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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止此之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689 更新:2026-06-09 11:00:51

止此之戈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不出几日,薛宁在鎏金池里救了沈素馨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衍生出了各种版本,甚至到了最后成了狠毒的谢琳出于嫉恨将沈素馨推下泳池,薛宁为爱奋不顾身下水救人。圣旨下得很快,沈素馨要嫁给薛宁做侧妃,和我同一天出嫁。

听说沈夫人为此在家里闹得翻天覆地,只是任由沈大人再怎样上书,皇上再没改口。

跟祁王妃同一天出嫁,可是却只是承王侧妃,妾是不能和妻比的,即便不是同一个人的。沈素馨的花轿得避开我的,只能从小巷子里走然后从侧门进,成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妾。

从下圣旨的那日就开始下雪,一连下了许多日,我对任何人都闭门不见,每日都遣了夏禾叫人扫我院门口的那一片雪,沏茶静坐。我的那堵墙是谁也拦不住的,可是奇迹般的,越疆没来,薛安也没来。只有小红翻进来过一次,推开我递到他面前的杯盏,盯着我的脸发问:「你在等人?」

我点点头,「如果足够聪明,他会来的。」

我日日在院里煮茶,等的人日日不来,雪下了又停,我等来了承王妃谢琳,自缢的消息。握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杯里的水漾出来,洒到我的袖口上,水珠迅速渗下去在海棠红的料子上几乎看不出痕迹,我将茶杯放下抬眼看带来消息的小红,「死了?」

「没有。」小红蹲在凳子上,听见我问话,将目光从夏禾身上移开,咧开嘴笑了笑,「怎么可能真的去死,女人,总是喜欢做这种无谓的挣扎。」

夏禾站在我的身侧,手里正捧着春蝉寄来的信细细地念,时不时地笑几声,听见小红说的话,她突然回呛了一句,「男女平等。」

正喝茶的小红噎得脸色涨红,咳了半天还没缓过来,夏禾抱歉地笑了两声,将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去顺小红的背。

「别闹了。」在院子里坐得久了,茶已经凉了一半,我的指甲在杯盏壁上刮了两下,扯出笑意来,「夏禾,重新烹些茶来,有客人快到了。」

「郡主怎么净说些笑话,昨日雪下得这样大,山路都封了,怎么会有人来呢?」夏禾使了劲拍了小红两下,嘴上说着没人来,手上还是很听话地将茶重新温上了。

一旁的小红在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雪,笑嘻嘻咳了两声,拱手冲我晃了晃,「既然有客人要来,那我就不多打扰了。郡主万安。」

我含笑点头,瞧着他从凳子上蹦了下来把兜帽扣上,手抚过兜帽的帽檐时一朵朵夹竹桃显露出来,像是从他的手心里掉出来,我喉头一动叹了口气,还是没办法装傻,「小红,替我谢过你们少主。」

小红蹭蹭几步上了墙,蹲在墙头上回首冲我一笑,牙齿白得几乎要晃瞎我的眼,「郡主果然聪慧过人。」

我朝他摆摆手,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夸奖。谢琳能想到自缢必然是有人从中煽过风点过火的,谢琳最不经刺激,一到薛宁的事情就没脑子。当时沈素馨做了那般多的没脑子事,便是越疆送进去的那位时常出些馊主意伺候出来的,现在这位又到了谢琳身边,且不说越疆是怎么做到能将人随随便便就塞进各位大人的千金身边去的,单说能培养出这样会蛊惑人心的手下,也算是他本事不小了。

夏禾的茶刚温好,院门就被敲响了。夏禾与我对视一眼,扬声问了句是谁。

门外应得迅速,老管家的声音不知为何透着股苦尽甘来的欣慰,「郡主,谢太师求见。」

求见两个字说的我愉悦,攸同园一向没规矩,今日突然来了个有规矩的谢太师,新奇的很,我脸上的笑满的快要溢出来。夏禾见我笑,自己也跟着笑,「辛苦管家了,郡主身体不好,不知谢太师方不方便到此处……」

「方便,他可太方便了!」老管家一时情急,一把将门推开,老泪纵横,「郡主,您可算是见客了!」随即转身瞥了身后跟着的女使一眼,「还不快去门口接谢太师。」

门口?老管家突然推门的举动我本来是极为不悦的,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突然有了豁口就没有安全感。可是他叫谢太师等在攸同园门口,属实是合我心意。真是会看眼色,也不知是会看我的眼色,还是会看薛安的眼色。

女使匆匆去请人了,老管家笑呵呵地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管家可还有何事?」我瞧着管家站得笔直,一把年纪了倒还是姿态不俗,比他那坐没坐相的主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冲他一笑,准备赶人。

老管家摇摇头,满脸的慈祥和煦,「望主子见谅。」

我还未反应过来见谅什么,就见一抹红色的影子迅速地飞进我的院子里,面朝下栽进厚厚的雪里。老管家拍了拍手,别过头,心虚地捋了捋胡子,转身就跑。薛安从雪地里撑着身子站起来,呸掉几口雪,叉腰怒吼,「李福,你的月俸没了,一分钱也没了!!」

夏禾见我在瞧她,紧忙上前帮着薛安拂掉身上的雪屑,刚要踮起脚伸手准备帮薛安扶正发冠就被薛安伸手挡开。薛安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后朝着门口的方向飞奔两步,站在了门后面……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场面,我还没反应过来薛安到底在玩什么,那边谢太师已经生龙活虎地来了。

谢太师老来得女,年岁细细算来已经不小了,头发本来就花白,又落了雪屑,满头白显得更老了。身上的官服还没换下来,气势汹汹的小老头倒腾着腿就噌噌往我院子这边飘,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太师是要带兵打仗呢。

我哈了一口气,指尖点了点茶杯里的水在桌子上写了个「谢」字,这个字的笔画太多了,刚写到「寸」字,前面写的字就已经干透了。指甲碰到桌面,发出嗒嗒的声音,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我唤了夏禾一声,将胳膊撑到桌子上,直起上半身来,「夏禾,关门!」

躲在院门后面的薛安突然没了藏身之地,有些手足无措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褶,掩唇咳嗽了两声朝我坐的地方走过来。还不等我制止,就往方才小红蹲的凳子上一坐。我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住,讪讪地将手收回来,心跳得更快,将两个袖子拢到一起,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你怎么来了。」

「谢太师老奸巨猾,我怕他欺负你。」薛安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自己王爷的架子,还咳了两声,声音出奇的洪亮。外面谢太师一行人的声音突然消失,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将一只茶盏推到了薛安面前,「你的声音可以再大些。」

没等我笑完,门外的谢太师就起了范儿,一句「请郡主开门」喊得震天响,院里老树上歇着的将将喂了几日的鸦扯着粗粝的嗓声惊叫着,扑闪着翅膀飞起来,远远近近一片雪白里扑腾着这么一点黑,分外扎眼。我抬起头来,盯着那只绕着屋顶乱飞的乌鸦,来了兴致,冲夏禾扬扬手,「夏禾。」

「郡主请吩咐。」夏禾收回盯着乌鸦的目光,垂下头看我的眼睛。

我迎上夏禾的目光,嘶了两声就是想不起来东西到底被我放到了哪里,「夏禾,你去找找我那把弓放到哪里了。」

外面的声音换了主人,一声接着一声喊「请郡主开门」。我与薛安相对无言,拢着袖子静默地听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薛安抬头瞧我,眉毛一扬,作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来,示意我快说,嘴角却按捺不住翘了起来,「什么事?」

「谢大人府上的人是日日炖梨吃吗?怎么养得家里的人这样的声音洪亮,半天都不咳嗽两声的。」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出声来,「从前谢王妃也是声如洪钟。」

薛安扫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有些失笑,不做言语。我这几句话本就不需要他应答什么,等我笑完,外面的声音也停了。下了雪以后的攸同园万籁俱寂,只要没人说话,就像是没有活物一般。我将胳膊搁到桌子上,撑起脑袋,衣袖往下滑露出一小节小臂来,薛安坐在对面眉头紧皱,眼疾手快地将我的衣袖提了上来,「以后冬日里少穿这样的宽袖。」

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匆忙收回胳膊,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夏禾捧了弓走得极快,背后还背了箭筒。到我跟前时,见我伸手接过了弓,她便立刻抽了一支箭递了上来。我揉了揉肩膀,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接了箭,堆着满脸的笑看向薛安,「薛安,会吹口哨吗?」

薛安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吹了一声,哨音清亮。我的手指按在弓弦上,凝视着树顶那只刚刚落下站稳的老鸦。它的羽毛乌黑油亮,瞧得我心情愉悦,「大点声!」

伴着薛安尖利的口哨声,那只老鸦再次腾空而起,我啧了一声,「叫得真难听。」手中的箭离弦而出,划破寂静的空气穿进了乌鸦的身体。乌鸦晃了一下,笔直地栽了下去。我将手里的弓往夏禾怀里一丢,瞧着那只乌鸦掉到了院外,咯咯地笑了起来。

薛安生得高挑,即便是他坐着我站着,我也只需稍稍弯些腰就能和他对视,我在薛安面前站定,伸手摸他的脸,「你说,这只畜生会不会掉到谢大人脸上。」

薛安摁住我的手,与我四目相对,我原以为他要问些类似于「容戈你怎么变成这样的」废话,没想到他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你的箭术是谁教的。」

还能是谁教的?当然是我那死去的爹。

外面只安静了一会,就又有了声响。这次的声音倒也不洪亮,处处透着疲惫,显露着主人已然不小的年纪,「老臣谢意求见郡主,请郡主拨冗一见。」

「原来谢太师府上也不是人人都嗓子好。」我抽回手来,冲着薛安点头,「你也该提醒提醒谢太师,叫他好生补补。」转过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抬头看夏禾,「太师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在门口站着,快去开门请进来。」

入园子时那般趾高气扬,是拿着太师的身份压谁来了,既然能聪明到看出来你女儿的事都是我的手笔,就该知道我为难你女儿的原因都是什么,摆着问罪的架子是要来质问我?我盯着谢太师朝服上的绣纹冷笑,蠢货,一家子都是蠢货。

统共就三个石凳,我与薛安一人一个,剩下的凳子上落着厚厚的雪,若是一屁股坐下去怕是要凉到透心。我不说添凳子,夏禾必然也不会动。可怜谢太师一把年纪了,在我这个小辈面前梗着脖子站着,既然想到了来见我,必然是料到了是要受我一番羞辱的,我笑吟吟地朝谢太师打招呼,「太师怎么不坐?」

瞧着谢太师面上一通青红,我不由得笑意更深,老太师这心理素质到底是不太好。目光绕过谢太师,我落到了太师身后的仆从手上,是我方才射下来的那只乌鸦,没有死透,脚还微微颤动。我岔开话题,抿了一口茶,「不知谢太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许久不见郡主,郡主别来无恙。」谢老头这话出口时,眼神始终落在我的发顶,满脸难掩的心虚。说他胖还真喘上了,方才才说了他老人家心态不好,这会子就不敢看我了。

谢太师的目光在我的发顶扫了又扫,偶尔与我对视,眼里竟然有些隐隐流动的泪光。我别开头去看薛安,却被谢太师看得头皮发紧,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样矫情。

小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跑着玩,谢太师来找我爹议事,见了我总要问我一句「你爹呢。」这句话问得干巴巴的,可是我知道谢太师这样严肃古板的老头子,其实是在没话找话。我娘曾经说大概是我和谢琳年纪相仿,见了我总能想到他的女儿,会多几分亲切。

不知道谢太师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些事。

「太师有话直说便可。」我突然没了消遣他的兴趣,我甚至可以理解他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所做的一切,可是我原谅不了他。手心有汗往外沁,我将手收进袖中,觉得笑得唇角有些发酸。我原来一直觉得,喜怒是要形于色的,不高兴就是要发火,现在才知道声音越高的人越无助,舅舅整日里笑嘻嘻的一张脸,不是无所事事也不是吊儿郎当,而是因为他运筹帷幄,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收在手里,所以他看着手底下的这些蝼蚁折腾,只觉得好笑。

「郡主,你今日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老夫一人所为,与琳儿并无关系。」谢太师的抬头纹很深,一皱眉就眉峰骤聚,抬头纹倒是轻了些,全汇到眉间的川字上了。太师话说得慢,字字斟酌着,想着怎样才能平我怒气。

只可惜我对我讨厌的人,一向没有什么耐心,几乎是打断了谢太师的话,「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我的眼神不自觉地去看薛安,等到与他对视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只要一紧张就不自觉地去找薛安,而他也终于学会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

谢太师被我拒绝得干脆利落,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刚坐到被自己的仆役擦干的凳子上,便被我扔了这么一句话,真是如坐针毡,蠢笨的人一旦被戳到痛处,就会开始口不择言,想着要反将一军,可是有时候越是慌,就越容易漏洞百出,适得其反,「郡主又何必如此抓住着不放,左右不是生父,替杀父仇人耿耿于怀是什么道理。」

「那照太师这样讲,我还应该谢谢太师替我报杀父之仇?」眼眶无法遏制地迅速湿润,我的余光瞥见薛安站了起来,回过神来往下咽了一口气,肩膀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我的眼泪转了一圈到底是没有落下来来,我的脊背紧绷,脑海里全是当初我爹在时出言讥讽我的神态,「如此说来,送佛送到西,亲生父亲的仇您帮我报了,养父的仇不如您也一并报了吧。」

一时冲动一时爽,一直冲动一直爽,既然已经得罪了,不如便得罪个彻底。这么多年了谢老太师的行事风格还是那么莽,一次性点了我两个爹不够还要再提提我娘,他伸手就将仆从手里乌鸦身上插的箭拔了出来,血丝带肉的,瞧着格外恶心,将箭往桌子上一放,谢太师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样子,「你倒是越来越像容璎了,只是长公主殿下知道吗?」

我一直不太明白,人在放狠话的时候为什么要做些不相干的动作,是因为底气不足知道自己嘴里都是废话,想要给自己增添些气势吗?我不耐烦极了,干脆站起身来捡起丢在桌上的箭,沾了满手血腻子,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朝着谢太师的脸丢了过去。站起来的瞬间,我看见院外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距离院子不远的地方,身后还跟着几个攸同园的守卫。我转身一把捞住薛安的衣袖,擦了擦手,拉着他径直往屋里走去,「夏禾,送客!」

「容戈,你到底想怎么样!」谢太师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响,我站在屋檐下,转头冲他挑眉,「你大可以以死谢罪啊。」薛安站在我的身旁,后撤半步,转身挡住我的视线,手上还不忘顺便将门带上。屋子里的窗子都让我用厚绒布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我看着薛安身后的光线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后,突然伸手抱住了薛安的腰。薛安愣了一下,他手心的温度从我的头顶一直蔓延到背部,我闭上眼,在黑暗中获得短暂的安宁。

薛安在一片静谧中喃喃低语,他的低笑声柔得像是春天刚抽芽的鹅黄色嫩叶,「长公主会向着你的,我也会。」

我娘是不会管我做了什么的,她只想为她心爱的情郎报仇,只要报了仇,剩下的与她又有何干。她倒宁愿常伴青灯古佛,唯一的女儿与死去的仇人一心,她没办法,她便也不管。现在唯一一个能够让我不如意的人是我的舅舅,可是我这般给他的大臣找事,他不也不为所动吗。

谢太师真是蠢得可以,我那好舅舅,怎么可能放过你呢,当然要把握住你最致命的东西啊。沈素馨是势必要嫁到薛宁府上的,薛宁想要当皇帝,就必须有沈大人的支持,沈大人是薛安的舅舅,又怎么会愿意帮薛宁,可是如果是帮自己的女儿就不一样了。如今沈素馨是个侧妃,位分低些,往后薛宁坐上了龙椅,再不济也是要混个贵妃当当的。沈家比谢家有权势得多,薛宁想怎么样沈素馨,也得掂量掂量沈家。沈大人想得明白,谢太师却是个糊涂的,将来谢琳是要做皇后的,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想要承担荣光自然是要受折磨的,自古帝王家无情,既然嫁进了帝王家,就不要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了,我娘曾经说过,最该无情的就是皇后。

从前我绣工不好,春蝉时常嘲笑我,姑娘家不绣好嫁衣是不能嫁人的,我这个绣工,怕是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当时我说她真是个傻孩子,我有钱我可以请人绣。没想到真是一语成谶,宫里的绣娘来了一波又一波,日日来砸门。量了腰围又要选花样,到最后我实在是不胜其烦,索性闭门谢客,谁来敲门也不开。

冬日里帝都里见太阳的日子不多,但是攸同园地界特殊,出着太阳下雪也不是没有的事,外面的雪铺了一层又一层,沙沙的声音落在耳朵里,让人昏昏欲睡。薛安难得上朝一天,没有来同我说话,我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打算再睡上几个时辰。夏禾往被子里一连塞了三个汤婆子,满脸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自从她与小红混熟以后,送信这事便就落到了小红身上,小红功夫好,通一封信只要两日,每次我刚问完小红越疆的近况,夏禾就掏出信来往小红身上塞了。也不知道她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与春蝉说,我娘和春蝉要回来的消息,她倒是比我还先知道。

被子里暖融融的,听着外面的雪声,我心满意足地把眼睛一闭,等着困意彻底把我卷走。自从那日谢太师被夏禾拿着扫雪的大扫帚连赶再骂地撵出去以后,我压紧的心头松快了不止一点点。谢太师临走时在院子里大喊,「容戈你不过是为虎作伥!」「容戈你就是被容璎给蒙蔽了双眼!」我缩在薛安怀里一动不动,我心里知道,谢太师是被我的话激到了。

他求死不能啊。若是谢太师真的死了,谢琳没了母族的支持,就算我不再找她的麻烦,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说到底,大家都不过是皇权的棋子而已。

我做了个梦,梦里舅舅坐在龙椅上,问薛宁和薛安谁想做皇帝,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皇帝舅舅又问了一遍。薛安拍了拍薛宁的肩膀,冲他做鬼脸,「哥,我要娶容戈,你做皇帝吧。」

「戈儿,戈儿。」

是谁在叫我?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可是困意仍在,眼皮沉重得很,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安神汤了,要怪薛安找来的膳房师傅,熬些安神汤都熬得这样好喝。有人抚上了我的脸,触感柔软还带着淡淡的樱香,一下一下地抚过我的脸颊,温柔得像是我小时候发烧守着我的阿娘。

是我娘吗?

手指碰到被角后一点一点往手心攥紧,我的眼睁开一点又闭上,「娘?」声音像是从脚踝转了一圈上来的,一层一层变弱,传上来以后像是一声临终时候的呻吟。眼睛终于睁开,眼皮泛着酸,我稳着头晕定睛一看,是沈贵妃。

她与我娘一般雍容华贵,双眸如水,温柔顺着睫毛一滴一滴往下流,有种神奇的安抚力,「其实叫我娘,也没什么不对。」

「贵妃娘娘能不能同我讲一讲我爹。」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没由来地想起这么一句来,好像是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一般,又补上一句,「就是沈将军。」

「我的哥哥啊,那可是个同他说话就会让你觉得春风拂面的人。」沈贵妃往上拉了拉我的锦被,指腹摩挲了两下花纹笑了出来,「温柔到难以让人用语言来形容啊。」

沈贵妃从小性子就恭谦温婉,可这样好的性子不是在沈家养出来的。沈家的兄妹都不是沈老太太所出,沈老太太是续弦,视先夫人和妾室的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彼时沈贵妃年幼又是庶出,轻易就被送进山里老宅了,沈大人和沈将军一个已然为官不常回家,一个干脆也搬去老宅了。沈贵妃从小跟着沈将军长大,一直到了该进宫的年纪才回到沈家。沈贵妃已经是个极温柔的人了,可是一提到沈将军,露出的神情却充满了眷恋和依赖,这该是个多温柔的男子啊。

「戈儿若是想知道,我这里是有几封哥哥写的信的,现在想起来,信里还提到过你。」沈贵妃将我额角略略长长了的发丝从眼前拨开,别到耳后,神色欣慰,「你愿意了解哥哥,想来他若是有灵,该是很开心的。」

「娘娘,陈念道是谁啊。」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一道横亘的疤痕,若是我没记错,这个老头子是沈贵妃求了之后才在宫里留下的。我伸手抓住沈贵妃的手,出了一身的虚汗,指尖冰凉。沈贵妃叹了一口气,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讲了一遍,陈念道是我亲爹沈将军的随军医师,年轻时是神医谷第一圣手,跟越疆的爹是死对头。难以置信的是,我爹少时和沈将军还是挚友,为了美人反目的戏码虽然俗套但是经典。

闹了半天,这一堆烂事是朋友圈内斗。

那到底是谁和谁闹翻的?沈将军秉性均柔,我爹也是讲些情谊的,到底是谁先和谁闹翻的?嘲讽些讲,我娘还真是魅力十足。

沈贵妃回宫后不过两日,就差人将沈将军的手书送了过来。纸张已然泛黄,可是字迹清晰,能清楚地看出来笔画横轻竖重,笔力浑厚,字字挺拔雄劲。他在信上亲切地叫我娘的小字「昭昭」,唤沈贵妃为小妹。最后的落款却都是兄长照玉。

薛安拿着信将我圈在怀里,一字一句念给我听,喂我喝了水后,再指着兆宇两个字解释,「我母妃说,舅舅从前叫照玉,随母姓,叫温照玉。后来入了军中,这才改了回来。父皇觉得可惜,就将这两个字赐作了他的封号,叫照玉将军。」

这些信都是在外行军打仗时写的,连一向苛待自己的沈老太太的安都细细问到,其中一封还写道:「近日抓获敌营将领,缴得几颗南海斛珠。难怪容二哥想要,当真好看,想来容二哥也是要赠予昭昭的,小妹不必羡慕,这次我留与你几颗。」

原来大家也有这般其乐融融的时候,我沉默着往薛安怀里拱了拱,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从舅舅的语气来看,为何姑母与侯爷好像才是一对。」薛安的手里捏着一沓信纸,迅速翻了几页看落款的时间,皱着眉头拍了拍我的后背,「中间为何空了这样长一段时间。」

最后一封信是沈将军的绝命书,他在信中问了我娘的近况,嘱咐了好些事,甚至在信中询问沈贵妃若是女孩的话起名叫「雍雍」如何,「和鸾雍雍,万福攸同」嘛,是个好名字。他说自己在京郊附近的山上买了块儿地,昭昭爱静,等他回来就带着昭昭去那里住。

我摸着床沿,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却偏偏只萦绕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京郊附近山上买的地是我现在住的攸同园吗?攸同园为什么叫攸同园?为什么攸同园空了这么长时间给我住,是因为我是雍雍吗?一直以来,沈将军更像是一个突然标记到我身上的符号,我没有见过他,我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我从来没有直观地感受过他。那些虚无缥缈的父爱,这一刻好像突然有了实体。我几乎能想象出来,披着战甲的男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在油灯下写下雍雍两个字,自己先笑了。

冬日里天黑得总是很快,许是因为将宫里的嬷嬷说的那些避讳听进了心里,薛安老老实实遵循着那些婚前的规矩,避讳一切该避讳的,甚至搬回了王府。

我趴在窗边点着烛台看信,窗子突然被人踹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雪瓣纷纷扬扬扑面而来,撩动我的头发,露出我的额头。我瑟缩了一下,抬头冲翻进来的越疆一笑,「你好些了?」

「容戈,跟我走。」越疆的脸色不大好,喘息不止,袍角有刮破的地方甚至沾着草叶,脸色泛白。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疲倦失态,颤着手来拉我,近乎哀求,「戈儿,跟我走。」

顾及越疆身上的绝情蛊,我斟酌着怎样的字眼能构成最小的痛苦,可是没有,我后退了一步,扯起嘴角,「可是越疆,我后天就要成婚了。」

「戈儿,你听我说。」越疆上前一步,伸手捧住我的脸,他身上带的寒意让我避无可避,恐惧蔓延开,像是一滴墨滴到了白纸上,一圈一圈泛开。我本能地抗拒,却还是稳住,等着他的下文。

「事情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越疆扣着我肩头的手用了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扣得我的肩头生疼,「戈儿,沈将军不是容侯爷杀的。」

当初沈将军战死沙场的那一战,蹊跷的地方太多,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我从来没有想过去细究什么,到底是上一辈的事情了,我不是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可是今天看了沈将军的信,我生出一种探究的欲望,到底是什么,让这些年少时携手同心的人最后反目成仇,分崩离析。

越疆先关了窗户,盯着我将锦被裹上以后,才伸出一条腿来将凳子勾过来坐下,手将膝盖处的衣褶抚平后,双臂顺势环在胸前,坐得板直,一抬眸无情无欲,我便知道越疆已经冷静下来了。

「素闻沈将军其人温润平和,恭谨守礼,可是他与长公主此般行径,实在是不合礼制,更与他的性情大相径庭。难道你从来不觉得这点奇怪?」越疆死死地盯着我,观察着我的神态,似乎是打算只要我的神态稍有不对,就马上停下自己正在说的话,「那位替我治蛊的太医,是叫陈念道吧,也算是位熟人。」

「我知道。」经过了这么久的锻炼,我已经波澜不惊了,沉默着捻了半天被角,听到可以接话的地方,我才开口,「陈念道是我生身父亲的医师。」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生身父亲」这个词,越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昙花一现的笑意迅速收进无尽的漠然中,点头认同,「陈念道告诉我,你的生父当时与长公主是酒后春宵。」

酒后春宵?

我在心里理解着这四个字所传达的讯息,沉吟了一声,问出来的却是些毫不相关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显然越疆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么一个问题,掀开眼帘看了我一眼,伸手捂着嘴咳了两声,再放开手的时候唇色红润了许多,话说得很慢,「因为,我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和越陵斗了一辈子,我答应把越陵的尸骨交给他。」

越陵不是别人,正是越疆的父亲,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两下,还真是父子情深,爹死了都不放过,还要把尸骨交到他最大的仇敌手中。我笑了出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个糟老头子还有尸骨?」

「几块碎骨头还是有的。」他轻描淡写,继续道,「你的生父与长公主两情相悦不假,可是当时长公主与侯爷成婚后,百姓都称赞两个人是天作之合终成眷属。当年沈氏权威太重,引得皇室忌惮。你爹还要娶长公主,在当时简直是痴人说梦。长公主为了避开你皇祖父的耳目,一直拖着侯爷当挡箭牌。」

好一个挡箭牌。我爹那般骄纵卑劣的性子,居然会心甘情愿做一个挡箭牌?我爹这个人身上没有什么好品德,如果硬要说点什么美好的品质,那一定是对我娘深情不移了。明明我娘已经失贞,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他都丝毫不介意,只求能将我娘明媒正娶。我知我爹对我娘爱得过分,却不知他能爱到这种卑微的程度。

我对上越疆的眼神,思路清晰得很,「若是按照你说的这般,那沈将军与我娘此举实在是有些自私了。沈将军素来有兰君之称,在爱情面前也有这种……」卑鄙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我突然想起今日看信时沈将军写给沈贵妃的信来,「不对,这事沈将军极有可能并不知情。」

随着我话头一顿,越疆的眉峰骤聚,听我说到沈将军并不知情时,神情却舒展了,可是还是顺着我的话往下问:「并不知情?此言何意?」

我掀开被子,将枕头推到一边,将沈将军写给沈贵妃的那些信从枕头边的小匣子里拿出来,想要将提到我娘和我爹的信翻出来给越疆看,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几张了。我将信重新叠好放回去,已经明白了薛安今日早早便走了,并不是为了守什么规矩,很可能他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扯了扯嘴角,我将被子重新披上,将信里的内容细细地讲了一遍:「在写那些信的时候,沈将军的口吻很奇怪,似乎在沈将军眼里,我娘和我爹才是一对。」

「也就是说,挡箭牌一事,沈将军并不知情,或者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沈将军不知情。照这样讲,长公主对沈将军是单恋?」越疆的手突然伸过来,用了些力气拍了我送到嘴边的手,语气淡漠嫌弃,「别咬指甲。事情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信皇帝极有可能半道上截下来看过的,或许沈将军为人谨慎,写信也不露马脚。」

越疆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若真是如此,连写给最亲的人的家书也能做到这种地步,那我这位生父的心思未免过于缜密,坊间所传的沈将军其人谦恭有礼温润如玉的形象也不可尽信。我想得有些头疼,刚想抬手被越疆盯了一眼,又讪讪地放了回去,「这两种可能都有,只是若是我娘是单恋,沈将军与我娘是怎么有我的?」

一时之间,我与越疆都沉默了,屋内只剩下烛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我的目光跟着越疆移动,最后停留到床边的烛台上。因着我与薛安的喜事将近,夏禾便张罗着将我屋里的陈设都换了一番,如果我这大红的罗帐还不够醒目的话,那么这对深得薛安的心的大红色龙凤呈祥的囍烛必然足够引人注目。越疆看得有些出神,我咳了两声,将越疆的目光引了回来,「越疆,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这是个多角恋的故事呢?

我娘必然是喜欢沈将军的,并且从我娘的诸多表现来看,她是一点也没喜欢过我爹。这个沈将军必然也是喜欢我娘的,毕竟沈贵妃的态度和我本人的存在都能够证明这一点。

有没有可能,两个人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互通心迹,而我娘为了防止皇祖父横加阻挠,借着找我爹的名义去看沈将军,毕竟彼时我爹与沈将军是几乎形影不离的密友,而我的皇祖父当时又对我爹这个挡箭牌万分满意。按照我爹狂傲自大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怀疑的,在他的眼里,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不谙世事受尽荣宠甚至有些任性的公主会喜欢上他简直天经地义。所以很有可能,在这场三个人的故事里,只有我娘占尽上风。

「若真是如此,那长公主当真好手段。」越疆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里尽可能压着的嘲讽大概是对我最后的温柔。我有些尴尬,不过想想我娘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不过也不是没有疑点,「这也不对啊,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你不觉得我的出生有些突然?」

越疆沉吟一声,看着我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无情地打断了我的疑惑,「并不突然。因为很快,长公主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一直将侯爷当作挡箭牌的坏处,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我几乎是醍醐灌顶,真相几乎就在眼前了。公主的婚事历来是要为皇室的巩固做牺牲奉献的,婚后不幸福的例子比比皆是。皇祖父一向对我娘极尽宠爱,未必舍得我娘受这个苦,可是我的皇祖父又是个一心国事的。我娘的婚事终究是让我的皇祖父左右为难,可是若是我娘中意的人恰巧我皇祖父也中意呢?在我的皇祖父看起来,我娘与我爹情投意合,而我爹又十分符合我皇祖父的心意。如若皆大欢喜,那下一步是什么,下一步就是赐婚了。可是平白无故的,哪有皇室主动拉下颜面来要将公主嫁给你的,你需要自己求娶。想来皇祖父也是私下点过我爹的。

我听家里的仆从们说过,当年我爹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我的皇祖父请婚,求娶昭荣公主。皇祖父的笑声在大殿上回荡,大家都能看出来,皇祖父对这门婚事相当满意,可是皇祖父还是端足了架子,给够了我娘荣宠,说若是我娘同意,他必然是没意见的。所有人都觉得我娘不会有意见,甚至可能包括我爹本人。

「侯爷要求娶长公主的事情,必然提前便与沈将军讲过。沈将军知道后,沈贵妃跟着知道也不无可能,甚至连长公主本人都有可能知道了。长公主必然不可能放任这一切发生。」越疆沉默了一下,捋了捋思路才开口,「若是我没有记错,沈将军奉旨出征没有几天,侯爷就在大殿上求娶了长公主。不过几日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上午刚下了赐婚的圣旨,下午沈将军战死的消息就传到了帝都。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情,只要将时间线顺清楚,就不难知道发生了什么。」

越疆说得十分在理,他这几句话间其实就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差不多了。只要将时间线一捋,一切就清楚了。

很有可能是我娘从沈贵妃的口中得知了我爹准备要向皇帝请婚了,于是情急之下找到了沈将军,向他表明心意,而沈将军是喜欢我娘的,平日里再怎样克制,得知自己心爱的人要嫁给别人了也是有愁绪的。陈念道说我是酒后春宵的产物,这一切就都不难理解了。沈将军此人为人磊落,必然是要立刻向皇帝请旨的,可是此时两人已有夫妻之事,如同寻常一般直接请旨实在是不现实,沈将军定是与我皇祖父私下里见过面。

不知从哪里透进来一丝冷风,我打了个寒战,转头看向越疆,凉意从四肢开始蔓延,一直延伸到心口,「越疆,你刚进来时,说沈将军不是侯爷杀的,对吗?」

越疆知道我已经猜到了其中的那些龌龊,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陈念道说沈将军死前在军帐里同一个人说了许久的话。另外边陲时有骚乱,但也只是周围部族的小骚动,派沈将军去平乱,实在大材小用。」

「对,所以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打断了越疆的话,有些急躁起来,猛地顺了两口气还是气喘不匀,整个人不由得暴躁起来,音调上拔,「沈将军死前到底在和谁说话!」

越疆沉默了半晌,与我对视。我相信我们彼此心里已经有了共同的答案。陈念道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可是能有机会有身份坐在主帅帐中的人,只有这一个。越疆几乎是最了解我的性情的,我痛恨被蒙在鼓里,所以他得知了这些消息之后选择了告诉我,他又担心我会受不了这些,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我带走。越疆站起身来,将我的头揽进怀里,指尖从我的发梢略过,「容戈,这一切只是我们的假设。」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从越疆怀里挣出来,仰头问他:「越疆,可是我爹他承认是他杀了沈将军。」我几乎卑劣地觉得就是我爹杀的就好了,我爹杀了我的生父沈将军,我又给我爹报了仇,让谢家一家人都不痛快。事情几乎算是了结了,几乎算是……

我只差一点,就能得到永远的宁静了。

越疆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大红的罗帐顶发呆。我还是有机会的,事情仍旧有谜团,只要我问问我娘,她到底是不是做过拿我爹做挡箭牌的事就好,只要我娘否认,我可以忽略为什么她和我爹成婚前期对他心怀愧疚等诸多疑点,只要我娘否认。可是我爹为什么要说沈将军是他杀的?

再醒来时,我娘已经坐在了床边,膝盖上正铺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我的嫁衣。昭容长公主满脸的温柔,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柔柔的,如同一潭春水,连声音都泛着平静的涟漪,「戈儿。」

我坐起身来,盯着我娘一言不发,我娘也微笑着沉默,一副岁月静好的假象。直到我开口,这一片春水终于裂开,然后回归平寂成为一潭死水。

我说:「娘,你当年没成婚之前,是不是利用过我爹,用我爹做你和沈将军的挡箭牌。」

屋子里一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我笑了笑,换了另一个问题,「娘,薛安呢?」

我娘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安儿在院子里。娘把他叫进来陪你。」

薛安进来以后,我娘便出去了,薛安如同平常一般坐到我的床边,伸手揽过我,目光略过床边的嫁衣时脸上的笑意涌现,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愉悦。

可是我好累。我不想再做任何铺垫,不想再费任何心机,我将手在薛安面前摊开,「把沈将军的信还给我吧。」

薛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是又不愿意承认,只能有些僵硬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对不起戈儿,我只是……」

我已经听过了太多的废话,受到了太多的蒙骗和蛊惑,我伸出左手捂住了薛安的嘴,右手重新摸回被子里去,「薛安,我只问你一句话。杀了沈将军的人其实,是我的皇祖父,对不对?」

是皇祖父派彼时还是太子的舅舅到了边陲,不管用了什么手段,说了什么话,是皇祖父派舅舅了结了沈将军。

对不对?

「不是……」薛安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否定了,低头轻吻了我唇角,站起身来,「我去叫夏禾温些水来。戈儿等我。」

薛安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房门处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拢进右边袖子里的东西,也露出了头角,我将这支雕着海棠的发钗送到胸口处,这还是我娘去皇寺祈福之前给我的,它没入我的胸口时,钗子上染了血,海棠格外娇艳。我从床上摔了下去,看着他眼泪断线,惊叫出声,却只想笑,「薛安,你真不会撒谎。」

我闭上眼,这一次,是永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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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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