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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19 更新:2026-06-09 11:01:06

波折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将近日暮,晋王带了两个孩子回来。我吩咐厨房即刻摆饭,今天的菜色和往常一样丰盛,有玉带虾仁、花揽桂鱼、豆豉蒸排骨、拔丝山药、酿茄子、盐焗鸡、东坡肘子、清炖蟹粉狮子头、荔枝肉外加一大碗七星鱼丸汤。

我拾起筷子,给景常夹了一个狮子头,给景在夹了虾仁和桂鱼。景在狼吞虎咽,已把碗里的虾仁和鱼肉囫囵吃完,景常却还瘪着嘴巴一口没动。

景常饭量不小,通常一到饭点早就饿了。我感到奇怪,试探着问:「弟弟都快吃完了,你怎么不吃呀?」

景常猛地抬头,我这才发现他眼眶红了一圈,像是哭过。景常先看我一眼,然后转望向晋王,突然目中涌出更多金豆子,「吧嗒吧嗒」一粒粒掉落下来,细皮嫩肉的小脸上新泪痕洗过旧泪痕。

晋王坐在我身边慢条斯理地喝汤,视而不见。我怜惜不已:「怎么了?哭啦!你爹怎么你了?」

景在插嘴:「哥哥太笨了,跟着夫子学书三年,直到现在都没背全《弟子规》,气得他脑壳发疼。不得已告之爹爹,便挨了戒尺狠狠一记打。」

景常迅速摊平左手给我看,掌心果然留有一道红红的深印子。「娘,流血了,疼!」他叫嚷着,又欲委屈地大哭出来。

「不许哭!」晋王陡然寒了面色,重重搁下筷子,凛声呵斥。

景常及时止住泪水,像一头因为受伤退避潜伏在山穴中的小兽,梗着喉咙呜呜咽咽半天。晋王铁青着脸叙说:「你是本王的嫡长子,怎会如此无用?背不出书挨罚便罢,男子汉大丈夫破了点皮,有什么好哭的?」

我将景常拉离饭桌,求情道:「他还小啊,殿下。」

晋王神情依旧冷凝,哀叹:「他七岁了,哪里还小?」

我也没法,饭毕传唤绿莺取伤药过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涂抹。景常亦伸左手展示给绿莺观赏:「绿莺姑姑,你看,我被我爹打了!」

可惜绿莺并无半分同情之色,嘴角开合一动,温柔的眸子眯了眯,眯成两道细弯,似乎在憋笑。

景常缩回左手,愤懑地对我道:「娘,下次爹爹再打我,我跑你这儿来,你得拦着。」

歇榻之前,晋王问我他打了景常,我有没有不高兴。见我摇头,晋王笑说既然如此,下次他可以教训得再严厉点,景常不喜读书不学无术,实在太不像话了。

我想起另一件事:「殿下,绿莺不想嫁人,这哪行啊?」

他闻言一滞,我实情相告:「她很喜欢你,是因为你才不肯成亲的,你亲自劝劝她吧。」

「本王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也看明白了。曾经那么多女人明着暗着向我示爱,绿莺和她们不同,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晋王抖落外袍,上床躺在我枕边,洁白的寝衣下挂着尚未干透的水珠,散出一些沐浴后皂角的清气。

既然他会处理,那我就放心了。

我翻一个身,准备入睡。突然,晋王扳转过我的肩,直直俯视着我的眼睛,像要看进我的内心深处去:「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逼问:「本王若是如她所愿,你会在意吗?」

我一把推开他钳制的手,轻声回道:「我不知道。」

晋王长叹一口气,然后也窸窸窣窣地,躺倒睡下。我睁着眼睛,等到他歇了动静再无声息,才心情复杂地闭眼。万籁俱寂,一夜无梦。

之后,晋王好像渐渐地开始关注绿莺,从前都是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字,现在也会与她故意谈笑几句,一边讲着话一边用眼睇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人世间的真心如此稀少如此可贵,他遇到一个愿意为他终身不嫁的痴情女子,是不是也已动摇了?

绿莺眉欢眼笑起来,安静刺绣时的专注神态一天更甚一天地柔情,如同褪去苦涩和绝望,涅槃重生了一般。夏天过去,她又给景常和景在做了两身合体的厚衣裳,我在旁不声不响地看着。

夫子偶染风寒缺席三天,两个小孩趁机放了小假,在王府里上蹿下跳四处奔跑。我害怕出事,跟随照看。小半天的工夫,他们将花园角角落落逛了个遍,一路你追我躲跑累了,嚷嚷着渴了饿了要回去。

我一手携一人,走向正院,在外头吩咐扫地的丫鬟把茶水点心端来,然后信步走进屋。一切如常,本欲先去绣凳坐一会儿歇歇力,几步之遥的白纱帘子后端传出隐隐约约的谈话。

我走近去听,是绿莺吃吃的低笑声,还有晋王打趣她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偷绣本王的名字?拿来瞧瞧。」

我当场僵立原地,不知为何整个身子开始发怵。旁侧的景在莫名抬头望我一眼,我握紧他的手拉出屋去。景常还想横冲直撞,我的大脑早已空白一片,顾及不了太多,只得狼狈地将他打横抱起,落荒而逃。

出门迎面撞见端来茶水点心的小丫鬟,我慌忙接过,打发她走。两个孩子默默地跟我走到院落偏角修建的一处凉亭。我顺手把所有东西放在石桌上,开口:「你们不是饿了吗?坐这儿吃点东西吧。」

景常上前拿糕点时,盯着我惊讶地问:「娘,你怎么哭了?」

我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还真摸到些许水渍,丢脸!不是不喜欢不在意吗,哭个头啊哭!可是……可是头顶一片绿地的感觉真的糟糕透了,我通过流泪宣泄出来,仅此而已。

我不该恨绿莺,我不该恨她的!绿莺从始至终坚持喜欢同一个人有什么错?反倒是我,遇到困难抛弃掉了爱情,在她面前根本没有谈论真爱的资格。我咎由自取,现在报应来了而已。

景常马上扔掉点心,用自己的小肉手帮我擦泪,无助地询问:「娘,你怎么了呀,谁惹你伤心了?我最近有好好用功,没有调皮捣蛋,我……我背出《弟子规》了。」

本是沉默的景在不禁嘲笑:「不是因为哥哥你,她在哭她自个儿白长岁数了。咱娘是个傻子,刚才急急拉我们出来,是想给我们找个小娘呢。」

景常噘高小嘴闷闷不乐,问我:「为什么娘要给我们找小娘?我们已经有你了啊,不要别的娘了。」

景在也上前握住我的手,很严肃地告诫:「娘看见爹爹和绿莺单独待在一起,应该马上加以阻止,不让她再靠近爹爹分毫!你这么做,爹爹反而高兴,说不定就不会纳妾了。」

景常恍然大悟,向景在求证:「原来惹娘伤心的坏人是绿莺姑姑,她想嫁给爹,做我们的小娘。」等他承认,景常又转头安慰我道,「娘别难过,无论我爹将来娶了多少女人,我也只有你一个娘亲。」

景在打岔:「这才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如果爹爹以后宠爱别的女人,我担心那些女人的地位会越过咱娘去。」

景常辩白:「不可能,娘是王妃!谁也越不过的!」

「怎么不能?绿莺是丫鬟,咱娘从前也是丫鬟。这个王府向来是爹爹说啥就是啥,连奶奶都奈何不了。如果娘再不好好珍惜,一旦失去爹爹的宠爱,照样过得凄惨,还会……」景在愤愤道,「还会拖累了我们!她宁可与外人讲情谊讲义气,也不愿为我们着想。」

两个孩子七嘴八舌说到此处,愁绪如麻的我解释道:「不是的,没有什么越不越过。绿莺照顾你们长大,给你们做了那么多衣裳,她很喜欢你们,不是什么坏人。万一……万一你爹以后娶了她,你们不能因此变得恨她,她会非常非常伤心的。」

景常微微皱眉,似对我说的话感到困惑,又瞅景在一眼。对方冷傲地笑一声,像个小大人般教训道:「哥哥,我们可是晋王府里的小王爷,生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岂会贪图一个奴婢做的几身衣裳?」

景常更加糊涂,思考一番后才做出判断:「弟弟说得对,我……我再也不穿她做的衣裳了。」

我的心一阵热一阵凉,置身冰火两重天。我生下他们,辛辛苦苦带大,从小教育他们平等友善讲礼貌等基本道德观念,但被晋王带走读书习字几年,全都功亏一篑。

所有人皆为时代裹挟,不得不被社会制度的车轮推着,才能生存,才能前进。螳臂安可当车,蚍蜉焉能撼树?

景常说罢,往凉亭外一张望,忽看见了什么,露出笑脸,兴冲冲奔出去:「是爹爹来了。」

晋王果真遥遥站于漆黑高耸的廊檐之下,神色淡淡。他蹲身抱起箭步冲到跟前的景常,景常如释重负地笑了,央求道:「爹,我不要你娶小娘,绿莺姑姑也不行!你只娶娘亲一个好不好?」

晋王拧眉做沉思状,一声叹息:「好啊,但你娘再像刚才那样把爹推往别的阿姨那里,爹爹就要生气了。」

我极度震惊,尚来不及整理疑虑,便被身边的景在强制性地拉着,一步步走向晋王。我慌乱垂首,听见景在装模作样地哀求:「爹爹,娘都哭了,你别再惹她哭了。哥哥和我都会心疼的!」

唉,景在方才明明指责我不为他想,现在又换了一种说辞!现在年纪尚小,等再长大些,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或许连我都无法了解他看似讨喜的言行下隐藏着什么毒心歹计。

晋王笑问我:「怎么哭了?你不是不在意我的吗?」

景常抢着回答:「娘真的哭了!我和弟弟亲眼所见!」

景在强调一遍:「爹爹不知道,她其实很喜欢很在意你的!」

我死命低头,就是不肯暴露自己。我哭我自己嫁给你,和在不在意你没有关系。我当初不嫁给你,可能不会遇上这么多糟心的事了。

晋王见状也不逼我,反问景在:「爹爹交代你的话与你娘说了吗?」

景在点头:「说了!」

我的心不由「咯噔」一下:景在,你继续学习你爹,和他串通一气捉弄我,我会对你失去宠爱的!

晋王却浮现出笑意,夸赞:「景在真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孩子。」

景常不甘落后:「景常最近也很乖,也是个好孩子!」

晋王爽朗地大笑起来:「对,你们都是本王的好儿子!走,爹爹今天带你们出城骑马去,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好好想一想。」

景常依偎在他怀里,响亮地嘟囔:「爹爹,我不喜欢绿莺姑姑了,你能不能赶走她?」

晋王无奈:「不是爹爹舍不得,是你娘舍不得,这要问你娘答不答应。」

父子三人渐行渐远,人影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后。我郁闷至极,回头发现绿莺正斜倚身子,靠在正屋门框上,痴痴傻傻地望我。

我与她对视几秒,心头一涩,唤道:「绿莺。」

绿莺眼中涌上热泪,滚滚滑落,过了片刻,转头奔回屋子。

完了,完了!她是真的伤心了。景常这个没心没肺的二愣子,跟弟弟一样不让我省心。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我才是伤害绿莺的罪人!

我急急跟进屋,绿莺坐在方才与晋王私密对话的白纱帘后抹眼睛。我上前抱了抱她,再柔唤一句:「绿莺。」

她已擦干泪水,哽咽着哭腔告诉我:「王妃,我没事。」接着快速平复情绪,低头拿起小桌上没忙完的活计继续刺绣。

我便坐到对面,只是安静地陪伴着。斟酌良久,才轻声开口:「绿莺,我替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孩向你道歉。你善待他们,视他们如己出,他们却伤透了你的心。因为景常是我亲生的,所以他才会一心向我,说出那种话来。」

绿莺默不作声地听,耷拉着眼皮,睫毛微微颤动。

我再度去握她纤细白软的手腕,劝说:「绿莺,你莫再苦苦地为他人作嫁衣,也该考虑生下一个永远向着自己的孩子了。」

绿莺闻言,脸色即刻褪成惨白,手指一顿错开几寸,绣花针刺进指尖,扎出一粒嫣红的血珠来。她却不看伤势,反先问我:「王妃此话何意?你是想赶我走吗?」

绿莺与我相处多年从未如此失态,我被吓住了,匆忙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想单纯地劝劝你。过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你应该放下往前走了。你看碧鸳、红鸾不都往前走了吗?她们原先也喜欢过殿下,但现在已经各自嫁了夫婿,而且都过得挺好……」

「我……」绿莺欲言又止,眼眶泛上一点湿湿的、赤红的泪意,突然伏下身子,跪倒在我脚边,「王妃,你很久之前答应过我……不不,是奴婢!您答应过奴婢,会让奴婢一辈子陪伴您和殿下。您不能赶奴婢走,求求你,别赶奴婢走!」

我惊得立即起身扶她:「快起来,我不是赶你走!我们什么关系,还奴婢,奴个鬼啊?你是我信得过的朋友!人心隔肚皮,偌大的王府,许许多多杂人,我却岂敢与他们说半句真话?心里头的苦闷只对你吐露,遇着什么难事也单向你求助。你现在觉得我手里有权,硬是怕了我,以后我可要做个无依无靠、无人可信的光杆司令,实在太可怜了。」

绿莺抽噎一声,不解地问:「你都已当王妃了,哪里可怜?」

「虽然我表面风光,但到底得位不正,底下不服气的大有人在!你再与我离了心,我一个人可怎么办?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穷困危难时帮助我的朋友才是真的朋友,有朝得了势那些腆着笑脸贴上来的,我分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绿莺破涕为笑,以袖轻轻抹一下湿漉漉、亮晶晶的眸子:「你待我好,我……我不会与你离心的!」

听了这话,心中石头落地,我松一口气道:「对,你我不该如此。记得你为了救我,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托人去买堕胎药,若非你爹救过老王爷,有这层情分在,恐怕你会被打死。这种恩情,我永世不忘。」

我拉着绿莺的手重新坐下,见她情绪缓和些,才再好言相劝:「你千万别激动,我不是想赶你走!眨眼七八年过去,无论有没有得偿所愿,是不是顺心如意,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往前走。却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固守执念,停留原地。你必须得往前走,再迟一点,你的人生就会白白荒废。前头的好风景多着,你也该去看看,是不是?」

绿莺低头不语,良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最后喏喏开口:「王妃,我留在王府陪你不也挺好的?将来我还能看着两个小殿下成亲,然后照顾他们的孩子长大,再给他们的孩子做小衣裳……」

我坚决否定她的这种想法:「不好!不好!两个小孩是我生的,所以我有责任,和你没有关系。他们既然嫌弃你,从今往后根本不必管!」

绿莺惋惜地叹一口气,坦白:「其实我没有生气,我看着两个小殿下长大,即使他们对我没有感情,我却是有的。」

我设法哄好绿莺,想到多年未和她如以往般相待,便摆一桌酒菜单独吃了起来。饭后,我又挽着她的手臂四处闲逛。塘中莲花开败,花园净是枯枝烂藤。秋风袭人,我们坐在凉台的一扇阁窗后,我悄悄问她:「绿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呀?」

绿莺踟蹰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我见到殿下的第一眼就……爱一个人不应该专一吗?」

情窦初开一见钟情,于是专一了十几年?我道:「那,你为什么第一眼就爱上他,因为他是王爷吗?」

「不不!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王爷!」绿莺扭开脸,陷入回忆之中,「我十三岁入府的第一天,和同屋的丫鬟起了争执。我独自跑出去,遇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猫叫『雪球』。我跟着『雪球』,发现殿下一个人蹲在角落喂一窝小猫,那些小猫是雪球生的。」

原来晋王还养过猫,但他现在变得连缸里的小金鱼儿都没养一条。

我问:「然后呢?」

「然后殿下说他爹身体一直不好,不久前去世了,『雪球』是他爹生前喂过的猫儿。他这么说着说着,就流眼泪了。我觉得他好可怜,便告诉他我也没有爹,我甚至不记得我爹的模样。后来……」

「后来他离开了,再后来我入了书房,知道原来他就是晋王。殿下命我照顾『雪球』和它的宝宝,至此我再未见他哭过,再也没有。红鸾、碧鸳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殿下无助的时候是会哭的,他私下对老王爷的感情很深,从不轻易表露。本来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你也知道了。」

我承认:「可能我没有像你那么了解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秘密。」

在绿莺心里,与晋王的初次相遇大概是最最珍贵的独属回忆,但晋王记不记得这回事又另说。单恋的人总是很可怜。

我感慨万千,又问,「那只猫呢,我怎么没见过它?」

「雪球死了。它死以后,殿下便对其他猫不再上心,也没养过其他小动物了。」

我点头,只有那猫身上印着老王爷的记号,他不是喜欢猫,他是在寄托哀思。晋王此人无情惯了,有时露出一点作为人的感情,旁人竟看得稀奇,也让同病相怜的少女惦念多年。

我作为好友,现在又有能力,绿莺的终身大事本就应该上上心,安排妥当。但我仍没搞清绿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她喜欢丧父的无助少年?这个实在太具体太片面了,我怎么找到另一个模板,使她移情别恋?

晋王暮时带两个小孩归来传膳,已与绿莺一同吃过的我独自坐在里间。景常见不到我,兴冲冲地跑来找我,唤道:「娘。」

我抱入怀,他乌漆的发被汗水濡湿,透透地贴在额角。我掏出帕子一抹,责问:「出了这么多汗?」

景常嘻嘻笑了起来,眸子一瞬间变得柔软而发亮:「娘,爹爹今日给我和弟弟买了两匹小马驹,叫人养在后院,明天我带你去看可好?」

我点头:「好。」

景常见我和往常无异,才犹豫着问:「我们回来了,娘为什么躲在这儿?您用过膳了吗?」

「我先前饿了,没等你们。」我叹一口气,心想都是自己生的何须置气?便拉着他的小手出去,景在也大汗淋漓,见到我先规规矩矩地放下碗筷,称一句娘。

我应了后,坐到桌前照看两个孩子吃饭。睡前,我依旧亲力亲为,监督乳娘给他们洗澡。重换洁净的衣袍,擦干潮湿的头发,景常絮絮叨叨地与我谈说见闻,景在沉默许多。两兄弟自小同进同出,尚未分房睡,等我吩咐一个小丫头吹熄屋里的灯,他们已经沉沉地埋在被中,悄无声息,大概是累坏了。

守夜的丫鬟候在门外,我叮咛她们几句,回了正屋。着一身素白寝衣的晋王坐在紫檀围子三屏风罗汉榻上的小几前自己和自己对弈。我走近,挨着他对面坐了,服软道:「我会好好处理绿莺的事,我求你以后别再找其他女人刺激我了。」

你纳妾,对我而言没有一点好处。如果你希望我在意你,我的确是会在意。

晋王指尖落子,「咔哒」一声,然后抬脸笑意盈盈:「你求人竟是这么求的?」

我听出他话里的狎昵,顿时语塞,想了一想,硬着头皮再次强调:「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娶了我善待我。过去这么久,我也是在意你的。今日我退出屋子,只因绿莺对你一片痴情,才动了恻隐之心。我不希望你再娶别的女人,你不会纳妾的,对不对?」

他喉咙滚动,轻轻「唔」一声,眯起眸子对着我笑。

我忽略对方的得意,两个多月的心理困扰瞬间全无,单单觉得轻松和愉快。转念怨我福缘浅薄,假设今生嫁给公子,他定舍不得逼我如此痛苦、焦虑和难堪。多年未有公子消息,不知他娶了何人,过得如何?可惜,知道又有何用?

晋王见我失神,伸手过来握住我,笑问:「想什么?」

我也笑了:「什么都没想。」

「哦。」他回应,与我相视片刻,又涩着嗓音再问,「你既然在意我,什么时候才能爱上我?我等你太多太多年,已经等得没有耐心了。」

我一愣,道:「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不会离开你的。难道,殿下连这点信任都不愿给我吗?你自己也曾说过,爱恨嗔痴皆为梦幻泡影,往后过好日子才是正经。」

晋王听了,笑容荡然无存,然后收回自己的手。

我亦黯然神伤,即使惹他生气,我也实在说不出口。虽然我不是最了解他的人,但至少知道我的谎话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

第二天清晨起榻,我发现晋王面色不虞,尴尬之余转向另一个话题,劝说:「殿下,你让景常和景在读圣贤书,怎么不教他们具备对下的仁爱之心?如果是非观念不分唯我独尊,岂是君子所为?」

他瞪我一眼,不喜不怒:「你在指桑骂槐?」

我急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但你至少得教他们不该恩将仇报,寒了善人之心,是不是?」

晋王一整衣袖,哼声道:「如果你觉得本王教得不好,可以自己教。」

我教过啊,不是被你带跑偏了?我有什么办法?

接着,他又耻笑起我:「你虽识字,但字迹歪曲扭斜何其难看!你读过几本圣贤书,又懂什么君子之道?历朝历代,朝堂纷争一向诡谲难测。他们被你生下,出身已受诟病,你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怪念头真能教会他们立身处事,确保无恙?」

「我……」好吧,我不懂钩心斗角的智慧,而且我的毛笔字确实很丑,但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目送晋王携着两个孩子出门,闲来无事又在王府溜达一圈。我想,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是权衡利弊。既然绿莺属于前者,那她必然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整个王府公认的大帅哥非秦风侍卫莫属!

相貌俊美的秦风站立门前,应该超过一米八五的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他手握悬挂腰际的长刀,刀光在阳光底下熠熠,这股外露的阳刚气概完全般配得上绿莺的花容月貌。

不远的地方,又有几个新入府的小丫鬟一边路过偷窥,一边窃窃私语:

「瞧见了吗?那就是秦风,每次他轮值的时候,有好多女孩子来看他,给他送东西。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都没有接受,啊啊啊啊啊~好高冷好帅哦。」

「彩珠姐姐天天念叨,我早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原来是他呀!果然帅得过目难忘,令人无法自拔!咱们下次再绕远路,从这儿经过可好?」

「好好好!」

她们的对话唤醒我遥远的记忆:彩珠?是那个伺候在老王妃跟前,与我同住半月并向我讨要过春宫图的丫鬟吗?她竟还未出府嫁人。

我故意轻嗽一声,小丫鬟们回头不料撞见了我,大惊失色,急急行礼后,像缕烟似的双双溜走。我取代她们的位置躲在暗处观察,琢磨着这个大帅哥常年不乏女性追求,怎么没有英年早婚?

总远远地望着不是办法,我上下检查自己的装束并无不妥,鼓足勇气走出去。院前站立的两个侍卫低头弯腰,例行向我请安:「王妃。」

我一点头,表示免礼,然后鼓足勇气走到秦风面前。对方做完礼数,即刻立直腰杆,不带屈下一厘一毫。他凤眸扬长,居高临下地睨我一眼,接着无视了我,目光重又平视前方。我朝左打量,他转向右;我朝右打量,他转向左。

这番生人勿近,拒之千里的举动徒留我在风中凌乱,极为尴尬地搭讪:「秦侍卫,你成亲了吗?」

秦风选择继续无视我,答非所问:「王妃究竟有何要事?卑职归属晋王麾下,听从王爷差遣。王妃如无要事,最好离得远些,不要妨碍卑职工作。」

果然又帅又高冷!但事到临头,我没有放弃:「秦侍卫,你要老婆不要,我给你牵线搭桥说姻缘怎么样?」

秦风闻言,目光再度俯视我,良久之后开口:「哪个?」

「绿莺,绿色的绿,黄莺的莺。她跟在我身边伺候,不仅人长得漂亮,手还格外灵巧,会刺绣会化妆,性格也是极好的。你们一起待在王府多年,应该彼此见过面的吧?」

秦风却道:「哪个绿莺?府里丫鬟太多,不认识。」

我盘算:「你若有意,要不我安排你们单独见个面。」

秦风不吭声了,我焦躁等一会儿,还是他先按捺不住,回绝:「多谢王妃一片好意,但此等琐事,卑职尚未着急。」

我苦口婆心地劝:「成亲怎么能算琐事?你几岁了,还这么不开窍!」

秦风淡然告之:「卑职今年二十六。」

我悻然感慨:「二十六,不小了哇。有此良机,你可以好好考虑这种终身大事了。」

旁边另一个侍卫终于听清来龙去脉,激动地朝我嚷嚷:「王妃!王妃!卑职王同,今年也二十六了,王妃快为卑职牵份姻缘找个老婆。至于秦风兄弟,他长得帅,很多女人都追着他跑,他用不着。我知道绿莺姑娘,姿容甚美,排在王府众多丫鬟里数一数二,不如王妃先来关心关心像我这样无人垂爱的单身汉。」

我便跑到王同跟前,迎上他谄媚的笑脸,前后左右、认真仔细地观摩一番:唉,长相气质实在差得远了,不太行。

于是,我又走回秦风那处劝说:「秦侍卫,我很欣赏你这种有上进心的男人。重视事业是好的,但不能为了事业耽误娶妻生子。男人先成家后立业,成家、立业两件事哪件都耽误不得!」

秦风端着俊脸,心不在焉地听着,不为所动。

我只得一句接着一句滔滔不绝:「你广受异性欢迎,但若因此大意,对娶妻之事一点都不肯上心,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么多女孩子追你,你没有动心,说明你自身条件好,要求也很高。我保证我给你介绍的这个绝非普普通通,她绝对超凡脱俗,是一个世间少有的好姑娘。」

……

「绿莺是不是庸脂俗粉,长得漂不漂亮,能不能让你心动,你见一面就知道了。至于她的手巧不巧,我给你看看她亲手做的刺绣。」说着,我取出怀中绣帕,一边竭尽全力地向他展示,一边对着其上的花鸟春景图指指点点,「是不是,绣得好看吧,针脚绵密,栩栩如生!」

王同欣然凑近,叫道:「给卑职看一眼,给卑职看一眼……」

我默不作声地转了角度,就是不给他看。而秦风的视线只在帕上略一停留,又懒散移开,不咸不淡地说:「王妃千万注意自己的言行,莫再与我攀谈拉扯!您的私物卑职不敢细看和触碰,免得教人误会,大祸临头。」

我不认同:「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好误会的?你不必害怕,我就是过来问问你成亲了没?既然你暂时没有这个意向,那就算了!」

王同在旁自说自话,高喊:「王妃,我有意!我愿意!你把绿莺姑娘许配给我吧,我会好好对她的!」

你,算了吧。我将帕子往怀里一藏,扫兴地走开。

我返回正院,向小丫鬟们口头打听,除了秦风之外,还有哪个男人品行高洁,并且帅得一塌糊涂!她们七嘴八舌地说出一些名字,我深入研究多方打听,有的符合但矮,有的符合但穷,总之还是我第一个看中的人选最完美!油然而生的挫败感深深打击了我,府里资源有限,府外不太熟悉,再上哪儿去找配得上绿莺的好看男人?

我不禁郁郁寡欢,一日又被晋王叫去书房下棋。我一边下棋一边烦恼,注意力很不集中。他似有察觉,问道:「何故不开心?」

我诚实相告:「殿下,我一时不知上哪儿去帮绿莺寻觅良配,你可有人选?」

见他事不关己地摇头,我好无奈:「绿莺今年二十五,拖不得了!她是因为你耽误自己的大好年华,殿下也该帮忙留意,做出补偿。」

晋王未置可否,沉默一瞬后道:「你想到了谁,你觉得谁合适?」

我唉声叹气:「我一个外人觉得谁合适重要吗?缘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须要两情相悦。」

「重要。」他十分平静地说完这两个字,接连落子。不一会儿,棋盘上又是一片白子密布,黑子势弱的惨局。

我的怨气更重了:「殿下,我今天没有心情陪你下棋,我先回去了。」

晋王见状并不阻挠,我刚迈出书房门槛,秦风正候在殿外与我茫然相视。我惊讶不已,嘴巴张开能直接吞下一个鸡蛋:「你怎么在这儿?」

秦风忽地低头弯腰,向前抱拳行礼:「卑职参见王爷、王妃。」然后,身子再未直起,保持鞠躬的弧度,一动不动。

我一回头,发现晋王也已走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淡淡笑道:「你不是觉得他合适吗,那就他吧。」

晋王又走几步,近我身侧,同我并肩立于华堂之中。我奇怪地转头望他,他回看我,嘴角漾开深深的微笑,似是不纯粹的情绪,带着隐埋笑意下的嘲讽之色。

晋王声音微冷,唤:「秦风。」

秦风听令:「卑职在。」

晋王道:「既然你能哄王妃开心,以后她要求你做什么事,你都得同意。」

秦风愣了一愣,才回:「是!」

晋王问:「王妃让你做什么了?」

秦风答:「王妃想给我说亲,安排我与一位叫绿莺的姑娘见面。」

晋王表情复杂,笑意更深:「这不是好事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秦风对待同一件事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竟然服服帖帖地说:「不,卑职很满意。卑职只是……」

晋王不悦地沉下脸色,打断:「只是什么?」

「只是卑职尚未有此打算罢了,既然王爷、王妃屈尊关心卑职的婚事,不敢不从。」

晋王威严道:「以后你要遵王妃之命,她的话就是本王的意思。」

秦风恭谨回复:「是!卑职明白。」

「下去吧。」

我愕然看着秦风一脸平静,波澜不惊地退出院落。晋王侧身,朝我笑问:「现在高兴了吗?」

高兴是高兴,但这算是赶鸭子上架,错点鸳鸯谱吧?我迟疑着道:「殿下,我们硬逼秦侍卫娶绿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他的婚事,他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你如果不想逼他,自然可以不逼,下人们的事以你的心意为主。」说罢,晋王主动牵起我的手走回殿内,央告,「我帮了你,你再多陪我一会儿。」

阳光泼在殿侧一角的窗纱之上,如流动的水般沁了满地,书房静得再度只有棋子敲击玉盘的清脆声响。我漫不经心地下棋,暗暗窥视对方执子、落子间毫无异样的神情,心中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对我越来越好了,我有些惶恐。

一局结束,我搭话:「殿下,景常前几天拉我去后院看你给他们买的小马驹,我听喂养的马夫说那是两匹西凉运来的汗血宝马,一匹价值千金。」

他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我唏嘘感叹:「谢谢你善待我们母子三人,你对我确实很好。」

从前我根本不相信你所谓的承诺,但现在你已用实际行动证明。

晋王凝神注视着我,笑了:「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更宠你,对你更好。你愿不愿意呢?」

其实够了,我对此心满意足。

他见我不回话,又道:「早说过你愚蠢,现在脑子清醒了没有,是不是知道嫁给我比嫁给其他任何男人都要好了?」

我想,没啊,我没这么觉得。好是好,坏是坏,你现在对我的好我记着,你过去对我坏也没忘记,一码归一码。

此刻晋王心情很好,我们的相处似乎达到前所未有的融洽。我不知搭错哪根筋,猝不及防地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殿下,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听到公子的消息?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怎么没来王府看望王妃?」

七八年来,晋王好像被我彻底磨光了性子,闻言只叹了一气:「已与我在一起,别再问那些不相干的人。」

我答应他:「哦,那我不问了。」

其实,我隐隐约约地猜到,公子知道我过得不错,为了我好便在故意避开我。反正无论我做得如何,老王妃对我的态度永远没有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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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1: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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