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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生之不做恋爱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461 更新:2026-06-09 11:00:54

重生之不做恋爱脑

五年怨种三年逆袭

姜欣怡死在和裴子骞结婚第十三年的除夕,彼时他正在陪着自己的情人和儿子吃年夜饭。

她看着自己死后裴子骞日渐疯狂,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一样的除夕夜里。

重生回大学的时候,她决定斩断这段纠缠了几十年的孽缘,离裴子骞远远的。

可是她没想到……裴子骞也重生了。

01

姜欣怡死在和裴子骞结婚的第十三个年头的除夕夜。

透过凝着寒霜的窗户,她看到城里炸开的烟花,铺天盖地的金色花火从天空坠落,绽放出陨落之前最后的美。

护工们都被她放假回家过年了,她一个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绚烂的烟火,手里的水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现在裴子骞是在干什么呢,陪着霍姝过年吗?

她想。

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是围着桌子在吃年夜饭,或者在看春晚,裴子骞和霍姝的小儿子应该在客厅里嚷嚷着玩耍。

很热闹吧。

姜欣怡动了动被冻僵的手,轻轻摸了摸肚子。

那里冷冰冰的,一丝热乎气儿也没有,很难想象那里曾经也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着。

要是她的安安能生出来的话,也该有那么大了。

只是她没那个福分,和这个孩子终究缘分薄了些。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际落了下来,好像一场盛大的神罚。

姜欣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穿着单衣的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到冷,就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她大概知道,她是回光返照了。

想了想,她慢慢拿起手机,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按了好几遍才拨通了那个号码。

她想最后跟裴子骞说几句话,把这段纠缠了十几年的恩怨做个了结。

铃声响了许久都没人接,在孤寂的黑暗里戛然而止。

裴子骞没有接。

算了,也许这就是命。

她垂下手,手机滚落在地上,黑了屏。

屋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走到今天,他们缘分大概真的被消磨得一丝不剩了,才叫她连这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远处的城市灯火流转,热闹非凡。

姜欣怡坐在半山的别墅阳台上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天边。

眼前越来越黑了,她觉得周身逐渐变得温暖起来,所有的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在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前,姜欣怡想,

如果有来世,她不要再遇到裴子骞了。

太苦了。

爱他太苦了。

…………

世界归于黑暗。

02

姜欣怡没想到,死后她的意识居然没有散去。

第二天早上,她看着被自己尸体吓得尖叫的护工哆嗦着拨通了裴子骞的电话。

裴子骞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他就风尘仆仆地站在了她的卧室里。

很少见他这样狼狈,衣服的领子没有翻出来,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甚至鞋带都没有系上。

然而他生得这样好,五官深邃,神色清冷,那些乱糟糟的装扮丝毫无损于他的英俊。

姜欣怡呆呆地看着他,比起年少的时候,三十多岁的裴子骞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然而此时他向来处变不惊的表情却变了。

他先是愣愣地看了姜欣怡僵硬的尸体一会儿,随即居然走上来毫不留情地给她一个巴掌。

姜欣怡惊呆了。

不是吧大哥,她都死了!

什么仇什么怨,人死为大啊!

周围的护工也吓了一跳,讷讷不敢说话。

裴子骞咬着牙,用力摇晃着姜欣怡冰冷的肩膀,恶狠狠道:

「别装了,姜欣怡,你他妈的别给老子装死!!」

姜欣怡气得险些魂归西天,要不是碰不着他,她高低得给他一个大逼兜,让他睁大他的狗眼好好瞧瞧!

她都凉了,尸体都硬了!她装个狗屁的死啊!

裴子骞见姜欣怡的尸体没有反应,干脆拽着她要把她从轮椅上拽起来。

「我他妈的还没报仇呢,你就给我死了?!」

「我告诉你,没那么便宜!」裴子骞眼底恨意涌动,握着她的手不断用力,泛起青白。

「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姜欣怡的意识僵在半空中,情绪流水般退去。

是了。

裴子骞这样失态,无非是觉得他折磨得她还不够。

也是,毕竟她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是杀他父母的凶手的女儿,他这样恨她,她知道。

只是姜欣怡没想到,她都死了,他的仇恨都不能消解一二。

裴子骞不是说着玩玩儿,他真的把她的尸体硬生生拖起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僵硬冰冷的尸体在地上撞得头发散乱,形容狼狈。

姜欣怡攥紧了拳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姜欣怡只是一抹意识,却还能感觉到钻心刺骨的痛。

姜欣怡想说裴子骞,你真狠,你爸妈是死了,可我爸妈也都死了。

现在我也死了,我都死了!你居然还不肯放过我吗?

我和你结婚十三年,打了一个孩子,把所有的青春甚至生命都赔偿给了你,难道还不够吗?!

裴子骞拉着姜欣怡的尸体一路从三楼走到了一楼,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外面耀眼的天光晃得他眯上眼。

他看着阳光下姜欣怡惨白的尸体,冷冰冰的,一丝起伏也无。

也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还是裴子骞觉得她死得太轻易心里难受。

姜欣怡居然看到他眼角晶莹闪烁,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雪里,溶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他慢慢蹲下身,捂住眼睛,声音消散在了风里。

「你他妈的,怎么就死了呢……」

03

姜欣怡看得愣住,心里五味杂陈,那点恨也消散无踪了。

反正她都已经死了,那副皮囊也没感觉了,索性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裴子骞在雪里蹲了几个小时,雪花落在他身上慢慢积了一层。

他就像个冰雕似的一动不动,比地上姜欣怡的尸体还要安静。

…………

姜欣怡以为裴子骞这样恨她,大概真的要把她挫骨扬灰了。

可能会把她的骨灰扬了,让她死后都没有归处。

但没想到裴子骞还有点仅剩的节操,他找了个墓地把她下葬了。

别说还怪贵的,那一小块地八十多万,都他妈能买一辆好车了。

可能有钱人就是钱烧得慌吧,有钱没地方花了。

姜欣怡看着裴子骞把她的尸体火化,把她下葬。

他没有再哭过一次,她恍惚间也以为掉在雪里的那滴眼泪只是她看错了。

她的房子被卖了,她的财产被捐出去了,她的东西都被裴子骞烧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

姜欣怡以为,他们的孽缘就要这样结束了,裴子骞也会回到正轨,一家三口好好地生活,从仇恨里走出来。

却没想到,她死后裴子骞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被他付之一炬了,只独独留下了那个存着她死前未接来电的手机。

裴子骞常常看着那个未接来电发呆。

他也不说话,也没表情,就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姝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忍不下去就开始和他吵吵。

裴子骞从不低头,吵架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升级。

裴子骞于是干脆不回家了,他在郊区又买了一套别墅,天天晚上下班之后就去拿着那个手机看着那通永远都接不起来的电话。

霍姝忍无可忍,在一次争吵中把那个手机抢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她面容扭曲,歇斯底里道:

「姜欣怡已经死了!死了!!」

「你一直看这个电话有什么意义,她再也活不过来了!你做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她不就是被你活活逼死的吗?!」

姜欣怡从来没见过裴子骞那样失控。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狰狞如恶鬼,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他想杀了霍姝。

但他最后到底还是没下手,他只是匆匆捡起那个手机,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赶到了最近的手机维修店。

手机已经摔得粉碎,电子元件都摔出来了,店老板看了看后说修不了了。

裴子骞紧紧握着那个手机,指节泛白,浑身失了力一样靠在柜台上,眼神茫然。

好像弄丢了最宝贝的玩具的小孩。

那个手机到底还是修好了,他花了大价钱,可以再买几十台手机了。

只是那个未接来电,怎么也恢复不了了。

…………

姜欣怡死后第三年,裴子骞和霍姝分开了。

裴子骞没要孩子,把房子和车还有大部分财产都给了霍姝。

从家里搬出去那天,霍姝看着裴子骞,往日的情深似海早就变成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她看着裴子骞,一字一顿地从牙根里挤出淬着毒液的话:

「裴子骞,早知道这样,你怎么没跟姜欣怡一起死了?」

裴子骞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井无波。

他再也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这个家。

…………

姜欣怡死后第十年,裴子骞没有再娶。

她死去的那个房子又被他买了回来,只是里面的装修早就被拆掉了,一点曾经的模样都没了。

他常常坐在姜欣怡死去的那个阳台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是缅怀她吧,也从不见他给她上坟。

姜欣怡有时候很奇怪裴子骞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是有年少情深的时候,只是互相折磨了十几年,早就走到相看两厌,他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姿态?

要说他还爱她,姜欣怡是不信的。

早在他为了霍姝把她推下楼梯,让她丢了孩子的时候,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爱就消失了。

这些年来他虽然娶了姜欣怡却对她不闻不问,在她病重后也只把她一个人扔在郊外的别墅,他自己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

和她结婚,只是为了更好地伤害她罢了。

姜欣怡想,或许他只是觉得她还不够惨,不能消解他心里的恨吧。

…………

姜欣怡死后第 20 年,裴子骞终于也死了。

胃癌。

他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也没找个保姆照顾自己。

情人和儿子都不要了,公司也卖了,成天就缩在这个别墅里发呆喝酒。

整日的酗酒和饮食不规律让他的胃很快地坏了下去。

说来可笑,他也死在一个除夕,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静静地走了。

这个祸害终于嗝屁了,姜欣怡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然而爽完了心里又浮上一层淡淡的难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许她还留在这世上就是因为对裴子骞的一口怨气吧。

现在他死了,孤孤单单地死在除夕,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和她一样惨。

她没有什么怨恨了,大概也要去投胎了。

周身的感觉越来越麻木,姜欣怡眼前的景象逐渐消散,她能感觉到意识在不断地抽离。

临走前姜欣怡许了个愿。

希望她和裴子骞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从情深似海到相互折磨,这段持续了一辈子的孽缘,就到此为止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归位。

姜欣怡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看着周围蓝色的床帘。

因为时间久远而太过模糊的记忆慢慢翻涌,她想起来,这似乎是她大学时候在宿舍用的床帘。

姜欣怡愣住了。

片刻后,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蓝光,在夜里犹如鬼魅。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如遭雷击。

2022 年 11 月 4 日。

她……回到了 33 年前!

她重生了!

04

姜欣怡重生了。

她在床上躺了半宿才接受这个事实,前世的画面走马灯似的穿梭在她眼前,年少时和裴子骞的情深,再到知道她父亲就是酒驾撞死他父母的凶手后的恨极。

为了报复,裴子骞硬生生忍了一年和她结婚。

她那时候完全沉浸在幸福中,满心欢喜要嫁给他,却在婚礼当晚坐到天明都没等到他。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去陪霍姝了,就在他们结婚的那家酒店纠缠到天明。

一开始姜欣怡还不明白为什么裴子骞结了婚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往日的情深似海面目全非,他冷落她、斥责她、远离她,让她伤心得要命又摸不着头脑。

后来好不容易有一次裴子骞喝醉了,那一夜过后的一个月,姜欣怡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本以为这个孩子能挽回裴子骞的心,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延续,是她愿意付出生命去保护的小东西。

然后就是那噩梦似的一夜。

姜欣怡闭了闭眼睛,感受着眼角滑落的湿润。

霍姝知道她怀孕了,上门逼着她把孩子打了给她让位,争执中裴子骞回来了。

霍姝假装自己被推,痛呼着要摔倒,裴子骞为了护着霍姝狠狠地把她倒了,她顺着楼梯滚落下来,浑身剧痛却似乎又毫无知觉,只是护着肚子,脸色煞白。

下身涌出一股热流,她看着裴子骞震惊的目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或许真有血脉相连这一说,冥冥之中她感觉到有什么比她的命还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

那个小小的光团在她身边不舍地环绕着,她在梦里撕心裂肺地求它别走,眼泪都要哭干了。

可它却还是飞远了,最后消失不见。

醒来之后姜欣怡就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

那之后霍姝更是三天两头地上门来闹,她终于知道了裴子骞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可这次她却不想离婚了。

她想,这些人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宁愿和裴子骞互相折磨到死,也不会让他们一家团圆。

裴子骞也没提离婚的事,两个人比着赛互相伤害的人就这么默契地维持住了这段关系。

说来也是可笑,结婚明明是相爱的人白头到老的证明,现在却成了彼此折磨的手段。

霍姝到最后也没能跟裴子骞结婚,裴子骞到死,霍姝的儿子都只能是个私生子。

想到这里,姜欣怡心里五味杂陈,情绪太过剧烈竟然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老天垂怜,又给了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前世是好是坏已经缘了,这一辈子她要离裴子骞越远越好,斩断这段孽缘。

…………

第二天起来,姜欣怡和舍友一起去上课。

重回 19 岁,她感觉很新鲜。

前世她死的时候其实年纪也不大,只有三十多。

但是十几年的煎熬已经让她油尽灯枯,心如死灰了。

在和舍友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时经过篮球场,姜欣怡正走着,突然不远处的天边划过了一个黑点,紧接着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一个篮球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嘭!

周围人都惊呆了,姜欣怡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直直向后倒去。

然而转瞬间她就反应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前世她明恋了裴子骞很久他都没什么反应,就是在这一次裴子骞打篮球不小心砸了她的头把她送去了校医务室,两个人才开始有交集的。

这颗球就是她悲惨人生的开始。

她绝对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不远处,她已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哪怕化成灰她都认得。

19 岁的裴子骞黑色的碎发被汗湿在额头上,冷白色的皮肤因为剧烈运动染上一丝红晕,正焦急地和几个穿着篮球服的队友朝这边跑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裴子骞的表情特别奇怪,说不出来是着急还是激动,看着她的眼神炽热又复杂。

是错觉吧。

上一辈子的这时候,裴子骞对她还很冷淡的。

来不及了!

姜欣怡死死攥拳,指节发白,在裴子

那人一愣,篮球服被她扯得领口大开,露出里面被汗湿的精致锁骨。

「送我、送我去医务室!不然我就讹上你了!」她死死拽住那个人不肯撒手。

对不住了朋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人一生平安!

果然,那个人一听她说话,要扯开她手的动作就停住了。

半晌后,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姜欣怡,你认错人了吧?」

这个声音……

姜欣怡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皮肤是微微的蜜色,剑眉星目,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桀骜。

姜欣怡愣住了。

迟烈。

裴子骞上辈子的死对头,她曾经好几次听见裴子骞骂迟烈狗东西,不是个玩意儿。

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是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学生会副主席。

出了校园各自创业,一开始两个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让谁,后来等姜欣怡死了之后裴子骞没心思管理公司了,最后公司也被迟烈收购了。

看样子这场比赛又是他跟迟烈一起打的了。

身后裴子骞的声音已经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快了,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颤音。

他说:「喂……你没事吧,我带你去校医务室看看!」

只是听到声音而已,姜欣怡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时间,巨浪一般激烈的情绪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让她必须紧紧咬着牙才能不发出一丝声音。

她以为她放下了,原来没有。

再看到裴子骞的时候,隐藏在心底的恨轰然喷发,几乎要燃尽她的理智!

他把她磋磨至死,他杀了她的孩子,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淋淋的人命!

这一瞬间,她几乎想直接一刀捅死裴子骞!

姜欣怡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控制住自己,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要……迟烈送我!」

周围的人都惊了,姜欣怡喜欢裴子骞是大家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

她上个月才在男生宿舍楼下对着裴子骞激情表白,还天天给他送早饭,自己的课都不上了去跟着裴子骞上课,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这事儿在学校里都出了名的,裴子骞一直不拒绝不同意,甚至有人在学校贴吧里发帖打赌她到底能不能拿下裴子骞。

怎么这时候裴子骞都送上门来了,她又不要了?

舍友张楠偷偷推了她一下,小声道:

「你脑子抽了?!」

姜欣怡咬紧牙关没说话,只是用力拽着迟烈不许他离开。

所有人都在往这里看热闹,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然后她感觉到面前的人胸腔震颤,戏谑道:

「别这么热情,我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我送你就是了。」

姜欣怡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突然腾空而起,她被公主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搂住了迟烈的脖子惊呼了一声。

迟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回身朝裴子骞扯了扯嘴角,抱着她大步朝校医院走过去。

「那我们先走一步。」

裴子骞神情瞬间沉了下来,脸色难看得要命,直直地站在那里一直盯着这两个人的背影。

他没有动作,眼里却压抑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捏紧。

姜欣怡咬住嘴唇,没有回头。

05

裴子骞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迟烈抱着姜欣怡走远,直到眼睛酸痛。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上辈子明明是他送她去了医务室,在那里她红着脸向他再次表白,他一直知道她喜欢自己,却在少女低头的那一瞬没来由地心动。

然后他们的故事就开始了。

只是没想到那样甜蜜的开场,最后结局却是那样不堪。

他刚醒过来的时候愣了很久,思绪太过复杂居然导致他什么都想不了,只有潜意识里的惊喜慢慢迸发出来,最后一发而不可收。

前世,他以为他是恨姜欣怡的。

她的父亲醉驾逆行,导致相撞两辆车上的四个人无一生还。

而那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父母正在买了蛋糕回来看他的路上。

裴子骞恨极了那个男人,恨不得亲手再杀他一遍,在知道姜欣怡就是那个男人的女儿时他几乎崩溃了,整个人发疯似的跑出去开车去了他父母遇难的那条山道跪了一夜。

那天的雨很大,冲得他整个人就像被凌迟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痛。

然而那些痛,都比不上他的心痛。

他十几年都没哭过,却在那天哭到直不起身,对姜欣怡的所有喜欢,在那一夜都变成了恨。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给父母报仇,他要仇人的女儿不得好死。

然而在回去看到姜欣怡关切的眼神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在一瞬间丢盔卸甲。

他发现,他下不了手。

以后的十几年,每次回想都是钻心刺骨的痛。

他放不下恨,也放不下爱,爱恨在时间里纠缠发酵,变成了一种满身尖刺的怪物,刺得他们都遍体鳞伤,曾经的爱情消磨到最后早就面目全非,只剩下痛苦。

为了报复姜欣怡,他甚至找了个女人生了孩子,在失去孩子的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确实如他所料般的痛苦。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带霍姝生的孩子出现在姜欣怡面前的时候,她面色煞白,看起来马上就要倒下去了,却硬撑着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也没倒。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丝复仇的快感没有,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姜欣怡还要难受。

后来……

后来姜欣怡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没有离婚,而是彼此互相伤害折磨。

说来可笑,哪怕在这方面他们都如此契合。

他以为他们会纠缠到老,却没想到那么快就接到了她的死讯。

除夕夜的第二天,护工告诉他姜欣怡死了。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怎么可能呢,姜欣怡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们是天定的孽缘,注定纠缠到死,还没有比出谁更能伤害对方,怎么游戏还没结束,她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退场了呢?

他不信姜欣怡已经死了,他觉得这又是她报复他的手段。

可是直到他把她拖到了阳光下,看到了她一丝血色都没有的脸,几乎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死亡已经带走了她所有的爱恨。

那一刻,裴子骞突然感觉心脏传来钻心刺骨的痛,痛得他站立不住,只能勉强蹲下来。

可是这还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时候是他看到那通未接来电的时候。

他感觉心脏像是一下子被人掏出来一样,心里空荡荡地透过冷风,四肢百骸都像是要被冻住了。

裴子骞想问问,最后那通电话她到底想说什么。

是骂他,还是和他和解。

抑或是无话可说。

可是已经没人能回答他了。

他以为她走了他会放下,可是那些情绪却与日俱增。

那通未接来电成日萦绕在他脑海里,他整夜整夜地做梦都是姜欣怡面色苍白地给他打了电话,然而等他焦急地问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她又一言不发,把电话挂了。

然后手机上出现了一个未接来电,他就会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那个电话成了他往后余生挥之不去的心魔。

霍姝开始忍受不了了,可是这个被用来报复姜欣怡的女人在姜欣怡死后,连最后一点作用都消失了。

他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她,然后余生几十年都在怀念姜欣怡。

说来奇怪,她活着的时候满身的不好,他每每想起都恨极了她。

可等她死了,她的不好却好像都消失了一样,只剩下好了。

他死在和姜欣怡死去那夜一样的除夕夜里。

一样的鹅毛大雪,一样的孤身一人。

意识消失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姜欣怡死之前是什么感觉呢?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想着她。

…………

再睁眼的时候,裴子骞已经回到了 19 岁,他和姜欣怡在一起之前。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欣喜就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

他想,前尘往事烟消云散,他们的恩怨都在上一辈子了结。

这一辈子,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不会再那样对她……他们这次可以好好的。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是他要送她去医务室,怎么会成了迟烈呢?

裴子骞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

也许只是她害羞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化,上一辈子一直是她追逐着他,这辈子换他来追她好了。

06

被迟烈抱起来之后,姜欣怡才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

迟烈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浑身的肌肉结实又漂亮,抱着她的时候她只觉得两个人接触的地方烫得她心慌。

迟烈没有废话,把她往床上一放就直接叫了医生。

「砸了你不好意思,以后有事就找我。」说着他掏出手机打开了 VX 二维码。

姜欣怡愣了一下:「不是裴子骞砸的我吗?」

「哦不是。」迟烈咧嘴笑了,把汗湿的头发随意地往后一抹,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匹野狼似的桀骜不驯。

「我刚投了个三分,被裴子骞那孙子挡了一下,是我砸的。」

姜欣怡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一直以为他们故事开始的那颗球是裴子骞砸的,原来不是他。

原来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是错的。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点头和迟烈道谢:「我没什么事儿,谢谢你送我来医务室,你先回去忙吧。」

「别,怎么来的我怎么给你弄回去,万一脑震荡了怎么办?」

姜欣怡看着迟烈大大咧咧的样子满脑子黑线。

他妈的,这个人嘴好欠,怎么不盼着我点好。

医生来检查了一下,问了几个问题后笑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有点擦伤,回去涂点碘酒,好了之后抹点去疤药省得留疤。」

「还会留疤啊?」迟烈皱眉。

「有可能。」医生边收拾东西边说,「得看是不是疤痕体质了。」

姜欣怡无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伤痕。

上辈子这里,确实是留了一道疤,很浅,她一般会用刘海盖住。

到她死的时候,那条疤还在。

迟烈犹豫着看了姜欣怡一眼,小声道:「那不是破了相了吗?」

「这要是影响了你找对象的话……」他咬了咬牙,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那你就来找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姜欣怡无语地白了迟烈一眼:「闭嘴吧你!」

迟烈也没计较:「我开玩笑呢。」

说着就拽住姜欣怡的胳膊:「走,送你回去。」

姜欣怡其实不想再跟迟烈一起了,迟烈走路上回头率太高了,再被人看到他俩该说不清了。

迟烈却不在意,非要送她回去,说什么怕她讹他。

姜欣怡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起往宿舍走。

到了宿舍门口,她跟迟烈挥挥手:「行了,回去吧,我不讹你,你别怕。」

迟烈双手插兜站在阳光下,朝她笑了。

姜欣怡一怔。

裴子骞很少笑,上一辈子他们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裴子骞即使偶尔有笑容也都是淡淡的,后来就都是冷笑了。

迟烈的笑却不一样,真像他的名字一样,炽热又热烈,明晃晃的。

他说:「我说真的,你要是破相影响找对象就来找我,我勉强委屈委屈自己。」

姜欣怡满心无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就转身上楼了。

她没看到女生宿舍的拐角处,拿着药包的裴子骞在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药包被他紧紧攥到变形。

07

第二天晚上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姜欣怡刚找了地方坐下玩手机,旁边就紧跟着坐下了一个人。

她还以为是舍友,刚笑着转过头去要说话,却在看清那个人的时候一怔。

裴子骞正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眉眼却带着笑意。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抿了抿嘴道:

「好巧,你也选了这门课?」

姜欣怡皱眉,前世裴子骞明明没有选修过和她一样的课,都是她追着他去上他的课。

是她记错了吗?

她没说话,用力压抑着给裴子骞一耳光的冲动,冷着脸打算起身换个地方坐。

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提醒她,他们的过去有多不堪,哪怕回忆起来都是血淋淋的痛。

可是这门心理课上的人太多,左右已经坐满了人,老师也已经走上了讲台开始打开课件。

姜欣怡无法,只能闭上眼强忍着坐下。

裴子骞没想到姜欣怡表现得这么厌烦,明明前世这个时候她还满怀热情地在追着他跑,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冷漠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昨天迟烈和她说了些什么。

前世他一开始对姜欣怡确实没什么感觉,也和身边的兄弟抱怨过她纠缠着他让他很烦。

或许是迟烈那个狗东西背地里说他坏话了,她才这样冷淡。

裴子骞没来由地有些心慌,然而却又赶紧压了下去。

没关系,这次换他来主动,她曾经那么爱他,这次也一定会被他打动。

他坐在姜欣怡身边,感受着旁边传来的淡淡的玫瑰香气。

前世她就很喜欢玫瑰味,家里的被子、衣服、毛巾都染上了娇艳的香味。

只是后来她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种香气了。

再次闻到熟悉的玫瑰味,他难以自抑地眼睛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姜欣怡死之前,他们已经冷战了十多年,从来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她死后二十年,再次相遇更是连在梦里都成了一种奢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恨他不肯入梦,整整二十年,他连梦到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如今能再次坐在她身边,她活生生的,他们都好好的,他只觉得幸福得想要落泪。

但姜欣怡不这么想。

一节课,姜欣怡都在煎熬,如坐针毡。

下课铃一响,她赶紧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一眼都没看裴子骞。

不知道裴子骞是抽风了还是世界线改变了,总之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们任何纠缠的机会。

…………

出了教室,姜欣怡却想起来她的宿舍床板坏了还没去领。

这时候已经太晚了,她给舍管打了个电话,舍管说后勤已经下班了,不过学校仓库应该还有人,让她自己去找找。

秋夜有些凉意,她紧了紧衣服一溜小跑到校仓库,却发现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只还没抽完的烟放在易拉罐烟灰缸上。

看来管理员临时有事儿出去了。

她想了想,自己进了仓库。

他们学校管得松,之前好几次来找东西仓库管理员都让他们自己去找,找了直接登记就行,现在还不到下班的点,管理员应该不会走。

仓库里很黑,电灯有些年头了,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她只能弯腰打开手机手电慢慢翻找。

过了二十多分钟她才看到了床板,走过去用力地搬了起来,却被飞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

「要我帮你吗?」

安静的黑暗中,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姜欣怡只觉得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脚底直冒寒意,三魂七魄都吓得飞出天际!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身后的昏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迟烈的脸,他正叼着根烟,手里提着一个凳子。

看着姜欣怡不说话,他皱了皱眉:

「砸哑巴了?」

姜欣怡吓得心脏扑通扑通跳,气得牙根儿都痒痒,要不是床板太沉高低得拿起来扇迟烈一下子。

她没好气儿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吓死我了!」

迟烈奇道:「好心没好报是吧,行,那你自己搬着吧。」

说着就提着凳子干脆利落地往外走。

姜欣怡咬牙。

怪不得上一辈子裴子骞和迟烈斗得你死我活,他俩本来就是一丘之貉,都他妈这么招人烦!

她小跑着跟上去,仓库里太黑了她有点怕。

结果一拐弯,她愣了。

刚才还开着的仓库大门居然已经关上了!

迟烈拧眉,上去用力推了几下,大门纹丝不动。

他又喊了几声,外面一丝动静都没有。

「我靠?!」迟烈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皱眉骂道,「不会这么寸吧?」

姜欣怡一下子慌了,也顾不得床板了,赶紧上去一起推门,大喊着:「喂有没有人啊,仓库里有人,放我们出去!」

「喂!」

折腾了半天,她喊得筋疲力尽,无奈地靠着门板坐了下来,手里有气无力地拍着大门。

仓库里信号很差,她连电话都打不出去。

迟烈看了她一眼:「别喊了,没用的,管仓库那个老头经常早退。」

「那我们怎么办啊!」姜欣怡慌道。

「没事儿,明早上七点他就来开门了,」迟烈无所谓道,「今晚上咱们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闭嘴!」都这时候了看迟烈还在嘴贱,姜欣怡忍无可忍地骂道:

「都怪你!刚才你要是不吓我,我赶紧出来,说不定就不会被关了!」

迟烈瞥她一眼,皱眉道:「女人都这么不可理喻吗?怪不得裴子骞不喜欢你。」

一听到裴子骞的名字,姜欣怡沉默下来。

裴子骞不喜欢她,她一直知道的,从前世到今生都很清楚。

他喜欢的是霍姝。

是她一直在追逐着他,如果她没有喜欢他,或许她的人生也不会这样悲惨。

往日的记忆涌上心头,一片冰冷。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捏紧了手机。

迟烈看她不说话了,后悔自己刚才说话有点不过脑子了。

小姑娘满脑子都是些情情爱爱的,喜欢裴子骞喜欢到人尽皆知,他不该说话这么直接。

他掐灭烟头想了想,凑过去安慰道:

「我说错了,他可能还是喜欢你的,我昨儿回去还看见他买了去疤药呢,估计这两天就给你送去了。」

姜欣怡闷闷不出声,把头埋在膝盖里,不一会儿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想到裴子骞,她就会想到那个只陪伴了她几个月就被杀死的孩子。

黑暗助长了悲伤的情绪,她突然泣不成声。

迟烈慌了,他头一次后悔自己的嘴欠,手足无措地拍着姜欣怡的后背。

「哎,哎哥错了行不行?哥跟你道歉!」

姜欣怡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理他。

迟烈皱眉:「你就这么喜欢裴子骞?那孙子有什么好的?行行行你别哭了,回头我把他绑来给你行不行?!他要是敢不喜欢你老子就抽死他!」

姜欣怡继续抽泣。

迟烈这下彻底慌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就怕老鼠和女人哭。

他拍着姜欣怡,绞尽脑汁道:「我比裴子骞那孙子好多了,不然我跟你在一起吧,你看我怎么样?」

姜欣怡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你有病吧!」

看她搭理自己了,迟烈放心了。

他一把拽过姜欣怡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得意道:「哥有八块腹肌,裴子骞那孙子只有六块,真的,不然你喜欢我吧!」

手下的腹肌轮廓分明,肌肉紧实滚烫,姜欣怡一愣,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满脸涨红!

阴郁的情绪被这个傻逼一顿操作彻底打散,姜欣怡还没见过这样的无赖,一下子居然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她背过身去不想和迟烈说话,迟烈笑了一会儿推了她一下。

「生气啦?」

姜欣怡气呼呼地不说话。

果然,裴子骞天天说迟烈狗东西,他果然是个狗东西!

迟烈看她真生气了,也不动她了,站起身来走了。

黑暗里他似乎在翻找着什么,姜欣怡有些好奇又拉不下脸转身去看,不一会儿脚步声逐渐走近,一张扑克牌出现在姜欣怡面前。

估计是管理员留在这儿的。

「这样吧,我给你变个魔术,你快别跟我计较了。」

姜欣怡偏头,迟烈正勾起嘴角看着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昏暗的灯光下,迟烈深邃的眼眶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他完美的下颌线紧绷着,嘴角含笑。

对着这么一张几乎满分的脸,再大的火也消了。

姜欣怡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魔术?」

迟烈咧嘴一笑,手里的扑克牌行云流水般地上下翻飞。

「你抽一张牌,我保证知道你抽的是什么。」

「我不信。」

「不信你抽一张。」迟烈把牌放到姜欣怡眼前。

姜欣怡随手抽了一张,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全程没让迟烈看到。

迟烈黑沉沉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手上动作不停开始洗牌。

洗了一会儿,他打开牌面,随手抽了一张放到姜欣怡眼前。

「方块 3,是不是?」

姜欣怡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迟烈斜眼看她:「哥厉不厉害?」

姜欣怡来了兴趣:「你怎么弄的,教教我!」

迟烈得意地把扑克牌一收:「也不是不行,叫声哥听听。」

姜欣怡一听这狗东西又开始嘴贱,脸上笑容一敛,扁嘴不说话了。

看她又要生气,迟烈无奈地笑了笑:「真服了你了,你真是祖宗。」

「来来,教你教你。」

说着他拿起了那张扑克牌:「你刚才选的是这张不是,你要记着把它放回来的时候它旁边的那张牌,然后找它旁边那张牌就行。」

说着他把扑克牌递给姜欣怡:「你来试试。」

姜欣怡接过牌,手里一个没拿好,扑克牌纷纷掉到了地上。

「笨蛋。」迟烈叹气,低头去捡扑克。

姜欣怡也赶紧弯腰去捡。

捡到最后一张方块 3 的时候,两人同时伸手去拿,迟烈的手一下子覆在了姜欣怡的手上。

迟烈经常打球,手指有些粗糙,硬得硌人。

姜欣怡只觉得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烫得要命,让她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

迟烈则觉得自己手下的这只手又嫩又细,冰冰凉凉的,好像玉石一样。

两个人都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一时间整个仓库都陷入了沉默,尴尬的暧昧在虚空中慢慢滋生,周围开始升温……

不知过了多久,迟烈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他罕见地一声没吭,安静地坐着低头注视着手里的牌,好像那张扑克牌上有什么他特别感兴趣的东西一样。

姜欣怡偷偷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迟烈的耳朵似乎都红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静静地坐在黑暗的仓库里,昏黄的灯光照不清彼此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迟烈先开了口。

「那个、那个什么,理就是这么个理,你困不困?」

他有点结巴,说话八竿子打不着,姜欣怡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在不断升温。

「有点困了……那我先眯一会儿。」

其实她完全不困,但她觉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坐着闭上眼睛假寐。

旁边迟烈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姜欣怡本来没想睡觉,但是这几天情绪太激动了一直没睡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正靠在迟烈的肩膀上,身上盖着迟烈的外套,一股清新的洗衣液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迟烈看她醒了,别过头去问了句废话。

「你醒了?」

姜欣怡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哪哪都不自在。

「嗯……你没睡啊?」

迟烈挑起唇角:「你睡得跟猪似的,哈喇子流了我一肩膀,我睡不着。」

姜欣怡惊慌失措,赶紧伸手去摸他肩膀,手下的布料干燥,只摸到了紧实的肌肉。

迟烈看着她笑,姜欣怡恼羞成怒用力拍他:「我看你好像有那个大病——」

她的话没说完,仓库的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气流流动带起灰尘飞起,姜欣怡惊讶地扭头看过去,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正气喘吁吁地推开大门。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谁。

裴子骞。

仓库里的光线不甚分明,却能看清两个人正坐在一起,姜欣怡的手还放在迟烈身上。

裴子骞脸色铁青,直直地走过来一把拽住了姜欣怡把她拉了起来,怒气冲冲道:

「我找了你一晚上你知不知道!你就在这跟别的男人……鬼混?!」

姜欣怡惊呆了。

她很少见裴子骞这样愤怒,裴子骞是冷漠的、是讥讽的、是居高临下的……

唯独不该是这样情绪外露的。

「你说什么呢?!」迟烈先不乐意了,「我们这是纯洁的、纯洁的……」

他纯洁了半天,自己脸却微微红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闭嘴!」裴子骞怒火中烧,「跟我出来!」

说着他手上用力,硬生生把姜欣怡拽出了仓库。

他这样用力,让姜欣怡一下子就回想起了那个他把她推下楼梯的夜晚,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几乎是慌乱地甩开他的手,难以自制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放手!」

裴子骞侧过脸去愣住了。

半晌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姜欣怡,难以置信道:

「你打我?」

他神色逐渐疯狂起来,用力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我找了你一个晚上!你居然打我?!」

「姜欣怡,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姜欣怡面色煞白,死死盯着眼前的裴子骞。

曾经她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她恨不得把这个人的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铁打的心。

可是她很快就意识到,现在的裴子骞还没有和她走到那一步,还没有伤害过她。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片刻后艰难道:

「抱歉……刚才是我一时冲动,我……我之前纠缠你,我想过了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同学吧。」

裴子骞在姜欣怡打自己耳光的时候陡然一惊,浑身如坠冰窟。

他第一反应就是,姜欣怡这样恨自己,她会不会……也是重生了?!

这个猜想让他浑身发寒,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以他们前世的彼此仇恨,如果姜欣怡真的重生了,她是不可能会原谅他的!

可是不可能啊……姜欣怡比他早死了 20 年,他们怎么会一起重生呢?!

裴子骞脑子里乱糟糟地一团乱麻,在听到纠缠两个字的时候却放下心来。

八成是迟烈告诉她,他说过很烦她纠缠了。

没关系,他会赎罪的,他可以道歉认错,可以把她追回来。

「是不是迟烈那个狗东西和你胡咧咧什么了?」

裴子骞有些慌乱道:「我没讨厌你,之前是我……是我脑子不好了,我其实是喜欢你的,姜欣怡,我们交往好不好?」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姑娘,片刻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多久了。

多久没这样好好看过她了。

19 岁的姜欣怡,满身都是青春朝气。

她是那样热烈,爱他的时候轰轰烈烈,恨他的时候也那样决绝。

他前世错过了那样多,一切都是她爸爸的错,他前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想要报仇,怎么就没想到她也在那场车祸里失去了父母至亲,是和他一样的受害者呢。

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涌上姜欣怡的心头,她心里一丝一毫的欣喜都没有,只觉得可笑。

她想,他怎么敢?

裴子骞怎么敢的?!

她突然想起前世她的孩子没了之后,她刚刚流产回到家里,下身还隐隐作痛流血,晚上会做着噩梦哭着惊醒的时候,裴子骞就带着霍姝回了他们的家。

那时候霍姝刚生产完不到半年,抱着他们的儿子回来跟她耀武扬威。

那个孩子小小的、白白的,闭着眼睛在包被里吸手指。

和她梦里的那个孩子相差无几。

她在那一刻只感觉万箭穿心,心脏疼得她站立不住,几乎要倒下去了。

可她还是坚持着,她知道裴子骞带着孩子来就是为了看她的笑话,她不会遂了他的愿。

好在这个裴子骞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如果是前世的裴子骞在这里,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自己不露出异样,冷淡道:

「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我对你现在没兴趣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

裴子骞怔住了,下意识地想去拉她,却在触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刻,被她骤然甩开。

她的脸色是那样地厌恶,就好像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脚步加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了他面前。

裴子骞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身后迟烈走了出来,表情不太好看。

少女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似乎还萦绕在周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见裴子骞推开门的那一瞬竟然想把他一脚踹回去。

他瞥了裴子骞一眼,双手插兜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的裴子骞就开口了。

略带寒意的秋日夜里,他的声音比夜色还凉。

「离姜欣怡远点。」

迟烈皱眉回头:「你不是不喜欢她来着?」

裴子骞却注视着他,好像一头饿狼在守护着自己唯一的猎物。

「迟烈,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别跟我争。」

迟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冷冷道:「随你!」

说着就转身走了。

08

裴子骞找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姜欣怡趁着宿管员睡着了从侧门翻进了宿舍楼。

躺在床上,她又回想起今天裴子骞说的那些话。

她不是没怀疑过裴子骞是不是也重生了,毕竟重生这种离奇的事情能发生在她身上,那发生在裴子骞身上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裴子骞的态度不对,他那样恨她,如果重生了估计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又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想起他今天说喜欢的时候,紧张又青涩的样子,姜欣怡只觉得心里苦涩难言。

裴子骞的喜欢,是世界上最薄情、最残忍的东西。

今生来世,她再不敢沾。

…………

第二天是周末,昨晚上没睡好,姜欣怡一觉睡到了下午。

自从她重生以来一直噩梦不断,梦里不是裴子骞薄情寡义的脸就是那个失去的孩子,然而这次她却没梦到这些,而是梦到了迟烈。

还是在那个黑暗的仓库里,她和迟烈的手交叠在一起。

灼热又暧昧的气息轰然炸裂,迟烈逐渐向她凑近,漆黑如墨的眸子牢牢地凝视着她,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两个人嘴唇相触的前一刻,她猛地惊醒,脸上热得好像要冒烟一样,浑身汗湿!

姜欣怡愣了一秒,随即羞愧懊恼地捂住自己的脑袋。

前世活着加死了守了三十多年的寡,她居然会对 19 岁的孩子感兴趣了,造孽啊!

想起迟烈那张脸,她哀叹一声,不是她抵抗力太差,是敌人长得太好看了,她遭不住啊!

…………

之后的几天,裴子骞还是经常来找她,但似乎上次被她吓住了,他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她,并不接近。

迟烈好像跟着校队出去打球赛了,也很久都没见。

姜欣怡没来由地有些失望,晚上下了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身后的张楠追了上来拉住她气喘吁吁道:

「艺术社今晚迎新聚会,赶紧回去换衣服,咱俩一起!」

姜欣怡想了想,才回想起自己大学入学的时候参加过一个什么艺术社,说白了就是画画的。

她赶紧回去换了衣服,稍微补了补妆,跟着张楠打车到了订了地方的音乐餐吧。

餐吧的卡座里早已经坐了不少人,灯光昏暗她看不太清人,急匆匆地跑过去坐下,却在看清旁边人的一瞬间愣了神。

裴子骞正微笑着看着她,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

「来了?渴不渴,喝点水。」

他有些拘谨地给她倒了杯水,生怕她拒绝似的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原来今天所谓的迎新迎的是他。

学生会主席来了,怪不得搞得这么隆重。

姜欣怡冷了脸,正想换个地方却又看到了对面的一张熟悉面孔。

故人许久不见,19 岁的霍姝还是一样地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正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眼神不善。

姜欣怡稍稍晃神。

她恨霍姝吗?

无疑是恨的,她和裴子骞一样,是杀了自己孩子的凶手。

可是她死后看着霍姝和裴子骞分道扬镳,霍姝到底也没留下裴子骞,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

裴子骞对霍姝不好,在自己死后就几乎没有和她再说过一句话,她整夜整夜地流泪,却不管怎么悲伤疯狂都挽回不了他的心。

霍姝可恨,却又只是和她一样的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她们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所以都没过好那一生。

就这么一分神的工夫,旁边的空位就都坐满了,只剩下她身侧的一个座位,她正要挪过去,一只手就大咧咧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姜欣怡惊讶抬头,迟烈眼角含笑。

「让让,给我留个座。」

说着他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坐到了姜欣怡身边。

好家伙,敢情学生会主席和副主席都来了,怪不得突然要办什么迎新聚会呢!

不过……姜欣怡狐疑地看着迟烈,这家伙会画画吗?

总不能变魔术也属于艺术吧?

迟烈似乎很开心,脸上一直带着笑,裴子骞却在看到迟烈的一瞬间就沉下了脸。

他语气不善:

「你来干什么?!」

迟烈乐呵呵地喝着啤酒:「我为艺术献身啊,我最喜欢画画了,你不知道吗?」

「放你妈的屁!」裴子骞忍无可忍,指着迟烈骂道,「你他妈的笔都握不明白,你画个狗屁!」

迟烈笑意不及眼底,慢慢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朝着裴子骞扬了扬下巴:

「你他妈管我呢,我画鸡画猪与你何干,我来感染一下艺术细菌不行吗?」

裴子骞用手指点了点他。

「行。」

姜欣怡万万想不到这俩人居然吵起来了,夹在他俩中间捂住脸。

社长赶紧出来打圆场:「别吵了,咱们今天迎新开开心心的,先来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哈!」

说着她就拿出个酒瓶子来摆在桌上:「瓶口转到谁就是谁。」

一堆人都哄笑起来,看着桌上飞速旋转的瓶子。

瓶口先转到了一个短发的女生,她想了想选了大冒险。

转瓶子的男生嘿嘿一笑问道:「你去旁边那桌夹一口人家的菜。」

短发女生一看也是玩得开的,没犹豫就带着一双筷子去了隔壁,拍了拍那桌的男生说了些什么。

男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夹了菜顺利地回来,当着全桌人的面得意道:「怎么样?」

「副社长牛逼!」大家一起起哄笑道。

…………

游戏越玩越嗨,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酒精上了头。

中间还转到了霍姝一次,霍姝没犹豫就选了真心话。

短发女生问她:「这样哈,我问你,这桌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霍姝斩钉截铁:「有。」

眼神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裴子骞。

全桌人都炸了,起哄拍手:「哦哦哦!牛逼!谁啊!」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霍姝面色微红,倔强地看着裴子骞。

裴子骞看着霍姝,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上辈子被他利用来伤害了姜欣怡。

他们俩都欠姜欣怡的,可他也欠了霍姝。

这一辈子就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

他低头避开她的视线,霍姝面色一白,慢慢低下头来喝酒。

「继续继续!」社长喝高了,大着舌头继续转瓶子。

瓶子在玻璃桌上飞速旋转,慢慢减速下来,最后在裴子骞面前微微一动,转向了姜欣怡。

姜欣怡一怔,犹豫了一下选了大冒险。

她不想被问这桌上有没有她喜欢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短发女生想了想,伸出手指着姜欣怡嘿嘿一笑:

「这样吧,你选一个离你最近的男生亲一口,要法式深吻哦!」

这话一出,全桌十来个人都朝着姜欣怡看过来,在看清她身边两人时都看好戏似的起哄起来。

「亲一个亲一个!快亲一个!」

短发女生本是好意,她知道姜欣怡一直喜欢裴子骞,想给她个机会。

但是姜欣怡却陡然一惊,浑身血液直冲大脑。

左边是裴子骞,右边是迟烈,她……该选哪一个?!

裴子骞低下头,握住酒杯的手却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迟烈也侧过脸去,不敢看她。

「我……」姜欣怡苦笑一声,「我喝酒行不行?玩太大了啊!」

「不行!」大家都喝大了,等不及要看热闹,社长磕巴道,「我们艺术社的女人决不退缩,快选!」

姜欣怡沉默下来。

亲裴子骞,她不如去死。

可是亲迟烈……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点难言的暧昧,她又怎么下得了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嚷嚷起来,催着让她选。

裴子骞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审判。

姜欣怡连眼神都不愿意给他,深吸了一口气后,一口闷了杯子里的啤酒,站起身来掐住了迟烈的脸。

迟烈一惊,随即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扬了扬,没有挣开。

裴子骞脸上血色唰地退了个一干二净,面色煞白。

「不好意思了!」姜欣怡咬了咬牙,对着迟烈就要亲下去。

音乐餐吧里灯光昏暗暧昧,舞台上乐队正在唱着《荡漾》,沙哑的声线扰乱了姜欣怡的心,让她的心也开始荡漾起来。

啤酒微醺的香气交织在两个人的气息间,迟烈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映出她越来越近的脸。

就在双唇相触的前一秒,一边的裴子骞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吓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突然的一幕。

他用力扯了一把姜欣怡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迟烈,发狠道:

「迟烈,你他妈的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

迟烈被打断了这个吻,面色也不太好看。

他向后靠在卡座上,眯起眼睛,他嘴角的笑有些讥讽。

「我反悔了,不行吗?」

裴子骞满脸怒容,攥在身边的拳头蠢蠢欲动,却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扯着姜欣怡出了餐吧。

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扑了两个人一脸,两人都瞬间清醒了过来。

裴子骞似乎很痛苦,他仰着头叹了口气,看向姜欣怡的眼神有些难过。

「你到底要我做到怎么样?」

姜欣怡看向裴子骞,一字一顿道:

「撞死你爸妈的那个酒驾司机是我爸,你知道吗?」

裴子骞一惊,正要张口,却在话要出口的一瞬间遍体生寒。

姜欣怡果然重生了,她现在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她现在是在试探他!她怀疑他也重生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他说不知道,那他现在应该又惊又恨,接受不了现实。

如果他说他知道,那就说明他也重生了!

裴子骞一时大脑一片纷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面的姜欣怡冷笑一声。

「裴子骞,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09

这句话就好像审判一样,裴子骞几乎站不住了,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好像石雕一样,不敢抬头去看姜欣怡的表情。

他知道,

他完了。

姜欣怡重生了,他也重生了。

他们前世难堪成那样,她的父亲杀了他的父母,他又杀了他们的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爱恨,还有血淋淋的人命。

不等他说话,姜欣怡又开口了。

她明明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两个人之间却好像隔了一片太平洋。

昏黄的路灯丝毫不能给她覆上一层暖色,她冷冷道:

「裴子骞,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世你把我害成那样还不够,这辈子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居然是这么想的!

她居然以为他是来报复她的!

这一瞬间心脏处传来的痛不啻于万箭穿心!这疼痛让裴子骞几乎开不了口,他微微躬身缓解了片刻后沙哑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你?」姜欣怡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一样。

「我只是把你做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不是吗?」

是了,他前世那样对她,她这样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是……

「可是我已经想通了,」裴子骞上前一步,悲哀道,「前世是我错了,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我、我对不起你,我会补偿你的!」

「我们现在都重生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绝对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欣怡,你不是喜欢孩子吗,我们可以再……」

话一出口,裴子骞心里就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果然,姜欣怡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浓稠的恨意充斥了她的眼眸,她紧紧握住拳头,一字一句从牙根里挤出:

「闭嘴!」

「裴子骞,你不配提那个孩子!」

裴子骞张了张嘴,惨笑一声。

「好,是我该死,我不配提它。」

「可是欣怡,怎么样你才能解恨?不然你捅我一刀好不好?我给它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逐渐染上一丝哭音,颤巍巍地跪下来,伸手握住了姜欣怡的脚踝。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不知道你死之后的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真的爱你,我明白得太晚了……」

姜欣怡看着跪在她身前的裴子骞,默然无语。

她知道裴子骞是怎么样骄傲的一个人,他向来居高临下,矜高冷漠。

她没见过他跪过,也没见他哭过,哪怕在他父母的坟前。

哪怕是他刚知道了杀他父母的凶手是她爸的时候,也只是浑身紧绷着,红了一霎的眼。

裴子骞抱着姜欣怡的腿泣不成声。

过往所有的悔恨和委屈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

他想告诉她:我真的很后悔那样对你,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一定会赎罪的。

他想告诉她:你走后的那二十年我生不如死,每天都在被对你的思念凌迟,我妻离子散,孤身一人,每天都活在对你的想念里,最后死在和你走的那夜一样的除夕里。

他还想告诉她:我真的很想你,想得我自己都快承受不了了,求求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可情绪太过汹涌堵住了他的嗓子,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欣怡听着他压抑的哭泣,眼眶也慢慢酸涩起来。

她仰着头不让眼泪掉出来,难过得要命,她想:

这是在干什么呢?

这他妈的,是在干什么呢?

明明都重生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摆脱这些呢?

裴子骞的泪浸湿了她的裤子,他哀求道:「欣怡,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

「你明明那么爱我,你不能不要我……」

姜欣怡仰头抹掉眼泪,勉强维持着平静道:

「裴子骞,我是爱过你,特别爱过。」

裴子骞身形一顿,抬起头来,眼底慢慢亮了起来。

「可是……」她看着裴子骞,一字一顿,好像在用言语处刑他。

「只是我爱的那个少年,早就被时光千刀万剐,在岁月里挫骨扬灰了。」

「裴子骞,」她颤声道,「我不想再恨你,也不再爱你了。」

「我们……放过彼此吧。」

裴子骞愣愣地看着她。

他突然感觉夜风好冷啊,冷得他浑身都疼,疼得他简直不堪忍受了。

姜欣怡慢慢后退一步,转身慢慢走了。

裴子骞跪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地弯下腰。

太疼了。

她说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不过如此。

10

姜欣怡在回去的路上边走边落泪。

也好,她想,这样也好。

她和裴子骞都重生了,挺好的,他们可以彻底了断了。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隐隐的脚步声,她有点害怕,扭头一看。

迟烈手里夹着烟,把身上的外套自然而然地脱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谈完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也不知道怎么他就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最开始知道姜欣怡的时候,是她为了追裴子骞给他们全宿舍都送了一大包零食,笑着说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她。

当时他看着这姑娘站在宿舍门口,白白的瘦瘦的,满头大汗却笑得灿烂。

他心想,这姑娘真够傻的,以后他找媳妇儿可不能找这么傻的,影响后代智商。

后来他又看着姜欣怡给裴子骞送早饭、占座、送水……

裴子骞打球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加油,裴子骞进球的时候她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声喝彩。

他当时嗤之以鼻,然而奇怪的是心里居然隐隐生出了一丝嫉妒,那场球赛他和裴子骞争得你死我活,打完了裴子骞还过来骂他打鸡血了,怎么跟疯狗似的。

只有他知道,他心里隐秘地希望着那个姑娘能向他投来一丝眼神。

所以在她拽住他领子要求他送她去医务室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抱起了她,还不忘了对着裴子骞得意地炫耀。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理直气壮地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们又在仓库里过了一夜。

哦不,半夜。

都怪裴子骞那孙子,本来应该是一夜的。

裴子骞让他别跟他争的时候,他带着一丝被撞破了心思的恼羞成怒,随口说了那句话。

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在外地打球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整整一个月他居然每天都在想着姜欣怡。

那个白白的、瘦瘦的,笑起来却比太阳还灿烂的姑娘。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热烈的人,所以注定互相吸引。

今晚他不该出来的,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跟了出来,看着裴子骞哭着求她给他一次机会,却被她冷淡拒绝。

迟烈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还是姜欣怡单方面的追逐,现在却变成了裴子骞的苦苦哀求。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为什么哭的时候一身沧桑一样。

不过他不在意这些,他知道裴子骞已经没机会了。

接下来,该他迟烈上场了。

…………

姜欣怡披着衣服,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早跟你说了,那孙子不行,你看他平时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其实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

迟烈不放过任何抹黑情敌的机会,叽叽喳喳地骂着裴子骞。

姜欣怡满心的悲伤猝不及防地被他搅散,哭笑不得地问:「你比他好?」

「那不废话吗!」迟烈一把抓住姜欣怡的手,掀起自己的 T 恤就要按上去,「你试试哥这腹肌,比裴子骞多两块……」

姜欣怡笑骂着把手抽回来,迟烈却没松开。

她面上一热,感受着迟烈慢慢与她十指相扣,没有甩开。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咳,」迟烈别过头去,「那什么,明早你不上课的话,我们出去吧?」

「出去干什么?」姜欣怡红着脸道。

「干什么,约会啊干什么!笨死了。」迟烈敲了她脑袋一下。

「你有毛病是不是,你……」

…………

黑暗的巷子里,月色把牵着手的两个人的身影拉长。

11

最后一面之后,裴子骞大病一场,一个多月都没来上课。

听说是在外面站了一夜,发了高烧最后肺炎,差点进急救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姜欣怡和迟烈已经在一起了。

他看着大课上两个人坐在一起说着小话,迟烈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姜欣怡脸都红了,伸着手去掐他。

裴子骞不禁有些恍惚。

她脸上那样开心的笑容,有多久没见了?

他们结婚的第一年开始,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往后的 12 年里,每次相见更是只剩下漠视和仇恨。

她死后 20 年,他几乎都忘了,她曾经是个这样爱笑的姑娘。

裴子骞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酸涩疼痛,好像被硫酸浇了似的,腐蚀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

然而他心里却有种近乎快意的报复感,他想,姜欣怡死之前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呢?

如今他终于也感受到了。

…………

下课的时候,他拦住了姜欣怡。

迟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撸着袖子就想上来却被姜欣怡拦住了。

她凑到他耳边亲密地说了些什么,迟烈翻了个白眼儿,不甘不愿地走了。

临走之前还瞪他一眼。

裴子骞苦笑着看向姜欣怡:「你们……在一起了?」

姜欣怡怔愣一下,随即笑开了。

「是啊。」

明明早就知道了,然而在听她亲口承认的时候,还是心里刺痛难忍。

裴子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对你怎么样?迟烈那个狗东西大大咧咧的,很多事情他都想不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的话被姜欣怡打断。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因为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而出现的微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她说:「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裴子骞,我这些天想明白了,仇恨一直放不下只会让伤口腐烂,把整个人都耗死。」

「我不恨你了,」她看着他,眼里一片平和,「我们都好好的吧,祝你幸福。」

说着,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转身跑向了迟烈。

迟烈似乎有些别扭,明明在等她,却在她牵他手的时候躲开了。

还是她摇了他的胳膊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走远了。

裴子骞默默地看着。

曾经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是他没有珍惜,才落得这个下场。

是他活该。

只是他很想问一句,她放下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们两个纠缠一生,现在她终于放下了,开始了新生活,从仇恨的泥沼里脱身而出离开了他。

只留他一个人陷在这潭毒液里,难以自拔。

他又该怎么办呢?

站了许久,直到姜欣怡的身影再也看不清了,裴子骞才不舍地移开视线,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或许姜欣怡说得对。

总有一天他们都会放下。

只是离开了她,他再也不会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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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8 16: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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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不息,作死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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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怨种三年逆袭

三木木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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