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南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是穿越而来的相府千金。
本以为是天降垂怜,没成想穿到一个内忧外患的朝代。
我对外仁慈,对内纯良。
被我救下的婆婆赐我堕胎药,扔我白绫。
「我们徐家,没有你这么不守节的媳妇。」
原来,在那些壮士死节的故事中,活着归来,也是天大的罪过。
1
我的丈夫被封护国大将军那天,婆婆韩氏把和离书扔到桌上。
「就因为你,韫儿在朝中多受微词,不如你们早早和……」
离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宝贝儿子就推门而入。
这是徐之韫第八次打断韩氏说话,第十三次撕碎和离书。
一路上,我好像有听见府里的家丁丫鬟在窃窃私语。
「听说少夫人被敌军凌辱,偷了敌营的马回来的。」
「天啊,将军的脸往哪儿搁啊。」
再抬眼望去时,他们分明都闭着嘴,恭恭敬敬埋着头。
月余来,我时常产生这样的幻觉。
又或者,不是幻觉。
2
我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大学生。
父母早死,靠着亲戚和社会的供养混到大四。
却被一辆小皮卡撞到古代。
一睁开眼,我就从女大学生姜映南,变成相府千金姜映南。
父母双全,家财万贯。
我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绚丽虚幻的梦境。
抑或老天对我这个孤儿的垂怜。
我肆无忌惮享受这一切,直到皇帝把我指给新晋的武状元徐之韫。
我爹自然不同意,为此,宫里书房的门槛都换了好几个。
但我喜欢他,相国父亲踩皇帝书房门槛的时候,我喜服早已挑花了眼。
父亲无奈,只得备好百箱嫁妆,咬着牙应下徐之韫的「岳父大人」。
此前,我偶尔怀念现代的生活,虽然父母早亡,但也还有朋友,有学业。
不过我不曾尝试什么,更不敢做些寻死的事尝试能不能魂穿回去。
求生,是我的本能。
3
「小姐,快回去睡吧。」
锦枝唤回我的思绪,我这才发觉已经在梳妆台前呆滞许久。
她见我起身,复又补了一句:「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我「嗯」了声,自行宽衣上床,盖好被子。
我也并没有多期待他回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趵趵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一阵寒气袭来,我皱了皱眉,那脚步就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徐之韫才倾身抱住我。
「我要睡了。」
我拉了拉背角,隔开他的温度。
「嗯,今天很累,让我抱一会儿,行吗?」
他一如往昔般小心翼翼问我。
我没说话,保持这样的姿势。
自我从西北胡人手里逃回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同过房。
外面传,我回来一年都没有孕,一定是被胡人糟蹋坏了身子。
至于是谁在传,我也不知道。
我偶然穿戴男装出门散心时,会听到茶摊的男男女女绘声绘色地讲述前相国之女贪生怕死,被掳走的高门贵女大都为保名节自戕,我却衣衫不整撞开城门的事情。
南朝以文立国,向来是德行家风更盛,重于个人生死。
我从来到这里,就一直被浑身酸气的父亲教导许多繁文缛节。
什么忠君报国,什么君子死节。
他确实也践行了。
胡人派小部队伪装进京的时候,皇帝刚得到风声就闭宫把可疑的人杀了个遍。
他们抓着相国,只是一句,跪下来磕个头就放过他。
他不仅不跪,还冲首领啐了口唾沫。
于是南朝的相国和相国夫人都没了,京城里倒霉的小姐夫人们老的腿脚不便直接被砍死,小的被掳走作人质。
那时徐之韫正在边关抵抗,我留守府内,也不得幸免。
西北萧萧风声至今犹在耳畔。
那是一个又一个,经久不息的噩梦。
4
十月初八,正值父亲忌日。
皇帝时隔多日召我和徐之韫进宫,表达对已逝相国的重视。
我拖着华丽的衣裙和徐之韫并肩走过长长的宫墙。
这是我们初识的地方。
我刚穿过来时,皇帝见我好了,迫不及待要找个势弱的人家把我许出去。
孩童的身子让我也添了玩心,走着走着就和母亲走散,走到城墙根下。
看见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孩。
侍卫把他按在地上询问他的来历,他被吓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大步冲上去,厉声让侍卫放开他。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相府千金!」
我摸摸腰间,令牌早不知被甩丢在何处。
于是被一起按在地上,那侍卫奉行男女平等,给他一棍子,给我一棍子。
男孩哭得更厉害了,我只好一边握着他的手安抚一边大声求救。
亏得礼部尚书路过,救了我俩一命。
父亲大怒,皇帝也大手一挥把侍卫交给我来处置。
那侍卫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口中说着自己十恶不赦,但还有一家老小,求我饶他一命。
最后,我和十岁的徐之韫一起扒了侍卫的外衣让他靠墙站了一个时辰军姿,报了我们被打之仇。
而徐之韫,自我救过他之后就嚷嚷着要报恩。
那时我没想占他一个小孩子便宜。
是他见缝插针跟在我身后,说要不就以身相许算了。
5
我与徐之韫成亲那天,皇帝赏了一箱奇珍异宝,一幅字,上面写着,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今日我跪在朝堂上,皇帝又赏了一箱玩意儿,一幅字,上面是,为国捐躯,天地可鉴。
皇帝总是有用不完的笔墨,使不尽的脸皮。
我高喊谢主隆恩,跪承父亲再也领不了的封赏。
事毕,徐之韫被留下来谈论国事,我带着外面跪着的锦枝先行离开。
「看,那就是大将军府的夫人,从边关逃回来的。」
「听说被敌军快糟蹋死了,竟然就这么跑回来了。」
「殉国的姜大人,怎么会有这样贪生怕死不守节的女儿。」
这些声音实实在在从我耳边经过,锦枝生气地吼着就凭你们也敢妄议将军夫人。
「呵,将军夫人?」
为首的女人拨开侍女钻出来,满脸不屑。
「我朝历代,还没有出过这么不守节的将军夫人。」
我冲李怀玉恭敬地行礼,心下却只觉得可笑。
君王可以紧闭宫门滥杀无辜,却要求臣民以死明志。
李怀玉明显不满我轻飘飘地行礼,抬手给了锦枝一个耳光,怒斥她以下犯上。
在敌营中时,锦枝拼了命地保护我。
她不懂我聊过的人人平等的观念,非说我是她的主子,她死活都得跟着我。
我信誓旦旦地说,等我们回到都城,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但我还是没有给她应有地庇佑。
明知对方是公主,手臂还是下意识抬到腰间,又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生生按下去。
「末将见过怀玉公主。」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从前隔着数米我都能听出徐之韫的脚步,闻到他的气味。
我似乎变得迟钝了。
徐之韫施施然向李怀玉行礼,随即拉过我的手。
「冷吗?」
不等我回答,他便极自然地将宽衣袖覆在我手上。
李怀玉凑过来,甜甜地喊着韫哥哥。
他在晋为朝廷新贵之前,公主皇子们提到他都是一句,那个武将。
李怀玉虽然是最不受宠的公主,也没给过徐之韫正眼。
他一朝得势,「那个武将」就变成了「韫哥哥」。
人的势利眼总是不分朝代的。
我忍不住嗤笑,徐之韫没有多说什么,只一路拉着我离开。
6
才到府门外,徐之韫就被韩氏的贴身嬷嬷叫去房内叙话。
明知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我还是不受控地听起墙角。
「韫儿,怀玉公主倾心你多时,你休了那姜映南,重娶,如何?」
「你若想给她留个体面,和离也并非不可。」
她又开始换人洗脑,全然忘了,胡人冲进将军府那天,是我把她塞进密室里,引开官兵。
「母亲,之韫此一生,只有她一个妻子。」
韩氏叹了口气,「可她贪生怕死,败坏门风。」
「别家女子被胡人包围,宁愿以死明志守住名节,可她呢?衣衫不整回来的时候,半城的人都看见了!」
徐之韫冷冷抬头。
「那又如何?」
「我只要她活着。」
里面传出源源不断的争吵,我蹑手蹑脚走开,怕自己一时激动,给自己婆婆一个耳光。
曾几何时,我们也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婆媳。
我嫁来徐府两年无子,高门贵妇时而传出闲话,她也从无苛责,只说之韫事务繁忙,我们也还小,不急。
我忘了她是古代人。
在家族责任的裹挟下,牺牲我,才是最对得起列祖列宗的选择。
即便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7
夜里,我主动揽上徐之韫的腰。
有对他白天在韩氏面前字字句句维护我的感激,也有怕他真的求娶李怀玉的讨好。
不管现代还是古代,姜映南都活得十分窝囊。
父母出车祸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
无论我怎样奋力推他们的身体,他们血肉模糊的腿都卡在座椅下纹丝不动。
我哭着眼跑下车。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树上飞鸟都乱作一团,我却头也不敢回。
我活下来了,周围的声音都在说,这孩子,真狠呐。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我活着都是错的。」
徐之韫被我抱住,怔了一瞬,没听清我说话,低声询问,「什么?」
「没事。」
我默默把手拿开,他抓着我的手扣回自己腰上。
不等我反应,他又欺身压过来,柔声道:「映南,让我亲一下,行吗?」
徐之韫总是懂得如何循序渐进。
初识到成婚是如此,我回京一年到前几日才许他和我同榻而眠,也是如此。
缠绵悱恻之间,他一遍又一遍唤我映南,我一遍又一遍回应。
事毕,他讨好般揉捏着我的手掌,「明天陪我出去逛街好吗?」
从前,他精于政事,都是我缠着他陪我出去玩。
在我身上多了一些标签之后,再出去,人们总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他们用眼神交流,以笑容掩盖。
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看,就是她。」
这流程我太熟了,我才成孤儿时,老师同学们也是这样对待我。
只是这流程套上了封建阶级的外壳,变得隐蔽而又不失攻击性。
8
第二天,我没能应约。
不是我临时变卦,而是城外涌现一股起义军,徐之韫奉命前去清剿。
常胜将军这次也得以凯旋,在他之后进城的,还有内乱之后的胡人首领。
西北来朝上贡,皇帝大喜,设宴邀请文武百官及家眷。
上次一战,胡人首领内部死的死,残的残,只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娃坐上王座。
这次来朝,一是表明降意,二无非是探探南朝虚实。
「小姐,要不就说病了……」
锦枝瑟瑟发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紧了紧绣着金丝线的大氅,「你在府里等着,素玄,你跟我走吧。」
我明了锦枝内心恐惧。
但我是姜家唯一的后人,相门嫡女,又怎么能退缩。
何况这种宴会,我参加的没有千回也有百回。
年幼时候,皇后还会亲切地把我抱起来,甜甜道:「看看我们南儿胖了没有啊。」
无论我何种衣着打扮,贵女们都会围作一团,叽叽喳喳地问我用的什么胭脂,簪的什么钗。
今日桌前,却冷清许多。
凡是和我不小心对视的妃嫔贵女,都即刻低下头。
似乎是看我一眼,就会脏了她们的眼,打进不贞洁的烙印。
徐之韫也称得上是朝中新贵,因为我站在他身旁,也没什么大臣与他寒暄。
那个十几岁的王带着侍女和贡品觐见,礼毕,还特意给我敬一杯酒。
「夫人在营中时,本王尚年幼,多有怠慢,该敬一杯。」
宫宴瞬间死一般沉寂。
明明南朝是战胜的一方。
我却好像又被胡人吊起来严刑拷打。
从前是肉体,现在是精神。
我总逃不脱西北大漠里阴冷月光下血腥的噩梦。
徐之韫挡在我前面,我摇摇头,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胃里突然一阵阵翻江倒海,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把晚宴吃的那一点食物一股脑吐在了徐之韫官服上,随即被抽空一般倒在地上。
9
在飞沙扬砾的西北大漠中,有许多和我一样被掳走的夫人小姐。
她们大哭、怒骂、乞求。
胡人只是将看得顺眼的拖进帐篷,然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有的人被折磨死了,有的人为了免遭羞辱,直接撞向士兵的长矛。
最后我身边认识的,只剩锦枝和工部尚书刚出嫁的小女儿越歌。
我摸清骑兵换班的时间和作息,计划出逃那天,越歌看着我,笑了笑。
「映南姐姐,你真的以为回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
「其实,我们早已经死在了被胡人拖走的那天。」
我一遍遍向她解释今晚就能逃出去,她却在微光初现时,将自己吊死在大漠荒凉的月光下。
但她没有走,直至在宴席上,文武百官对我避之不及时。
越歌还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当初你跟我一起死,我们还能落个好名声。」
「你看现在,徐之韫也受你连累。」
「够了!」
我大声呵斥她,猛地睁开眼,被一股力量拥到怀里。
淡淡的檀香气息使我平静下来,越歌也难得安静。
徐之韫手臂布满青筋,低沉缓慢的声音里也染上焦急。
「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
桌边的御医凑过来,挤出难看的笑脸:「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我本该欣喜若狂,本可以欣喜若狂的。
却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徐之韫看出我的反常,向皇帝请了假来照顾我。
我鲜少出门,只穿梭在府内花园和自己的院落中。
即使是这么小的一方天地,也还是传出一些外面的风言风语。
大概是说,胡人才进京不久,我就有孕,说不清是和哪个糟蹋过我的胡人士兵又暗通款曲,怀下孽种。
比谣言传播更快的,是经过杜撰的谣言。
徐之韫大怒,下令揪出散播者。
韩氏冷笑:「无风不起浪,再者法不责众,难不成你一个朝廷命官,去问责街上八九岁的孩子吗?」
越歌也在一边叹气:「我说了吧,我们早就死在被带出城门的那天了。」
10.
过了几日,皇帝派太监送来贺礼,是一块雕刻精美的和田白玉。
其他高官也跟着送了些东西,陆陆续续堆满了房间。
帖子上都明明白白写着贺徐将军,没有人再记得前相国之女。
也是,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这些礼盒也不会在皇帝表明态度之后才姗姗来迟。
我又看了一眼那雪白的和田玉,无暇,这是皇帝给徐之韫的忠告。
如果不是外面起义军泛滥,正是用人之际,怕是连这块玉都没有。
正逢十五,按例,是该拜徐家祠堂的日子。
徐之韫迟迟未归,我精心从送的餐食中挑了些作贡品,和抄的经文一起带去祠堂。
祠堂,我原来是常客。
我本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南朝生活了十多年,多少沾了些古人习性。
徐之韫出征的日子里,我日日在祠堂祷告,祈求祖先保佑他平安。
不知祖先今日见我,是否如老夫人一般厌我恨我呢?
我带着问题推开门,才见韩氏带着贴身嬷嬷已等候多时。
一旁本应放贡品的托盘,摆好了汤药和白绫。
「这都是为了徐家。」
「你活着,这孩子活着,永远都是之韫仕途的阻碍。」
我转身要走,被嬷嬷挡住去处。
奋力挣扎中,手上的镯子被甩落,摔了个粉碎。
这镯子是徐家祖传,成亲那日,韩氏将它戴到我手上,祝我们恩爱两不疑。
我这几日睡不安稳,本就无力,那嬷嬷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将汤药往我嘴边送。
慌乱和惧怕中,我四处摸寻着能自保的物件,最后拔出发簪直插入她的脖颈。
那是徐之韫闲时亲手为我做的。
我又将它拔了出来,血液喷洒在徐家列祖列宗的排位上。
韩氏被吓得浑身颤抖,我握着发簪一步步逼近,越歌跳出来阻拦。
「你疯啦!这是你婆婆!徐之韫亲妈!」
发簪被举起时,徐之韫推门而入。
每月祭祖的时候,他从不缺席,偏今天,他晚了一步。
韩氏落荒而逃,高喊家门不幸。
我瘫倒在地,比在边关日思夜想逃出魔爪时更愤恨,更绝望。
月光透过窗棂洒到我脚边。
这曾经是我无比渴望的,故乡的月光。
徐之韫抱着我,不停说着对不起,泪水冲淡我脸上的血迹,染湿我的衣衫。
我甚少见他掉眼泪,上次他哭,是在南朝边境,看见衣衫不整的我骑马带着锦枝奔驰而过时。
马被累倒在边境线,我和锦枝被甩到石板上。
他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泣不成声。
我们曾经那么欣喜能够活着再相见。
11.
次日,韩氏的贴身嬷嬷突发暴病而亡。
这之后,徐之韫突然得了空,不再上朝,只没日没夜守在我身边。
偶尔出门时,也要派亲卫严守我的庭院,除了锦枝和御医,任何人不准进出。
即使我们已经如连体婴儿般寸步不离,能说的话也少了许多。
从前我们是无话不谈的。
晚风正好的时候,我们就在院里的桃树下支上酒桌,他一壶茶,我一壶酒。
我兴致上头时,便会给他的茶杯里掺上酒,等他神志不清,我就开始絮絮叨叨自己读大学时,是如何带领全寝在封校期间翻墙出去吃吃喝喝。
待他醒来,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责他。
「你看看你,酒量差,茶量也不怎么好。」
现在我即便是孤身一人时,也极少再去回想那段日子。
我陷在封建时代的泥流中看那时候,总觉得太久远,太虚幻。
「要我说,你还是胆子小,人家电视里,穿越的人死了就回去了,你敢吗?」
越歌戏谑地瞧过来,和我一起的日子,她倒是把我底细摸了个明白。
我抚上自己逐渐隆起的小腹。
是啊,我从来不敢。
府里对老嬷嬷的死因议论纷纷,府外也不得安生。
胡人还没走,城外起义军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皇帝又吓得紧闭宫门,偷偷把可疑的人又杀了一波。
民生鼎沸,纷纷喊着让大将军出面稳定局面。
他又开始忙了起来,不管如何忙,晚上总是准时回来,拥着我入睡。
深冬来了。
外面风吹得雪花漫天飞舞。
即便有徐之韫的温度暖着。
还是太冷了,太冷了。
12.
「可怜的娃,出生就逢乱世。」
越歌又在一旁说上风凉话,我不理她,只低头吃自己的果子。
呛人的脂粉味涌入鼻腔。
是李怀玉。
我做好了与她唇枪舌战的准备,她却扑通一声给我跪下,惊得越歌都后退两步。
「映南姐姐,求求你让徐将军娶了我……不不,纳了我也可以,妾也可以!」
「我真的不能嫁到西北去啊!」
李怀玉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泪水衬得面庞越发娇艳,我要是个男人,恨不得当场给妻子写下休书。
但我不是。
我向她伸出手,她喜出望外搭上。
「那我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瞪大眼睛,甩开我的手,随手打翻锦枝送来的安胎药。
「小姐,那是最后一副……」
「随她吧。」
李怀玉骂骂咧咧地离开,全然不顾公主风范。
不久后,她就要离开这片故土,去我曾经饱受折磨的地方。
但我心下也没觉得爽快。
在这十数年内忧外患、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本就没有赢家。
13.
入春了,徐之韫越发忙,我胎象不稳,总是一天一副药喝着。
日复一日的,我呆坐在一方庭院里,看着孤雁北归,桃树发芽。
这晚,我等着锦枝陪我用膳,却迟迟没等来人影。
我唤来和她交好的侍女,那侍女支支吾吾才说。
「老夫人近日神智有些不清,今天跑去小厨房,把您剩下的安胎药一股脑丢进炉灶里,锦枝出门去买,一直都没回来。」
我心下不安,换上男装,以斗篷遮住稍稍隆起的小肚出门寻她。
在离府不过一条街的药铺外面,店老板正与她争执什么。
「我说了没有这个方子,你走吧。」
「这都是最常见的安胎药方子,怎么会没有呢,您就给我一副,一副就好。」
「说了没有没有,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滚滚滚,被蛮夷糟蹋过的人,别脏了我的店。」
锦枝咬着嘴唇,膝盖微曲,就快要给他跪下。
我过去扶住她,小声安慰:「不差这一副,走吧。」
「这又是哪儿来的野男人,滚滚滚。」
隔壁还没关门的糕点铺子老板娘也磕着瓜子,「诶呦,这从蛮夷回来的夫人怀了蛮夷的种,夫人的婢子也乱搞男人哈哈哈哈哈。」
药铺老板冷哼一声,「都是贱种。」
我缓缓抬头,想让他们看清我的模样,让他们跪在我脚边,求我饶他一命。
锋利的剑光从眼前闪过,面前的两人瞪着眼睛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徐之韫站在一旁,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擦拭剑上的血迹。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
那是徐之韫行弱冠礼时,我掏空首饰匣子为他打造的。
只因他说,他的理想便是保家卫国,守护一方子民。
14.
那时正值春日,风里都夹杂着细细的桃花香气。
我做作地冲他眨眼睛:「那我呢,我也是你的子民,你也要守护我呀。」
徐之韫搂住我的腰,在我耳畔轻声细语:「你是我的命。」
这句话,腻得我三天没吃下去饭。
这样看来,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扶着街边的石头狂吐不止,锦枝急哭了,不停喊着将军。
他过来搂住我,铠甲的冰凉直沁入我心口,扯得人心脏生疼。
我极力挣开,扶着锦枝缓慢前行,徐之韫在后面跟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坊间传言,前相国独女姜映南,克父克母,自愿委身蛮夷,失贞而归,又克夫之坦途。
这传言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锦枝心思细,我到了院外,她又和徐之韫折返回去拿安胎药。
今天风有些大,把我修好的树枝又刮断了一些。
越歌在屋里不安分地踱步。
「要我说你也别生气了,那种人,本来就该死啊。」
「所以呢?」
「我应该高兴他一个父母官杀了平民吗?」
这样我只会觉得是我毁了他。
毁了那个在桃花树下立志守护一方子民的少年。
「那也不能怪他呀……」
「不怪他,怪我。」
「算了,我不跟你一个孕妇吵架。」
月光都暗下时,徐之韫才进房。
「我洗过了,身上没有血腥气。」
他在战场杀伐果断,如今杀了平民,也是这样淡然。
我叫住他,还未说其他的,眼前已氤氲着一片雾气。
「如果当初,我没有从西北逃回来,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还是人们心中那个仁慈、无暇的相府千金。
他也能更顺利地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那我呢?」
他偏过头,像个倔强的孩子。
「映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你不要说是为了我。」
这话只能让我一次次提醒自己,是我逼得他手刃自己的百姓。
是我不该活着。
我不知好歹,他夺门而出,一夜未归。
我呆坐了一夜,也没想明白,我们怎么就变成如今的样子。
我刚从边关逃回来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我不喜别人触碰,他就和我隔着屏风,小声说着都会过去的。
就像噩梦,醒了就好了,总会过去的。
可是这梦延绵不绝,让人痛不欲生。
15.
三日过去,仍不见徐之韫的影子。
工部尚书送来喜帖,传达次子成婚的喜讯。
我把喜帖塞进梳妆台下放信的格子里。
那里面都是徐之韫出征在外时传回的信件。
每一封都在后面写着飘逸的五个字——吾妻映南安。
我叹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问锦枝:「工部尚书的次子,是续弦吗?」
锦枝摇摇头:「听说尚书家二郎,年方二十。」
按理说古代习俗,嫁娶也分长幼,如果有兄长还未娶妻,越歌是不能先嫁人的。
「那怎么小女儿那么早就出嫁了……」
锦枝抬头,疑惑地望着我:「小姐,奴婢听闻尚书家只有两个公子,没有女儿啊。」
原来,工部尚书家没有小女儿。
越歌也从未存在过。
我顿时头痛欲裂,心口像压了千钧巨石一般憋闷难忍。
口中蓦然吐出一把鲜血,小腹也传来阵阵绞痛。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锦枝手忙脚乱地喊人,大夫来时,只留下一句话,忧思郁结,无力回天。
她哭得厉害,我闻着熟悉的血腥气,竟连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别哭了,造化弄人罢了。」
我那么努力要活下去,却还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
与此同时,起义军也攻进了都城。
我和这大南王朝一样,早已大限将至。
16.
起义军杀遍了城中的王公贵族,最后才来到将军府。
为了活命,我拼了两辈子,可真到了眼前,我心里想的,却是再见他一面。
那首领提起刀却没有砍向我的头颅,而是把我塞进马车里,带到城墙下。
远远的,我看见一具被乱箭射穿的身体,身上满是殷红粘稠的血迹。
押着我的首领摘下面巾,露出满是胡须的脸。
「徐将军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他私自入宫偷皇帝的藏宝,出宫时被发现,皇帝以为他归顺于我们,就下令乱箭射杀。」
十几年前,也是这个声音伏在我脚边哭诉。
「小的十恶不赦,小的该死,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饶小的一命。」
耳边是几声叹息,「也是一对眷侣,可惜了。」
眷侣吗?
可我们直至最后一面,都是在争吵。
蔓延的血液染透徐之韫的铠甲。
那是我送他二十岁的弱冠之礼。
铠甲下露出一角信纸,信纸下压着一块散发着蓝色光晕的石头。
信上沾染了血迹,部分模糊不清,我拿起它对着阳光,只隐约看见前后几个字。
「吾妻映南,忘了我,好好活着。」
我抱着他的尸体泣不成声,眼泪落在石头上,光晕越发明显。
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拽离,我伸手去够徐之韫,却什么也抓不住。
五年前我坐上去徐府的喜轿时,就时常设想在这段或长或短的旅程中,我们的故事会是如何。
或许会再次因为什么意外回到现代。
也可能留下来,做一辈子的将军夫人,直至我们垂垂老矣。
却未设想过,这竟是我们的结局。
17.番外(一)
小姐走的那年二十五岁,我伺候了小姐十五年。
她和将军死后,老夫人疯疯颠颠撞向宗祠的柱子,一命呜呼。
高官家的仆人婢子大都被再分配或是流放。
唯有将军府的人被收进宫里做事,月钱不低,到了年龄还会放人。
我没有去,只因当朝皇帝的人搜查将军府时,从小姐房里查出一小箱黄金,上面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给锦枝的嫁妆。
他们就真的把黄金给了我,允我离开。
我嫁与一户屠夫,他没读过书,但听闻我曾被掳到西北时,愤怒地将刀拍在案板上。
「都是那些狗娘养的官兵保护不了女人,杀千刀的胡人欺负你们,怎么还怪上你们!」
我释然地笑了笑。
若是当初人人都有这般想法,小姐何至于夜夜拿着发簪在颈间虚划,最后又扔掉发簪号啕大哭。
将军就在房外看着,也时常心疼地掉下眼泪。
他们曾经,也完全配得上恩爱两不疑这几个字。
不论小姐说出多么荒唐的话,将军都笑着点头,说是是是。
有次小姐逼着将军喝酒,将军偷偷换成了水。
小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最后竟说,她是从未来来的,等她不高兴了,就扔下将军,回到未来去。
「逗你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呀,只好陪着你啦。」
那是我第一次从久经沙场的将军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怕小姐离开她。
我也时常回想,若小姐真是从未来而来,那现在有安然回去吗,是否还记得我,记得将军呢?
18.番外(二)
新帝登基五年,百姓安居乐业。
相比前朝的严刑峻法,当朝好了许多。
唯一一条严厉的诏令,是禁止妄议前朝将军及夫人,违者杀无赦。
于是,关于小姐的种种,始终是淡了下去。
有江湖术士传言,小姐死在宫墙下时,身体内还余有一魄,其余魂魄不知去处,只是她身体早已油尽灯枯,那一魄无力支撑,才使她殒命。
至于真假,早随着那术士的离开,不得而知。
我在逛街时,听到街边书贩悄悄与人交谈。
「我这书,绝版,货真价实,那可都是前朝禁书,从徐府抄出来的。」
「你还敢提徐府,不要命了?!」
「我说书呢,又没说人。」
鬼使神差的,我用夫君给我打的银簪子,买回了全部的书。
里面多是一些前朝野史,还有一些奇闻怪术。
上面说,二十年前,前朝皇帝宫中突降祥瑞,当天,相国痴傻的女儿恢复正常。而那祥瑞,是一块自然散发蓝光的怪石。
另外一些奇闻怪术的书则更加离谱,我翻了几页,恰好看到有提到发着蓝光的石头,旁边写着:「以泪水覆之,时空混乱之魂魄,可即时归位。」
这行字看着被划了很多遍,我也不明白,将军当年找到这些禁书,是为何用。
小屠夫提着刀远远走来,我放下书与他招呼。
风呼啦啦地翻着书页,几片桃花瓣落在我的衣角。
春天来了。
19.番外(三)
我叫姜映南,算命的说,我命里魂魄缺失,要取这个名字才能补上。
我呸,这不就是说我缺心眼。
我确实缺点东西,但不是心眼,是运气。
我父母早逝,在社会和亲戚的帮扶下长大。
亲戚帮的不多,嚼舌根的却不少。
无非说我,把爸妈克死了,心狠。
无所谓,反正我会像野草一样活着。
这会儿好不容易混到大四,我又接到二辩的通知。
「靠,本来毕业就烦。」
「我看你这几天一直挺烦的。」
舍友涂着唇釉,还冲我吧唧一下。
更烦了。
自从被皮卡撞那一下昏了几天,我心里总是很不舒服。
总有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堵在胸口,想发泄,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发泄。
「我看你就是缺男人了,走,姐带你去潇洒,喜欢什么类型的?肌肉男,小奶狗?」
我脱口而出:「铠甲男?」
她凑过来,一本正经:「什么铠甲?铠甲勇士的铠甲吗?」
我被逗得发笑,眼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蓄满了泪水,夺眶而出。
作者署名:长安有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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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9: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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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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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小规模宝贝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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