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有树,树上有蝉。
螳螂捕蝉,有黄雀在其后也。
黄雀欲啄螳螂,而弹丸在其下也。
……
1
宋操在成为鬼仙的三百年里,无数次回想起当年的情形,已经全然可以抽身,将人世过往看作一场棋局。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便是以她如今鬼仙的身份来看,当年那场棋局依旧无解。
她曾以为自己是螳螂,再不济也会是黄雀。
直到在郡公府见到那位松形鹤骨,身穿八卦衣,手执拂尘的南阳真人,宋操突然明白,她是什么不重要,不管是那只蝉,还是螳螂和黄后续内容公众号 - 胡巴%士/ 雀,最终都落在这执拂人的眼睛里。
事实上,在她看到辛辰的第一眼,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辛辰,正是那女杂伎柳嘉娘的情郎。
也是她偷溜进簪花堂时,那站在门外前来寻找师尊紫砂印的男人。
宋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难怪当时,她总觉那道声音有些耳熟。
她竟未曾细想,如此顺利地进了郭攸的院子,当真是因为好运气吗?
一张织好的大网,足以将蝉和螳螂黄雀,全都粘住。
南阳真人比宋操想象中的年轻,他并不是个胡须花白的老者,虽然已有百岁高龄,端的却是一派仙风道骨的轩昂之貌。
颔下三须尚青,相貌凛凛,一双眼睛更是光射寒星,透着慈悲,也透着精明。
他道他在行云阁里为郭攸点了一盏命灯,那盏灯灭了的时候,他便知道事情已成。
郭攸的死,在他意料之中。
死于宋操之手,也在他意料之中。
宋操想不明白,修真之士,本该悲天悯人,更何况是如他这般的高人,怎会助纣为虐,手段如此残忍地罔顾人命?
她愤怒地质问时,玄机笑了一声,声音竟显得十分和善:「周天子分封天下以前,这世间尚且追崇神权,活物祭祀,供神主祭享,本就是一场交易,人命是命,牲畜的命亦是命,所谓道法自然,以人为祭,以牲畜为祭,都一样,算不得手段残忍。」
「老道只不过是用疫鬼献方之术,欲救郭家小姐性命,祭祀之物乃郭家供奉,郭家小姐乃你所杀,何谈是吾罔顾人命?」
何为疫鬼献方之术?
传说上古时期,高阳氏颛顼的三个儿子,死后化为疫鬼,居住在江水若水之中。
那些被抛入江河的女尸,不过是供奉他们的祭品。
有了无皮女尸的牺牲,方得郭攸病疾全消,恢复一身好皮囊。
宋操被玄机的无耻惊呆了,她震惊地看着他,感到不可思议:「你简直丧心病狂,做出这种行径,就不怕遭天谴吗?!」
「老道说过,祭祀本为一场交易,人非吾所害,郭家之女非吾所杀,若说天谴,学道修真抑或天地立心,与百姓安身立命无异,首为个人,其次才能怜悯他人,所以老道便是对你不起,也算情有可原。」
宋操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只知道他巧言令色,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玄机又道:「天地仁心,方滋生万物,所谓道法自然,即万物皆为平等,小友可认同老道所言?」
宋操直盯着他,冷笑:「你既明了这道理,又为何要助纣为虐?」
玄机并未回答,反问她道:「老道听闻,去年冬日新建县令吴庸,其夫人生了场重病,需常以熊胆入药。熊胆入药,所以你们杀熊,疫鬼献方,所以郭家杀人,吾且问你,人皮与熊胆,皆是治病之良药否?」
「你疯了!人与熊岂可相提并论!」
「天地滋生万物,万物既为平等,人与熊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修真的世外高人,用那双慈悲且精明的眼睛,笑着望向宋操,等待她的回答。
宋操只感觉心中一股怒火,郁气起起伏伏,好一会儿才愤愤道:「万物虽然平等,会说话的却是人,这世间自然以人为尊!」
玄机摇了摇头,他的神情竟有些失望。
尔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小友乃俗人也,你道以人为尊,便是认同了弱之肉强之食的道理,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既视熊为贱命,轮到自己分了高低贵贱,又为何哭天喊地,呜呼哀哉?芸芸众生亦不过是贪如蛇,嗔如虎,尊在何处?」
成为鬼仙之前,宋操仅是个十七的姑娘。
这十七岁的姑娘是个俗人,注定不是玄机的对手,也答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当玄机道:「若一只熊,在深山老林多年,未曾伤过一人性命,忽有一日窥了天道,得知自己将来会被一人取了熊胆而亡,为求自保,熊将此人先行杀掉,小友认为它可有错?」
宋操抿着唇,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隆冬十五日,岁尾雪夜,鱼灯引魂。」
「此为老道幼年时,师父为吾窥得的一道天劫,」玄机叹息一声,声音悠远,「凡人修真悟道,为逆天之举,师父道吾虽为修真之根苗,至还虚合道时,亦躲不过降下的劫难。」
「自古修真乃兼修命,渡劫修士,常泯灭于世间,吾身为修士自该悲天悯人,可若连自己都悲悯不成,又如何悲悯他人?」
「世人贪嗔皆如蛇如虎,老道是那只想要得道的熊,你若问吾道心是什么,吾愿告诉小友,吾之道心,便是得道成真。」
宋操不明白,她讶然地看着玄机,只觉可笑至极:「什么隆冬十五日,什么鱼灯引魂,你莫不是修真不成,把自己给修疯魔了!」
玄机摸着胡子,摇了摇头:「鱼灯引魂,此乃当初师父为吾占卜出的卦象,有道是鱼灯开地府,引魂入黄泉,寓意老道的天劫,来自于阴曹之中。庚辰年腊月,隆冬十五日的雪夜,乃你出生那晚,此为老道自己占卜出的卦象,虽不知是何缘故,你死后会到阴曹地府,致使老道的天劫降下,吾泯灭于世间。」
「胡说八道!你若不曾害我,我死后便是到了阴曹地府,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道不会算错,师父更不会错,当初正因卜了这一卦,致使吾师泄露天机,断了修真机缘,卦象之言,作不得假。」
「哈哈哈,是吗,那你的卦象怎么不算泄露天机?」
「师父的卦象关乎阴曹地府,吾之卦象是人,自然算不得泄露了天机。」
「所以你这臭道士到底想干什么!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你想怎样?若把我杀了,我不刚好可以去阴曹地府告你的状?」宋操被气笑了。
「小友可知,老道曾阻拦过你的降生?」
玄机声音温和,面上竟带着慈悲,「当年江南之地闹了饥疫,老道下山,正是为你而去,你爹吴庸遭受牢狱刑罚之时,你娘怀胎七月,推搡之中倒地,于夜间难产,诞下一死胎。」
「天亮之后,产婆将那襁褓中的婴儿,扔去了郊外坟地,却不料你命不该绝,过后竟啼哭于乱葬岗,被人捡了去。」
「……我爹吴庸遭受牢狱刑罚之时,我娘怀胎七月?」
宋操喃喃地重复这句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当年江南之地闹了饥疫,老道下山……」
「你这个臭道士,我杀了你!」
被辛辰压制住的宋操,怒红了眼睛,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玄机。
玄机看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她,叹息一声:「老道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错不在吾,你也莫要怨恨于吾。」
「你放屁!你给我等着!臭道士!但凡我死,一定会去阴曹地府,让你如愿亡于天劫!」
「小友没机会去阴曹地府了,老道为你准备了一个好去处。」
2
玄机不会告诉宋操,这一日他等了多久。
从渴望得道成真的那日起,从得知自己会亡于天劫的那日起,除却修真,他毕生都在想办法避免这一劫难。
天成五年,他从一天师道人手中,偶然得到了一莲花铃。
那铃铛只有手指大小,内有铃舌,却不能晃响。
天师道人说,此物非凡间之物,乃是引魂所用。
相传盘古氏开天辟地,混沌之中天地不明,其妻太元圣母便造出了开天斧,创不周山。
上古时期人鬼神无序,后有共工氏怒触不周山,引天河倾泻,人间洪水泛滥。
女娲补了天,生灵涂炭下的无数亡魂却无处可去,游荡于世间,致使大地再次陷入玄混,善恶难分。
共工氏之子后土,不惜以身化道,创幽都冥府,入六道轮回之所。
为将人间的亡魂引入幽都,后土娘娘以黄泉之石造了三只引魂铃。
据说后土娘娘以黄泉之水洗铃时,岸边污秽之地爬出了一个不属于此处的神明。
那神明道自己误入此地,食了黄泉之物,真身已腐,沦为了堕神。
她掩面痛哭,说自己已经无法再被她国土上的子民接受。
后土心生怜悯,赠她一只引魂铃,及一樽黄泉水,让她自寻一道好去处。
剩下的两只铃,在后土娘娘身入轮回后,落于酆都大帝之手。
酆都大帝将铃铛给了无常主。
无常主又给了黑白无常。
……
天师道人说,他手上的莲花铃,乃李唐时期一西渡的倭国僧人带来献给唐皇的礼物。
倭国僧人道这本就是中土之物,该物归原主。
唐皇初时很感兴趣,后来发觉不过就是一只不会响动的普通铃铛,便随便赏给了护国天师。
天师道人乃李唐护国天师的后代衣钵弟子。
他道师尊曾言,这莲花铃并非不会响动,而是凡人之躯,无法使它响动。
既无法响动,流传于世,与废铃无异。
莲花铃到天师道人手中时,已经传了二百多年。
道人是个生性洒脱的豪士,尚没有衣钵弟子,见玄机对铃铛视若珍宝,便索性赠给了他。
玄机用了五十年的时间,证实了天师道人所言非虚。
铃铛确实不是凡间之物。
引魂铃,有锁魂镇魂之用。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之法,用以化解自己的那道天劫。
这绝妙之法便是,将引魂铃置入宋操体内,把人封在棺材里,活埋。
因引魂铃的存在,宋操的魂魄无法离开她的身体,那么将成为一个活着的死人,永远在棺材里,入不了阴曹地府。
玄机知道这法子阴毒,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弱之肉,强之食,不过是这世间的生存法则。
他要遏制自己的天劫,何错之有?
玄机早前便与郭郡公有过交情,他是个修真之士,虽声名在外,论起权势地位,却远不能与郭家相比。
他思虑得很多,认为自己的计划若要天衣无缝,不留隐患,需要郭家这样的权贵帮忙。
郭攸患病,原不在他的筹谋之中。
但确实是天助他也的好事。
对于他肯出手为郭攸治病,郭郡公感激不尽,却不曾想到,自家闺女的性命亦在他的盘算之中。
玄机并不怕他们日后知晓了此事。
郭攸的死已成定局,郡公世子便是在京中再有本事,时过境迁,也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与他这样的世外高人翻脸。
名利场上无父子,贪欲面前无亲人,一向是人间常态。
至于宋操,下葬之前,他有得是办法让她闭嘴。
比如那个身怀有孕的绣娘的性命。
玄机自认为还算慈悲,他对宋操道,将她下葬之后,无论是那个身怀有孕的绣娘,还是帮她伪装出府的石头和老伯,他都可以从郭郡公手中将人救下。
他对不住的,自始至终只有宋操一人。
至于那姓詹的小哥,他并非不想救,只不过卢家跟其有仇,早就扬言必定要他性命,血债血偿。
玄机说,詹世南已死。
宋操不信。
弥哥那日曾道会守在郡公府外的巷口,只需她吹响了瓷哨,会立刻冲进来救她。
那日郡公府外的巷口,站满了府兵。
宋操正是怕他会葬送了性命,才没有去吹那枚哨子。
玄机却告诉她,在她被抓之前,詹世南的行踪便早已暴露,遭到追杀。
不,准确来说,在更早之前。
从他以裴宋的身份,来到新建衙门做捕头,卢保正早就从郡公世子处知晓了他的身份。
卢保正沉得住气,他对世子道,詹阿弥此人,必将死于他手。
从他回来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没有了生路。
宋操明白了,原来她和弥哥连螳螂和黄雀都算不上。
他们顶多是两只蝉,沾沾自喜地趴在树上,连身后早已布下了重重天罗地网都不曾察觉。
属于她和弥哥的这场棋局,竟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三日后,是郭攸下葬的日子。
郡公府门前,早已挂起了白幡。
无人知晓,郭攸的棺椁之中,除了她,还躺了个用来陪葬的姑娘。
此人正是潜入郡公府,杀害了郭三小姐的凶徒。
从她被抓的那刻起,郡公夫妇便扬言,要让她为女儿陪葬,不得好死。
郡公夫人哭成了泪人,被人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她不住地哭泣:「三娘啊,我的儿,你怎忍心离我而去,让娘怎么活……」
任谁看,这都是一位痛失爱女,悲痛欲绝的母亲。
任谁看,其对郭攸都是爱之如命。
3
丁酉年元月,郭郡公葬女。
街上百姓围观,人山人海。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场面肃穆。
地上撒满了纸钱,唢呐声响,哭号一片。
无人知晓,棺椁之中那个被绑手绑脚,捂住嘴巴的姑娘,在那逼仄的黑暗之中,正瞪着恐惧至极的眼睛,拼命挣扎。
她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腹中塞了个莲花铃。
桑皮线缝得不好,有血溢出染红了衣衫。
身旁穿着殓服,被白布层层包裹着的郭三小姐,她看不到。
她只知郭攸的脸上覆着代面,在棺椁的晃动下,此刻或许正将头转向了她。
宋操不怕郭攸的尸体,也不畏惧死亡,她恐惧的是黑暗和未知。
死是很简单的事,不过是丢条性命而已。
可是,被活埋的人会是怎样的死法?
魂魄若入不了阴曹地府,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宋操不知这些,她很害怕,惊悚无助,此刻只希望能给她个痛快,免她热锅烹油般的痛苦和煎熬。
她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瞳孔颤动,流尽了眼泪。
她面白如纸,身子抖个不停,在心里呜咽着,弥哥,弥哥救我……
弥哥,弥哥我怕……
可惜,无人应答。
时至今日,弥哥凶多吉少,似乎已成定局。
宋操挣扎了许久,绝望到了头,最终闭上了眼睛,没了力气。
深山野地,玄机为郭攸选的是一处生气凝聚的好墓穴。
可使宋操的身体和魂魄经久不衰。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早已准备妥当。
然而宋操未曾想到,下葬之时,吴庸会带着大批官兵出现。
那个做事向来奸猾的小老头,信奉中庸之道的县令大人,一改往日作风,站在棺椁之前,义正词严地对郭郡公道:「郡公大人!下官已然查明,郭三小姐之死,与漂姑案干系重大,她还不能埋!」
「放肆!吴庸你疯了不成!」
「大人见谅,下官现要将棺材抬回府衙,改日必定亲自向您请罪。」
吴庸一声令下,新建衙门的捕快陆行等人,率先上前,围住了棺材。
郡公府的守卫见状,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剑。
郭郡公负手而立,冷笑一声,怒不可遏道:「吴庸你好大的狗胆!竟要抬我郡公府的棺!我看你是活腻了!」
「郡公大人,事出有因,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你一七品县令跟本郡公谈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府尹大人何在,我倒要问问他何为规矩!」
不难发现,吴庸带来的官兵,有一半是洪州府衙的人。
郭郡公以为,此事老府尹脱不了干系,自是要找他给个说法。
却不料吴庸道:「郡公大人,此事与我岳丈无关,乃是下官一人所为。」
「凭你?也配调遣府衙官兵,你岳丈是死了不成!」
「下官奉的是江陵宪司韩大人的指令,漂姑案此前已上报韩大人处,江陵提点刑狱司的差使官员,正在赶往洪州的路上,郭三小姐与命案有关,在此之前,不得将她下葬!」
吴庸的腰杆挺得笔直,他姿态不卑不亢,眼中浑浊不见,字字掷地有声。
郭郡公面上阴晴不定,他笑了一声,问吴庸道:「韩大人何在?宪司的差使官员现又何在?此刻站我面前的,只一个信口雌黄、辱我郭家的小小官吏,你真当本郡公奈何不了你?」
「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郭郡公指向吴庸,厉声之下,双方短兵相见,眼看就要打了起来。
吴庸拿出了韩奇正的腰牌:「郡公大人,您看清楚了,此乃韩大人的腰牌,作不得假!」
吴庸既然敢来,自然是心中做了盘算。
他确实是瞒着岳丈调遣的官兵,老府尹昨日被他灌得大醉,此刻应尚在府中,还未酒醒。
他带来的人马足够,便是真的与郡公府打了起来,他也有把握能救出宋操。
一切的罪责,此后他愿意承担。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救兰丫头。
他听得真切,那具棺椁之中,里面有人在不断地撞头。
微弱的砰砰声,像是一下下敲在了他的心上。
吴庸不知为何,心口会绞痛得厉害,他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所谓的稳妥,此刻只有满腔怒火,难以消弭。
可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那本该在京中的郡公世子郭凌,在双方对峙之际,竟骑着银鞍骏马,以高洁傲岸之姿,赫然出现在了这山野之地。
玉树临风的郎君,足登履鞋,官吏绛袍之外,披了件白青鹤氅,威仪非凡。
他身后跟着的人马,有几人抬着一顶轿辇。
那轿辇之上,坐着的正是老态龙钟的老府尹。
老府尹看着方才酒醒,满面的焦灼之色,浑噩地望向吴庸的那刻,急声训斥:「竖子尔敢,还不快快退下!作死不成!」
郭凌未曾下马,手握缰绳,哂笑一声,毫无敬意地朝吴庸揖了个礼——
「吴大人,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高高在上,透着倨傲。
郭凌如今是京官,按理来说,吴庸一七品县令,确实担待不起这份揖礼。
此举,摆明了是他给老府尹脸面,也是在给吴庸台阶下。
若吴庸识趣,此刻便该乖乖地站到岳丈身后,当一条被岳丈庇护着的狗,将此事化了。
可吴庸冷着脸,并未搭理郭凌。
他举起了手中的腰牌,转身对僵持不下的陆行等人,厉声道:「快将棺材打开!」
陆行等人反应过来,立刻拿出腰背上别着的斧头,爬上去起棺材盖上的铁钉。
「吴庸小儿!住手!快住手!」
场面已经无须郭家置喙。
抬来的老府尹,气急败坏,直接从轿辇上摔了下来。
他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一声令下,便使那些府兵改变了阵营,站在原地不敢动。
仅陆行等人,在推搡之中将铁钉撬开,尚未爬下棺材,便被郡公府的守卫按住了。
郭郡公冷笑一声,对送葬队伍道了句:「下葬!」
场面顿时哭号起来,数名大汉上前,先是重新封了棺,然后纷纷以木架抬起了沉重的棺椁。
在老府尹的命令下,吴庸亦被人按住了胳膊,死死地压在地上。
他目眦欲裂地望着那具棺椁,几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岳丈大人!」
4
那一日,宋操在棺椁之中,听到了他的喊声。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岳丈大人」,并未唤醒老府尹的铁石心肠。
反倒使吴庸肝肠寸断。
宋操泪流满面,在黑暗之中呜咽着,颤抖着,不断地用头撞向棺材。
她撞得头破血流间,隐约间听到吴庸呢喃了一声——
「她是个好孩子啊,兰丫头她,是个好孩子啊……」
山间暮色,落日余晖,寒风越过漫山遍野的绝望。
那一刻,吴庸不知,棺材里的姑娘,痛哭流涕,因被堵住了嘴巴,在心里唤了他一声「爹」。
那一刻,宋操不知,跪在地上的小老头,号啕大哭,想起了她曾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您为何不信,燧石之火也可以燎原?」
「我若有您这样的身份,绝不会选择做一个冷眼旁观之人,人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哪怕燧石之火只有一瞬。」
小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吴庸哭着哭着,便笑了。
他的头发仿佛一瞬间白了许多,面上徒留沧桑和老态。
他想起了自己踌躇满志的前半生,想起了进士及第的好年岁,想起了曾经一腔热血、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还想起了那个执意要下嫁给自己的府尹千金,想起了那个他未曾见过一面,便已经夭折了的孩子……
那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此刻与这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身影重叠。
最后的最后,吴庸想起了自己对宋操说过的一句话——
「给自己留一口气吧,别看太清,人没了心气,是会死的。」
人没了心气,是会死的。
他哭了笑,笑了又哭,最终无力地摇了摇头。
心灰意冷之际,仿佛认命般地泄了气。
守卫见他老实了,刚放松了压着他的力道,这厢他突然起了身,猛地挣脱了身后的束缚,朝着那口即将落入墓穴的棺椁,一头撞了过去!
没人会忘。
新建县令吴庸,血溅当场,撞棺而亡。
那一瞬间,棺材里的宋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不再挣扎。
女知其父,父却不知其女。
他至死不知,棺材里的姑娘,正是他那苦命的闺女。
宋操在很多年后,仍在愣怔地想着,不知也好。
若知道了,又该是何等肝肠寸断的绝望。
就像吴庸永远不会知晓,自己的夫人那日,在房梁上也悬了一根白绫。
陆行等人尚未将死讯带到新建衙门时,她便已经上吊身亡了。
丫鬟哭着说,听闻老府尹被郡公世子接走的时候,夫人笑了哭,哭了又笑,最终只叹息一声,道了句:「第二次了,罢了。」
罢了。
此后数年,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那江陵宪司的差使终究是来晚一步,漂姑案的所有证据已被销毁,无功而返。
那郡公世子在京中做了大官,再也没有回来。
洪州郡公府,依旧是威名赫赫的存在。
没人敢来扒郭家小姐的坟。
只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女疯子,常疯疯癫癫地跑到野外,嘴里嚷嚷着「救她,救她」,然后逮着各处的坟乱扒。
那女疯子名叫灵巧。
每次都会被她的丈夫找来,抹着泪拉回家。
宋操在棺椁之中,无比安静。
她听到过陆行的声音。
他和那仵作朱文,刚开始来过几次,怕被郭家发现,往往都是半夜三更地偷来。
陆行家有钱,一次会给她烧很多祭品。
他说自吴大人死后,衙门换了县令,他已经不当捕快了,回家继承家业,开店去了。
朱文也不干仵作了,在他手底下做事。
陆行道:「宋操,你在底下缺什么,就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我年龄也不小了,家里给说了亲事,我快要娶妻了,你没意见吧?」
「有意见就说,你只要说,小爷就不娶了。」
「你都没托梦给我,应该是投胎去了,那我还是娶妻吧,你投胎到我家,当我闺女得了。」
陆行后来成了亲,渐渐来得少了。
再后来,日复一日,除了郭家的人,没人会过来了。
再再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郭家的人也不来了。
宋操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气,在日复一日之中,逐渐加重。
她如当初的郭攸一般,身处黑暗之地,如置身热锅油中,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如玄机所愿,她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
一个永远走不出棺椁的活死人。
以及不能动弹的活死人。
是的,她不能动了。
肉体呼吸消失的那刻,她感觉到了身体在变冷,手脚僵硬,逐渐动弹不得。
可她的魂魄还在,所以还有意识和知觉。
她只是操控不了自己的身子。
这无疑是恨上加恨、怨上加怨的事。
宋操发誓,终有一日,她会生食玄机的肉,喝他的血,拆了他的骨头喂狗!
将怨恨和绝望,痛苦和恐惧,哭喊和大叫……统统归于平静之中,宋操用了很多很多年。
这是身处黑暗,反复崩溃,发疯,一遍遍的万念俱灰后,不得不认的事情。
她终于理解了当初的郭攸。
然而可怕的是,郭攸只在床上躺了一年,她却要在棺材里一直躺下去。
直到最后,棺材里的活死人脸变得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空洞。
她麻木得像一根木头,面无表情,除了睁眼之外,一切寂静无声。
数不清过了多少年了。
身旁的郭攸,初时有些臭,后来十分臭,再后来臭不可闻。
直到完全腐掉,郭攸成了一具白骨。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宋操适应了黑暗和孤独。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变得越来越灵敏。
眼睛和鼻子,乃至耳朵,逐渐能够透过棺材板,看到和听到野地很多地方。
可她依旧动弹不得。
宋操不明白,她想了很久很久,既然是活着的死人,怎会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她疑心是自己腹中埋着的那只引魂铃在作祟。
她的目光透过棺材和土壤,看到荒山野岭之地,了无人烟。
周围多了很多的孤坟。
她和郭攸的墓穴也是孤坟一座,早已长满了野草和树藤,郁郁葱葱的遮盖,无人问津。
宋操面无表情地想,郡公府一定是后继无人,死绝种了。
好啊,苍天有眼,死得好。
有个屁眼,真的有眼就该找个人来把她扒出去。
郭攸的陪葬品那么多,怎就没个盗墓贼过来……
宋操冷冷地想,没关系,早晚会有的,她等着。
玄机,等着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宋操的怨气,一日比一日重。
她面上的表情,一日比一日冷。
她并不知道,此时距离她被活埋,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一个不能动弹的活死人,在棺材里面无表情地躺了五十年。
宋操在等一个机会。
过程当然很是煎熬。
她前二十年偶尔还能听到有人路过,说话声音消失在远处的山路。
后二十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那条山路也荒废了。
野外树上有蛇,林子里有狐狸,还有逃窜的兔子。
宋操感知过各种动物,甚至有豺狼虎豹。
她盼不来盗墓贼,竟希望能有个动物来扒坟。
当然,这想法是异想天开。
哪怕她能看到和听到野外很多地方,声音仍旧闷死在棺材里,半点也传不出去。
郭家这口棺材是真结实啊,丝毫没有腐朽的迹象。
长久的心如死灰,使得宋操快要忘记如何开口说话了。
她初时还会对着郭攸的尸骨叨咕几句——
「我当初好心杀了你,如今谁来帮我解脱?」
「你若是有良心,就找个人来扒坟。」
「找个鬼也行。」
「你来也行。」
「郭攸,你们郭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宋操叨咕累了。
心累,身体累,魂魄也累。
她开始留意,野地外有没有鬼。
别说,之后还真被她看到过。
做人时,宋操不信鬼神之说。
如今成了孤坟里的活死人,已经由不得她不信了。
前二十年那条山路尚未荒废时,她的目光透过棺材和土壤,亲眼看到一具飘忽不定的游魂,从路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后二十年她还看到荒野坟地,有一身材高瘦,口吐长舌,面容惨白的鬼差,从孤坟里薅出来一穷凶极恶的男鬼。
鬼差戴着白色官帽,手执索魂链,声音尖细地冲男鬼狞笑:「躲到人家坟里我就找不到你了?乖乖,跟白爷回去下油锅……」
白衣鬼差押着男鬼离开的时候,宋操听到他腰上的铃铛在响。
那是她五十年来,又一次崩溃的时刻。
她在棺材里喊破了嗓子,直到哑得发不出声音,都没有使那鬼差回头。
宋操再次陷入了死寂与绝望。
她又开始天长地久地等待。
等一个盗墓贼……
等一个躲到她坟里的鬼……
直到有一天,她等来了一只老鼠。
5
金元宝原本不叫金元宝。
它有一个自封的、很响亮的名号——
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没错,它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宋操初见它时,这只浑身肥膘的老鼠,早已吃得圆滚滚,半躺在一块破布做成的担架上,被一群老鼠吱吱叫地抬着,耀武扬威地穿过荒野坟地。
它身上的毛是黄色的,油光锃亮,太阳一照,像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此刻这块金子正惬意地捻着鼠须,眯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呔!就是这儿,把大爷爷放下来罢,待大爷爷扒了这座大坟,带着尔等继续吃供果喝香油!」
宋操等了五十年,没有等到盗墓的人。
等到了一只盗墓的鼠。
坎精大仙是一只神奇的鼠精,也是一只绝顶聪明的鼠精。
它自幼生活在山中,后来流浪于市井,无论是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各种人家它都待过。
卖油的油坊、打铁的铁铺、赌坊妓院、酒楼医馆,各种商户它都住过。
被猫追,被人打,饿过肚子断过腿,睡过破庙吃过灰。
它历经人世沧桑,看过世间百态,走南闯北已有百年,自认是鼠精中的鼠精。
随着智慧的累积,坎精大仙最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它躲到了民间一处灶王奶奶庙。
灶王奶奶庙起初很是破旧,根本无人祭拜。
自从它来,庙前地上隔三岔五地出现几锭金子。
无意中发现金子的人,欣喜若狂,以为是灶王奶奶显了灵,当下买来东西祭拜。
久而久之,奶奶庙辉煌了起来。
坎精大仙有吃不完的供果,喝不完的香油,身子愈发圆滚。
但它没有一直待在奶奶庙。
因为那些散出去的金银财宝,来路不正,是偷的。
一旦有人发现是邪祟作怪,难保不来收拾它。
坎精大仙很谨慎,所以后来辗转了各地的山神庙、土地庙、天子娘娘庙、金花夫人庙……
大户人家的金银财宝不好偷,容易惹祸上身,它又学会了扒坟。
还养了一大帮鼠子鼠孙。
直到这日,它带着它的鼠子鼠孙,来到了宋操和郭攸的坟前。
坎精大仙的鼻子很灵,嗅得出金银财宝的味道。
它说是大坟,就一定埋了不少陪葬品。
所以它懒洋洋地看着一群老鼠打洞,待它们将洞打到了棺材底,才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坎精大仙自认英勇神武,它邪魅一笑,用无比锋利的鼠牙,在无比结实的棺材板上啃了个洞。
「世上没有大爷爷我啃不动的棺材板!」
坎精大仙得意地捻着鼠须,享受着群鼠们崇拜的目光。
然后话音刚落,它龇着的四颗门牙,突然就碎了。
对,是碎了。
四颗门牙齐刷刷掉落在地,碎成了渣。
老鼠们吓得抱在了一块儿,身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大爷爷可是它们心目中的神!
它那引以为傲的两对门牙,铁锤都能凿个洞出来!
坎精大仙也惊呆了。
它不可思议地看着碎掉的牙齿,鼠须颤动,想要找回面子——
「此处墓穴怪哉!尔等在此等候,容大爷爷我先去勘察一番!」
说罢, 它扭动着肥胖的身体, 无比灵活地钻进了棺材里。
再接着, 它大眼瞪小眼的,在棺材里对上了宋操的眼睛。
坎精大仙炸了毛, 居然跳了起来——
「呔!何方妖怪!速速给鼠爷我报上名来!」
「滚。」宋操冷冷道。
坎精大仙胆子很大,走南闯北已有百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很快冷静下来, 两只爪子背在身后, 在棺材里警惕地踱步。
同时用豆大的圆眼睛, 溜溜地瞄向宋操。
「鼠爷我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我乃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你这尸精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敢不敢说!」
宋操没说话, 只冷眼瞧它。
坎精大仙「呦呵」一声:「你不敢说?莫非是听说过鼠爷我的名号, 吓了一跳?」
「滚。」
宋操瞥它一眼,闭上了眼睛。
五十年来,好不容易盼来一只扒坟的老鼠, 她其实兴奋得差点叫出了声。
但她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这鼠精一看就很狡猾。
果不其然, 它在她身旁来来回回地踱步, 绿豆眼打量了她一遍又一遍。
还将棺材偷瞄了个底朝天。
郭攸的陪葬品多为金银玉石, 香膏油膏,以及各种衣裳首饰。
皆是她生前最喜欢的珍品, 堆满了棺椁角落。
坎精大仙喜不自胜的同时, 已然发觉出了宋操的异样,转着圆溜溜的眼睛, 张嘴在她手上咬了一口!
虽然四颗门牙没了, 它的臼齿也是很厉害的。
咬完之后, 它撒腿就跑,溜进了棺材板下的老鼠洞。
很快又探出老鼠头,观察宋操的动静。
隔了许久, 仍不见它出来,宋操忍无可忍, 开口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拿, 只要不是冲着我的铃来的,随便搬。」
坎精大王闻言,从洞里钻了出来,它得意扬扬, 先是嘲笑宋操一番,说她根本就不能动,还在这里嚣张, 装大尾巴猫。
宋操不搭理它,干脆闭上了眼睛。
坎精大王便召唤了它的鼠子鼠孙,上来搬金银珠宝。
一群老鼠吱吱乱叫地涌上来, 成群结队地搬东西。
「注意脚下, 东西太多, 咱们搬不完,下回再来。」
「别啃她!她不知是什么尸精妖怪,当心把你们毒死!」
坎精大仙捻着胡须, 一脸精明。
带着鼠子鼠孙离开的时候,它果然问了句:「你的铃是什么好东西?给鼠爷我看一眼。」
宋操警惕地看着它:「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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