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燕:倾国艳后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1
十四岁之前,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离赵翁府,逃得远远的,任谁也找不到。
合德却嘲笑我愚笨,她天真地说:「阿姐,这里吃穿不愁,什么都不缺,你要离开这里作甚。」
她一向被我保护得好好的,自然看不见赵翁那双贪婪而炙热的眼神,那种眼神我曾在追求母亲的男子眼里瞧见过,也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旁人只道赵翁好心收养一对孤女,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起初我也心存感恩,感恩他多年来的抚育和教养,我们虽不是他亲生却胜似亲生,不但专门找人教我们诗词歌赋,还培养我们学会名门望族才有的温文尔雅。
然而日子长了,他的狼子野心也就显现出来。
他会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我们洗澡,他还会半夜借口关心我们睡得安否以此来进入我们房间,他甚至有次让合德留在他房中单独跳舞给他看,所幸我谎称合德腿上有伤才将她带出来。
合德天性善良纯真,看不见其中的阴暗森森,可我却了然于心,我发誓只要看准时机,就一定要带着合德逃离这里。
直到八月初某天,赵翁宴请好友喝得大醉,我早就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出逃,可合德迟迟不肯,我只好威胁她:「你若不走,就等着做赵翁的小妾吧!」
她大惊失色,终于明白利害,主动拉着我的手一路往后门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赵翁早就发现我的心思,后门口站着好些仆役,我们没办法只得翻墙过去,许是动静声太大引得仆役对我们不断追赶,我铁了心不会回去,是以拼了命地往前跑。
突然间大雨如注,冒雨奔跑的我们实在是精疲力竭,眼看他们就要追上来时,我竟在慌乱中撞向一个路人,然而顾不得道歉就要跑走,却被那人的侍从一把抓住,要我对他们的主子道歉。
我这才抬起头,不过只一眼,就惊觉为天上人。他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明眸皓齿,俊美清贵。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里柔情如水,教人第一眼就沉沦进去。
我忘记了要逃跑,只呆呆地望着他,仿佛天地间只唯他一人而已。
还是合德拉了拉我衣角,低声唤:「阿姐,阿姐。」
我立刻回过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几近恳求地说:「公子,救救我们,我们无家可归了。」
他什么也没问,笑着说:「姑娘若是愿意,可去张府歇息一晚。」
我回头,看着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抓住我们的仆役,想也没想就点头。我知道这是一个赌注,赌对了就永远离开赵府,赌输了则进入另一个狼窝。
我对他说我们姐妹是从姑苏来长安投奔亲戚的,怎料亲戚人去楼空,我们走投无路,途中又遭遇歹人尾随,这才请他施救。
他笑得温柔而缱绻,像是和煦的三月春风:「两位姑娘只管在张府安心住下,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我傻愣愣地点着头,心底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在我瘦弱娇小的身躯里不断蔓延,成长。
2
事实证明,我赌赢了,他非但没有实施不轨之举,反而吩咐下人好生照料我们。
我和合德住进张府,而我这时候才知晓,原来他就是富平侯张放。
从前只听闻张放是长安有名贵公子,少年贵胄,天子近臣,与陛下同出同进,如同手足,京中权贵无一不给他礼让几分,可谓是三分得意,七分豪气。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张放竟是眼前这样一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他将我们安置在西苑,吃穿用度,皆是上好。他还让府中下人对我们有礼相待,奉我们为座上宾。
半夜,我因淋雨发了高烧,张放连夜去请郎中为我诊治,而后衣不解带地坐在床边照看着我。
一直到翌日上午,我才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看到他憔悴担忧的脸,内心感动万分。
之后合德眨着眼对我说:「阿姐,我看张放是喜欢上你了,不日你就会是富平侯的夫人。」我笑着就要去捂她的嘴,然而心底却是笑出了花。
只是张放,他真的会是我的良人吗?
经历高烧后,我与他似乎亲近了不少,而他待我也是真的好。每天他都会为我送来礼物,这日是一支梅花琉璃钗,明日是一枚碧玉镯,后日又是一条金丝无边裙。他把最好的东西送给我,只为博得一笑。
他的温柔深情我都念在心上,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对我的不同,府中下人私底下如是说,宜主姑娘绝色倾城,张放少爷丰神俊逸,两人当真是神仙良配。
每每听到这些,我的心里都像是灌满了蜜。张放,张放,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中秋临近,我却发现张放越加悲懑不语,时常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发呆,有时还会独自弹奏一曲,什么话都不说。我为此十分担心,下人却告诉我,他这是思念爹娘了。
原来他年少时,每至中秋父亲就会携琴而奏,母亲则在一旁翩然起舞,琴舞飞扬,相得益彰。可如今,只剩下他在抚琴,父母却已不在。
我不忍见他这样难过,于是下决心要他走出悲郁。我三番打听他母亲从前练的舞,勤力练习,我本天生细腰柔韧,又颇有舞蹈天赋,很快就将这支舞跳了个通透。
中秋那一晚,当他仍独自抚琴时,我忽然出现,素手一抛,旋转腾跃,水袖翩跹,玲珑曼妙的舞姿世间罕有。
我看着他的神色由惊讶到惊喜再到惊艳,我从小就知自己生得绝色,此时跳舞更是国色生香。我就像一朵开到最美艳的鲜花,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最后我将水袖一扬,堪堪半掩了妆容,分明的欲说还休,却偏偏娇颜媚骨,万种风情。
待我顿步,他几乎是冲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声清如水,落在耳畔:「飞燕,嫁给我好吗?」
我愣了愣,就见他从袖中拿出一枚金燕吊坠,认真道:「这是我专门为你打造的吊坠,跳舞时的你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飞燕,轻盈而美丽,灵动而曼妙,将我的心都勾走了。我以后就叫你飞燕,好吗?」
我的脸在刹那间红透,许久才道了声:「好,张郎。」
飞燕,飞燕,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每念一遍都好似他在唤我。深情而温柔,酥酥麻麻地只触到心涧。从此以后,我不再叫宜主,而是飞燕。
我欣喜若狂地回到西苑,等不及就要告诉合德这个消息,却见她坐在窗下抹泪哭泣,追问下才知原是她钟爱的情郎无故弃她离去。
她只苦涩地笑:「世间男子皆是薄情寡义,你纵然有惊世容貌,也抵不过他嫌贫爱富。后日,他就要娶京兆尹的千金了,我在他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作何回答,只将她抱在怀里,一味地拍抚安慰。
她却忽地抓住我手,死死盯着我的眼,邪笑道:「阿姐,你说你的张放会不会抛弃你呢?今天他还对你甜言蜜语,指不定明日他就把你给卖了,阿姐,男人靠不住的!」
我怒意顿生,一把推开她,大声反驳:「你胡说!他不会的,他说过永远都不会教我伤心。」
我匆匆摔门离开,心底却隐隐发凉,张放他真的不会抛弃我吗?
3
然而我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合德的话一语成谶。
几天后,一顶华丽的轿子停在张府,从里面走出一个盛装男子,张放只道他是多年好友,要我跳舞助兴。既是他的要求,我自然答应。
我跳了一曲《关山月》,快结束时我将手中缎带抛向空中,怎料被那男子一把抓住,他直勾勾看着我的贪婪眼神只像一头饿极了的猛兽,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舞毕我佯装身子不适退出去,院子里张放关切地问是否需要请郎中,我笑着摇头只说休息便好。他在我额头小啄一口,随后将一杯茶递到我手中:「这是凝神茶,喝了就休息吧。」
我极为放心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却不知自己早已陷入万丈深渊。
当我醒来时,我只觉得十分地乏累和酸痛,待我仔细看周围时才惊恐地发现,我正浑身赤裸地躺在那个陌生男子身边,而我身上皆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淤青。
整个屋中更是弥漫着欢愉过后的暧昧气息,地上衣物杂乱不堪,一片狼藉。
虽然我未尽人事,但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就大叫起来,抱着被褥就跑下床榻。
尖叫声惊醒了那男子,他漫不经心地睁开眼,笑着对我说:「飞燕别怕,昨晚的你可当真是柔情似水,千娇百媚,把朕的心儿都快融化了,朕答应你,明日就将你接进宫,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先是惊讶他竟然是当朝天子刘鹜,之后又恼怒他竟将我当作谄媚求富的俗世女子。我想冲上去,与他拼死一搏,可是脚步怎么都挪不动。
我只能看着他穿戴好走出门,泪水再也止不住,倾涌而出。
我妄图用力擦去那些红色淤青,却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甚至都被我擦出皮,有猩红色鲜血渗出来。可我仍不停止,仿佛早已失去了痛感,唯一的信念就是一直擦,直到擦去这些肮脏。
但我忘了,东西脏了再怎么擦,内里始终都是脏的。
就在昨天,我还想象着成为富平侯夫人的样子,那一定是惊觉艳艳,羡煞旁人。不过才一个晚上,我就从人间天堂被打落到十八层修罗地府,永世不得翻身。
我内心有一百个一万个疑惑想问张放,这究竟是为什么?明明是他信誓旦旦许下承诺,却原来,所谓誓言也不过是一时失言,他轻易说出口,我却一念一生。
悲愤交加,一口鲜血喷出,我强撑着身子穿好衣裙,既然生无可恋,倒不如直接了断。用力打碎铜镜,捡起碎片就要刺入胸口,就见张放冲进来,一把夺过碎片:「飞燕,不要!」
瞧见是他,我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抓住他手一口就咬下去,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唇齿间充满了血腥味。直到我没了力气,才缓缓松口。
他疼得满头大汗,但眼里却万分愧疚:「飞燕,你恨我吧,就算把我杀了我都心甘如饴。是我毁了你,是我骗了你,我罪该万死。」
泄愤后我冷静下来,喃喃地问:「为什么?」
他双手掩面,陷入悲寂悔恨中,自嘲道:「还能为什么?总不过他是一国之君,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手。他得知我府中藏娇才突然过来,开口就点名要你。
我真的很后悔,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我就是这世上最窝囊最没用的男人!」
倏而,他急切道:「飞燕,我们逃走吧!管他杀不杀尽这府中六十口人,他们的死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我们走吧!」
我惊讶出声:「他……他竟然要挟你?他堂堂天子竟为了一个女子滥杀……」
后面的话被他堵住了,他摇摇头:「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又有什么是他顾忌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我们逃走吧。」
起初我以为是张放不顾我们的感情,没想到他也是被人胁迫,自始至终他的心里都是有我的。
现在他竟愿意违抗君命与我私奔,可见我在他心中多么重要,我对他的爱是值得的。
可是……
若我们当真逃走,天下之大又能逃去哪里?再者合德该怎么办?我们姐妹从小相依为命,承诺至死不离,我若是弃她,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我不能离开她。
还有张府这六十条人命,我无法做到放任不管,他们也有父母子女,我不能这样逃跑,我的爱不应该这样阴暗自私。
最关键的,我已不是清白之身,根本配不上光华熠熠的张放,我和他根本不可能了。
亦或许,只有我进宫,才能保护好我爱的人。我要替张郎铺就好锦绣前程,我要让合德衣食无忧,百岁长宁。
我伸手小心地抚摸着他的脸,眼含眷恋而不舍:「张郎,可能这就是我们的结局,相爱不得相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逃不掉的,这一生有你爱过我就够了。张郎,我入宫后一定会让陛下为你挑选最好的姑娘,自此把我忘了吧。」
他惊呼不肯,双手抱住我不放,「不要,我不要你进宫,我只要你,飞燕!」
我用力掰开他手,泪如雨下:「永别了,张郎。」我头也不回地逃离房间,我不敢回头,我只怕一回头就宁可死也要死在他的怀中。
4
进宫后,刘鹜封我为御前女使,夜夜召我侍寝,我无时无刻不尽心尽力,从不敢出错半分,只怕恼他生气而牵连了张郎。
为了张郎的仕途前程,我想尽办法让刘鹜高兴。
刘鹜钟爱看我跳舞,我便日夜苦练,成就细腰,最终以一曲掌中舞博得他的万千宠爱。他还夸我为月中仙子,六宫粉黛都不及我一颦一笑。
可我知晓这还不够,宫中妃嫔众多,君王又喜新厌旧,唯恐我成了明日黄花。
为此我将所有衣裙用剪子剪开,走路时一双玉腿若隐若现。我还化妖艳的玲珑妆,朱唇轻挑,媚眼如丝,便勾得刘鹜神魂颠倒,教他一眼就沉陷。
很快刘鹜便晋我为婕妤,赐我昭阳宫,我成为宫中名副其实的宠妃。
我开始在他面前提及张郎,说若不是他收留我,陛下又怎么能得到我。而后又谈起张郎才华横溢,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陛下应多多提携才是。
刘鹜一向对我有求必应,我便主动说将许皇后的侄女嫁给张放,这是侍女小桃给的建议,只有皇亲贵族才与张郎最配。刘鹜欣然答应,还要命张郎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
事后,张郎写信给我,信中填满刻骨相思,还叮嘱我莫要在为他操劳。我抱着他的信不忍烧毁,终是小桃抢过去化为灰烬。
小桃是张郎安排服侍我的宫女,也是我的心腹,她抱着我说:「娘娘,公子什么都不求,他只盼你在宫中一切安好。」
我心中温软一片,在这孤寂高巍的深宫里,唯有那一分真心教我坚持许久。
张郎啊张郎,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你平步青云,成为万人之上。
5
尽管刘鹜的宠爱让我不惧一切,可我忘了,后宫中的诡谲纷争才最是可怕。
我未入宫前,刘鹜最宠爱班婕妤,她精通音律,天生清丽,气质高洁,再加上她母家显赫,地位巩固,是刘鹜视为知己的贤良佳丽。
我本以为她这样的女子是不会找我麻烦的,却没想到是我错了。
那日我去御花园赏景,恰逢班婕妤也在,我有些口渴要去凉亭喝茶,却在经过她时被她侍女故意绊倒,我吃痛地抚着小腿,那里被石子划了一条血痕。
侍女还不屑地啐了声:「狐狸精!」
小桃气不过,大声道:「你说什么呢!」
我不想惹是非,让小桃扶起我就离开,怎料班婕妤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又想去陛下那里装可怜么?真是改不掉一身的狐狸骚味!」
这话太过侮辱,我心中顿生怒火,回头冷笑:「是,我有陛下悉心呵护,可姐姐你呢,什么都没有。」
她气得恼羞成怒,一掌打在我脸上,而我不甘示弱,正要打回去,偏巧王太后瞧见这一幕,身后的宫人立刻钳制住我的手,将我带到王太后面前。
班婕妤的侍女抢先告状:「启禀太后,我家主子不过是经过赵婕妤的身边,她却故意摔倒还欲殴打主子,太后娘娘一定要替主子做主啊!」
王太后向来最喜班婕妤,自是对我破口大骂:「真是反了天了,一个舞姬得了点宠就目中无人,真当哀家不存在了么!
皇上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看不清真面目,哀家可不吃这一套,来人,将这毒妇拖下去,杖责二十!」
随即,我只感受到整个后背就像被大火燃烧般火辣辣的疼痛,疼不堪言,苦不堪言。
我自小最怕疼,这样教人痛不欲生的绝望几乎快要去我半条命。还没熬过第五下,我便直接晕厥过去。
醒来时,刘鹜守在我的床榻,正悉心为我涂拭膏药,尽管他动作已经很轻,可我还是疼得眼泪直流。
泪水就像开了闸的洪流怎么都止不住,我既委屈又难过,只拽住他衣角,低问:「陛下,你可相信臣妾?」
刘鹜眼中满是内疚,不住点头:「朕相信你,从今往后,朕一定好好保护你!」
他将我紧紧圈在怀中,好似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我奋力汲取他怀里的暖意,然而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个温柔风华的俊朗公子。
张郎啊张郎,每当我在这里待不下去时,你便成为我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6
我本以为二十下杖刑该让班婕妤出了气,却没想到更可怕的阴谋还在后头。
次日清晨,长信宫便传来噩耗,班婕妤于昨夜突感脸上奇痒难耐,连夜请来御医竟是突发恶疫。
只听闻她脸上起了无数脓疮,颗颗红肿犹如黄豆般大小,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怵,目不忍视。
御医诊了许久都找不出病症所在,最后只摇头开了些调养气血的药。
小桃去外面打听了一圈回来,她说这些时脸上颇为高兴:「一定是上天惩罚她诬陷娘娘您,看她以后还如何在太后面前说假话。」
不知为何,我却笑不出来,甚至右眼皮莫名狂跳,总觉着有祸事临近。
果真,下午王太后急召我去长信宫。我初见到班婕妤吓了一跳,那怎么能称得上为一张脸,昨日她还是袅袅娉婷似画中人,现在却丑陋可怕如}人鬼怪。
我转移视线,恭敬地朝王太后行礼,怎料她根本不理我,突然发难:「哀家怎么都没想到你会如此狠毒,昨日你没打得成班婕妤,今日就令她容颜俱毁,你可真是阴险歹毒、人面兽心的妖孽!」
我不懂她的话:「太后娘娘,这话从何说起!」
就见外面走进一个道士,他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念着符咒,突然他手中拂尘直指向我,神色大变:「是她!就是她在诅咒班婕妤!」
我压根没明白是什么情况,偏偏就在这时,有宫人来报,说是在昭阳殿角落发现一方木盒,宫人将木盒打开,不光众人吓得一激灵,连我也是看得心惊胆战。
木盒内是一张完整而血肉模糊的被剥下来的蟾蜍皮,上面的肉瘤疙瘩令人浑身不舒服,然而最可怕的是皮上面有一张纸,是用鲜血写的生辰八字,被人以发丝代线将血纸牢牢缝在蟾蜍皮上。
班婕妤侍女证实纸上正是她主子的生辰八字。
道士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是人之根本,以头发实施厌胜之术更具怨恨邪恶。
一定是赵婕妤用自己的头发为蛊对班婕妤下了诅咒,只要将这蟾蜍皮和头发烧毁,班婕妤休息三日便可不药而愈。」
我直呼冤枉,然而在场没人信我,我就这样被扣上利用厌胜之术谋害班婕妤的罪名。
太后怒不可遏,当即就下令将我处死,好在刘鹜及时赶到,然而不论他如何为我辩解,太后不为所动。
迫不得已刘鹜一把扯下我头上金钗抵在脖颈,威胁说:「母后若不饶她性命,孩儿就死在你面前!」
太后既生气又吃惊,和刘鹜僵持不下,最终她长叹口气:「饶命可以,但要送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此话一出,刘鹜扔去金钗,一把将我搂在怀中,力气之大,几欲要将我揉进他身体中。他只一个劲地念着:「飞燕,朕一定会救你出来,朕说过此生都会好好保护你。」
他的话温柔而深情,一字一句敲入我心底。我不知怎么了,竟有片刻失神,莫名泪目。
我又想到张放,会不会他也和刘鹜这样害怕我忽然离去。
我下意识捏紧袖口中那枚金燕,会的,张郎一定会舍不得我离开。
7
冷宫的日子非常人能受,屋子里经年阴暗潮湿,床铺棉絮皆是破洞黄斑,时不时还能看见鼠虫在里面搭窝乱窜。
我倒是不害怕这些,年少时母亲带我们姐妹一路从姑苏来长安,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才是教人绝望。
但在冷宫至少有吃有住,什么都不缺。
若说实话,我其实宁愿一直待在这里,不用在君王面前卖笑,不用整天担忧后宫诡谲。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做自己,重新变回那个纯真烂漫的赵飞燕。
然而,我却必须出去。
刘鹜担心我过得不好便安排了一个太监每日送吃食进来,我想要什么都只管吩咐。可我只关心张放,起初太监不说,后来他才告诉我,因着我的关系,张放也大受牵连。
有次王太后召他入宫,直骂他带了个妖孽祸水进来,张放替我说话,遭到王太后的冷眼对待。
最后竟下令说:「侍中中郎将患有眼疾,识人不清,还是找个御医看看,这些时日就在家好好待着吧。」
这无疑是毁了他一生,不,我绝不能让他因为我而断了仕途。
可我身处冷宫,就连大汉天子刘鹜也无法救我出去,我又如何能大言不惭地说去解张放之困呢。我到底该怎么办?
夜不能寐,思来想去睡不着,尽管有个主意早在我的心中,可我却狠不下心。一直到天亮,手心里的金燕都快被我磨平,我才猛坐起身,很快写了封信。
信是给合德的,里面写满了对她的思念,但其中也暗藏了几个字:速来见我。
因有刘鹜的准许,合德顺利入宫,她甫一进入冷宫就扑到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一边摸着她发丝,一边贴声安慰,叫她不要担心,我一切安好。
良久,她才止住哭声,问我:「阿姐可是要我帮你复出?」
我点头:「我已经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张放因我失去一切,合德,我是真的爱他。可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合德无可奈何地叹息:「阿姐,你这是何苦,你与他早已陌路,就算你们真心相爱,以后也无可能。」
我何尝不知晓,可我就是见不得他受到任何伤害。或许,爱一个人就是毫不在乎,哪怕是飞蛾扑火。
她见我面色愁容,握住我的手:「既是阿姐求助,我自是愿意,反正我对情爱早已死心,嫁给谁不是嫁,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我内心涌起温热,眼眶潮湿一片。我明白是我自私牺牲了她的幸福,待我出去,我一定会用生命去偿还她。
8
其实合德的美比我更胜一筹,她肤白如雪,柔嫩丰腴,温柔多情,几乎见过她的男子都会为她沉迷。是以我将刘鹜的日常作息告诉她,而后安心等待。
合德也被封为婕妤是在两天后,我只听送饭的太监绘声绘色地说着那段午后的深宫艳遇。
刘鹜向来下午会在望春湖闲逛,突然听得湖中传来救命声,抬眼竟是一位绝色佳人不幸落水,那女子顾盼生姿,倾国倾城,不等侍卫下水,刘鹜便跳入湖中将女子救出。
彼时,清丽婉约的美人只像受惊的小鹿在他怀中瑟瑟发抖,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再也把持不住,低头便吻下去。
隔日,合德便封为婕妤,赐她长玉宫。
合德再来看我时,已是华贵雍容的宠妃,身后跟着好些宫人,地位高贵。她屏退众人独自进屋,低声问我:「阿姐,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我将一张纸塞入她手中,并叮嘱说:「行事千万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合德将纸条看完后烧毁,嘴角扬出笑意:「阿姐,你且等我的好消息。」
现在太监每日都来与我说合德的情况,讲陛下每日都沉醉在她的温柔乡,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还说恭贺娘娘,有小赵娘娘在,我不日定能出这冷宫。
太监的话很快就成真,我竟在几天后洗脱冤情,刘鹜亲自将我从冷宫接出去。问其原因,竟是班婕妤遭遇了天谴,亲自还我清白。
原来前一日,刘鹜见天色不错便让阖宫妃嫔在御花园放风筝,起初还是风平浪静,怎料忽地就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为避免风筝被雨淋透,众人忙要抢在下雨前收回风筝。
就在这时,就听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好巧不巧打在班婕妤的风筝上,她的手立刻被击出一道黑印。她吓得丢掉风筝,怎料一道又一道雷接连而至,还不偏不倚就打在她脚边。
她惊叫着跑入凉亭,浑身抖个不停。
彼时,其他妃嫔手上还有风筝,却个个没事,只有她频频遇到雷击。众人立刻面面相觑,素来只有犯下大奸大恶之人才会被雷劈。
所幸大雨而至,雷声减退,可就在班婕妤长舒口气时,第一道雷劈在地面之处竟隐隐显出血色红字,和着雨水一道惊醒着众人:班氏女子,人面歹心,陷害良善,天谴必诛。
大家齐刷刷看向她,目光里俱是怀疑和不相信,有人甚至在旁边窃窃私语,毕竟从未有过这样的天象发生。
班婕妤身子抖成筛糠,刘鹜却冷声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朕以前从不相信天谴之说,可现在就发生在面前,你快说你究竟做过什么!」
帝王的话威严而凌厉,她害怕得不敢说话,只惊恐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侍女也吓得不轻,似乎怕是连累,扑通跪下就说:「是主子,主子之前脸上的恶疮是自己所为,根本不是赵婕妤下的厌胜之术,一切都是主子自导自演的。」
她将一切说出,原来班婕妤故意下药栽赃陷害,而后又让搜昭阳宫的宫人将木盒塞入角落,制造找到罪证的模样。
班婕妤不断摇头,只一个劲地说:「不……不是……」她眼泪掉个不停,然而此时眼泪已是最无用的东西。
刘鹜大怒:「简直荒唐!朕一直以为你兰心蕙质,却没想到你心思这样歹毒!可怜了飞燕,她还在冷宫里孤寂无助。来人,将她拖下去灌毒酒!」
王太后及时赶到,救下班婕妤的性命。
她说:「当初哀家也饶过赵婕妤,现在只求陛下也给班婕妤一个机会,你放心,从今往后她会陪在哀家身边,终身青灯古佛,再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
就这样,我因为意外的天谴之福,成功复出。
当合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已经回到昭阳宫。
合德比我更是高兴:「阿姐终是出来了,班婕妤那个贱人也终是不能再兴风作浪,我们两个又能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的目光充满感激与肯定:「要不是你,我又怎么能出得来呢?」
她眨了眨眼:「说到底还是阿姐聪慧,不过一招就将那班婕妤打得落花流水。」
9
是了,这其实不过是我和合德精心设下的一个局,哪里有什么所谓天谴。
我让合德事先去询问了太史令,早知那日午后会打雷大雨,而后她在刘鹜面前提起放风筝,刘鹜欣然答应。
本身放风筝并没有什么危害,但关键就在于班婕妤的那只风筝稍有不同。
合德早让人在她的风筝木架上缠了一圈细铜线,然后贴上画纸,细铜线从木架处一直和风筝线缠绕成一根粗线,包裹其中。
旁人根本察觉不出,就算瞧出有铜线,也不会怀疑什么,怎么会联想到这么一根细铜线会和打雷有关。
然而偏巧就是靠它才会将惊雷引到地上,才有了班婕妤被雷劈那一幕。
年少时我和合德就险些因误用铜线放风筝而被雷劈,没想到对付班婕妤竟用到这招。旁人根本不知道这个,这才任由相信是天谴的作用。
至于雨中出现血字,那也是一点雕虫小技罢了。
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将紫色石蕊捣碎成汁液后和米醋融合就会变成红色,是以合德提前用石蕊汁液写下字,因地上鹅卵石就是紫色,所以肉眼根本辨别不出。
而后她让人藏在花园中,待大雨滂沱,所有人都在凉亭等雨时,将一罐米醋从角落倾倒,米醋顺着雨水一路在地面游走,直到碰上石蕊汁液变成红字。
当时大家都惊恐万分,距离又远,只误以为红色就是鲜血,天谴之说更加深信不疑。
是以绝望害怕的班婕妤侍女才会出来认罪,我才能重获荣宠。
初夏的夜,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刘鹜紧紧环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的发丝中,细嗅我身上的体香。
他的眼中满是眷恋和渴望,语气炽热地问我:「飞燕,你爱不爱朕?你和合德不同,她温柔顺目,朕一眼就能看明白她。
可你娇艳多变,朕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朕真的好害怕,害怕你再也不会回到朕的身边。」
我心微沉,而后笑着捧起他的脸,主动亲吻上去。什么话都不必说,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一直缠绵到清晨,我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地问他:「陛下何时才解了张放的足,他于臣妾和合德是恩人,更是兄长,臣妾既然洗去冤屈,也该重新让他回朝才是。」
他捋起我一缕青丝在指尖绕圈,「好,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10
一大早,我便让小桃精心替我梳妆,铜镜里的女子惊世绝艳,眉眼含笑,是那样鲜活灿烂的赵飞燕。
长袖下的我紧紧捏着那枚金燕,喜出望外地就催促小桃端着一盅参汤往未央宫而去。
刘鹜今日召了张放入宫,自从进冷宫后到现在我已经有一月多不曾见到他,心中对他的思念如同雨后野草般疯狂地生长,每日都在煎熬和艰难中不断交替,刻骨铭心。
我不想打扰到他们,便没让值守的太监进去禀报,我端着参汤正要送进去,却听见刘鹜在夸赞我。隐约只听见他说张放眼光不错,这样的美人世间罕有,他这次动了心。
张放笑着说:「恭喜陛下赢得美人心。不过微臣最近又给陛下挑选了几个,不知陛下可还要享用?」
刘鹜摇头:「这些都赏给你了,近几年你给朕进贡不少美人,最满意的还是赵氏姐妹。朕有了她们,其他什么都不要。」
他随即又朗声大笑:「你小子可比朕风流多情啊,飘香院里可都是你的红颜知己……」
我随即驻足,凉意从脚底席卷全身,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我只觉得有天寒地冻的冰冷从心底一直冰封到周身,明明是六月天,我竟冷得无法呼吸。
我再也听不下去,头也不回地逃回寝宫。我将门关好,谁都不许进来,只一个人如同鬼魅般幽幽地缩在墙角。
袖中的金燕掉落在地,阳光投射在上面照得金光熠熠,明明那么好看,却看得我眼睛生疼。
我不知浑浑噩噩坐了多久,只记得小桃一直在外面高喊,而后没了动静。
许久后,便看见合德推门而入,一脚踢开我面前的金燕,抓着我双肩不断推搡说:「阿姐,你给我振作起来!不过是一个贱男人而已,你何苦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我脑中混沌一片,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见她踢开金燕时我一把挣脱开,死命般重新将它捡起,紧紧护在胸口,「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我将金燕拿给合德看,痴痴地笑:「你看,这是张郎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他说我就像只飞燕,所以给了我这个名字。
他对我那般温柔,那般呵护,他答应会娶我,我将成为富平侯夫人。」
语毕,我只感觉有一阵掌风而后脸上是火辣辣的刺痛。她盯着我大吼:「阿姐,你能不能清醒清醒!」
正是这记耳光,我被她打得回过神来,然而一旦回神,心中满腔委屈和不甘都化作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瞬间就模糊了整张脸。
我哭得不能自已,合德紧紧抱着我,「宜主,你还有我,就算所有人背叛你,我都还在。」
我哭到最后已发不出声,这时合德又说:「我早说过这世上的男子都是负心汉,他们见一个爱一个,口中没有一句真话。
你以为当初是张放救了我们吗?其实错了,他早就看中并要把我们送进宫,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
我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合德拿出一封信,说:「我一直觉得赵翁对我们很好,从不相信他会对我们意图不轨,于是让人去送了金银给他,以报答他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恩。
没想到,他会给我一封信,上面揭露了张放的狼子野心。」
我将信展开,看完后浑身竟抑制不住地颤抖:「我不信!我不信!」
11
我一直深信赵翁对我们起了异心,千方百计要逃离赵府,不曾想竟是落入别人的陷阱。
信纸上面字字句句交代了张放是如何早就看上我们姐妹,对此才去要挟赵翁,赵翁年迈多病,根本受不住惊吓,只好装出要对我们不轨的样子,要我们逃出赵府。
那晚,张放早就得了消息在街上等候,孤立无援的我们只以为见到救命恩人,却原来只是噩梦的开始。
他对我们关怀备至,让我们放松警惕,更对我装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只不过是为了可以更好地操控摆布我,让我天真地以为找到了良人。
所谓的天子夺爱更是一场骗局,自始至终,我都是一枚最可笑最愚笨的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将信撕得粉碎,指甲生生掐进血肉,恨不得要将张放抓过来活生生咬掉一块肉。
合德轻叹口气:「你以为就这些么?然而,远远不及。」
她朝外大喊一声,小桃随即进入殿中,继续说:「他将小桃安排给你,就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好在小桃不愿继续帮他作恶,这才告诉我实情。小桃,你来说吧。」
小桃猛地朝我跪下,连续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奴婢的弟弟没钱治病,是他花钱帮奴婢找了大夫,要求就是入宫服侍娘娘。
奴婢帮着他做了很多坏事,罪该万死,实在对不住娘娘……」
合德叫她别哭,让她继续。
她抽噎道:「娘娘,其实……其实班婕妤根本没有陷害您,所有的一切都是张放指使的!
他让奴婢买通了班婕妤的侍女,偷偷在班婕妤的吃食中下药,而后又让奴婢在昭阳宫偷藏装有厌胜之术的木盒。那日打雷奴婢也不懂上天为何会惩罚班婕妤,让那侍女逃脱天谴。」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你说什么!根本不是班婕妤?!」
小桃点头:「那次御花园的争执也是奴婢和她侍女故意而为,就是要所有人都相信娘娘和班婕妤有结怨,也好为后面的陷害铺路行事。」
一抹难以名状的笑意从我嘴角露出来,越笑越难以控制,越笑越渐入疯狂。那笑声是如此绝望不堪,如此撕心裂肺,几欲是肝肠寸断。
小桃害怕担忧地爬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娘娘,您别这样!娘娘,您快别伤心了!
一切都是小桃不好,小桃识人不清,一味帮着他伤害娘娘,看到娘娘悲伤欲绝,小桃的心也快死了……」
我最终冷凝住笑声,一字一顿问:「究竟他为何要这样做?」
我想不明白,张放他既是讨好刘鹜而骗我入宫,就该保证我平安顺遂,又怎会去制造我和班婕妤的矛盾?
他可以不在乎我的安危,难道他连自己的前程也不管不顾?若非我求合德自救,我和他的后半生都将断送,他当真心甘情愿?
不对,不对,倘若他猜到我会复出,那他这多此一举的目的……
脑中灵光惊现,忙问小桃:「他和许皇后有何关系?」
小桃惊讶地望着我:「娘娘是如何……」她有些犹豫,然后低声道:「具体的奴婢不清楚,但娘娘初入宫时他有次吩咐奴婢做事。
之后他离开奴婢就悄悄跟着,看见他在假山下正和皇后娘娘见面。」
内心流过万分冷笑,果然如此,我所心心念念的他做的一切居然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难怪他会让小桃提议迎娶许皇后的侄女,只因她们两个眉眼间有五分相似。难怪他要制造我和班婕妤的矛盾,只因许皇后要借我的手除去班婕妤。
哈哈哈,还当真是可笑,我自诩心思通透,善于看人,可到底还是错了,错得一塌糊涂。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他们两个耍得团团转。
我的一颗真心就像被踩在脚底的淤泥,狠狠碾碎。我自以为傲的爱情,终于是死在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绝望里。而我所有的善良,也将被他们完全斩杀殆尽。
我想,在我余下的生命力,怨恨犹如一滴墨瞬间晕染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我要报复他们,我要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合德再次抱住我,郑重地说:「不论阿姐是什么决定,我都会鼎力支持。」
我闭眼再睁开,声音冰凉到教人害怕:「我要送给他们一份大礼。」
12
一月后是许皇后的生辰,阖宫上下都在为晚宴做准备,因着是家宴,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参加,张放和他夫人自是出席。
筵席上,许皇后着一身华服款款而来,弯弯的裙裾铺了一地璀璨,只是近日她身形略有丰腴,称着姿容稍有不足,微显逊色。
刘鹜始终未看她一眼,全然不当她存在,还让我坐在身侧,与帝后同排。她愤愤看了我一眼,而后才笑着与众人说话,她以为我没瞧见,却不知皆被我落入眼底。
座下妃嫔开始呈上贺礼,合德送的是一颗万年之蛤所产的夜明珠,名贵非常,许皇后十分喜欢。
轮到我时,小桃提着一个鸟笼,里面是只陇州进贡的白凤头鹦鹉,实为罕见,价值连城。
我笑着说:「臣妾祝皇后娘娘平安喜乐,容颜不改!」
而后,小桃打了个响指,白凤头鹦鹉就像是人一样,开始说起话来。
它先是说了好长一段祝福词,惹得众人开怀大笑,随即它竟唱起小曲,歌声虽不优美,倒是十分稀奇,刘鹜乐得喜笑颜开,直夸我礼物送得好。
就在曲毕时,鹦鹉却突然说:「张郎,张郎,别停下来。娥儿,娥儿,你可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只这一句,宴席忽然间鸦雀无声,一直不看许皇后的刘鹜突然瞪向她,眼神里俱是怀疑。张放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好久才死死盯着我。
许皇后大喝:「赵飞燕,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你故意教它说的!」
我极是委屈,眼泪都快下来:「皇后娘娘,臣妾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这鸟向来好好的,臣妾也从未教它们说过这话,皇后若是不信大可问陛下!」
刘鹜压抑着怒气:「朕可替婕妤作证,这鹦鹉是飞燕让朕找来的,一直养在朕的未央宫里,只有白日飞燕来找朕才会教它说话,朕一直在旁边,她教了什么话朕都一清二楚,这事完全与飞燕无关。」
许皇后一听,更生气了:「陛下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在怀疑臣妾?」
刘鹜的脸阴沉到可怕:「若是没鬼,这鹦鹉会自己想得出说吗!」
许皇后气得脸色发白,就在这时,她突然捂住小腹,冷汗涔涔,身边的侍女随即大喊快传御医。
待御医赶来后诊脉,他开口的第一句更让人震惊:「皇后娘娘,微臣几日前就千叮咛万嘱咐,怀着身孕切记滴酒不沾啊!」
许皇后嘶吼着问:「你胡说什么!本宫何时有孕!又何时与你说过话!」
御医明显愣住了,又探了探她额头:「娘娘不曾发烧啊,怎地会糊涂呢?
几日前可是娘娘您召微臣诊脉并诊出喜脉,微臣开了安胎药,您还叮嘱微臣先不要告诉陛下,您会亲自说。难道您忘了吗?」
宫中皆知,皇上不是宿在昭阳宫就是长玉宫,已经数月不曾去过椒房殿,这许皇后肚子里的孩儿不是孽种又是什么!
许皇后慌乱至极,她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刘鹜:「陛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我没有……他在撒谎,你只要传其他御医来……」
然而,宫人已从她的椒房殿搜出不少安胎药,证据凿凿。
刘鹜根本不听她,似乎又想到之前的鹦鹉,他再也抑制不住怒气,抬手就给了许皇后狠狠一记耳光:「你真是不要脸的贱人!来人,将她肚子里的孽种打掉!」
而后,他抽过身旁侍卫的长剑指向张放,怒问:「是不是你?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朕已经给了你权势和地位,你竟还不知足,还想勾引皇后!」
张放立即跪下解释:「皇上,真的不是微臣啊,就算给微臣天大的胆子,微臣也不敢啊!何况微臣这一个月都未曾入宫,又怎么可能会……」
合德接过话茬:「臣妾记得有次鹦鹉飞出去一下午,若是姐姐和陛下都不曾教它说话,该不会便是那天看见了什么才会学舌吧!」
刘鹜身后的太监立刻点头:「对对对!好像就是一个多月前,奴才想起来了,正是六月十三!」
御医听后脸色大变,刘鹜质问他才擦着汗开口:「正和皇后娘娘腹怀孕时日不差一两日。」
刘鹜再次问张放:「六月十三,你可入宫?」
张放急得不知如何回答,最终才说:「微臣……微臣……」
我看着他,内心冷冷狂笑,他怎么会说,他怎么敢说,因为那一日他正和我在一起。
13
我打赌他不会将我说出去,一个是勾结皇帝最爱的宠妃,一个是和皇后私通,不论承认哪个,他都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我送给他们的大礼,一个无中生有的暗结珠胎。
我不过是在学他,是他教会我人心可以阴暗可怕,是他教会我假的也可变成真的。
是我收买了御医,让他在今晚上演这出戏。
也是我早先买通椒房殿的宫女,让她在许皇后的饭食中加了开胃药,使她胃口大好,身材愈加丰腴。
也是我在她方才饮的酒中加了点药,让她腹痛难忍。
至于那只鹦鹉,根本不是未央宫里那一只,早在呈上来时便被我替换掉。合德让人找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白凤头鹦鹉,叫它和另一只一模一样的话,唯独多了最后那一句。
只要这一句,大家就误以为它分明是在那日下午看见了什么才鹦鹉学舌。
我精心设计这一切,就是要他们在我面前死去,体会我那种有苦说不出被人蒙骗的感觉。我还要他们知道,论心机,论手段,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既然他们相爱,我便成全他们,在黄泉路上做一对亡命鸳鸯。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张放还在垂死挣扎,下一句就将我供出,他急着道:「陛下,这一切都是赵婕妤谋划的。
六月十三那日下午她将微臣召去百花楼并企图勾引微臣,微臣不从她就心生怨念,故意陷害。」
他还真是爱说谎,明明那日缠绵悱恻,堪比春宵,还说只爱我一个,现在却推得干净。
我自是装得委屈,哀哀哭道:「你是我的恩人,我怎会做出这些陷害你?倒是你,这些话简直毁我清白!」
刘鹜厉声问他:「你说得可是实话?」
张放似乎怕他不信,在身上搜寻着,很快掏出一方锦帕。
他说:「陛下,这就是证据,那日微臣离开前对婕妤说了好些狠话,要她好好服侍陛下之类的。
她定当时就起了恨意,将这锦帕偷偷塞在我身上。微臣本想趁今日还给婕妤,没想到婕妤竟真的构陷微臣。」
我又是冷笑,那方帕子明明是宴席未开始前我送给他的,没想到要紧关头竟用作扳倒我的证据。
刘鹜眼神骤冷,盯着他:「你可发誓这些都是真的?」
张放磕头磕得砰砰响,眼神斩钉截铁:「微臣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假话,但凭陛下发落。」
刘鹜闭上双目,再睁眼时失望而震怒:「好,那朕来告诉你,六月十三那日,飞燕一整天都和朕待在未央宫,她如何分身乏术去勾引你?
至于这方锦帕,飞燕三天前就丢了,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刘鹜继续说:「据朕所知,那日许皇后曾去过百花楼,有人瞧见你们先后出来……朕这么多年一直信任你,没想到你居心叵测,私通皇后在前,又觊觎婕妤在后,你让朕失望至极!」
张放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不断地说:「怎么可能?明明是她……明明是她啊……难道真的是皇后……微臣……微臣知错了……微臣是一时糊涂……」
此时的张放几乎是匍匐在地,他就像一条祈求主人施舍的狗求着刘鹜:「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刘鹜再不想看到他,吩咐手下就要将他乱棍打死,却没想到王太后来了。
她一向不喜欢张放,但饶是如此,皇后与人私通是皇室丑事,若今天处死他们,事情自然败露。
最终,王太后决定以皇后不德贤罪名废去皇后之位,永远关禁冷宫。至于张放,他被贬去北地,至死不能入京。
14
我想,张放永远都想不明白,刘鹜为何会说我根本不在昭阳宫。或许他将带着这个疑惑直到死,也或许他根本已经不在乎。
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妒忌和怨恨中纠结,我还是想知道在他心中,我和许氏到底谁才最重要。是以我才要他做出选择,是选择救她,还是永远不供出我。
然而他还是选择了许氏,我在他生命中当真只是一个过客,甚至连过客都不如,无关紧要,不痛不痒。
所以我要他恨我,狠狠地恨,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要他每时每刻都记得,当初爱有多深刻,恨就有多浓烈。
我是这样,他亦会这样。
是了,六月十三下午和他极尽缠绵的根本不是我,那只是我从宫外找的替身。
他来后小桃就给他喝了茶,茶中下了催情药,而寝殿内早拉了帘子,殿中昏暗无光,而他头脑晕沉,一切理智都被欲望取代,根本认不清他身下的是谁。
事后他昏睡过去,小桃又偷偷命人将他搬去百花楼。催情药过后的他记忆模糊,只以为我约他的地点就在百花楼。
这时合德又约许氏在百花楼赏景,不过合德没去,只有她一人。当她瞧见百花楼里躺着张放时,她只为避嫌早早离开,却不知她的出入早被宫人看在眼底。
而那方锦帕,也是我故意在晚宴前给他的,他只以为是我在挑逗,将锦帕收入袖中,却正是这锦帕让刘鹜认为他没一句真话,更认为他贼心不死,对我觊觎垂涎。
这一连串的证据摆在面前,他们再也无法翻身。
许氏搬去冷宫第二日,我特意穿戴华贵地去看望她。
她衣衫凌乱,满脸憔悴,好似一下子苍老十岁,她看着我,恨不得要将我碎尸万段:「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会每日诅咒你,教你不得好死。」
然而她很快又轻笑出声:「我知道你为何这样做,你不过是嫉妒,你嫉妒他的心里只有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似乎被戳中心事,我狠狠一下就捏住她的喉咙,无法呼吸的她脸颊憋得通红,身躯在不断挣扎,用力,就像是刀砧上的鱼肉,随时面临死亡。
眼看着她快断气,我适时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我是嫉妒你,可那又如何,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不会再得到。
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我会让你看着我坐上你的位置,得到整个天下。」
我不再与她多言,踱步离开。
身后的宫人将一麻袋老鼠丢进去,上百只老鼠争先恐后地在冷宫内寻找吃食,它们虽要不了人命,却能教人魂飞魄散,如见鬼魅。
诸如此类,每日的折磨都会不同。我就是要她生死不得,就算是死,也要得到我的同意。
她瞪圆了双眼,不断大叫:「赵飞燕,你个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15
经此一事,刘鹜对我更为宠爱,然而我脑中只记得他和张放将我当作一样礼物,内心只觉恶心,再不愿对他卖笑,甚至拒绝侍寝。
他只以为我在闹情绪,为弥补讨好他甚至下诏书封我为后,晋合德为昭仪,给予我们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然而我仍无动于衷,对他不冷不热,甚至郁郁寡欢,好几次他都抱着我问:「飞燕,你为何再也不笑?」
我不知作何回答,或许是心灰意冷,或许是已无所求。
他手指滑过我的面庞,像是在告诉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飞燕,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说过爱朕的女子,却也是朕最大的遗憾。
朕总说要保护你,可到头来发现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朕。飞燕,朕会等你。」
得不到回应的他开始留宿合德寝宫,椒房殿变得清冷而凄凉。就像是我的心,这一世都不会再心动,也无法再心动了。
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了眼脚底下的皇城,而后将手中的信展开。
那是张放离京前让人送入宫的,我一直锁在柜子里,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去看,可还是忍不住。信上只有五个字:宜主,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错以为他对我有些爱意。可我很快明白,我叫我宜主,不是飞燕,他给我留下的只有愧疚,却单单没有爱。
我将脸上的泪水奋力揩干,掏出那枚金燕狠狠一扔,一并扔去的还有心底痴缠至今最后的一点眷恋。
下一世,我不愿再做赵飞燕,我只想做我的赵宜主。
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没有相见,就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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