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羹尧之死》上：君臣之道，毁于「朕实在不知道怎么疼你」

《年羹尧之死》上：君臣之道，毁于「朕实在不知道怎么疼你」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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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之死

今天讲的是一本新书，叫做《年羹尧之死》。这本书主要内容讲的是清代的著名人物年羹尧的传奇人生 —— 从红级一时到骤然身败名裂，最终被处死。

这本书不厚，大概就 200 多页，讲的也就是年羹尧之死这一件事。这种读书方式很好，因为阅读不会成为一种负担。

很多时候，我们的阅读止步于对书名的恐惧。尤其那些特别大，特别重的书名，像《中华通史》《曾国藩全集》《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之类的。内容都很好，但是一看封面就困了，因为我们预感到读完这本书要投入大把的时间和经历。

而《年羹尧之死》这种书，整本就针对一件事，把它掰开了，揉碎了，细细真真地给你讲一遍。涵盖的范围不广，但是挖的特别深。这种书我们读起来很轻松，还能从中得到一些读通史，读泛泛而谈的史书所不能了解的东西。

这本书的腰封题了一句话，叫「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实际上，这本书表面讲的是年羹尧之死的事件，深层探讨的是雍正和年羹尧复杂的君臣关系。其中的一些道理，对我们的现实生活也有参考价值。

一、平步青云的主角人生

各位要是看过《甄嬛传》、《雍正王朝》，对年羹尧这个人应该不陌生。他是影视剧里的常客、红人，是活跃在康熙末年到雍正年间的名将。从康熙朝就在青海、西藏一带打仗，屡次平定叛乱，深得皇帝器重。

到了雍正即位的时候，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雍正帝「得位不正」。雍正急于证明自己的正统地位。这个时候青海叛乱，年羹尧干脆利落地镇压了叛乱。对雍正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昭告百姓他是天命所在。因此，他对年羹尧青眼有加。

这种优待持续到后来，年羹尧恃宠生骄，惹怒了雍正帝，导致他从青云跌落到凡间，身败名裂，最后被判了死刑。

年羹尧的传奇人生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了，可以说是生来一副主角相。

年羹尧，这名字本身就特别的霸气。「羹」取的是调羹之意，也就是「调试羹汤」，这什么意思呢？不是指做饭，而是要「调和鼎鼐」。鼎鼐是青铜鼎。就是要有厨师调制菜肴之手段，宰相治理天下之气度。这个尧呢，尧舜禹的尧，更不用多说了。

年羹尧表字「亮工」，出自于《舜典》，原话叫做「惟时亮天工」，天生要辅佐天子，立下不世的功勋。

名是宰相之才，字是要辅佐天子，这名字一看就是主角用的。

不光名字不俗，他的学历也不凡。年羹尧是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出身，这一榜的进士里面有一大堆名人，所以说这一榜叫「响榜」。咱们现在熟悉的名人，比如鄂尔泰、张廷玉，都是这一榜出来的，跟年羹尧同年。

年羹尧不光学习成绩好，媳妇找得更好，他太太是谁呢？纳兰容若的女儿，明珠的孙女：叶赫那拉氏，标准的高干子女。凭借婚姻，他顺利跻身清代上层贵族姻亲网络。

所以说，年羹尧起点非常的高，学习成绩考神附体，婚姻生活顺风顺水。

年羹尧的仕途也非常平顺，一路征战，立的全是不世大功，尤其在康熙朝，准噶尔入侵西藏，年羹尧亲率大军把这事给办了。后来打大小金川，打青海叛乱，都是难得的赫赫战功。

我看过一本书叫《平金川》，讲的就是年羹尧的事。这是在光绪年间出的一个民间画本，跟杨家将一样。年羹尧一个在雍正时期就已经倒台的人物，到了光绪的时候，民间仍旧传他是一位战神，一个名将，可想而知他的影响力有多大了。

二、千古未有的君臣情谊

年羹尧和雍正之间的情谊，可谓非同一般。

年羹尧平定了青海叛乱之后，正好是康熙安葬在景陵的第一个清明节。雍正听到捷报高兴坏了，史书记载，他当时穿着黄布的护履，膝行至宝鼎。这是什么动作？他跪着往前蹭，一直蹭到康熙的陵寝之前，然后加了点土，匍匐退行。

你可以从雍正皇帝的举动看出来，他是欣喜若狂。为什么？因为咱们都知道，雍正一直被人诟病「得位不正」，现在青海大捷了，正是天命所归的吉兆，证明他的地位无可动摇，没有争议，可以说是年羹尧送上的一份大礼。

总之，雍正对年羹尧可谓「百般宠爱」，宠到什么程度？他曾经给年羹尧写了一个奏折，说实话，看着点肉麻。

他说：

「从来君臣之遇合，私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

就是说自古以来，君臣之间私人感情不错，也有的，但是没有到咱们俩这个程度的。

然后就说，「尔之庆幸，固不必言矣。」你身为一个臣子，能够得到皇上这样的垂青，你很庆幸，这个就不用说了；「朕之欣喜，亦莫可比伦。」作为皇帝，我也高兴的简直不该说什么好了。

你想想，这话说的真可谓是情真意切，已经超越了君臣之间的关系了。

除此之外，除了那些正常的加官进爵的封赏以外，雍正还经常给年羹尧送一些小礼品。今天想起来我有一块玉，给你拿一块；明天又有新茶出来了，来，我给你送一瓶；甚至有时候有鼻烟壶、手绢什么的，拿到新的，也时常给年羹尧去送一个。

如果大家在官场待过的话，应该有心得。领导给你公务上的正常表扬，这是一回事；领导出差给你捎点伴手礼回来，这感觉又不一样。

雍正跟年羹尧就好到这个程度，甚至年羹尧提出的所谓建议，雍正照单全收。

比如年羹尧说想把辖区内的一个官员换成亲信，雍正直接就答应了，二话不说。他对年羹尧的宠信已经到了雍正自己所说的：千古未有之程度。

雍正对年羹尧喜欢到什么程度？在一封批文里，他说：大清世世代代都要牢记年羹尧的丰功伟绩，否则就不配做雍正的儿孙臣民。不光是要嘉奖他，我后世的子孙和天下的老百姓，都要倾心感悦。如稍有负心，就非朕之子孙；稍有异心，便非我朝臣民。

我相信大家听到这儿的时候，就感觉到有点不对了。君臣相得，这是很常见。比如说诸葛亮跟刘备，还有像王猛和苻坚，这些都是历史上著名的君臣相得，互相信任的案例。

就算是到那个份儿上，也不至于说出雍正对年羹尧的这些话。这种口气不像是皇帝对臣子的嘉奖，倒像是对高高在上的恩人表示感激涕零。你想，话说到这了，是不是就有点有问题了？

三、雍正皇帝的性格密码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物极必反，雍正对年羹尧感激涕零到这个程度之后，必然亢龙有悔——亢龙是指到了顶点的龙，跟物极必反是一个意思。

雍正这个人的性格不像其他皇帝似的，有的大大咧咧，喜怒形于色；有的心思缜密，情绪不外露。雍正偏向表演性的性格，性格上有点偏激：喜欢你就特别喜欢，讨厌你就痛恨得切肤刻骨。

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特别喜欢讲道理。他想弄死一个人的时候，不像隋炀帝那些著名的昏君，把你打死就得了，打死之后我就痛快了。雍正不是，他不光要把你弄死，还得讲出道理来，说服所有人：我把你弄死是理所当然的。

雍正朝出过一本书叫《大义觉迷录》，这个书现在可以买到，腰封上写的是「千古帝王，千古奇文，一个帝王和一个罪犯的辩论路」。

这本书的主要人物，一个是雍正帝，一个是曾静，是个汉族的文人。他认为清朝统治者是关外蛮夷，没有资格入主中原，所以就去找到当时的川陕总督岳钟琪，意图反清。

为了说服岳钟琪反清，他列举了雍正的十大罪状，哪十大罪状呢？

他「谋父」，把他爹给杀了；「弑兄、屠弟」，把那些兄弟都干掉了；还有「贪财」、「好杀」、「酗酒」、「淫色」、「怀疑」，以及「株忠」，株连忠臣；还有「好谀任佞」，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词，任用的都是奸佞之臣——列了十条罪状。

别的皇帝听了这十条罪状，大怒一场，把他杀了也就完了。雍正不是。

雍正这人特别较真儿，特别讲道理，他觉得：我光把你杀了，内心的愤怒难以消除，那怎么办？我非要跟你辩驳清楚不行。你不是列我十大罪状吗，我就一条一条地给你分析这十大罪状，根本没这回事！第一条罪状，你的谣言是这样的，实际情况是这么回事儿；第二条，你认为是怎么样，我认为是怎么样……

包括「夷夏之大防」，也就是说认为说清朝是蛮夷，不应该入主中原这个事，雍正皇帝也在意识形态层面上进行了一番大肆批判。

这本书就像论坛吵架一样，曾静发了一个帖子，雍正引用了他的帖子，一条一条地驳斥。

最后整个帖子被他儿子乾隆给删了。因为要讲道理，就得摆事实；一摆事实，皇家那点事儿全被民间知道了。

乾隆封这本书，我们能理解，因为泄露了太多皇室机密。但是从雍正的角度来说，我必须要把你说服、说倒，我才能舒坦。

雍正这个性格特别有意思，咱们可以说他比较耿直，或者比较较真。那这么一个人，忽然对年羹尧好到这个程度，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分析历史政治，咱们就说一对情侣：我对你好得掏心掏肺，每天早上给你送饭，晚上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一心扑在你身上，没有别的东西，那么我该怎么样？

我要求你对我也是一样，对我也是一门心思，你哪怕稍微有一点不对，我肯定不爽：我都对你付出这么多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雍正跟年羹尧的相得，到了这个程度，大家都知道要出事了，那么到底怎么出事的呢？咱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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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之死》

作者：郑小悠 | 出版发行山西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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