘,只知她是姜文瑄的嫡姐,很不喜欢我。年轻时似做过一些动天下的大事,是有名的奇女。
我在府中大半的折难,都是她强加的。就连赵姨娘,也是她的人。
如今还断了我的双臂。
真是让人,很难不起杀心啊……
我摇摆着下了床,气血虽失,身却灵巧,只是这园中我也不大常来,绕来绕去,便失了路。
无意间,正撞上两个丫鬟的低声讨论:
「呀!世子爷怎能把这等害人的妖兽留在身边呢?她伤了栖迟院的姨娘不算,还敢拿剑指着世子,真是胆大包天。」
「这有什么的?只要我家娘娘在,论她什么妖啊鬼啊的,也翻不了身。」
「好姐姐,你如今捡了高枝飞,成了娘娘的心腹。可好歹也顾着一个府里出来的根,同我讲讲吧。」
「撒泼的小蹄子,还不从我身上下来。好好好,歪三倒四的泼缠货,放了我吧,我给你讲就是了……」
服饰稍华一点的丫头,扶了扶发髻,被闹得半脸是汗,缓了片刻,方娓娓叙来。
「当初婴如祸乱,竟毒杀皇子,惹圣人大怒。世子爷受命蛰伏其巢,里应外合,终绞兽族,大快人心。」
「仅留下的一个,也年幼无知,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世子带她回府,名为娶妻,实则监锢,要是还敢伤人,必死无疑……」
我站在花荫中,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良久,才拖着注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远去。
我终于找到了姜文瑄。
在一凉亭中,他对面坐着个姗姗的女人。
我看不见她的脸,却听见她语气中的威严和冰冷——
「瑄儿,一开始的计划,是将她带回来呈送给陛下,做个宫中展览的奇珍。你却非要娶她,和个妖女纠缠不清。」
「可现在呢!她破戒了,我们约法过。她害了姨娘肚里的胎儿,保不齐什么时候来害你。我绝不能容忍有人敢伤我姜家血脉,她非死不可!」
风很大,姜文瑄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左右她现在已没了双臂,再伤不了我半分。阿姐也太严肃了些。」
「你就是心太软,才会被私情缚住双脚。你可别忘了,横亘在人妖间,你们还有灭族的仇恨。要我说,还是杀了干净!」
「瑄儿,醒醒吧,那样类型的女子,你喜欢多少,我都能为你找来。」
……
胸腔堵堵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尖锐地摩擦埂塞。
终于滞空,一大口精血吐了出来,暗哑无声,足下的花草腐蚀枯黄,而我昏昏沉沉,踉踉跄跄。
眼前是连轴的走马灯。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大荒有西泽,其上居婴如。
四角如麋鹿,通体覆白雪,族中只居女,不懂雄与阳。
而每位婴如。
归宿原都在西泽山上。
4
故事的开头,始于一场婚礼。
那时,大荒还有西泽山,世上却并没有『喜喜』,只有十三,婴十三。
人间六月初三日,金匮当值,岁在癸卯,仲夏时分。
是个很宜嫁娶的好日子。
这天,我阿姐娶进了第十八房姐夫。
那人长得很好看,月白轻袍,眼睛乌黑,小鹿呦呦,既悲且亮。
犹记得自人间楚馆将他救起时,他眼里闪烁的光点,像是天边明耀的繁星。
阿姐说,那也是一见钟情的星辰。
于是将他抱回了山。
为他缠足穿耳,香薰沐浴,梳钗鬟影,涂脂抹粉,金绣罗裙。
他笑起来很苍凉,如同初春浮在水面上的碎冰,任谁碰,都会同归于尽地寂灭于世。
他说:「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世人可杀不可辱,你们这群妖兽,我迟早有一天会将你们剥皮抽骨,菹醢而死……」
可他没那一天了。
他的不安分触怒了阿姐。
于是被倒挂于房梁之上,待腐肉化脓,迂水流尽,方才放下。
势要缠出盈盈的金莲小脚。
大婚当天,他足骨已断,走起路来颤颤巍巍。
阿姐揽着他细柳的腰身,绕着西泽山转了一圈,喜气扬眉,好不风流。
这些热闹,我并没有看到。
都是栽在洞口的仙草祝余,分身探来讲给我听的。
他砸吧砸吧嘴:「十三,婚宴上摆了很多桃果点心,酒酿佳品,还有几只小婴如迈着雀鸟步,画着五彩谱,学凡间的伶人唱些《天仙配》,哼啊嗯啊的,好听极了。」
我淡淡嗯了一声。
祝余又说:「西泽山上,再没哪只婴如像你一样,整日把自己关在洞中清修了。今儿怎么说也是你亲姐的好日头,门口的信鹤都堆成小山了,你当真不去看看?」
「不去。」
我说:「你馋那些酒了,便自己去吧,祝余。」
祝余走了。
我将夜明珠扑灭,倒在蒲团上。
洞中幽幽荡荡。
如同凡间的黑丝绒,不时缀着星点的荧光。
这刻钟,我是被遗忘的存在。
孤零零一个,不合时宜地活在西泽山上。
其实祝余说的对,我天性愚钝、资质薄浅,全凭阿姐的余光,在族中占了个长老的名头。
我不出洞,不是因为清修,而是另有由头。
一来,我是西泽山上仅余孤寡的婴如。
族中哪怕年龄最小、幻形最陋的婴如也都敲敲打打娶了夫郎,出洞就意味着面临逼亲说和的麻烦。
二来,虽然不能十分明了凡人所说的是非、黑白、曲折,我总觉得族人娶回男妻、缠足倒脚,是件颇为血腥奇怪的事情。
我无法阻止旁人,便只能约束自己。让自己不要也变得那么奇怪。
阿姐说我是病了。
一种叫『想太多』的病。
说这话时,她盈盈站在杏树上,眉目间隔着山重水远:「十三,我们只是婴如,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忧虑人族的磨难和死活,他们活该!」
我摸着脑袋,想不明白阿姐的话。
也看不透她的悲伤。
5
很久以前,西泽山上并不是这样的。
婴如是个聚族而居的种群,天生仙兽,灵骨通透。
族中都是雌兽,修炼成体也显女形。
我们并不懂阴阳牝牡,云雨欢好,觉得孤单了,就去向山中的母树求颗果子,吃下去,腹部隆起,隔几年,便会生出新的婴如。
其实,对于一族神兽来说,不沾凡尘、不通情爱是最好的,我们曾是那样的快乐无忧。
我和阿姐便是神树落下的连枝果子。
脱胎就成了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那年,西泽山上共诞了十三个女兽。
按照排行,我叫做婴十三。
娘死后,阿姐和我被族中的长老堂收养。
大长老是个顶温和的人,永远带笑,她的工作就是为新生的小婴如讲洪荒、讲母树、讲西泽山、讲沧海桑田,万物寂灭。
据她说:「这世上,再没有一种背叛,比忘记自己祖辈的血泪更可恶的了。」
她常坐在一株老杏下,一讲就是一天。
结尾,总会絮絮几句:「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心。想当年蚩尤与轩辕大战,纷纷拉拢异兽仙家,并许重利。结果呢,稍一胜后,便出尔反尔,将屠刀对准为其出力的仙家兽族。」
「所以我们婴如一族,要想长治久安,必须远远地避开人类。」
西泽山和人界间有一仙法屏障。
外面的人非功力深厚,断难闯入。
里面的婴如,听了人类这般可怕,也没想去山下晃悠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老一辈的婴如死去,新生的婴如降临,阿姐成了族长,我忝列长老,生活平淡自如,没什么好,但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一百年前的那天。
那天,我永世难忘。
一只被剥了皮的红狐闯入西泽山,断了两条后腿,被切割的血痕上还有人间锁链的痕迹。
她躺在阿姐怀里。
边说边哭,边哭边吐,五脏六腑,混着炽热刻骨的仇恨,带着血和泪,一起喷涌而出。
红狐名叫赤枝枝。
她们族居东皇仙山,族中也全是女狐,虽媚态横呈,只心修菩提。
和我们婴如族代代交好。
枝枝于某日救了个濒死凡人上山,本一时心善,怎奈凡人心野,恩将仇报。
那凡人诓她下山,哄出仙法妙门,又亲手剥了她的狐皮,进献贵女公主,要再妻荫子,登峰造极。
枝枝咬断双腿,逃了出来。
她曾是那样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红狐狸,如今缩成个糜烂的肉团,气息奄奄。
她说:「我恨,我恨啊!姐姐,我不甘心……这世道,杀人放火位列高堂,救人铺路死有余辜,我错了吗?」
枝枝死后。
我和阿姐要把她的尸身送回家乡。
可到那儿时。
世间却再无东皇红狐了。
很久后,我才知道,凡人挖去了枝枝的内丹,闯入东皇山,仅仅是为了红狐一族的皮毛,便举起手中的刀,将她们屠戮灭族。
你看。
人原可以这样残忍。
目之所见,满是鲜红,偌大山脉,千百狐族,尸横遍野。
萧风吹得芦苇荡呜呜。
拨开芦丛,里面还躺着四只来访客的婴如,也已死透了。
阿姐垂眼,眉目淬冰,半晌道:「然天既生之,又何得而杀之?十三,我若得道,要问遍漫天诸佛,可见哀鸿遍野?人族残忍,妖兽势弱,如此情景,竟也不得反杀抗争吗。」
「如此,天地不仁,他们不救我救,天不能杀我杀。婴十二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必将此恨千倍万倍偿还之,如此,百无禁忌,不择手段。」
我想对阿姐说些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张嘴便有冷风进来,吹得我浑身血管都痛。
我心里好像燃着团火,越烧越旺,那么近,又那么远。
阿姐杀了很多人。
那些曾手染我同胞血的凡人,都被她挑了心,以此为祭。
某日,她误入人间楚馆花楼,竟在那里见到了同族的某位婴如。
我们都以为她死在了东皇山上,却不想,她是被贩子绑了发卖。
族人身上有很多伤,被断了足弓,用狗链拴住脖子,人人可夫。
阿姐便抽出了剑。
那天,花楼没留一个活口。
腥热的血溅在我脸上,我怕极了这种杀戮,想叫一声『住手』。
可看着阿姐的眼,族人的伤。
话语哽在喉咙,再难吐出。
人弃常则妖兴。
仙弃心则堕妖。
阿姐带族人回山,她说:「你不要怕,你身上这些痛,我会让他们知道的。人族不是喜欢缠足吗?他们不是以此为乐吗?很快,这乐子就会烧到那些男人身上。」
这爱恨如此浓郁,已近极端。
极端地让我恐慌。
如此这般的执着和强烈,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大火,反烧到婴如全族身上,将我们将反噬殆尽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说。
只是自此,婴如族风俗大变。
6
初更一刻,云板四鸣。
那是丧钟的报响。
果然,早上时,婴如们还簇拥着新人,言着『红毹拥出态娇妍,璧合珠联看并肩』的吉祥话,到晚时,我的第十八房姐夫就已撞墙自戕了。
祝余回来,给我捎了壶果酒。
据说婚房现场颇为壮烈。
姐夫死前,留下血泪,恨恨道:「多年谋算,毁于一旦。我若死后,尔等野兽须为我陪葬。」
阿姐只冷笑一声。
将他的尸骨曝在荒野,任鸦鹰啄食。
我有些闷闷,抱着祝余的叶子,问他:「我们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祝余是西泽山上,唯一一个愿听我闲言的了。
他原是生在招摇山上的仙草,形如碧韭,青华其彩。
虽有食之不饥的功效,然漫山仙兽,并没哪个缺这点道行,要用它下饭。是以他们一族在招摇山活得也是其乐融融。
直至千年前的一场饥荒。
饿殍遍野,道有白骨,行步倾倒,卖妻鬻子,哭声震野。
实不忍闻。
祝余族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面色优容:「众生之苦为我苦,众生之心为我心。」
他颇有些『草贱心高』的气节在,也愿去治这已无可救药的天下,遂将族人的叶子收拢起来,主动赠予人皇。
他不知,人心是高了还想高。
他也不知,横财不可外露,饱暖便思淫欲。
灾祸旦顷而至。
人皇得寸进尺。
一开始只是要叶子,后来便要花蕊,要根茎,要仙源。
族长无力为支,神色暗淡:「这样祝余会死的。」
人皇问:「不患寡而患不均,寡人还有那么多子民,你既能救一个,为什么不能救他们?难道你的慈悲是假的不成?」
于是族人一个个被挖出根系,流出青绿的汁液。
那是同族的血,同族的哀嚎,同族的绝望和凄厉。
最后一日,人皇满载而归,分外狰狞。
他道:「谢谢你们这群蠢货,子民的死活与我何干?寡人要拿你们去炼制丹药,总有一天,要立地升仙,冲破苍穹。」
故事由此戛然而止。
如今活下来的祝余,是老族长的独子,也是天地间最后一株祝余。
他亲眼所见同族的惨剧。
那是世间最无用的牺牲,不是死于大义,而是死于某一位个体无止境的贪婪。
不难想象。
祝余心中所燃烧的熊熊怒火。
即经千年,也并无消减。
我将头埋在他的叶上,轻轻道:「阿姐说人都该死,可世上真有生来该死的东西吗?祝余,你也恨他们,只因为爱恨,对错就不重要了吗?」
「对错很重要。」
祝余晃着根叶子为我打扇,语气漠然:「可是十三,我和你阿姐,已经丧失,做对的事情的能力了。」
「迁怒不应该,极端亦不应该,这世上,最多的却是,身不由己、己不从心的事啊。」
很久之后。
我才知道,那天晚上。
祝余所流露出的无奈是多么地无奈。
所隐含的悲伤是那么地悲伤。
7
我在山下给十八姐夫埋了座坟。
姐姐娶回来亵玩的男人里,他原是最无辜的一个,和婴如一族并无前尘瓜葛。
朝是蓝颜,暮成枯骨。
8
山下杏林开得烟霞时,我捡了一个男人回洞。
当时我正曲腿坐在花枝上编环折叶,一时兴起,便将花冠戴在头顶,就着细枝跳了曲轻舞。
许是久不跳动,又或枝干太颤。
脚一晃,我仰面往下跌落,就在我要使个术法时,突然有人揽住我的腰,将我抱了个满怀。
胸膛是那样温暖,双臂是那样有力。
而他,长得是那样好看。
白的脸,黑的眼,浓的眉,殷的唇。
芝兰玉树,俊美无俦。
风吹得乌发乱拂在我脸上,他为我捋捋头发,将一同坠落的花枝别在我的鬓间,唇角微微上翘:「好美的一支舞,可是姑娘,也该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漫天花瓣盖在我们身上,像床锦绣花盖。
星光璀璨,静夜无声,他的下颌线画出个美好的弧度。
我从他身上起来时,才发现他胸口有个碗大的洞。
血正一层漫过一层。
于是将他抱回洞中。
祝余说,他外伤其次,内蔓奇毒,已腐五脏,旦夕灭顶。
听完后,我俯身,将唇印上了他的。
婴如的舌和蛇族大类,都是惺嘶的信。
我扫荡他的六腑,将毒吸在了自己身上。
祝余正在对月饮酒,他偏头眄过来:「你为什么要救个凡人回来?十三,你不该救他的。」
我将那男人松开,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拿帕子擦了擦,淡淡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他。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中了毒,都快死了,还要来救我一样。」
他醒后,我将他安置在山脚一处偏僻的嶙崖后。
自此常去看他。
我们坐在茅檐上,他对风为我吹首曲子。
「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我不叫姑娘,叫十三。」
「真特别的名字,在下清河姜文瑄,是王府世子。」
天幕完全黑的时候,星星爬上来,像是无数颗明珠,又亮,又闪,远远的,那么美。
我问他,什么是世子。
他说,世子就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做的人。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好像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喜欢说这种玄而又玄的话。可我竟一次也没完全听懂过。
有两只熠熠的萤虫飞来,停在我的指尖,倏尔又散开,照亮他专注的眼,一切都像场梦。
而在这梦里,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姜文瑄,清河王府世子,有匪君子。
三岁丧母,五岁离爹,仅剩一对兄姐提携着他长大。
七岁时,匈寇作乱,势逼京都,烧掠清河王府。
他的长兄将他匿在瓮中,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异常:「小瑄儿,你且看着,阿兄且凭匣中三尺剑,便取金印封侯时。」
那一刻,他胸中的血也烧了起来。
之后,果真,他的长兄宰杀骄虏头,策马奔长安,宗之美少年,举头是青天。将外寇染血的头颅扔在闹市,冲着人群中的他扬眉。
好像在说:「你看,你阿兄说到做到。」
青黝沧桑的脸上,溅满热血,风流又劲力。
可这样鸿鹄桀骜、锋利无比的兄长,涉足朝堂,也成了把生锈的废刃。
姜文瑄的兄长死在风起云涌时,成了皇权争位的牺牲品,被判午门斩首。
行刑那天,长姐带他去看。
他闭眼嚎哭,长姐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很淡很轻,却像一击重擂,狠狠敲在他的心头。
长姐说:「小瑄儿,男子汉不能一直流眼泪。哥哥死了,姜家还在,还能立起来。你看着吧,这大楚的天,迟早有我姜家儿女纵横的时候。」
于是她接过兄长手中的薪火。
鱼乘于水,鸟乘于风,草木乘于时。
姜家长姐入了皇子府,一开始,是位份低微的良娣,后来一步步向上爬。
她隐忍聪慧,她得体温婉,她决绝狠辣。
终于,她成了皇子正妃,得到了在角斗场中,扬名立万、你死我活的入场券。
我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怎么会?故事都是有始有终的。」
他揉揉眉毛:「真的没有了。如果有,那就是我想,事到如今,我再不能干看着了,我也该为姜家、为我长姐,做些事情了。」
夜风有些凉。
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阿姐,她和我一同长大,从小就宠我,于是点了点头:「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姐姐。」
9
我要配一味能让人忘记西泽山的药。
这样,待姜文瑄伤好后,我才能安心送他离开。
走之前,我明明叮嘱他,不要在山上乱晃,还拜托祝余帮我看顾几日。
可配好药回山后,他还是被阿姐发现了。
祝余说:「那小子晚上找我喝酒,我一时醉了不察。哪能料到他出门小解的功夫,就撞上了巡山的婴如卫呢?」
我心里一颤。
这真是太巧了。
姜文瑄平素不是爱酒的人啊。
但这想法如惊鸿照影,浮毛掠水,只一闪而过,便消于无形。
阿姐要对姜文瑄实施『坠刑』,一种模仿老鹰捕食的残酷刑罚。
即将闯山的人从空中活活摔下去,若没死,便重复几次,直到摔至血肉模糊为止。
我赶到西泽峰上时。
姜文瑄已被用绳绑在崖岸,看我来了,还朝我笑笑,然后举起带血的手挥了挥。
我看见他嚅动的嘴唇,口型比出『十三』两个字。
不。
不要!
可是绳子已被砍断,我只能看见一个疾疾的黑影,就此坠落。
我紧跟着翻了下去。
恍然大悟。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什么分别。
死一个,活一个,谁也影响不了八荒的日月旋转。
可我不希望姜文瑄死。
我抱着他上了崖。
阿姐看着我们,秀致的眉形皱起,漆漆的眼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十三,你该知道,擅闯者,都是要死的。」
我说:「他不是擅闯者,他是我救回来的人。」
「西泽山上,除了死人,还有一种,是婴如的妻。阿姐,他就是我要娶的那个人,你不可以杀了他。」
山上静的可怕。
阿姐直直看着姜文瑄,良久,发出一阵极轻的声笑,眼却冰冷:
「赘我婴如族的男人,个个都要缠足涂粉,终生再不能出山门半步。受不住这番折辱,一头碰死的,也大有人在。」
「十三说要娶你,你呢,可想清楚了,要嫁给她吗?把你在凡间的一切都抛干净,安分守己,好好地守在她身边。」
姜文瑄揽上我的腰。
他说:「如此,求之不得。」
我将他带回洞中,对他说:「你现在还有机会走。一会我拖住前来缠足施刑的人,你服了忘尘药,走吧。」
他安静地抱着我,按住我的腰肢。
一寸寸,我们贴得很近。
良久,唇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走?」摇了摇头:「能走出婴如山,却走不出我的心。十三,我不走,我要娶你。」
「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姑娘,可那天看你在枝头跳舞,我就很想把你带回家。」
我狠狠一震:「可你是人,我是兽,而且阿姐她……」
他垂眼看我:「你阿姐要杀我,其实我并不怪她。这世上有旁人那般爱你,我高兴尚来不及呢!」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十三,往后我会比你阿姐对你更好的。」
阿姐派的山精灵来了。
我抱着姜文瑄不肯撒手。
他摸上我的头,声音轻轻地:「听话,十三。」
走出洞口,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知道,那是白绫绷断足弓,人间最烈的汉子,也遭不住这样的痛苦。
祝余正在树顶喝酒,望着寒寒月色。
他突然问我:「十三,你真的要和个凡人成婚吗?」
「是。」
我睁大眼睛,定定看他:「若我成婚,便要将自己的脚骨碎了,终身困在一个四方之地。我是断然不愿的,死也不愿。祝余,可他为我这样做了。我知道他付出的是什么。」
洞里的哀鸣声渐止。
山精灵们鱼贯而出,对我施礼。
我见到了姜文瑄。
面如金纸,冷汗涔涔,半身白练。
有血自他的足尖溢出,落了满地,他却浑不在意,拍了拍身下的蒲席,还冲我笑:「十三,怎么哭了?」
我要去扯那些白布,他握住我的右手,将我带拉在怀里。
始终挂着那股悠悠笑意:「十三,你不知道,你的夫郎在凡间是一个怎样的人物。那里的人却晓得,如果有一天,清河府的世子爷受了伤,只能是因为他愿意。」
然后在我耳边喟叹一声:「要娶自己心爱的姑娘,总要付些代价。若仅仅这些,却是我占了便宜。」
10
西泽山上的婚礼很简单。
只有美酒鲜果,玉脆琴击。
阿姐正坐高台,乌云叠鬟,明山暗水里露出柔和:「十三,一晃你已这么大了。」
这些日子里,姜文瑄断了足骨,常在山中活动,练习走路。竟和不少『男妻』成为朋友,也引得诸同族对他刮目相看。
有婴如艳羡道:「十三,可以啊你,一鸣惊人。不找则已,一找就是这样的宝贝,你可要好好地疼他。」
时值黄昏,在满山欢乐里,我和姜文瑄走在正中,简行了拜母神的礼节。
族人将我们团团围在一起,又唱又跳,喜气洋洋。
我学着人间礼俗,绣了方鸳鸯丝帕。
这帕子曾废我那样多的心血,将十根手指都扎得千疮百孔。祝余也笑我沐猴而冠,画虎类犬。
可我要在今天,亲手送给他。
吾心如此,你是风月,愿和君,共度余生。
暮晚时分,西泽山上燃起了焰火。
红闪闪、赤晶晶的,伴着轰隆轰隆的声音,我们就坐在席上,看一束火光炸在天空,然后铺出神奇的图案。
这是姜文瑄亲手做的。
他对我说,凡间大婚,都要如此庆祝一番。
阿姐有些疑词,可众男妻也说确有其事,无不流露出向往之情,于是只得允了。
就在这个时候。
天上的焰火残星纷纷落下,落在草树上,落在大地上,顺风一吹,便成燎原的山火,浓烟滚滚。
火势来得那样块。
阿姐掐诀去扑,没有扑灭,反顺着衣襟烧到她的袖子上,她就地一滚,灵活地跳在一块凸起的嶙石上,高声喊道:「都散开,快散开!这是人间的异火!」
我拉着姜文瑄,躲避倒塌的树木。
一道劲风扑面疾至,我并指切断,『铿锵』落在地上。
那是段锋利无比的黑铁钢箭。
不断有族人中箭。
不断有赤红的血流出。
不断有哀鸣的惨叫。
尤其在阿姐周围,箭是那样的密,像场吞噬一切的雨,泛着冰冷的寒光。
我十分担心,要去帮她。
身后却有人将我拉住。
我忽然想到,西泽山一向与世隔绝,外面那些重甲银兵又是怎样发现的这里?而如此大的排场,能布置起来的人,身份一定很不简单。
我回头去看。
被断了足骨,平时走路碎碎歪歪的姜文瑄,正堂堂站着。
在他身后,是熊熊的火焰。
我终于明白过来,姜文瑄,姜文瑄!是他,他策划了这一切。
此时,正有一支利箭飞来,我伸手接过,拼尽全力向他扑去,我要先控制他,一切还来得及挽回,来得及……
他轻飘飘闪过。
我从不知道,他的武功,竟那么高强。
游刃有余和我过了几招,将我锁在怀里,卸了力道,然后轻轻点在我的背上,一股麻意袭来,我觉得浑身发麻,倒在地上,四肢失力,动弹不能。
我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么好看,却那么陌生,像是我从不认识他一样。
我语声恨恨:「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低声道:「十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不要听故事,我要阿姐,我要你们滚出西泽山,我要杀了你们!」
「十三,你不听也没法子。总归,你现在是在我手里。」
「听了就能放了我吗?」
他不理我,径自讲他的故事。
姜文瑄说:「人间的帝王,他有位最心爱的皇子。那皇子曾犯下大罪,与后母有了私情,可即便这样,帝王也依旧疼他。只是将他发配边疆,历练两年。可回京途中,皇子遇袭,下落不明。」
「全国找了他很久,最后查到一间青楼。等侍卫赶到时,楼里的人却已死光了。天子那样震怒,痛得吐出鲜血,他颁下诏令,剩下的那些儿子里,谁能找到皇子的踪迹,谁就会是太子……」
阿姐搭眉,朝我这个方向望来。
察觉到不对,她想过来,回头的那个瞬间,我眼睁睁看见一只利箭射进她的胸膛,而她晃了两晃,险些站不住。
「不!」
我大叫了一声『阿姐』,眼里蓄出泪珠,拼命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不知道,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姜文瑄,让他们住手,我阿姐受伤了,我要去她身边,我要去她身边。」
他垂了垂眼,弯腰要来帮我擦泪。
被避开也毫不在意,轻轻道:「是么?和你们真的没有关系吗?那山后的孤坟是立给谁的?你阿姐的第十八房男妻又是怎样死的?」
「十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婴如也一样。别恨我,我不得不这样做。」
11
阿姐站在火场中。
她已被重重包围,外露的肌肤上全是血痕,我看到她的紫衣被风吹得鼓鼓,左格右挡,劈里啪啦,身形轻盈,半点不惧。
可我知道,她挡不住的。
以一抵万,便如以卵击石。
个体的力量在群体面前,如此脆弱。像大海洪涛前的一艘小帆,任你如何技艺高超,也不免被这洪流淹没。
下一轮万箭齐发前,阿姐突然举起手,将手中抢来的剑放下。
她赤足走在战场上,团围的银兵后退。
她前进,他们后退,就这样,一路退到姜文瑄面前。
我哭了起来。
眼睛都模糊了,她真的流了好多血,那么多血。
阿姐,我的阿姐。
从小一直疼我让我,要什么给什么的阿姐;担起族长重任,为族人遮风挡雨的阿姐……
她目光轻轻从我身上掠过,动了动嘴,似有笑意:「平常让你多练练功夫,你总不听。瞧瞧,十三,多么狼狈啊。」
没等我说些什么,她已移开目光。
抬眼对上姜文瑄。
她偏了偏头:「走到这一步,是我输了。人族戮我同胞,我也杀过无辜,都不干净。这笔糊涂账,算不清了。」
「可这恶因恶果的循环链条,总得有人斩断。不若就断在我身上吧。你们不是要找皇子的死因吗?是我杀的。」
姜文瑄和我阿姐对峙,居高临下:「怎么?」
她冷冷道:「凡间有句俗语,一人做事一人当。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交差,放了她们,放了我妹妹。」
「不可以!」
我心中大急:「姜文瑄,你敢害我阿姐,我会杀了你的!」
姜文瑄并不理我。
他歪头思忖,片刻后,说:「好。」
我拼命调转灵气,要冲开穴道,那是婴如族的死穴,此番非得耗两口精血不成。
明有前车之鉴,我还是被姜文瑄三言两语套了话。
有此劫,我该的。
阿姐让同族的婴如们放下刀剑,一时,战场上显出诡异的平和。
她缓行两步,来到我身前,周围有人要拦,被姜文瑄轻轻挥手放行了。
他就那样,在明暗的火光里,讳莫如深地垂下眼睛。
阿姐为我抹眼泪,声音轻轻地:「别哭了,十三,其实没什么。你累了,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一切还是照旧。」
泪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我哭的昏天地暗:「不一样,不一样!如果醒来,就见不到你了,那我不要这样的明天。阿姐,我们逃吧,杀出去,生死我都陪你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都在一起……」
「傻十三。就算走出了西泽山,我们又能去哪呢?族人又该怎么办呢?」
「我从前做的那些事,如今遭到反噬。其实我不后悔,死并没什么好怕的。十三,我的傻妹妹,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她动了动唇角:「往后,再别那样天真单纯,旁人说什么都信,若受了伤,没我在身边,你该怎么办呢?」
「对不起,阿姐,我不该救姜文瑄,我不该信姜文瑄。」
我抱住她,心里很痛很痛:「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了族人。你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就在你墓前挖个小小的洞,把自己也埋那里。我们是连枝的果子,一起来,一起走……」
她也流了泪。
却执拗的抬起头,将泪水送回去。
「傻十三哟,若你好心救人,还遭了恶报。那这世道,该坏成什么样子啊!」
「忘记今天吧,十三,族人不会怪你,和她们好好活下去,这不是你的错。」
「我死,是死于过去的业。因果循坏,天命如此,这条路,我走的,我选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在这个时候。
丛林中掩藏的三千银兵,呈出半跪之。结实的臂膀上鼓出青筋,于一声低低的「放!」之后,同时动作。
他们搭弓,射箭。
漫天箭雨登时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像归林的乌鸮,像密集卷杂、要吞噬一切的蝗虫群。
射在我毫无抵抗的同胞身上。
一个个身体倒地。
惨叫声、哀鸣声、怒吼声。
我眼里带血,什么都看不见了。
朦胧里,阿姐向我扑来,死死将我压在身下。
她好看的瞳里,满是愤怒的光点,可连一个字都没吐出,就此湮于寂灭。
就在前一秒,就在前一秒!
她还充满爱怜地摸我的脸,对我说:做好事没错,千万不要成为像她那样充满仇恨的人,要永远开心,做个赤子。
可我怎能不恨?
我怎能不恨?
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不是已经投降了吗?不是已经和谈了吗?
为什么还要对毫无战意的我的族人举起刀?
为什么要把最疼我的阿姐射成刺猬,千疮百孔,万箭齐发,最后完整尸体的尊严也不能留给她。
我已哭不出来了。
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我声音轻轻地,散荡在这无间地狱里:
「阿姐,我这就去杀了姜文瑄。杀不杀得了他,我都来陪你,等我。」
一切事,都有始终。
西泽山上,满是血腥,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救姜文瑄,让他死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正要一刀劈过去,身后突然传来股怪力,要来抱我,将我脱出战场。可我已杀红了眼,什么都顾不得,心里只有拼命往前冲的念头。
一道悠悠的叹息响起,散在风里。
脑后传来剧痛,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12
是祝余打晕了我。
他要带我逃出西泽山。
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外来人烧杀抢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婴如,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剩下无力的愤怒,连逃命都是万分狼狈的模样。
无数同族在我身后死去,阿姐的血就沾在我手上。
尚有余温。滚烫滚烫的。
逃亡第三天时,山下被围得铁桶一样。
我们终于被发现。
祝余受了伤,仙草族不善刀剑,他迟滞得挥刀,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姜文瑄就在前方。
带着他强大的银兵铁甲,居高临下地将我们围堵。
像猫抓老鼠一样,露出戏谑地薄冷。
蓬勃的恨意简直要将我烧化了。
我死死盯着他。
就是这个人,我想好好地和他过这一生。他却利用了我,在新婚之夜,把一切都残忍地毁灭。
「我阿姐已经投降了。你不是得到你想要的了吗?为什么还要对婴如全族下手?」
他骑高头大马,有些犹豫。
最终开口,声音很低:「十三,皇位之争里,皇嗣至关重要。我需要那棵神树。」
那棵吃了就会让人怀孕生子的神树。
那棵我们婴如族,世世代代供奉、母亲一样的神树。
「卑鄙!」
我抓住手中的利剑,和祝余被围在铁兵中间。
竭力压制心中熊熊的火焰,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姜文瑄,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只要我活着,就会想法设法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可我没能杀了他。
那天的最后,我和祝余双双被擒,分别关押。
绑在笼子里,随着战车颠簸,驶出了西泽山。
祝余说,凡人心毒,留着异兽仙草,定然是要送京展览进呈,他绝不能受此屈辱。
我双手被缚,倚靠铁笼。
霜风刮过,一枚黑乌丹药正落在我的脚边。
那是祝余的精血,凝和着他的法力,也是仙草族唯一的自保手段,服之可杀金罗仙。
如果吃下去,我和阿姐就能团圆了。
祝余和我两两相望,我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嘴角流出殷殷的血,在对我笑。
他流浪了那么多年,一只草孤零零的,直到来到西泽山,说和我有缘,就此定居,伴我长大。
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祝余族灭,他背着血海深仇,活在憎恶与冷静的矛盾里,将自己割裂。却始终没踏出滥杀的底线,就这样站在岸边,冷冷看着、看着。
可他,不该死在这里的。
我看见血从他的官窍中溢出,面如金纸,然后整个地萎缩下去,抽条出绿色的叶子,就这样散于人间,徒留下万千熠烨光点。
落在我的脸上,有股莫名的温情。
彷佛又回到了过去在西泽山上的日子。
他总喝的半醉,劝他戒酒,他便风流一笑:「若醒着,就连这肮脏世界的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祝余啊祝余。
你是怎样地爱这人间呢?又是怎样地恨这人间呢?
我跪在地上,喃喃地叫他的名字。
可不会再有回应了。
他要走了,干干净净的。
我最后的一个亲人啊。
我也将那枚丸药咬下去,姜文瑄却突然来掐我的下巴,脸色有些苍白:「吐出来,十三,给我吐出来!」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下颌骨都险些被掐碎了。
药落地的那刻,我倚着牢笼,大口呼气,急剧喘息。
偏过头去,我连再看他一眼都不想:「你犯不着救我。我是不会和你回人间的,去做你们的藏品。死都不要。姜文瑄,我不会放过你的。永远都不会。」
阳光落下。
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相反的两个方向,永远都不要再交集了。
沉默很久。
他突然开口,目光沉沉:「十三,那天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
你看这个人,在犯下如此的血孽后,怎么还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呢。
真教我恶心。
他让护卫退下,来摸我的脸,我恶狠狠地咬上去。
血腥味漫开。
他却浑不在意,反啃向我的嘴巴,呼吸空了几瞬,他才将我放开,攒出个笑来:「谁说让你做藏品?十三,纵我骗过你,可说想娶你的话,却不是假的。」
「疯子!」
我尖声大叫:「你害了我阿姐,杀了我同族,逼死了祝余,怎么还敢如此来折辱我!」
他的声音很低,笑得凄凉:「这次输的是你们。如果你们赢,还不是尸横遍地?十三,你不能怪我,你是里面唯一无辜的。」
「别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了。」
我痛恨道:「婴如是不喜人族,我阿姐是杀过人,但都不会像你们一样残忍!把别个灭了族,只因图人家的宝贝。你们这群屠夫、恶棍、流氓、骗子……」
他又来啃我的嘴,叹喟一声:「十三,当初潜入西泽山确实是计,我没得选。可看你在树上跳舞,在月下冲我笑,我觉得好欢喜。」
「那天,明明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说话。
转而将我打横抱出牢笼,去到营房,将我解开缚绳,寻药的当口,道了句:「十三,我们重新开始吧……」
没有哪一刻,我觉得他那样陌生,那样狠毒,那样残忍。
他亲手把我们逼到此种地步,却还妄想着和好如初。
愤怒再也难抑,我抄起旁边的冷剑就要扑上去。
他却早有准备,轻飘闪躲,一个反身,将我压在地上,单手钳住我的颧骨,逼我张开嘴。
我屈膝去踹,死命挣扎,他自岿然不动。
只从怀里拿出个金盏琉璃瓶子来,外壳晶莹,盛荡着里面的碧绿的液体。
那是……
忘尘药!
我又想起从前,当时他眉目清和,我一眼就爱上了他。
爬上大荒山,堕入归墟河,只为给他配一副药,保他能安然离了西泽山。可他根本不想离开,他只是为了来杀我们。
那些快乐的记忆啊,那些朦胧的宝藏呵……
力气已有不济,姜文瑄纹丝不动,他打开瓶塞,强扭着要把药灌我嘴里。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我终于哭出来,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的绝望又悲伤。
「我不要忘记这一切,我要记住你的脸,我要追杀你到黄泉鬼域……姜文瑄!」
13
记忆的大雾终于散去。
明灭里,一切恢复本来的清晰。
凡间的世子妃喜喜,不过是被强加的一场梦靥罢了。
醒了,便烟消云散。
世间只剩婴十三,背负灭族大恨、嫁给仇人的婴十三。
西泽山上的那场大火,我的一切都在那里埋葬。
可我仍要回去。
每位婴如,归宿都在西泽山。
即使它已不复存在。
我来到院中,看着已枯萎的树,眼里有些湿,很想摸摸她,却没有双手,只得将脸贴了上去。
半晌,低声道:「母树,你定是伤心死的。你曾有那么多孩子,为你而战,她们都不在了,只活了一个糊涂鬼。让你种在仇人家的后院里,如今,是该用他们的血洗洗了。」
没料想,我还没找他们的晦气。
赵姨娘便大剌剌闯了进来。
世上竟有这般送死的人?
她真会寻时候,独自来嘲笑我:「一个残缺废人,看你往后再怎样跟我抢世子?」
笑意趁得她有些芳华,脸红润红润的。
我点了点头,伸出舌信来,拉了个几丈长,缠着她的腰拢在我面前,道:「这残缺也多亏姨娘所赐。看来,我是得好好照料照料你呢!」
她青青白白,像彩料盘撒了满脸,好不纷呈。
终于惨叫一声:「妖……妖怪……」
我冲她笑笑:「我是妖这事,姨娘莫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看未然,怕是全府都瞒着我一个罢。」
她强装镇定,嗓子都颤了:「那又如何,你这妖怪,敢在府中作乱的话,世子爷、娘娘,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乐了:「你还有闲心管他们的事?」
「姨娘,从你一开始知道我是妖时,就该离我远远的,诚然,你们仗着我失忆便肆无忌惮起来。可哪有绝对不会暴起的妖呢?」
她似哭似笑,身如筛糠。
我柔了眉眼:「你看,你害我断了双臂,如今便把你的还给我吧。」
「不……不要……」
我奇道:「怎么,那痛在别人身上,你就喜闻乐见。倘使应在自己身上,就万万不可。世上竟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
「饶……饶了我吧……是太子妃!是太子妃让我这么做的,她说世子爷纳我就是为了孩子,要去母留子,拿给你养。我要想活着,只有这一个法子……」
「我早就知道了。」
我淡淡地:「那日你来寻我的晦气,我就闻到你身上的红花味儿了。挺冲的。好像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可为什么,这些孽,都要应在我的身上?」
姨娘的眼睛很美。姜文瑄说像极了波斯的水晶,如今充满了红血丝,要脱出眼眶般,只余恶毒凶狠的本能。
她要大声呼救,却被我先堵了嘴。
舌信利落一动。
泼天的血便扬了满地。她痛得不能自已,蜷缩在地上。
一条胳膊落下,我眄她一眼,好笑道:「别晕啊,这才哪到哪,还有一边呢!姨娘,你不是一直恨我抢了姜文瑄的爱吗?没关系,我会很快送他下去和你团圆的。」
她一抽一抽的,大行清泪不自控地流下,连话也说不出。
我干净利落断了她另边膀子,安在自己身上,活动了几下。
虽不如原装的灵巧,却也够用了。
我跨过她的身体,离了院中。
她在我身后哀鸣,不久,便断了气息。
是活活疼死的。
四年前,我尚伤不了姜文瑄,如今,也没可能。
不过,在尘世间生活,却并也不是全无用处呢!
让我明白,要杀人,除了真刀真枪的狭路相逢外,还有另外的法子。
14
赵姨娘死后,我借了她的衣服,钻进菜车,离了世子府。
京都上下戒严起来。
幸好我曾和祝余学过一种变化身形的术法,虽只能撑半刻钟,还是捡了起来,在城中一时无虞。
我没想过要逃出京都。
总归,这一切,还没有了结。
时逢城内的灯火佳节,有贵女出嫁,街巷头搭了三天的戏台,缠绵婉转,热闹极了。
我支开客栈的小窗,搭上眉骨,能看见远处生旦的咿呀咿呀,掐着江南婉约的秾语调子正唱——
「直等的恩断义绝,眉南面北,恁时节水尽鹅飞……」
我并不能十分听懂,有小厮为我送餐,他看我存疑,便解释几句,那是场夫妻断情,琴瑟不和的曲子。
琴瑟不和啊。
全大楚,再没一对怨侣,像我同姜文瑄一样不和了吧。
横亘在我们中间的。
是痴心错付,是弦断心碎,是血海深仇……永远都难以跨越。
我突然又想起我们的过去。
那是仅剩的温存,他从树下将我抱起,转了个好看又潇逸的圆圈,漫天花雨洒下,天地为之证。
他笑得那样好看,我心如鼓擂动。
当时,他若死在那里就好了。至少还能剩些快活的回忆。
徒惹,蛾眉蹙,愁荏苒,淋漓泪,恨终生。
往事已如烟,真是场错曲啊。
我拿出一包金叶子,是剥姨娘衣服时顺手带的,也亏了这些东西,让我不至流落街头。
小二眼里放出光。
我从怀中取出绣帕,对他道:「烦将这个拿给清河世子,替我传个话头。就说有故人想见他,再问一句,他可敢单刀赴会」
若不敢,也没关系。总之今晚,一切都将结束。
小二有些犹疑:「那可是世子爷啊,天神一样的尊贵任务。小人这等混迹闹市的泥腿子,怎能够上一二?」
我笑笑:「是么,看来这钱,你是不想赚了。能够你活一辈子的钱呢。」
他终于咬牙点头。
拿起那方帕子,并着两粒定金退了出去。
这也是我从赵姨娘那儿学来的法子,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神奇之道。
她曾诱威我院里的小丫头,要克扣我的餐饮用度。丫鬟上一秒还宁死不从,可当她晃晃手里的这东西时,便一切大吉,无往不利。
啧,人类真是神奇的物种。
我恐怕一辈子也理解不了这些弯弯绕绕。
房中有些脂粉眉黛,我对着镜子描了描,容光焕发地坐在榻上等着。许久没有的轻松,我还哼了首小曲。
直到上夜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姜文瑄,他来了。
依旧那副有翡君子的模样,熟悉又陌生,脸色有些苍白,眸里无端动人。
嗓子滚了滚,用尽莫大力气,才吐出沙哑的两个字:「喜……喜。」
我冲他笑了笑,伸出手来:「哪有什么喜喜,不过是你匡我的一场梦罢了。」
姜文瑄问:「便是忘记一切的那四年里,你也没能爱上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十三。」
「你那样对我,还指望我心存爱意吗?」
我拍拍一旁的榻子,「今日我们不谈这个——到我身边来。」
他没有动。
似在沉思些什么。
我朝他笑了笑:「世子爷竟连这个胆都没了吗?你瞧,你在外面埋伏了那么多人,我不是也没怕吗。」
他终于踱过来两步,不动声色:「那不是我的人……四年前,我和圣上三约,可将你留在府中,代价是你一旦伤人,就要全权交予国师府处置……」
我打断他,轻笑着:「你总能将自己摘得干净。」
「蛰伏西泽山时说非你本意,断我双臂时也言再无他法。你就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把这怨恨牢牢背负起?便也让我能见你硬气一回。」
同我四目相对,他眸光深沉:「十三,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对你却是一片痴心……跟我走吧,赵姨娘的事,现还有转圜余地,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伤害已经产生了。」
我抽出腰中的软剑:「要我再回去,被囚禁,被断臂,把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当看不见,是绝不可能了,我死也不要。你该知道,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个了断。总归,这扇门里,只能活出去一个。」
他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个飘摇的闪逸,他两指并住我的剑尖:「你打不过我的,十三。」
我兀自提剑劈去,闷不作声,只余铿锵叮当,呼呼做响,婴如通些灵法,但都是些惑人之术,在生死相搏间用处不大。
于是我们便拼蛮力。
他稳占上风,却像斗鼠一样任我砍了几个口子,方才卸了我的力道,欺身压我在地下。将剑扔地远远,他道:「十三,跟我走吧。」
语气里竟有晃晃的哀求之意。
我们离得很近,他的呼吸洒在我脸上,是灼热又腥辣的意味。我看上他的眼,里面含着难言的痛楚。
真像一场梦啊。
有滴泪水淌下,我漩出个绝色的笑来:「做梦。」
雪白的肤,殷红的唇,散落满地的乌发鬟云,若人间一场绝美的写意画。
他身子一僵。
最后的时刻,我抬眼看他,双臂环他的肩,对着他的唇,轻轻亲了上去。
把灵魂都出卖。
在无间地狱里,我仰头,热烈亲吻仇人。
这个吻越来越深,他渐入沉迷,眸里都带了情色。
而我的舌信一路向内扫荡。
还记得,初次见面,我吻他,将毒吸在自己身上。
现如今,最后一次,我吻他,把毒反哺他的五腑。
绝望又痛快。
踏着终结的步伐起舞在刀尖。
他终于察觉不对,将我推开时,嘴角溢出鲜血。
「姜文瑄,闯婴如山那次,你其实带了解药,我不救你,你也不会死,对吗?」
「是……那是计谋的开端……」
我也吐出一口黑血,点了点头:「你们凡人总爱说谎,可是婴如不会。这是祝余留给我的丸药,精血所化,怨气丛生,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你从前曾演着那样死去,害我很是担心。如今,便全了你的心愿吧。」
我亲眼看着他五窍出血,抽搐咽气。
死之前,还来拉我的袖子,却被我避开。
眼睛一直追逐着我的背影,直至光影寂灭。
在这世上,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晃晃脑袋,我幻出原型,一路踏出客栈,向西奔去。
窗外果然布局严密,见出来的是只兽,登刻便万箭齐发。
我左闪右躲,在羽箭织成的雨里,不断跌倒,不断爬起,四蹄都溅了热血,我只顾埋头前行,跳跃前行。
能被乱箭射死,也是好的。
若和我阿姐,殊途同归,对我而言,便是偌大的幸运。
但是天神眷怜,我在密蝗一般的箭雨中行梭,也只受了几十道子横伤,并未累及心室。
最终朝向城楼奔去,伏上雉堞,眺望西方,那里是我的家乡。
城墙上正立着个袅袅的影子。
回眸去看,有和姜文瑄相似的眉眼,里面酿着滔天的怒火。
原来那就是他的姐姐啊。
她弯弓对准我,要亲手将我射杀。
可我已经跳下堞头。
箭落了个空,她再也伤不到我了。
不知跑了有多久,只是一路向西,向西,跑得后蹄摩了血,跑得心脏一缩一缩,再供不上,终于看见西泽山的轮廓。
后面或许有追兵,或许旦顷便至。
但都不重要了。
我失了力,刹不住蹄,横倒在山脚。
脸上冰冰凉凉的,原来是下雪了。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缓缓落下,无声的,温柔的,轻轻的,天地间浑然一色,都朦胧起来,真美啊。
于是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终于回家了。
仿佛间,我好像再看见了阿姐、祝余、我的同袍们……
她们站在我面前,挨个为我拢雪,阿姐还嗔了一声:「十三,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我们都等你许久了。」
后记
犹记得那年。
我在箭雨中逃亡,救了个迷途的小孩儿。
那孩子从小就虎,大半夜也不家去,兀自在街上游荡。眼看箭锋就要射向他,我撒开蹄子踹了他一脚。
后来,那孩子长大,成了画家。
他将夜箭中的那一面,呕心沥血描摹下来,传承于世。
《山海经》中是这样写的: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足人手而四角,名曰婴如。
有人指着那画,疑道:「怎么会有兽,用人手当足呢?」
你以为我愿意啊?
谁知道接了赵姨娘的手后,幻原型时,蹄子就变不回去了呢?挂着她的手,跑起路来,怪费劲的。
若之后,还有人再问这类的问题。
便请与他讲个关于十三的故事吧——
从前有大荒,大荒有西泽,其上居婴如,四角如麋鹿,通体覆白雪,族中只居女,不懂雄与阳……
故事里的十三,终于回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