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再无所依

再无所依

难说再见难说爱

在我确诊胃癌的时候，我哥官宣了一直在学校霸凌我的人做女朋友。

他警告我，不要去找他女朋友的麻烦。

我笑着说，「不会的。」

因为我就快要死了，已经没有精力去找任何人的麻烦了。

可我就是不懂，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哥哥，怎么忽然就站在了别人的身边？

1

我呆呆地站在学校后面的长街拐角处。

而我的哥哥沈念安，在我面前的不远，正弯着腰，面色温柔和怀里的女生说着什么。

忽然，女生眼尖地瞥见了身后的我。

「啊，赵安安，你怎么在这里？」她一脸的惊喜，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兴奋。

这样的神色，我曾无数次看到过。

在她用脚踩着我的脸的时候。

在她薅我头发，扒我衣服的时候。

在她让我跪在地上趴着学狗叫的时候。

「安安？」

沈念安回过头，皱了皱眉，「你没上学吗，在这里做什么？」

「哥。」

我的手指掐住了衣角，很努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和你说过的，今天运动会，我等了你三个小时。」

沈念安思索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哦，我忘了。」

「忘了？」

我快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是因为和刘媛媛在一起吗？」

「行了安安，别闹。」沈念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嫂子，也是你同学，你肯定认识。」

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呢？

她正是一直霸凌我，欺负我的小太妹。

是我无数次和他诉苦，那个在我身上留下伤痕的霸凌者。

「呀，原来赵安安是你妹妹啊！」刘媛媛靠在了沈念安的怀里，痴痴地笑着，「竟然这么巧！」

而沈念安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指甲陷进手心，终于忍不住质问，「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是她一直在学校里欺… …」

「安安！」

沈念安忽然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了我的话，皱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在学校里有一些误会，现在我也知道你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了，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媛媛是我的女朋友，以后你见面了也要管她叫一声嫂子，明白吗？」

我的心脏骤然被一双大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明白。」

「你… …」沈念安好像有些生气，但是看了看我，又没有说出口，而是问道，「你的体检结果下来了吗？」

「下来了。」

我想起了被我放在书包里的那张确诊通知书，「没什么事，都挺正常的。」

「那就行。」

沈念安点点头，「你先回家吧，我和媛媛还有点事儿。」

刘媛媛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得意和嘲弄。

仿佛在说，你看吧，就连你的哥哥都站在我这一边了。

我的胃忽然疼的喘不过气，顾不得任何事情，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直到走远，我才终于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鲜血。

2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

为什么所有的灾难都会找上我呢？

但是谁也不能给我答案。

从小，别人叫我扫把星，说我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谁接近我都会被我克死。

我过七岁生日的那天，我爸妈应酬回家，我强烈要求他们出去给我买蛋糕。

他们拗不过我，只好出了门。

然后双双死在了一场车祸之中。

那时候我不太懂什么是死亡，我只记得小姑在爸妈的葬礼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你这个扫把星，你不吃那个蛋糕能死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害死了自己的爸妈，死得怎么不是你！」

是啊，我不吃那个蛋糕不会死。

爸妈也不会死。

而现在，保护我的哥哥站在了霸凌我的人身边。

我得到的，只有一张胃癌的确诊报告。

3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等。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沈念安才身披朝露地回了家。

「你怎么睡在这儿了？」沈念安皱着眉，眼神中带着一些担忧，「晚上容易着凉，下次回屋去睡吧。」

我看了看他，衣服是新的，头发洗过。

看来，他们昨晚一定在一起。

沈念安看我不说话，率先问道，「你是不是对媛媛有意见？」

「是。」我直接承认了。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接受一直霸凌自己的人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我也一样。」

沈念安看着我，欲言又止。

犹豫再三，他走过来，抬起手揉了揉我的头，「嗯，我知道了，你先好好学习，其他的别想了……」

「哥，可是，她在学校霸凌我，你怎么可以和她在一起……」

「行了。」沈念安的脸有一瞬间的不耐「马上就要高考了，先顾学习吧，别想这些没有用的。」

我还是不死心：「哥，她……」

啪！

忽然，温柔揉着我头的手换成了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够了！」

「赵安安，我是不是这么多年太惯着你了，才让你养成了这样一直撒谎的习惯？！」

沈念安坐在沙发上，眉宇之间带着烦躁，「你以前跟我说什么，媛媛一直在学校欺负你，可我问了其他的同学，都没有。」

「不仅是如此，你在学校早恋，逃课，夜不归宿，这些我全都知道了！」

「你一直找媛媛的麻烦，害得我差点错过了这样一个好女孩。」

我被他的话说得甚至有些无地自容，甚至愣在原地。

他口中的没事儿找事儿、一堆坏习惯的女生，真的是我吗？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你都不了解我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忍不住自己被这样冤枉，站起身辩解。

或许是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导致我的胃瞬间一阵痉挛，疼得我只好扶着桌角。

沈念安好像被我的反驳搞得十分生气，他怒视着我，脱口而出。

「我难道冤枉你了吗，你任性的还少吗，当初你爸妈不也是因为你的任性才… …」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是，安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念安起身想要扶我，却被我一把挥开了。

此时，我心里的疼痛要远超胃痛。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原来，你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明白，我最亲近、最爱的人，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抚我，看着我一步步后退，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完，他看向我，眼神中带着警告，「以后你别去找媛媛的麻烦，不然别怪我不念咱们兄妹一场。」

我笑了，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他看到了，但是皱皱眉，没有阻拦我。

「你放心吧，不会的。」我说。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找别人的麻烦了。

4

第一次遇见沈念安，是在我妈葬礼结束后没多久。

所有人把我视作灾星，没有人愿意领养我，警察只好将我送进了孤儿院。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被警察交给了孤儿院院长。

而沈念安就坐在孤儿院里的那颗大槐树下，呆呆地看着我。

等警察将我安置好，他才跑来了我面前，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塞进我手里。

「你别哭了，院长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点甜的，这样就可以开心了。」

我信了。

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包装袋，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然后哭得更凶了。

因为那是一块黑巧克力。

这件事被院长知道了，把沈念安狠狠地揍了一顿，他哭得比我还热闹。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和他越来越熟悉。

我们悄悄溜出去偷院长晒在阳台的果干，翻墙去孤儿院后面的小山上捉萤火虫。

然后被院长知道了，他就说是自己干的。

把所有的错都扛到自己身上。

我问他为什么。

沈念安拍着胸脯告诉我，「院长说了，男子汉就是要保护女孩子。」

听到这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又问：「那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那肯定啊！」沈念安跟我保证，「我当然会一直保护你，因为男生承诺了就要做到！」

想到这里，我有些愣神，不知不觉我好像已经在街上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沈念安刚才应该很生气吧。

如果我选择跟他好好解释一下，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不信他真的会这样误解我。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胃里的痉挛，转身回了家。

「哥… …」

刚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因为我看到，沈念安坐在沙发上，而刘媛媛也在他的身边，亲昵地靠着他的肩膀。

「安安，你回来啦！」

刘媛媛笑着朝我招了招手，「快进来吧，外面多冷呀。」

她态度熟悉又自然，就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顿时。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扶着门疯狂地呕吐起来。

好在，除了一些胆汁之外，并没有其他的。

「安安？」

刘媛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然后委屈地说，「你不欢迎我吗… …」

「赵安安！」

沈念安烦躁地皱起眉，眼中带着些许嫌弃，「你回来干什么？」

我狂吐不止，根本没有办法开口。

可是我无比地想质问他。

这是我的家。

我的家，凭什么我不能回来？！

5

这一刻，恨意充斥着我的胸腔。

就像是一双大手，狠狠地撕扯着我，让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我擦了擦嘴，然后径直走向了刘媛媛。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安安，你… …啊！」

啪的一声。

在沈念安和刘媛媛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上去，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扑进了沈念安的怀里。

「赵安安，你是不是有病？！」

沈念安看到刘媛媛被打，又惊又气，他温柔地抱着她，又愤怒地看着我，「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本来媛媛说那些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多彻底。」

「算我瞎了眼，这么多年照顾你！」

沈念安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戳进了我的心脏。

他字字泣血地斥责着我。

以前，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也从没有听到他对我说这样的话。

可自从刘媛媛出现，好像一切都变了。

刘媛媛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她紧紧地抱着沈念安的腰，「念安，我知道安安她不喜欢我，可是我…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们、我们要不还是分开吧… …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我这样。」

沈念安立马焦急地抱紧了她：「媛媛，你不用管她，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我看着刘媛媛装模作样的动作，忍不住冷笑。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你在学校里针对我，霸凌我，现在就连我唯一的家人都要夺走。」

「我、我没有… …」

刘媛媛的神色带着委屈和惊慌，眼角还挂着泪珠，「如果是我一直以来给你造成了什么误会，那我和你道歉，安安，你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你配吗！」

我心中的好像一团烈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痛，「你敢承认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吗，你敢说你不是故意勾引他… …」

「够了！」

啪！

沈念安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将我的头直接打偏过去。

可是他还觉得不够，十分愤怒地看着我，「赵安安，你还要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龌龊的思想，就因为你喜欢我，就可以这样对我喜欢的人吗！」

他的话让我彻底愣在原地。

为什么？

我写在日记里的那些话，为什么他会知道？

「你偷看我的日记？」我紧紧地咬着牙。

沈念安安抚着怀中的刘媛媛，厌恶地看着我，「不看我就发现不了了吗，我是你哥，你这样不觉得恶心吗？」

「我告诉你，就算我不和媛媛在一起，也不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的话让原本满腔委屈和愤怒的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我感受到我的身体僵硬，双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我的那些小心思，那些属于少女的心事，早就被他发现了。

亏我还自以为瞒得很好。

竟然都是笑话。

我用力地咬着牙，胃里翻滚，我感觉喉头散发出一阵铁锈的腥甜。

「这是我家。」

我强忍着胃痛，指着门口，「如果你非要和她在一起，那你们就一起出去！」

「赵安安，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沈念安失望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既然你让我们走，那你就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说完，他拉起刘媛媛的手，径直走出了屋子。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刘媛媛回过头，朝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6

世界一下子清静下来。

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满地的鲜血。

一些红色的血液溅到了白色的沙发上，就像雪地里的红梅。

我虚脱了一样地回到了房间，浑身冷汗，剧烈地喘着粗气。

抽屉被打开，我从里面拿出了我的日记本。

上面的一字一句，是我全部的爱。

我摩挲着日记本的扉页，忽然想起了我们走出孤儿院的那一年。

其实以前沈念安不叫沈念安，院长给他取的名字叫做沈小五，因为他是第五个来到孤儿院的孩子。

以前我喜欢叫他小五哥，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年，我十五，他十八。

「我要办身份证了，你看，这是我和院长拿来的户口本！」

沈念安看着我，迎着阳光的时候，眼里有我，还有星辰大海。

他说，「我求了老院长好久，他才同意把户口本给我，让我去改个名字。」

「你想改什么名字啊？」我问。

沈念安毫不犹豫地说，「念安，沈念安，这个名字好不？」

我的脸有些发烫，「为什么是念安？」

「因为你是安安，我得保护你，一辈子都在你身边。」沈念安振振有词地说道，「所以我叫念安，这是我的承诺。」

然后他就真的去改了名字。

身份证下来的那一天，他还特意买了一块蛋糕，提前庆祝他能一辈子守护安安。

当时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坐在椅子上，仔细地回想着。

开心？

兴奋？

满足？

好像都不是。

他当时，好像很严肃。

严肃地和我说，「身份证是人终身的象征，而且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改一次名字，所以也只能守护一个人。」

「那你以后娶了老婆怎么办？」

我问，「电视里说，男孩子要保护老婆。」

沈念安红着耳尖拉着我的手，「那我娶你当老婆，这样从一而终，以后不管多长的人生，我们都一起走。」

眼泪忽然砸在了笔记本上。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沈念安，你看啊。

明明是你先说的，是你先说要娶我的。

我当真了，可你为什么又变了呢？

7

今天要拍毕业照。

我听着闹钟，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枕头上有一些褐色的血迹，应该是昨晚疼的时候不自觉地吐出来的。

沈念安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我一边拆枕套，一边想，他应该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曾经答应我，要陪我一起拍毕业照的事情。

因为沈念安没怎么上过学，高中就没再上了。

他一边打工，一边供我上学，于是我们约定好，拍毕业照的时候也要一起。

收拾好东西，我背着书包来到了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沈念安站在学校门口，时不时地看看手腕上的表，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是在等我吗？

我的心脏忽然跳动两下，或许他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这么想着，我迈步朝着沈念安走去。

「媛媛！」

忽然，沈念安神色一亮，惊喜地看向了我的身后。

刘媛媛脚步轻快地从我身边跑过，然后一下扑进了沈念安的怀里，「念安，你真好，还记得答应我要陪我拍毕业照！」

「答应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呢？」

沈念安满脸宠溺，低头，揉了揉刘媛媛的脸。

随后两个人牵着手，一起走进了学校。

我站在原地，忽然感觉空气骤冷。

今天学校是没有课的，所有的学生来这里，只是为了最后一次的毕业照，和同学之间的最后一次学校会面。

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其实没有丝毫的感觉。

毕竟我的高中三年，始终生活在刘媛媛的阴影下。

毕业照的拍摄地点在学校后面的操场上。

学生们都围在这里，唧唧喳喳地讨论着未来将会去哪所学校。

我看向操场的不远处，沈念安和刘媛媛并肩坐在一起，正说着什么悄悄话。

身边传来几个同学的议论声。

「刘媛媛的男朋友长得这么帅啊。」

「这是哪个学校的，怎么没见过啊？」

我的指甲掐紧掌心，疼痛使我稍稍回过神。

原本和沈念安坐在一起的，应该是我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操场上的学生大多三五成群，只有我靠在操场边缘的林荫路上。

没多久，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操场上的学生很快聚集在一起。

该拍毕业照了。

我也站起身，朝着人群走去。

沈念安牵着刘媛媛的手，骤然和我四目相对。

一时间，沈念安愣住，然后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愧疚。

他应该想起来了。

想起了我们曾经的约定。

刘媛媛扯了扯沈念安的衣角：「念安，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沈念安看了我一眼，最终选择了无视。

在我和刘媛媛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就选择了刘媛媛。

8

强烈的呕吐感忽然袭来。

我的心脏抽痛，完全忍不住此刻胃中翻滚的感觉，扭头离开操场，直奔洗手间。

双手撑在水池上，我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起来。

胃疼的撕心裂肺，恨不得让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好不容易吐过，我将洗手池里面的血迹冲干净，才算是勉强松了口气。

「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我一回头，就看到刘媛媛和沈念安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惊讶地看着我。

刘媛媛的脸色浮现出一丝怨毒，然后故作不经意地说道。

「安安… …你，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话音刚落，沈念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吐过就是怀孕？」

我尽量靠着洗漱池，支撑着身体，「我只是看到你就恶心。」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命不久矣，哪怕是现在面对曾经的霸凌者，我心里竟然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有的只是厌恶。

刘媛媛听到这话，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怨毒，随后泫然欲泣：「安安，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也只是关心你… …」

「更何况，你，你平时就经常不在教室… …」

「赵安安！」

还没等我开口，沈念安忽然神色难看地喊了一声，然后迅速走过来，攥住了我的胳膊。

「走，跟我去医院！」

我心里顿时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揪紧一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念安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光，「带你去做个检查！」

「我不去！」

我用力地挣脱沈念安的手，「你竟然相信刘媛媛的一面之词，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就怀疑我怀孕？」

沈念安的神色难掩不耐。

他看着我，双眉紧蹙：「行了，去一趟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事情最好，但是如果你真的怀孕了，就别怪我。」

我拼命地想要挣脱沈念安的手，却被他抓得紧紧的，一路将我拖出了教学楼。

「媛媛，我晚点再来找你。」

临走的时候，沈念安还不忘记回头，朝着

路上，学生们似乎都已经拍完了毕业照。

沈念安拦了一辆车，将我塞进去，随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他撕扯得鲜血淋漓。

依稀间，我回想起以前。

那时候我们刚刚从孤儿院出来，不过只是两个孩子，出来租房也根本没有人瞧得起。

遇见的第一个房东，就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他或许是觉得我们两个孩子很好欺负，故意上调租金不说，明里暗里的要我陪他。

那个时候，沈念安是怎么做的来着？

对了。

他从厨房里拿出了菜刀，挡在我面前，面对着一个壮年男人丝毫没有畏惧。

「你要是敢动我妹妹，我就弄死你！」

少年的狠厉尤其刺目，那个男人真的被吓住，踉踉跄跄地跑了。

沈念安扔下了手里的菜刀，转身紧紧地抱住我。

「安安，安安别怕，哥哥一直保护你！」

那个时候啊，沈念安真的很好。

很好很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说好一直保护我的少年，怎么忽然就站在了霸凌我的人身边？

9

医院到了。

沈念安拖着我挂了妇科的号，全程他神色冰冷，怒气冲冲。

冰冷的仪器扫描我的身体，甚至连初次检查都没有放过。

我的心脏没有了刚开始的痛楚，现在剩下的只有默然。

沉默地接受了所有的检查。

妇科医生有些诧异地看着沈念安：「她第一次还在，你来检查她怀没怀孕？」

听到这话，沈念安愣住了。

「不可能啊… …」他喃喃自语，「媛媛明明说，她很早就开始夜不归宿的和别人开房去了！」

「你这仪器准吗，该不会出问题了吧？！」

医生顿时皱起了眉：「你要是有钱没处花，就去挂挂精神科行不行？！」

「你是她男朋友还是什么，你听听你说得那叫什么话！」

或许是因为医生也是女人，她有些同情地看着我，出言讽刺了沈念安几句。

沈念安的神色尴尬，眼里闪过了一丝愧疚。

伸出手，想要牵我。

我轻轻地侧过身，躲开了。

沈念安的神色稍有些尴尬，但是很快回过神来，率先走了出去。

一直到了医院门口，走在前面的沈念安才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安安，我… …」他欲言又止，似乎先说什么，神色顿了顿，「你以后不要再针对媛媛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沈念安长得很好看。

高鼻梁，眼睛深邃，看你的时候就像是看着时间最珍贵的宝贝，情深似海。

曾经的我无比的迷恋这双眼睛，也是这双眼睛给了我太多的错觉。

误以为他喜欢我。

误以为那是爱。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忽然变得陌生。

我此时此刻，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他不是我爱的那个少年了。

不再是一心一意保护我的沈念安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沈念安。」

「怎么了？」

沈念安皱了皱眉，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慌乱，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回不去了。」

我说，「我们回不去了… …从你站在刘媛媛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们永远都回不去。」

「以前我喜欢你，你觉得恶心，甚至还说我龌龊。」

「现在你和刘媛媛在一起，我也一样觉得恶心。」

「安安，别闹了！」

沈念安的神色再次变得不耐烦起来，伸出手想拉我，却被我躲开。

曾经的沈念安从来不会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不管在外面做什么，或是生气、憋屈，在难受都不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永远是温柔的。

也是因为见过他曾经一心保护我的样子，所以他现在变了我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

「算了，随你吧。」

看我无动于衷，沈念安烦躁地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酸涩起来。

高傲如他，现在也对我和对其他人一样，再也不低下头了吗？

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模糊，温热的眼泪顺着我的脸落下。

其实我真的好气，好恨。

刘媛媛，为什么她连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都要夺走。

10

我又回到了孤儿院。

院子里那棵很大很大的老槐树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下，坐着两个小孩子。

他们捧着同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你说，我们以后也会有家吗？」小女孩儿忽然开口问道，然后又摆着手解释，「不是孤儿院，是书里的这种，有爸爸妈妈的家。」

男生合上书，一脸严肃地点头。

「肯定会的。」

小女孩儿的神色有些哀伤：「可是，警察说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没关系。」

男生揉了揉女孩的头，「以后我们当爸爸妈妈，这样就有家了。」

「你是… …安安？」

身后传来的苍老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老槐树还是那个老槐树，只是树下的人不见了。

我回过头，看到老院长拄着拐杖，正在惊讶地看着我。

他的头发上面爬满血丝，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院长，我回来了。」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院长。

原来不知不觉间，院长已经这样苍老了。

「哎，好孩子……」

院长有些激动，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诧异地看向我的身后，「小五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沉默了一下，笑着解释：「小五哥在陪女朋友。」

「女朋友？」

院长十分诧异，「我一直以为，你们……」

他的话说了一半。

但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曾经我也固执地认为我和沈念安会在一起。

可是事到如今…我唯一能感叹的，只有世事无常。

院长没有多问，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屋子里，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孤儿院近年来的一些事情。

送进孤儿院的孩子越来越少了，长大的都离开了孤儿院，有一些被收养，现在陪在院长身边的，只剩下一些未成年的孩子。

「自从你们走了，我还真有点难受。」院长笑着，感叹了一句：「以前你们在的时候总是偷我的萝卜干，这一走，我晒了萝卜干都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对了，你不是快要高考了吗…怎么有时间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我犹豫了一下，「应该没时间了，院长……我得了胃癌。」

其实本来我是不想说的。

可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或许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依靠沈念安不在身边，能够陪伴我的只有年迈的院长。

不说，我怕我有一天死去，连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我知道，或许我是自私的。

「胃……胃癌？」院长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木讷的开口：「从小儿你们就喜欢和我开玩笑，这种可不是随便说的……」

「院长，您会怪我吗？」

我问，「我没有像当初说的那样，考上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然后给您养老送终……反倒是要让您难过。」

「不怪你……」

院长摸了摸我的头。

就像我进入孤儿院第一天那样，眼神中带着慈祥和爱意，「趁着我还有力气照顾你，也挺好的……还好你没瞒着我，不然我真的要怪你了。」

院长没有说其他的，只是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晚上才放开。

深夜，我在床上疼的翻来覆去地打滚，终于忍不住走出了卧室。

就看到院长在客厅的阳台上打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悲伤和哀求。

「再想想办法……她才十八岁，怎么就得了胃癌啊！」

「手术吧，多少钱都可以，我这些年攒了不少的积蓄，只要有机会就得治！」

11

电话挂断没多久。

院长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我，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安安啊……」

我强忍着胃痛，笑了一下：「院长，别找了，医生说我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就让我留在孤儿院吧……行吗？」

院长说不出话来。

余下的时间，我一直待在孤儿院。

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其他的孩子们玩耍，和老院长下棋。

胃里的疼痛愈演愈烈。

我感觉……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就这样死去，其实也挺好的。

只是太疼了。

太疼了。

……

沈念安回来了。

牵着刘媛媛的手走进来，然后被院长赶了出去。

或许是这段时间我的表现已经让院长察觉到了什么，他对刘媛媛没有丝毫的好感，连带着把沈念安也轰了出去。

刘媛媛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撇向大槐树下坐着的我，露出了一个心狠的神色。

「赵安安！」

沈念安的角色带着失望，「你和院长说了什么，他为什么把我们赶出来？」

我身体太虚弱了，导致我说话的时候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所以，面对沈念安的质问，我选择了缄口。

更何况，我连提都没有提起过的刘媛媛，院长二话不说都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而沈念安呢？

我的目光瞟向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真是挺没意思的。

我说生活。

「哎呀，念安你别生气。」刘媛媛发挥着自己白莲花的气质，温柔地安抚着沈念安。

沈念安点点头，看向我的神色却是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多大的人了，竟然像小孩子一样的回来告状？！」

院长走出来，顿时脸色一僵。

我有些想笑。

这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的还只为沈念安多么想我，但其实有我没我都不重要罢了。

或许是人太善变，事情太善变，快到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算了，我们走吧。」

沈念安似乎是不想和我浪费口舌，带着刘媛媛离开了。

我呕出两口鲜血，抬头看天。

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

很美很美。

收拾行李的那天，我又回到了学校。

将自己留在学校里的书本之类的全部打包装了起来，住忙就给孤儿院的孩子们。

走出校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我被人蒙羞双眼，硬生生地塞进了汽车的后备厢。

害怕吗？

其实是害怕的，但是毕竟要死了，死亡前面众生平等。

绑架现在在我看来，也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只是我有点不懂，我这种没钱没势，还没亲人的人，绑我干什么呢？

车辆颠簸，不知道行驶了多远，才缓慢地停了下来。

眼罩被人一把扯下。

我眯起眼睛，强光刺的我有些睁不开眼。

刘媛媛现在我的面前，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你猜猜，沈念安会救谁？」

12

我不想猜。

说实话我不知道，刘媛媛到底为什么一直针对我。

「也没什么，我就是见不得你好。」刘媛媛脸色带着得意和骄傲，「我一看你那种什么都没有，还偏偏一脸幸福的表情就恨不得你去死。」

「你唯一的亲人也是我的了，看你该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她的脸上，有得意地扭曲。

竟然只是因为这样。

毁了我的人生，却只是觉得我配不上幸福而已。

没多久。

沈念安来了。

绑匪是刘媛媛的人，他们让沈念安二选一。

「我给你们钱……把媛媛和我妹妹放了！」沈念安的神色带着焦急和担忧。

他在我和刘媛媛之间游移不定。

谢天谢地，他没有毫不犹豫地选择刘媛媛。

绑匪的刀抵在我的脖颈上，尖锐的刀尖刺破了我的皮肤，留下一道猩红热的血痕。

求你了，沈念安。

再选择我一次……就最后一次！

我怔怔地看着沈念安，犹豫了十几分钟后，在绑匪不耐烦地催促下，选择了刘媛媛。

这一刻，就好像心里一直以来的桎梏忽然被打开。

我不想坚持，也不想活下去了。

「沈念安……」

我轻轻地张了张嘴，看着刘媛媛被放开，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劫后余生相拥在一起，心中再没了一丝期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

「哥……再见。」

沈念安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

他眼中的最后一幕，是我毫不犹豫地用脖颈撞向了匕首。

鲜血涌出。

我的眼前只剩下满目猩红，和依稀可见的……刘媛媛的笑脸。

这下好了，她终于也满意了。

我也结束了我这短暂……且悲哀的一生。

人们都说临死前，回忆会像走马灯一样陆续出现在眼前。

可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只觉得吵，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听到沈念安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吵死了。

吵死了！

我太累了，我现在只想休息，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

耳边是呼吸机，心率仪不停的声音。

直到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逐渐丧失了听力，灵魂在这一刻从身体中剥离出来。

老院长趴在我的尸体上旁哭，还狠狠地给了沈念安一巴掌。

沈念安什么也没说，他眼眶通红，双手握拳紧紧的颤抖。

看起来一脸难过。

有什么可难过的，让我去死，这不是他自己选的吗？

我的灵魂跟在沈念安的身边无法离开。

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只能被迫地看着沈念安悲伤，被迫观看自己的葬礼等。

时间过得似乎特别快。

沈念安在我死后，忽然又开始调查我是生前的事情。

刘媛媛消停了一阵子，随后堂而皇之地搬进了我的家。

直到这天下班，沈念安回到家，而刘媛媛正在阳台上打着电话。

「我不是已经给你们钱了吗，为什么又来找我！」

「我告诉你，别他妈威胁我，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妈的，我怎么知道那个小贱人她不想活了，她都得了胃癌了还瞒着不说，害得我平白无故搭进去一条人命！」

13

沈念安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散落在地。

刘媛媛听到声音，慌乱地回过头，连忙挂断电话。

「念安，你……」

「那个劫匪，你认识吗？」

沈念安几乎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刘媛媛的神色难掩慌乱，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承认，「我怎么可能会认识啊，念安……你相信我！」

沈念安没有说话，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朝着刘媛媛走了过去。

刘媛媛惊恐地后退，这样的沈念安他从来未曾见过，吓得她扭头想跑。

啪！

沈念安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拖进了卧室。

「啊啊啊，念安！」

刘媛媛剧烈地挣扎着，眼里满是惊恐，「念安，你做什么，好痛啊！」

「痛吗？」

沈念安的神色变得有些扭曲，全然没有了曾经少年温润，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是安安更痛，我以前说好要保护她，如果不是你，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揪着刘媛媛的头往墙上撞，一下又一下。

「啊啊啊，你他妈怪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不相信她的吗！」

刘媛媛被打狠了，反而不管不顾起来，大声嘶吼着，「要不是你不相信她，她也不会想死，全都怪你！」

沈念安身体僵硬，喃喃自语。

「对……对，都怪我。」

「安安，我的安安……哥哥错了，安安！」

刘媛媛站都站不起来，她用手撑着想要爬出去，却被沈念安一把攥住头发。

两个人挣扎扭打之下，刘媛媛摸到了床头柜，昨天晚上用来削水果的水果刀，一下子捅进了沈念安的心脏。

噗。

沈念安得身体僵硬，刘媛媛同样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白色的地毯，红色的鲜血，就像一幅美丽的油画。

我的灵魂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大家付出了该有的代价，无悲无喜。

沈念安的眼睛睁着，他忽然看向了我灵魂所在的位置，拼尽全力张开了嘴。

「安……安安……」

我看着他眼里无比愧疚和绝望的光，忽然笑了。

这是我这一辈子认定的依靠。

我希望下辈子……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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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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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躁小妍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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