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给我冲喜的童养夫。
刚来的时候,少年眸欲泣血的样子,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他怨我误了他,我也深知对不起他。
好在我是将死之人,不会拖累他太久。
祁萧,再等等吧,用不了多久,你就自由了。
1
我的病是娘胎里带的,大夫断言活不过 15 岁,爹娘便开始相信玄学之术,替我在外头找了位童养夫。
初见祁萧是在早春,嬷嬷给我喂完药,便从外头带来一个男子,说是给我冲喜的。
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脸都气红了,咬着唇不肯叫我小姐。
嬷嬷急得跟我解释,他第一天来不懂规矩,莫要见怪。
我忙道:「不打紧。」
祁萧蹲在墙角倔强地低着头,我走到他面前,他立马转身背对着我。
他是被他阿娘卖进来,心里肯定有怨。
我也蹲下来,看着他的后脑勺:「我叫沈平安,我娘说希望我平安顺遂,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呢?」
好半天,才传来闷闷的声音:「祁萧。」
他这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兄长,生气就会用后脑勺对着人。
「祁萧,好听得紧,是整齐的齐吗?」
「才不是!」他扭过身,手指在地上比画:「是这个祁。」
我望着他笑了笑。
凑得近了,我才发现他长得好好看,睫毛一颤一颤的,认真起来眼睛坚定刚毅,像宝石。
他突然反应过来我在看他,立马又扭过身去,耳垂晕了桃色。
我养的小巴狗围在他身边嗅着他的裤脚,硬要跟他玩闹。
晚膳我都是在屋里吃,如今他来了,伺候我吃饭便是他要做的。
祁萧抿着嘴,不情愿地舀了粥递到我嘴边。
我偏了偏头:「烫。」
他耐着性子吹了吹,又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下,却猛地咳嗽起来,还是有些烫。
吓得他手足无措。
我本想安慰他,但实在咳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娘忙进来替我顺着后背。
我擦了擦嘴角:「阿娘何时来的,也不叫人通禀一声。」
阿娘轻声道:「无事,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带了一个匣子过来,朝祁萧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祁萧局促地扣着手指,阿娘笑了笑,朝他走过去:「别害怕,不怪罪你,这个给你。」
匣子里是一支木制的弩。
「听你阿娘说,你从小喜欢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你且收着吧。」
祁萧眼里的惊艳流露出来,很欣喜,又不敢伸手接,阿娘便直接塞到他手心里。
「委屈你了,我替平安谢谢你。」
爹娘以前不愿做这种事,他们认为,自家的苦果让别家孩子承担,实不忍心。
所以祁萧来的时候,是他们亲自去接的,并握着他阿娘的手再三保证,一定会对他好。
我眼里噙着泪,扭头偷偷抹去。
晚上,祁萧睡在我房间的另一头,中间隔了屏风,
透过屏风,我看到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但他肯定没睡,呼吸听起来不稳。
第一次有人与我睡同一间屋子,我有些忐忑。
悄悄起身趴在屏风上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上头画了很多兵器。
他看得很认真,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地翻阅。
这本书应该看了很多遍了,书角都皱了。
听到背后的声响,祁萧翻过身与我对视,他将手里的书紧紧护在胸口,埋怨地地望着我。
我蓦地心虚,忙回去躺好。
祁萧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他说:「你误了我。」
「我阿娘原本答应我,会让我去参军的。」
血气方刚的少年,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处施展。
我捏紧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心里很是难受。
我这副身子,还要拖累多少人。
「你……你且再等等,还有一年,你就可以走了。」
「为何?」
「大夫说,我定活不过十五岁,我爹娘也是着急了,才会想到这个法子,你放心,等我死了,他们会给你很多钱财,你阿娘再也不用卖儿女了。」
那头没了声音。
我静静等了很久,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2
我差人买了一整套兵书。
祁萧很是高兴,摸着爱不释手。
他在这里很少笑,只有看到这些,才会由衷地露出笑容。
「谢谢。」他真诚地道。
我摇摇头。
应当是我谢谢他。
晚上我特意叫人多做几道他爱吃的菜,这些天他跟着我吃素喝粥,肉眼可见地瘦了。
他是男子,吃的定是比我多,又在长个子,怎能天天跟着我这样吃。
我留下嬷嬷伺候我吃饭,嬷嬷刚端起饭碗,被他抢了去。
「我来吧,嬷嬷也赶紧去吃饭吧。」
他轻轻吹了吹,挨在手背确保不烫后,再递到我唇边。
我轻声道:「谢谢。」
粥温热刚好,从嘴里流到喉咙,暖暖的,热热的。
用完膳,嬷嬷端了药来,还没进门我就闻到苦味了,条件反射地想吐。
嬷嬷说不能吐啊,这吐了病就好不了了。
我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胃里翻腾马上就要吐出来了,嘴里蓦地塞进来一颗蜜饯,把苦味冲淡不少。
嬷嬷惊叫起来:「可不能吃,快些吐掉。这些东西不干净。」
祁萧拦住嬷嬷:「若她因此吐了药,那更不好了,好不容易她吃得下,少吃些也无妨。」
最后嬷嬷妥协了,临走时说不可让爹娘知晓。
我吃着蜜饯不想说话,真甜,真好吃。
爹娘从来不让我吃这些东西的,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
祁萧也是为了我好。
早春的长京是有花灯节的,用灯笼做成各式各样花的形状,里面点了烛火,漂亮得很。
「人们会在上面写下心里话,或祝福或期望,再把花灯升上天空,愿望就会实现了。」
祁萧念着这段给我听,他说花灯会升得很高,飘得很远,抬头望上去,整个天空都是亮晶晶的,就像星星一样。
我抬头瞧着天空,幻想那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你见过吗?」
祁萧嗯了一声:「见过,我做灯笼可好看了,每年的花灯节我能卖出去好多,赚好多钱。」
「那你给我做一个,可好?」
他扭头望着我,点点头,再次嗯了一声。
敢在花灯节前夕,他给我做了一只莲花状的花灯,上面还花了好看的莲花。
他得意地说,这可是他最拿手的,每年的花灯节来找他定做的人可多了。
「只是今年,不行了。」他垂着头。
「祁萧,你明天带我出去吧,好吗?」
3
外头的模样果真是好看,等我们到了,已经有好多人开始放了。
我们连忙找了处空地,点上蜡烛,看着它徐徐上升,在心里把愿望默念一遍。
祁萧问我写了什么,我说我希望爹娘长寿,我的病能快快好,祁萧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你怎知道我的愿望?」
我说:「你不是想去参军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放完灯,他赶忙拉着我回府,这次是偷偷出来的,爹娘和嬷嬷并不知晓。
我拽住他的手臂:「祁萧,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有些犹豫。
「我自小很少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还得关在马车里,像今日这般还不曾有过,就一次好不好。」
正说着,头顶乍然亮起来,照亮我们的脸。
是烟火。
我听府里人一直说的常芳斋的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很是好吃,所以我恳求祁萧带我去买。
今日的生意实在太好,我们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所幸到我们的时候,还剩最后一块。
掌柜的拱手赔罪。
糕点还是热的,隔着白纱我也能闻到甜甜的味道,祁萧说这是花香,老板是用花来做的糕点。
他不许我多吃,只掰了一点点,让我舌尖舔着尝尝味便好。
我也不闹,反正街上好吃的有很多,我每样都尝一口就很满足了。
吃了糕点,我还买了糖葫芦,糖人,春卷,还在街边吃了一碗面,明明是一碗普通的面,可吃着就是比府里的香。
我其实并没有吃,每一样只舔了一小口,全进祁萧的肚子了,吃到最后他的肚子鼓得大大的,拉着我不让我吃了。
他说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饱,感觉要撑吐了。
好吧,那这次就饶过你。
我们慢慢往回走,这会儿人还很多,祁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我肩上,小心翼翼地护着我。
回到府里,嬷嬷提着灯笼在后门焦急地等我,见我们回来,正要埋怨祁萧,我赶忙拦住她,朝祁萧使了个眼色,祁萧低着头快步离开。
我也随意应付嬷嬷几句,便让她走了。
祁萧在房间里探出脑袋朝我这边望,轻声问我,没有受到嬷嬷责罚吧。
我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刚才在街上他盯着这把匕首看了好几眼,我趁他给我买糖人的时候偷偷买下了。
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不喜欢吗?」
他接过去,轻轻地摸索,最后点点头:「喜欢。」
这天晚上他特别高兴,翻出兵书兴奋地跟我讲解,说当朝大将军用的便是长缨枪,那是他的榜样,所以他也跟着学。
我也很想听下去,可我实在撑不住,捂着肚子倒下了,想来是今晚吃太杂了。
很晚了,爹娘还是把大夫请来,一家人围在我床边候着。
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往后不可再这样任性了,给我开了几幅调理肠胃的药。
嬷嬷领着大夫下去抓药,阿爹让人准备银钱,阿娘把手搓热了,捂在我肚子上,问我还难不难受。
我摇摇头,余光见着祁萧站在远处望着我,我喊他也不过来,眼眶红红的。
阿娘朝他招招手,他才慢慢走过来,阿娘牵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又牵过我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我还要谢谢你,带平安出去玩,她早就闹着要出去了,这回你替我做了这恶人,看她以后还闹不闹了。」
我撒娇地哼哼两声,嬷嬷端着药进来了。
祁萧侧身面对我,我也看着他,不过吃了药犯困,就睡着了。
恍惚间感觉额头软软的,痒痒的,就轻轻挨了一下,我抬手挥了挥,翻身继续睡。
还是有蚊子,明日得让嬷嬷熏点艾草。
4
那次过后祁萧对我更好了,每天晚上会给我念故事,讲笑话,第二天一早眼睛一睁开,饭食就温好放在桌上,晚上睡觉刚坐在床边,他就端来了洗脚水。
这事本就不是他的错,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便差人找更古老的兵书,花大价钱买来送给他。
他道谢接过,第二天依旧像这样做。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到了兄长成亲的时候。
这天府里真的太热闹了,上一次那么热闹,还是阿姐嫁入东宫的时候。
兄长和嫂嫂是一见钟情,感情水到渠成,相识相爱定亲,不过半月的时间,再挑了个黄道吉日,二人成婚。
嫂嫂我是见过的,武将之家,英姿飒爽,一枪能挑死一匹马,兄长说,当初就是被她这股莽劲所折服。
说起二人的相识也是神奇,话本子里都是英雄救美,到了兄长这儿,就成了美救英雄,嫂嫂从马蹄下把兄长救下,两人就这么看对眼了。
为了娶嫂嫂,兄长可是下了大功夫,嫂嫂家里人一开始是瞧不上他的,文弱书生,拍一掌就能死,怎么保护他们的掌上明珠。
兄长硬是挺过所有将军轮番灌酒,他们才勉强松口。
既然打不过,总得喝得赢吧。
嫂嫂真是太漂亮了,她的美不是菟丝花那种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美,她是崖间松柏,林中罄竹,刚毅的,有魄力的美。
那也是我最羡慕的。
嬷嬷让我快些收拾,兄长很快就把人接回来了。
祁萧也穿上新衣裳,他长得好看,怎么穿都好看,随便一捯饬,就让人挪不开眼。
他频频理着衣领,问我:「可是有哪里不妥?」
我摇摇头。
「那你为何盯着我看。」
我笑道:「你太好看了。」
他不自然地移开眼,跟着家仆走出去,不过我眼尖还是看见了,他脸是红的。
随着一声送入洞房,宾客们纷纷到前院喝酒吃饭,我则偷偷拉着祁萧,跟着几人去闹兄长洞房。
祁萧死活不进去,只能我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没了声,嘭一声就跳进去了,六目相对,气氛突然僵硬。
兄长慌忙扯过被子盖在嫂嫂身上,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胭脂,将我带出房门。
我垂着头脸红到发烫,接过兄长的喜钱,拉着祁萧赶忙逃离尴尬的现场。
祁萧追着问我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还是兄长不高兴打我了。
我说都没有,你别问了。
他盯着我看许久,确定我没事才放下心来不再追问。
嬷嬷给我端来了粥,还有一盅酒,今日府里大喜,爹娘允许我可以小酌一杯。
前院很热闹,可我是凑不上去的,祁萧也一并陪着我。
酒是果酒,甜甜的,很香,不醉人,以前我见大姐和二姐偷偷喝过,她们还拿筷子沾酒点在我唇上。
后来大姐进宫,二姐再也没喝过,我也就喝不着了。
祁萧也没喝过酒,他家里穷,这些东西从来没见过,这会儿喝起来没个节制,一盅酒全被他喝光了,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问嬷嬷再多要一坛,指明是给他喝的,嬷嬷才肯拿来,他这才开始细细品尝。
屋檐上的红灯笼印出红红的光晕,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我瞧着他愈发好看,不知不觉看入迷了。
他擦净嘴角的酒渍:「你又瞧着我做甚。」
我说:「我想知道你成婚时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我兄长好看,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
我原是想说,不知道我能不能嫁给你,话到嘴边还是变了,我都是必死的人,何苦拖累他。
他沉声道:「肯定能的,不然,我来这里做甚。」
此言一出我俩都怔住,他望着我的目光干净,纯粹,是我往后都忘不了的。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红绸布,轻轻盖在我头上。
我一动不敢动:「这是在做什么。」
盖头外传来他的声音:
「你不是说,想看我成婚的样子嘛。」
红盖头掀开,与眼前的人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里装着我的身影,粉腮红润,明眸皓齿,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这会儿看到了吗?」
我痴痴地点点头:「看到了。」
真好看。
5
第二日见到嫂嫂,我就想起昨晚的事,埋着头不做声。
嫂嫂倒是很爽朗,她大笑着拉着我到她跟前送了我很多礼物,胭脂水粉,头钗首饰,她说小姑娘打扮打扮会更好看些。
她看到一旁的祁萧,送了他一本自己最喜欢的兵书,祁萧眼睛都看直了。
当他得知他喜欢的大将军就是嫂嫂的兄长,激动得直挺挺跪在她面前,把嫂嫂笑得不行。
「你若是喜欢,下次等他回来了我就叫他来见见你,可好。」
嫂嫂拍着他的肩膀:「还得谢谢你,平安以后就拜托你了。」
午时吃饭,爹娘带了一个妇人进来,祁萧一见着她眼圈蓦地红了,跑到她面前跪下来。
妇人就是祁萧的阿娘,嫂嫂兄长早在几日前就通知下人把她接过来,本意是想让她参加婚礼的,可惜路上耽搁了,迟了一日。
祁萧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也想跪在我阿娘面前,被阿娘扶起来,让他们母子好好说说话。
他们说了很久,聊得很开心,我才知道原来祁萧也可以这般健谈开朗,以前他在这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苟言笑。
妇人离开后,祁萧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晚上他在院子里坐着不肯回房休息,我披了外袍陪他。
「我知道她也很难受,但家里兄弟姐妹多,花销多,我是最大的,自然要承担这份责任。」
「只是我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平安,我难受。」
我摸着他的头安抚他,心里也在安慰自己。
快了,就快了,再等等。
祁萧变得更勤劳了,他开始帮着家丁做活,府里哪里需要修葺的,需要采买的,他第一个冲上去,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对我也更耐心了,在嬷嬷都没有准备好饭食的情况下,他已经端来房间开始喂我了。
「祁萧,你的兵书呢。」
我近日发现他不知从何时起,都没有看兵书了,偶尔会看看我从给他的那把匕首,就看一下,立马收好。
他头也不抬:「看书太浪费时间,我都收起来了。」
他有多喜欢那些兵书我是知晓的,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但他不肯说,我也就没问了。
我吃下最后一口粥:「祁萧,你耍一套枪给我看吧。」
他收拾碗筷的手顿住。
「我想看看。」
我从嫂嫂那里借来红缨枪,这把红缨枪是圣上御赐之物,意义非凡,祁萧握在手里,眼里满是坚定。
红缨枪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宛如游龙穿梭,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嫂嫂说,他很有天赋,如果可以,让他跟着兄长历练一番,定有大作为。
我也点点头:「会的,会有机会的。」
6
这天宫里来了一道圣旨,召我二姐进宫面圣。
爹娘背对着我们,身子有些颤抖,阿爹手里拿着圣旨,几乎要将它抓破。
皇后驾崩,圣上下旨封沈家次女为皇后。
我一时无法接受,跌坐在椅子上。
宫里人说,我大姐姐是病死的,早些时候胎死腹中,后来又诞下一个小公主,也意外落水而亡,她终日抑郁,等太医发现时,早已油尽灯枯,最终不治而亡。
怎么会这样呢,大姐姐是多么明媚的一个人,怎么会抑郁而亡。
二姐的婚期很快就定下,因为在丧期间,一切从简。
阿娘哭晕了好多次,直呼怎么那么命苦。
二姐没有流泪,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发白,僵硬的任人摆弄,就连好看的胭脂涂上去都遮不住她眼下的乌青。
原本应该喜气洋洋地喜事,我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眼看着二姐上了花轿,阿娘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一哭,府里的人都哭了。
二姐听到哭声扒着轿子探出头,被呵斥回去。
一连好几天,府上的气氛沉闷得不行,往日欢声笑语的院子,如今只有沉默和叹息。
阿娘说,二姐会吃苦的,她的性子不适合皇宫,会吃很多苦的。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当初大姐姐嫁入东宫时,她也是这般说的,时隔几年,就天人永隔了。
我突然很害怕,怕二姐也会走大姐的老路,我要进宫去看她,告诉她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记得还有我们。
7
宫里的红灯笼还没有撤下,我到的时候,二姐正在梳妆,梳了一半的头发跑出来迎接我,紧紧抱着我不放手。
她在这里肯定很害怕,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我也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别怕。
她说她梦到大姐了,大姐的脸很白,眼睛很红,一直流眼泪,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大姐说很想兄长,想爹娘,想回家,她说这就带大姐回家,然后就醒了。
我喉咙好像被掐住似的,难受到喘不过气,无声地流泪。
我决定在宫里住几天。
晚上我们睡在一起,二姐抱着我的胳膊,头埋在我脖颈处,她说已经好几日没睡过好觉了。
「平安,爹娘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握着她的手点点头:「二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爹娘的,但你要答应平安,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吗。」
二姐沉默了,许久,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想起小时候她背着大姐带我出去玩,回来被发现后,就独自一人揽下,跪在院子里饭也没得吃。
我心疼得紧,跑到厨房偷了两个馒头给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大姐特意留的,就等着我去偷呢。
我还想起第一次喝酒,也是二姐带我喝的,是她从街上买来的果酒,我闻着很香非要尝一口,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喝起来,当然最后我也难受好几天。
为此二姐又被大姐罚了,罚她抄书练字,等我好了她都还在抄,我也仿着她的字迹帮着她抄。
还有很多很多,第一次涂胭脂,第一次学做饭,带我去骑马,踏青,游船,偷看话本,不过最后都被没收了……
二姐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当时被里面的爱情感动得稀里哗啦,大姐问是怎么了,她也不敢说。
我感觉到脖子湿湿的,二姐哭了。
我在这里住了两天,走的时候二姐没来送我,我在宫门口等了好久好久,等马车开始走后,我掀开车帘探出去,看到一抹身影消失在门后。
回府后,我病倒了。
突然病倒,毫无征兆的那种,大夫也查不出原因,他含糊其辞,把爹娘单独叫出去,我看到他头在门上的黑影摇摇头,爹娘的头一下低了几分。
祁萧沉默不语,沾了湿帕子给我擦手,我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我看得清他,他长得很好看,我想多看看,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说在院子树下我埋了一匣子珠宝,在床下和衣柜下有我藏的田契地契和银票,还有诸多银子,等我走后,你带回去,给你阿娘修一幢大大的院子,给你兄弟姐妹送到私塾上学,你不是有个快要出阁的妹妹嘛,给她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还有你自己,找个好姑娘,两人好好过日子……
我迷迷糊糊说了很多,我自己都记不清我说了什么,醒来的时候床边没有人。
我又有些力气了,挣扎着起来给自己倒杯水,听到外头有说话的声音。
是阿娘和祁萧。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为平安做了那么多。」
「这些都是一点心意,收下吧。」她拿一沓银票,貌似还有房契:「好孩子,谢谢了。」
「明日,你就离开这里吧。」
祁萧原本伸出的手蓦地收回,一边后退一边摇头:「我不走!」
「别倔!」阿娘硬是塞到他手心里,不准他拒绝:「你不走,你阿娘怎么办。」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祁萧最后接过银票。
他本来就要走的,来这里只不过是陪我最后的光景,他走后就能参军,就能保家卫国实现他的愿望了,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你明日何时离开。」
祁萧倒水的手顿了顿,端到我面前:「我不走。」
我蹙眉:「你不想参军了?」
「参军随时都可以,不着急。」
我还想再问些,他就走了,说给我准备晚膳。
8
这些天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一开始还能说上两句话,到后面就开始胡言乱语,醒来的日子越来越短暂。
我知道我病得不轻,我脑子是清醒的,只是总处于混沌。
我记得哪位大师说过,快要死的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感觉自己上天堂,有时候又回来了,所以我想,我应该是快要死了。
我想去天堂看看大姐过得好不好,让她等等我,下辈子还要做姐妹。
我跟阿娘说,我看到大姐了,我还没说完阿娘就哭了,我就不敢跟她说了。
阿爹请了城中所有的大夫,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抓着大夫的手,一遍遍地说「救救我女儿」「救救平安」,他对着他们鞠躬致谢。
年过半百,头发已经花白,却为了我整日奔波,短短几天,背都弯了几寸。
祁萧一如既往地陪着我,他从二姐的房间找来我以前喜欢的话本,挨个念给我听,念到某些地方,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听二姐说,你当初看到这里哭了?」
我气想揍他,抬起手又无力地放下,他便抓起我的手放在他耳朵上:「拧吧,消消气。」
祁萧将我照顾得很好,甚至比嬷嬷来贴心,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的身子有所好转,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了。
我说我想出去玩,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我怕再不出去走走,就没有机会了。
祁萧套了马车,准备好几日的吃食和穿衣,带着我离开沈府。
我们先是去游了湖,这个时候的湖水最是碧绿,清澈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然后去踏青,放风筝,祁萧不仅会做花灯,还会做风筝,而且他做的风筝是飞得最高的,把那些公子小姐们艳羡得不行。
最后去寺庙上香。
祁萧不愿意去,他说如果真的有用,我的病早就好了。
我牵着他慢慢走上去,告诉他,那就麻烦你替我多烧一炷香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在外头玩了几天,把城中所有角落都走了遍,还在城外转了几圈,我本想再走远些,无奈身子不争气,提前回府了。
晚上我窝在阿娘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腰,像小时候那样。
阿娘也轻轻拍着我后背,给我讲故事,她说从前有只小鸭子和娘亲走丢了,小鸭子找啊找,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娘亲了。
「娘亲说,孩子,你长大了,也不需要我了。」
我撇了撇嘴:「平安需要娘亲。」
阿娘抹着泪,声音哽咽:「可是娘亲没用,照顾不好平安。」
我埋进枕头里:「平安不怨,平安很开心,平安想让阿娘也开心。」
9
我说我想嫁人了,想和祁萧成亲,爹娘立马着手安排。
他们聘请全城绣娘加快为我赶制嫁衣,把院子全挂上红灯笼,请了最好的画师给我和祁萧画像。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感觉身子不难受了,能吃能喝能跑,带着祁萧亲自上街挑选成亲所用的东西。
我想给他多做几身衣裳,他来来回回就这几套,让嬷嬷给他量体裁衣,他就是不肯。
看着他进去试衣裳后,我出门来到医馆。
我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这个情况绝对不正常。
大夫让我回家想吃什么吃什么,不要生气不要伤心,开心最好。
这是民间所说的,回光返照。
「多谢。」
我笑了笑,回去找祁萧,等他试完了,我也要试呢。
仅用一天时间,府里全部装扮完毕,灯火通明,把来往的百姓引得驻足观望,都在好奇这里是怎么了。
阿娘拿出她的压箱底发冠,说是外祖母当初传给她的,特意留给我的。
她为我梳着头发,嘴里念着吉祥话,说到最后自己泣不成声。
嫂嫂摸着我的脸,替我点上胭脂,她说:「不能哭,新娘子要笑,哭了就不美了。」
我咧开嘴笑起来。
没有接亲,没有堵门,我们直接拜天地。
祁萧敬完茶,跪下磕了三个头,他说,往后平安就交给他来照顾。
爹娘信他,我也信他,这段时间他确实将我照顾得很好。
阿娘把我的手放在他手心里,一遍遍地说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可是,我得失约了。
10
这一次我彻底病倒,合卺酒都没来得及喝。
祁萧飞奔出去给我找大夫,我不想让他担心,但还是没忍住,呕出很多血,我赶紧擦干净。
好在是红色的嫁衣,看不出来。
大夫这会儿什么过场话都不说了,直接让爹娘准备后事吧,我这具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周围的人哭作一团,闹哄哄的,只有祁萧没有哭,他攥紧拳头转身就走。
「我再去找其他大夫。」
我叫住他:「别找了,都一样的。」
将死之人,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我把其他人都屏退,只留下他。
我说那日我跟你说的话记住了吗,在院子的大树下有珠宝,还有床下和衣柜下,等我死了,你就带着这些离开沈府,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我们,刚刚成了亲。」
我顿住。
「我们刚刚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阿娘还说,让我们以后要好好的。」
他静静地,轻声说着,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声音很大。
蜡烛燃烧发出噼里啪啦轻微的响声,他就跪坐在我跟前,拿出手帕替我擦拭嘴角的血迹。
烛光摇曳,他的眉眼在阴影下更加耀眼好看,让我想起花灯节那日,在一片烟火中,他眼中的光像天上的星星,里面倒映着我的模样。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
他笑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撅着嘴:「可是,我都跟你说了呀。」
「那实现了吗?」
我点点头:「实现了。」
你很快就能去参军,去保家卫国,完成你的梦想。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我许的是,希望平安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我一下就笑了:「果然,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一晚所有人都没睡,在我床边陪了我一晚上。
我半梦半醒,醒来的时候总说胡话,睡着的时候不安分,要大姐,要二姐,可是她们都不在。
阿娘想差人叫二姐回来,我没同意。
如果她知道我死了,会支撑不下去的,她说,这条命如今是替我们活着,只有我们好好的,她才会好好的。
大姐的离去让她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规矩了,懂事了,笑起来嘴角浅浅的。
可是大姐走后,再也没谁能让她笑了。
再次醒来,外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屋子,落在我身上,可我感觉不到暖和,好冷啊。
祁萧在屋子里点炭火,我看到他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落,鼻尖和额头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进进出出的人都热得擦汗水,脸烧得通红通红的。
可我还是很冷,冷得发抖。
我说祁萧,我好冷。
他就过来抱着我,脸挨着我的脸,给我暖手。
我终于感觉到一丝温暖,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
我看到大姐来了,她就站在我旁边,让我跟她走。
我说等会儿,我有话跟祁萧说,我快死了,不能让他守活寡啊,他还有远大抱负,要当大将军呢。
嫂嫂答应过他,等大将军回来,就领着他到军营里好好历练,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还有什么,我忘了,就先这样吧,我好累,先睡一会儿。
等我醒了,再继续说。
祁萧番外
她死在我怀里,死的时候说好冷,我明明已经抱得很紧了,可是她的身子始终暖和不了。
夫人哭晕了很多次,扒着她的身子不让她入棺。
我们的喜事,变成了丧事。
其实我应该是怨她,怨她误了我,如果不是她,这会儿我肯定已经立了大功,当上小将军了。
我怨不起来,从她说她活不过十五岁时,我就怨不起来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活不过十五岁呢。
办完丧事,我离开了沈府,我没有要她的银子,只带走了她送给我的兵书和匕首。
一共十五本,崭新的,我害怕翻烂了,舍不得看。
原是想着,等我离开的时候,亲自还给她,这么贵,我还不起银子。
回到家中我才发现夫人在我包袱里塞了厚厚一沓银票,够我们一家人后半辈子生活了。
阿娘说他们是好人啊。
对啊,是好人,可是没有好报。
几个月后,妹妹出阁了,隔壁小子马不停蹄来提亲。
妹妹望着我,眼里满是希冀。
我问她,你确定了吗。
她点点头:「确定了。」
很坚定。
那便好。
又过了几个月,我去边疆参军了。
军营里的生活远没有我想那么轻松,我原想着提着刀上战场杀敌人,而现实是每天都训练把我累成狗。
闲下来时,我便会想起她,她曾经说,最是羡慕少夫人,既能驰马骋天下,又能对镜贴花黄,不像她,多走几步路,就累得不行。
大将军是少夫人的兄长,他听闻我与沈家的一段渊源,对我的训练更是苛刻。
他说如果坚持不下来,可以走。
我没走,这是我的愿望,也是她的愿望。
那天她问我,在花灯上写了什么,我说写了希望平安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我没说。
平安顺遂,长命百岁,愿与吾妻平安,长相厮守,永结同心。
很多年后,我解甲归田,来到她坟前,用她送我匕首割开手心,血液滴进酒杯里,我一杯,她一杯。
酒是果酒,甜甜的,很香,她喝不得多少,如今,终于可以多喝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