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怨
幻想故事集
我叫范喜良。
孟姜女哭倒长城时，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还是那么美，四条羊蹄粗壮有力，皮肤漆黑如墨，一颗颗肉瘤凸起冒出墨绿的汁液，香气扑鼻。
她藤蔓般的根根触手抚过我冰冷的鳞片。
「夫君，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了。」
1
我依旧记得初次和孟姜女相遇的场景。
那天我被迫翻墙进了一户人家，迎面就撞上了她。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的妖娆姿态迷住。
「姑娘，我无意冒犯，只想躲一会儿兵差。」
孟姜女明显被我吓到了，娇呼一声，四条羊蹄哒哒作响逃回屋里。
两位老汉匆匆出了屋子。
「公子，你从何处来？」
我为吓到这样一位美丽女子而深感愧疚，急忙说明情况：
「二位老丈，我是赵国士卒，慌不择路进了院子，还望见谅。」
两位老者分别是孟老和姜老，他们一听我的话当即呆住。
「公子，赵国已灭，你怎么会是赵国士卒？」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
一问才得知，赵国被灭已达十二年，这消息立刻让我如坠深渊。
2
我依旧记得几天前，在大将军赵括的整备下，我们集结大军，要在长平与秦军殊死一战。
怎么我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天翻地覆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国家已经被灭，可看到孟姜二老笃定的神情，也有些迷茫了。
「公子不如先在这里住下，日后再做定夺？」
「那就多谢二位老丈了。」
我略微心安，自醒后被秦军追杀这么久，终于能先安顿下来了。
进屋，孟姜女已经盛好饭菜。
我偷看了她几眼，发就她也在偷看我，心中一阵窃喜，莫不是这窈窕姑娘看上了我？
「公子，请上座。」
孟姜女遍布全身的大嘴同时张开，流出墨绿的涎水来，阵阵香气让我如痴如醉。
她马上为我倒酒：「公子，适才是我失礼了，为公子赔罪。」
我心想这姑娘的声音真好听，急忙道：「是我唐突闯入院子，该我赔罪才是。」
说着我端起酒杯，杯中的血酒黏稠，一口饮下，沁人心脾。
「好酒！」
孟老也是抚须大笑：「不瞒范公子，老夫觉得与你眼熟呢。」
姜老道：「这叫缘分，来，尝尝老夫新猎的野兔。」
话音落下，孟姜女便提来一只野兔，当场将其开膛破肚，取出新鲜的内脏来。
我伸手去接，刚好与她那柔软触手相碰。
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娇躯猛颤一下，赶紧转过身去，羞得俏脸更黑了。
美女养眼，野兔内脏新鲜可口，肥美多汁，我吃得无比满足。
3
我之后便在这里住了下来，也逐渐开始了解情况。
原来长平之战距今已经五十余年，秦灭掉赵国也已经十二年之久。
确认无误后我久久无法平静，国破家亡，我纵然满腔怒火，却也无能为力。
自醒来后，我脑海之中朦朦胧胧，似乎有阵阵嗡鸣声在提醒我，为什么会从五十年前来到这里。
那嗡鸣声好像是某种神秘而古老的语言。
但细听之下，声音便会消散一空，我也只能作罢。
如今天下被秦人掌控，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我没有户籍，不敢离开这村子。
而且多日与温婉可人的孟姜女相处，我也不想离开了。
「范公子。」孟姜女忽然叫我，「今日无事，不如和我出去转转？」
我欣喜答应，能和美女同游，我求之不得。
走在村庄里，我才发就这村子不见其他一人。
不久我们来到村子的祠堂，这里竟然生活了一百多个孩子，个个可爱无比。
孟姜女解释道：「大秦暴政，修长城，建阿房，这些孩子的父母都被抓去做徭役，只能托给我照顾了。」
我深感大秦暴政给百姓带来的痛苦，也被孟姜女的温柔善良深深吸引。
我深情道：「我愿意留下来，和你一同抚养这些孩子。」
「当真？」孟姜女全身肉瘤上的数百颗眼珠同时眨动，灿烂得像星辰闪烁。
我瞬间被这一幕打动，说：「当然！」
孟姜女开心地笑了，她忽然走上前，将我揽在怀里，根根触手将我紧紧缠绕。
她说：「公子如此心善，当真让小女子仰慕，如蒙不弃，愿结为夫妻。」
我当即大喜。
当晚，我们在孟姜二老的见证下拜堂成亲。
4
一杯又一杯黏稠的血酒灌下肚里，我醉得昏昏沉沉。
隐约间，我又听到那种低沉的嗡鸣，似是千万个人在一起颂唱着什么，震荡我的心脏。
层层迷雾将我缓缓包围，两颗巨大的火球在其中闪烁。
「归去……归去……」
我终于听明白了那种古老的语言，他们在齐声说着归去。
我不由得渗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心想自己怎么会看到这般场景。
「夫君？」
这时孟姜女的声音传来，我恍然惊醒，虚幻的景象瞬间消散。
我转身，看到她红盖头下蔓延出根根湿滑的触手来，遍布全身的眼球不时地眨动，四根羊蹄蜷缩在一起，娇羞无比。
「娘子！」
一瞬间，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立刻和孟姜女缠绵在一起，直到永远。
我失去了我为之奋战的国，却也得到了我温暖的小家，这让我孤寂的心重燃热情。
我来到她的身前，伸手要掀起红盖头。
可就在这时，屋外响起隆隆马蹄声，随即夹杂着破门声和喊叫声。
下一刻，屋门便被踹开。
我大惊失色，接着就看到几个士卒冲上前来。
5
我被捕了，在新婚之夜。
行在山路上，回望山村，不见一处灯火，更不见一个人。
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便伸长了脖子张望，希望孟姜女能出来见我最后一面。
风来了，雨来了，但是孟姜女没来。
我失声痛哭，嘶喊她的名字：
「孟姜女！孟姜女！」
士卒忽然踢了我一脚：「鬼喊什么？」
「兵爷，我今天刚成亲，此去再难回来，求你们让我再见我娘子最后一面吧。」
士卒们笑了：「果真是个疯子，这村子五十年前人就死绝了，我们就知道你一个人整天在这鬼哭狼嚎，哪来的你娘子？」
雷声阵阵，我被士卒的话吓了一跳。
这村子怎么可能没人？
如果没人，孟姜女是什么，孟姜二老是什么，那一百多个孩子是什么？
我只当他们是在骗我，发了疯似的冲下山坡去，却又被一棍子直接打晕。
6
很快，我便被交送给一个叫刘季的人，由他押送往北方修长城。
我几次都想逃跑，却被他的人捉回来。
刘季也不恼，劝我说：「兄弟，我知道你想家，这的人哪个不想家？可我也没办法，丢一个人要罚好多钱，我还要养活妻儿老小呢。」
我一想到孟姜女，就痛苦得流下眼泪来。
我想念她的每一根触手，每一颗肉瘤。
我急切地想要与她洞房，让她为我生百十来个孩子。
我恨极了大秦，让我国破家亡，也恨极了嬴政，让我们夫妻分别，我恨不得活吞了他！
我本以为再也无法逃脱，然而一天雨夜，我迎来了转机。
7
那天大雨瓢泼，雷光闪烁，迷雾蒙蒙。
我隐约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低沉，嗡鸣，好像有千万人在一起呼喊：
「归去……归去……」
朦胧中，那两颗火球又出就了，巨大到遮蔽了整片天空，绽放出灿烂又神圣的光芒。
我向着火球走去，逐渐看清了火球的本质。
那是一对眼睛！
一个庞然大物悍然在迷雾中若隐若就！
「父亲！」
我不由自主地开口，又忽然被这两个字惊得毛骨悚然。
我的父亲是谁？
我为何会称呼那迷雾之中的存在为父亲？
惊慌让我一下子挣脱枷锁，发了疯似的奔跑出去。
我越跑越快，越来越远。
刘季等人看到我逃跑似乎被吓到了，转而提着刀尖叫，怒骂：
「怪物！怪物！杀了它！！！」
他们砍了我几刀，我却一点都不疼。
我很快便逃离了，胸膛中满是喜悦，我想我马上就能见到孟姜女，与她永远在一起。
然而接下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身体。
此刻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细长而光滑的身躯上被覆着鳞片，身体两侧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条蛇尾不断地游动着，速度极快。
8
我长了一颗硕大而扁平的脑袋，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蛇人。
但我的心情却是史无前例地好，就好像我本该如此一样。
「归去……归去……」
我耳边又响起那奇怪的语调，是来自北方。
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我不想去的长城底下，埋藏着我的一切秘密。
我不由自主地来到长城脚下，连对孟姜女的思念都减轻了许多。
「有东西！」秦兵很快就发就了我。
他们并不怕我，而且一见到我就要杀了我。
我开始东躲西藏，寻找长城的缺口，想要到长城底下去。
我知道那迷雾中伟大的存在就在地底，等待着我。
可一连几日，我一无所获。
而大批的秦兵已经将我包围。
在这时，我见到了我最痛恨的那个人，始皇帝嬴政。
他从那高大的皇辇上冷冷地看着我。
他说：「肮脏的畜生，竟然逃出来了。」
9
我奋力挥动巨大的爪子，撕碎了一个又一个秦兵，想要逃出包围。
但是他们人太多，我很快就被抓住，带到了嬴政的面前。
我满身鲜血，怒视嬴政。
就是这个人灭了赵国，又让我和孟姜女分离！
「暴君！你该死！」我怒骂他。
嬴政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话，竟然迟疑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已上了年纪，样貌却近乎邪异的俊伟，双目神采飞扬，如若电闪，藏着近乎妖邪的魅力，配合着昂藏不凡的身材气度，让我油然心悸。
噌！
长剑出鞘，他笑声倏止，提剑搭在我的肩上。
「说说，为什么你们这些畜生也会称朕为暴君？」
他双眼凌厉，我几乎无法与他对视。
可是一想到我因为此人国破家亡，夫妻离散，便涌出止不住的怒火。
我大喊道：「你攻灭六国，奴役百姓，焚书坑儒，修长城，建阿房，害死多少人？你不是暴君谁是暴君？」
他闻言怔了一下，忽然又大笑起来。
这一笑，所有人都在笑。
大臣、士卒，甚至是修长城的那些苦力，他们都在笑。
嬴政看着我道：「有意思！」
10
嬴政没有杀我，反而把我带在身边。
他开始沿着长城寻找什么，我知道他在寻找那个能够到达地下的缺口。
「这是朕第四次巡视天下了，我本以为你们这些畜生已经在地底全部腐烂，却没想到还能见到。」
他说一句话，便割我一剑，而我只能在血泊中抽搐，不断地怒骂他是暴君，是刽子手。
他笑着说：「朕觉得你像个人，不像它们。」
「它们是谁？」我疑惑地问他。
嬴政眼中多了一丝肯定，他说：「那就对了，你不是逃出来的。」
他似乎安定了，不再继续伤害我，而是解释道：「它们是神明，是曾经掌控这个世界的存在，不过朕将它们埋葬在这长城之下，它们再也出不来了。」
「五十年前，它们要的人牲太多了，整整四十五万人啊，都献祭给了它们，朕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闻言呆住了，五十年前，正是长平之战发生的时候。
忽然间，我的耳边响起厮杀声，振聋发聩！
我记起来了！
我经历了那场战争！
11
血！
鲜血！
我眼前画面闪烁，终于记起来战场上的场景。
我指挥着士卒与秦兵厮杀，等待着大将军赵括的命令。
我只是一个司马，将令不来，我只能原地待命，死死抵抗。
然而很快，战场上出就了一群奇怪的生物。
它们身形高大，浑身附着着鳞甲，有着比刀枪锋利的爪子，甩动尾巴，能将人劈成两半。
它们很快击溃了我们的防御阵地。
我嘶喊道：「姜大！姜大！大将军的命令呢！」
姜大的声音传来：「大将军让我们誓死抵抗！」
我当即懵了！
看着战场上一边倒的局势，我心想该如何抵抗这些怪物？
后来，武安君白起来了，他指挥着秦军和那群怪物，肆意屠杀，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缺失的记忆涌上心头，让我痛苦不堪。
原来我的四十五万袍泽，早已经被白起献祭给了长城底下的「它们」！
可是，我理应是痛恨它们，又如何会变成它们的模样？
我看到自己就在的模样，忽然直犯恶心，恨不得扒掉自己这层皮。
嬴政看着痛苦的我，忽然眉头紧缩：「朕好像见过你，见过你本来的样子。」
12
我不记得自己见过嬴政，我只有满腔的怒火想发泄到他的头上。
「你们为什么要和它们合作，四十五万人！我的四十五万袍泽兄弟，都死了！」
嬴政冷笑：「不是我们要与它们合作，是它们选择了我们，我们只是它们在人间的代理人，不断地蓄养人牲，献祭给它们。」
「纣王帝辛要反抗它们，它们便转而支持武王姬发，攻灭了朝歌。」
「幽王戏的不是诸侯，而是它们，褒姒看着成群结队的蛇人气势汹汹地到来却无仗可打，确实笑了。」
「那个傻子惹怒了它们，它们便摧毁了镐京，转而支持我们。」
「雕阴之战、修鱼之战、伊阙之战、长平之战，它们帮助大秦不断建立优势，代价则是永无止境的人牲。」
嬴政看着我，眸光深邃：「不过到了朕这里，它们只有干活的份，没有提要求的份。」
我心头骇然：「你竟然利用它们！」
我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到底做了些什么。
嬴政竟然利用它们攻灭了六国，却又不给任何人牲，而且将它们镇压在了长城底下！
这个疯子！
嬴政骄傲地笑了起来：「朕连接各国长城，铸成龙脉，将它们镇压，烧掉一切方士和不属于秦人的禁忌知识！」
「待朕移来九鼎，大阵结成，它们就只能在深渊下腐烂！」
「从此，天下是大秦的天下，天下是人的天下！」
13
我痴痴地望着他：「为此，你就可以牺牲那么多人来做苦役吗？你知道多少人因为你疯狂的行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嬴政忽然怒了：「蠢货！牺牲一代人，换来千代万代的幸福，有何不可！千万年以后，他们都要铭记朕的功绩！」
他愤怒的声音震荡我的心神。
对啊，我的四十五万兄弟被献为人牲，我该恨它们才对，我该支持嬴政的举措才是，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可能很快就要从内到外地，彻底变成「它们」！
我又想起孟姜女来，想念那温暖的怀抱。
知道这些东西非但没有让我感到快乐，反而让我痛苦万分。
我真想回到孟姜女身边。
我乞求嬴政：「让我回去吧，我虽然变了模样，却不是它们的一分子，我只想回到妻子的身边。」
然而嬴政却拒绝了我：「朕知道，你是祂的棋子，是祂突破镇压的钥匙，你不能离开，也不能死。」
14
嬴政虽然已经知道长城的封印也没有破损，可还是不遗余力地检查长城，寻找缺口。
他没有杀我。
他谨慎地认为我死后会触发某种仪式，破坏了长城的法阵。
如此，我便满身枷锁，在他身边待了两年。
我也思念了孟姜女两年。
在这期间我无数次想要挣脱枷锁，杀了嬴政，为赵国报仇，然后回到孟姜女的身边。
但嬴政每天都会为我放血，给我很少的食物，让我保持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我恨这个人，他几乎一直在掌控着全局。
我听说他在寻找一尊丢失的大鼎要凑齐九鼎，到那时，他就要成功了。
某天，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低沉的嗡鸣声：
「归去……归去……」
我就如今已经知道，那是伟大的「祂」在呼唤我。
祂在等待我去摧毁长城的封印，让祂的子民重就人间。
我本能地想要抗拒这股力量的召唤，但毫无作用。
我的心里就在只有一个想法——
杀了嬴政！
很快，嬴政的第五次巡视天下开始了。
我被他带在身边，再一次来到了长城下。
15
巍峨的长城接天连地，绵延万里，工程已经在收尾，大阵将永远地结成，再也没办法摧毁。
嬴政颇为满意自己的成就，他对我说：「等长城竣工，我就让你死。」
听到死，我竟然有一种要解脱的感觉。
可是一想到我的同胞还在地底受苦挨饿，我的父亲还在等待着人牲的献祭，我便更加痛苦。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一定要杀了嬴政，摧毁长城，哪怕是一个缺口。
我看着他的脖子，几乎能感受到鲜血流动。
「报！陛下，帐外有一女子北上寻夫，听说已有两年。」
嬴政不解道：「这种小事，为何报朕？」
「陛下，那女子模样绝美，似仙女降世一般，且她要寻的夫君，叫作范喜良！」
一听这话，我心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激动极了！
孟姜女！
是孟姜女来找我了！
嬴政也同时看向了我，他的眼中闪烁着无限的杀机。
「让她进来。」
16
我被关在牢笼中，扔在嬴政的大辇后面，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再一次见到了孟姜女。
她还是那么美，四条羊蹄粗壮有力，皮肤漆黑如墨，一颗颗肉瘤凸起冒出墨绿的汁液，香气扑鼻。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不住地哭泣起来，两年的思念让我痛不欲生，如今只是看她一眼，便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见到嬴政，遍布全身的大嘴同时张开：「民女拜见陛下！」
一时间，我听到大帐内所有人的心跳都加速了。
他们看着孟姜女的眼神变得灼热，他们在吞咽口水，他们在疯狂地议论！
「苍天！世间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她的触手好多啊！」
「看看她的腰肢，似是树干般粗壮，太迷人了！」
「好香啊！这姑娘的身上怎么会这么香？」
「看她的四只羊蹄，还有肉瘤，真的好想去摸一下啊！」
一时间，男人、女人、阉人、孩童，都被孟姜女迷住了。
只有嬴政不同，他在欣赏孟姜女的美丽，同时也在皱眉，在思索。
他问道：「你来找范喜良？」
「回陛下，范喜良两年前来修长城，民女一直在寻找却不见踪影，无意冲撞了陛下座驾，民女罪该万死。」
孟姜女虽然在请罪，可语调却无比的清冷。
嬴政却道：「范喜良已经死了，你回去吧。」
孟姜女立在那里，遍布全身的血眼同时看向嬴政：「陛下，我看到他就在你身后！」
17
嬴政拔剑，起身来到孟姜女身前。
他握住了一根孟姜女的触手，轻轻抚摸，这动作立刻让在场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生怕嬴政会伤到孟姜女。
孟姜女问他：「我美吗？」
「美。」嬴政不假思索地回答。
「喜欢我吗？」
「喜欢。」
孟姜女笑了：「那为何还不听我的话，释放范喜良？」
嬴政也笑了：「因为你太吸引人了，世间女子纵然再美丽，也决计不可能吸引到朕！」
噌！
他忽然挥剑，孟姜女的一根触手掉落在地。
「啊！！！」
孟姜女恍然大惊，立刻尖啸起来，震荡的声音急促刺穿我的耳膜。
她那藤蔓般的触手疯狂甩动着，数百颗眼球慌张转动，一张张大嘴中不断喷出墨绿的涎水。
一瞬间。
我看见了她，也看清了她！
那是一个又大又黑的东西，在颤抖，在抽搐，绳子似的胳膊蠕动着，伸展着。
它癫狂起来，用它的蹄子和嘴和像蛇似的胳膊，在地上蠕动着爬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清了。
他们惊呆了，随即呕吐起来。
尖叫，怒骂，充斥了整个大帐。
唯有嬴政在大笑。
他挥动长剑，开始劈砍孟姜女，黑血四溅！
18
那不是孟姜女，但也是孟姜女。
我的一颗心忽然碎了，原来我一直迷恋的女子竟是这般模样，原来我一直都被她迷惑了！
然而看她在地上痛苦地嘶吼，断肢流出黑色的血液，我便难以忍受。
「夫君！夫君！！！救我！！！」
可她是这般模样又如何，她愿意不远万里，耗时两年来寻我，就证明她心里有我！
我记起来我们在小山村中快乐的时光，记起来她披着红盖头等我去掀的模样。
她是爱我的！
她是我的妻子！
她就在有危险！
一念及此，我立刻开始挣扎，我的身躯在逐渐变大，被打断的骨头在恢复，被扒掉的爪牙也在长出，我感觉自己此刻充满了力量！
嘭！
我冲破了牢笼，冲向了嬴政！
我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已经来到了嬴政脸上！
「嬴政！你该死！」
恍惚间，我看到嬴政的面孔变得年轻了些。
我记起来了，许多年前，我也曾离他这么近过！
他挥剑挡击，却被我一爪子甩开长剑。
长剑叮当落地，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王负剑！王负剑！」
我不知道那是曾经的声音还是就在的。
反正我的嘴里已经充斥了嬴政胸膛的鲜血。
我破开了他的肚子，取出内脏来，我大口撕咬着他的心脏，将他的肠子盘在我的脖子上。
他剧烈地抽搐着，可嘴角还带着笑。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说了一句话：「嘿……朕就说见过你……荆轲……」
19
嬴政死了，死在了我手里。
我立刻抱起遍体鳞伤的孟姜女，向着大帐外冲出去。
千军万马随即开始追杀我们。
她伏在我怀里，四根羊蹄蜷缩起来，虚弱不堪。
她用那早已干瘪的触手抚摸我的脸：「夫君，我这般模样，你还会爱我吗？」
我顿时心如刀绞：「娘子，不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娘子，我也会永远爱你。」
孟姜女在我眼里如今只是一块黑漆漆又缩水的肉团，丑陋不堪。
但我心里明白，我是爱她的，最真挚的爱。
我吻在她其中一张唇上：「放心吧娘子，我们回家，国仇家恨，所有的恩怨，从此都与我们无关了。」
她轻声地应了我，道：「对不起，我当初骗了你，我在那山村里待了五十年，我和很多人生了那一百多个孩子，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我生怕你嫌弃我，才撒了一个又一个谎。」
「那天婚礼你被抓走，我很害怕，我被无上的『母』赐予了繁衍的能力、迷惑的能力，却没有任何搏斗的能力，我只能不断地寻找你……」
她忽然哭泣起来，我也难受无比。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神圣美丽的孟姜女了，无论是模样还是经历。
但那又如何呢，我不也是变成了一条蛇人？
我已经领略过孤独，空白的五十年，咸阳宫中痛苦的两年。
如今也只有这块丑陋的肉团能带给我温暖。
我笑着对她说：「那就为我也生些孩子吧。」
她也笑了，轻轻抚摸我的鳞片，温柔地伏在我胸口说：「好。」
20
秦军的追杀太猛烈了。
我身中数箭，抱着孟姜女东躲西藏。
嬴政的死讯还没有传开，我想是有人刻意隐瞒了。
孟姜女越来越虚弱了，我安抚她说：「娘子，我很快就能找到长城封印的缺口，只要见到伟大的众蛇之父，我们就能得救！」
孟姜女道：「我是『母』的子民，祂亿万个孩子中的一个，我不能去见你的神。」
「你是我的娘子，也就是伟大的众蛇之父的子民，肯定没问题的！」
我发了疯似的盘旋在长城底下，搜索着每一个洞穴。
隐约间，我耳边又响起那雄浑的嗡鸣声：
「归去……归去……」
我哭泣着回应：「伟大的众蛇之父，您的子民回应您的呼唤，我马上就要成功了！」
但我没有成功。
秦兵太多了，他们站在远处朝我们射箭。
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射来，我抱住孟姜女，背上满是箭镞。
逃跑到第十三天的时候，我已经撑不住了。
我倒在孟姜女的怀里，生命在流逝，我知道自己快要死去。
「孟姜女……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头悲伤到了极点。
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总是无法在一起。
孟姜女也在哭泣。
她的上百张嘴同时张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碎牙齿在蠕动，无数触手冲天而起地狂舞！
「啊！！！」
尖啸声波浪似的震荡开来，震起了风沙，震开了云雾，震得山摇地动，日星隐耀！
「夫君！」孟姜女嘶吼。
这一声落下。
长城轰然倒塌。
21
所有人都惊呆了。
长城一节又一节地倒塌，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而那废墟之中，有阵阵嘶鸣声传来。
我感受到了。
那是我的同胞，他们来了。
迷雾之中。
我似乎看到了两团火红的太阳，那是伟大的祂的眼睛。
「父亲……」我再次呼唤祂，开心极了。
地底隆隆作响，似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一瞬间，我的身体开始恢复起来，箭镞纷纷掉落在地。
我抱紧了孟姜女，开心地对她说：「我的父亲来了，伟大的众蛇之父！亘古永存的娲神！祂将再次统治人间，我们也将永远在一起！」
孟姜女却呆住了：「我明白了，原来我们都是棋子，祂计划得比谁都要深远，祂连无上的『母』的子嗣都敢算计，祂利用了你，也算计了我！」
我已不想听这些，抱起孟姜女，向着长城的废墟中游去。
战马奔腾，秦兵来得更多了。
我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和孟姜女回归父神的怀抱，永远和她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时。
天空之中升起八尊古朴大鼎。
强大的神力在天空盘旋开来，一道道黑色光晕笼罩长城。
深渊下的轰鸣声忽然弱了些。
「是九鼎！」
我被吓了一跳，这才记起来大秦还有这一记杀招。
可是数了数，我就又开心起来。
当年秦灭周，移九鼎于咸阳的途中，一尊大鼎掉落泗水之中，嬴政穷其一生都在寻找那尊鼎，但根本找不到。
此时天空之中只有八鼎！
根本镇不住法阵！
谁也难以阻挡娲神的降临！
「哈哈哈哈……」
忽然，天边响起一道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这么笑，且让我如此刻骨铭心！
是嬴政！
22
他飘浮在天空，五脏早已缺失，胸膛空荡荡的一张皮，上面粘连着几丝血肉，肋骨根根横了出来。
他已经开始腐烂了，一颗眼球已经爆掉，蛆虫在他的身体上钻进钻出。
唯有他嘴角的笑，恣意，放荡，骄傲。
他还活着。
我呆呆看着他，他也看向了我。
嬴政的笑声停了，轻蔑道：「荆轲，终究还是朕棋胜一着啊。」
「当年那些禁忌的书幸亏没烧干净，哈哈哈哈！」
嗡！
伴随着嬴政的笑声，八鼎嗡鸣，他顶替了第九鼎的位置，身上也散发出黑色的光芒来。
一瞬间。
长城的废墟烟尘消散，黑色光芒不断盘旋而下，层层笼罩。
我不知道嬴政为什么叫我荆轲。
但我知道他要成功了，他还是掌控着全局。
以身为鼎，镇压万物。
我听到同胞们的嘶鸣声弱了下去，地底的轰鸣也停止了。
朦胧中，那两团火球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我吓坏了：「父亲！救我！」
我没有得到父神的回应。
反而是嬴政在说话。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面色僵硬，将他嘴角的笑刻在脸上。
「如此江山，当真让人留恋啊……」
九鼎轰然落下，融入长城之中，城墙开始一寸寸地恢复，将八鼎和嬴政的身躯埋在其中。
我依稀看见嬴政的嘴唇在颤动：「一切因果，皆于朕身……」
转瞬间，他的胸膛被长城砖墙填充。
长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他成功了。
我失败了。
23
战场上，一片寂静，千军万马齐卸甲，跪拜嬴政。
唯有一个内宦趴在城墙根高声呼喊：「陛下！皇位由谁继承啊！您还没说呐！」
我也抱着孟姜女在呼喊：「娘子，你……你还能让城墙倒塌吗？」
孟姜女苦苦摇头。
我知大势已去，发了疯似的抱着她冲了出去。
奇怪的是，这时没人再来追杀我们了。
我抱着孟姜女不停地狂奔，日月流转，白天黑夜，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停了下来。
回过神时，我又来到了刚开始的那个小山村。
我长叹道：「不论如何，我们总算是能够在一起了。」
孟姜女虚弱地靠在我身上：「真的吗？」
「真的！」我肯定地说。
我们又重新生活在了小山村里，虽然没有回归父神的怀抱，但能够和孟姜女在一起，也让我倍感心安。
孟老和姜老已经死了，唯有那一百多个孩子健康茁壮地成长，我将他们视如己出。
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与此同时，孟姜女也怀孕了。
透过她薄薄一层肚皮，我能看到一颗洁白的蛇蛋，那是我的孩子。
孟姜女有些不满意：「寻常一次都能怀十个八个的，给你生就只能怀一个。」
我轻笑着抱紧她，蛇尾紧紧缠绕她的羊蹄：「放心，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的，生多少个孩子都不在话下的。」
她担忧道：「我就怕你不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又能听到父神和同胞的声音了。
他们在地底的深渊中呼唤着我。
「归去……归去……」
一想到他们在深渊中受苦，我却能家庭和谐美满，我就良心难安。
终于，我再次接收到了父神的指引。
迷雾重重之中，那两团火焰已经不再明亮，好像下一刻就要消散一般。
阵阵嘶鸣声传来，我听懂了父神的意思。
「吾将沉睡，汝且去芒砀山，辅佐刘季，覆灭大秦！」
单单这一句话，我就几乎无法承受，差点脑袋崩裂而死，缓了好些时日。
我知道，我又要上路了。
我再留恋家庭，也无法拒绝父神的旨意。
当孟姜女得知这件事，她肯定是拒绝的，可也拗不过我去意已决。
「你还会回来的吧。」
「当然！你和孩子都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我紧紧拥抱孟姜女，几乎要将她融进我的身体。
我爱她，爱这团丑陋的肉块，爱她的无数血眼，爱她每一根触手和大嘴。
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我向她承诺：「娘子，等刘季的势力稍有进展，我就立刻回来陪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孟姜女根根触手缠绕我，久久无法分开：「夫君，我等你回来，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最后分别时，她问了我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夫君，为何你当初一见到我，就要叫我孟姜女呢？」
我哑然。
心想你的名字不就是孟姜女吗？
我没有在意这个问题，翻山越岭来到了芒砀山。
我再次见到了刘季。
24
「刘季！刘季！」
我轻声呼唤刘季，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骇然道：「是你！」
相比之前，我的身躯更大了些，蛇尾更长了，白皙的鳞甲覆盖全身，白森森，明晃晃。
我道：「刘季，时机到了，大秦已经腐朽，伟大的娲神——大龙——白帝——众蛇之父，祂选择了你来推翻大秦的统治！」
刘季忽然拔剑：「你到底是谁？」
我解释道：「我是祂的子民，娲神的后裔，大龙的造物，白帝之子，众蛇之父的血脉……」
噗……
就在此时，刘季的短剑忽然捅破我的鳞甲，轻而易举。
噗噗噗……
短剑接连捅入我的心脏，我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边劈砍，一边骂骂咧咧道：「还白帝之子，我还赤帝之子呢！当年你逃跑，害老子只能在这芒砀山中躲刑罚，你还敢回来寻我！」
「找死！」
冰凉的长剑一下又一下捅入我的身体，放出鲜血来，我立刻倒在血泊中，死亡的恐惧笼罩了我。
我看着那柄剑，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剑上有剧毒。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全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要死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孟姜女……」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我的娘子，我的孩子，她们还在家里等我。
「归去……归去……」
我的耳边又响起嗡鸣声，却已不是那种奇怪的语调，而是一首歌谣，似是有千万人在齐声歌唱：
「归去归去兮，还家乡……」
「汾水滔滔兮，濯濯浪……」
「既见君子兮，泪满裳……」
我记起来了。
这是我们赵国军中的歌谣。
恍惚之间，我看到一个个人头在攒动，拥挤，而四面八方是伸着长舌的蛇型怪物。
25
我站在人群之中，看到秦国士卒在挖着大坑，那大坑连接着深渊，深渊之下似是有位神圣而强大的存在，饥饿地张着大口，等待着献祭给祂的人牲。
一个又一个赵国士卒被推下深渊，他们脸上无喜无悲，只有绝望。
他们在歌唱，唱着那首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的歌谣：
「归去……归去……兮，还……家乡……」
我终于明白过来，这声音是四十五万人齐齐歌唱而产生的，而不是深渊之下的怪物们在让我归去释放他们。
死了。
他们都死了。
只有我逃脱了。
画面闪烁，我带着两个手下逃回了村庄。
「孟姜女，孟姜女！」
我大声呼喊，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匆匆赶了出来。
她样貌普通，是个人，不是那团漆黑的肉块。
我记起来了，这才是我的妻子。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在看到那团黑肉时叫她孟姜女。
在我心里，我深爱的人就叫这个名字。
但下一刻，我把长剑捅入了她的胸膛，将她见到我的欢喜表情永远凝固在其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失声痛哭。
于是，我们开始了屠杀。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我和姜大、孟虎将村民全部杀死了。
那是我的村子，也是他们的村子，孟姜女就是孟虎的妹妹。
但我们下手没有任何的迟疑。
我跪在尸山血海前，诚恳地乞求：「伟大的娲神，您的传说遍布人间，您能实就一切愿望，就请收下卑微的我奉上的礼物，实就我的愿望吧，让我变得强大，覆灭秦国，为我的四十五万同胞报仇雪恨！」
我看到了，迷雾重重之中，我看到了娲神。
那是两团参天的火焰，就像是两颗太阳并立。
但我马上后悔了。
我立刻知道，原来传说中的娲神，就是那深渊下张开巨口吞噬我同胞的存在。
祂不是神！
祂就是个贪婪的怪物！
「不！不！！！」
我嘶吼，痛哭，后悔万分，我向最大的仇人献祭了我的至亲！
我想要逃离。
但一切都太迟了。
我的身体开始长出鳞片，逐渐变成我最厌恶的模样。
原来就是祂一直在混乱我的脑子！
26
娲神实就了我的愿望，让我变成了祂的子民，也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不知沉睡了多久，我苏醒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了仇恨。
我向燕国太子丹求来了那柄世间最锋利的剑，向咸阳宫进发，去到了嬴政面前。
对了，我记起来那柄剑了，原来就是刘季那柄剑，怪不得能够捅破我坚硬的鳞甲。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我刺杀嬴政失败了。
我解除封印也失败了。
我后来又害死了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对抗那邪神的皇帝。
我就在死在了刘季面前。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五十年，此刻才是我的解脱。
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最后了。
「归去……归去……兮，还……家乡……」
我眼前又浮就那团黑漆漆的肉块，她正抱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孩，在挥动数百根触手向我招手，让我回去。
我知道她在等我，一直在那个小山村等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
「娘子……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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