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 陛下,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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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皇嫂若是觉得这玉雕雕得甚为好看,本宫可以割爱赠给皇嫂。」李荀扬了扬眉,看着杨宜婉。
驿站亭下,漏刻传来窸窣水声。杨宜婉垂下了眼,有些恍惚。
那过去的岁月似是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划开她的心脏。她觉得无力得很。这些时日,她分明已经下了决心,忘记过去的一切。
脑海里又响起了她弥留之际何若莲的声音。
「姐姐,殿下不会来的。
「就算殿下在京城,他也不会来看你的。
「姐姐,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多么晦气。」
何若莲买通的医官开的是无毒的药,可却会让刚小产的人猛烈出血,让她四肢百骸的气力尽数被抽干。
那时,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了他很久。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是,她还是想看他最后一眼。可她终究是没能等到他。
仲春二月的风,吹落了点点花瓣,飘散在空中。在阳曦之下,铺了一地的妃红。往昔的记忆却变得灰冷,终究是不愿再回想了。
身后是密密匝匝的禁军,现今,她不希望他来。
「皇嫂怎么不作声?」
李荀把玩着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杨宜婉身旁的廊凳上,「这既是皇兄给皇嫂的,本宫就还给皇嫂了。这东西,本宫留着也无用。毕竟,本宫要的,是皇兄的命。」
玉雕与廊凳发出一声轻响,押着杨宜婉的粗壮禁军松开了她。
杨宜婉拿起那块玉,手心传来青玉的清凉。杨宜婉垂着眸,看着那三个带着笑的人像,心下阵阵发涩,又阵阵地疼。
不远处传来声声呵声,是羽林军在整军的声音。
李荀走到亭外,看着丛丛军士,心情大好,「皇嫂,皇兄的探子有点慢啊!」
「若是皇兄不来,我们要不给皇兄看个信物?」
李荀玩兴大发,「皇嫂对自己身体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耳朵,鼻子,还是手?」
「可惜了,本宫平日挺怜香惜玉的。」李荀回过头来,对着杨宜婉笑道,「啊,本宫想到了!」
李荀转过身来,一点点走近道:「要不舌头吧?」
「皇嫂这般容貌,还是不要毁了好。」李荀笑了笑,用手指缓缓抬起她的脸,「皇嫂任过三法司的官职,应该对割舌不陌生吧。」
杨宜婉厌恶地看着他,如避蛇蝎般地把头偏开。
李荀收回了手,笑道:「当然了,皇兄若是来了,是最好不过的…… 父皇的春祭就在不远处,」李荀的神色忽然狠厉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到时候让文武百官看一看,本宫的皇兄,安的什么心思。」
燕王府。
暗卫带着重伤,俯身匆匆道:「殿下不好了!太子的府兵忽然出现在花神庙,绑走了王妃!」
正说着,一探子来报,「殿下,太子驾着马车出了城门,又调了五千羽林卫,现今羽林卫已经全部出了城门,朝祭祀台走了。」
李彧心间一颤,猛然站了起来,忽然间急火攻心,剧烈地咳了起来,却也顾不上,抬腿就往外走。
庄云奇疾速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臂,怒喝道:「李彧!你疯了吗?这是圈套!你现在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李彧甩开了他的手,往外奔去。
庄云奇对身后的人大声呵道:「拦住他!」
几个黑衣暗卫迅速上前,挡住了去路,俯身齐道:「谷主三思!」
李彧眼圈充斥着血丝,吼道:「滚!」
庄云奇呵道:「李彧!你好好想想!李荀带着羽林卫,就是为了引出你在京郊藏的兵!你的府卫加上京郊的兵也抵不过羽林军!你现在过去,是想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你准备谋反吗?」
李彧的声音似从地狱来,冷冷看着眼前的人,「都给本王滚开!违者格杀勿论!」
庄云奇厉声吼道:「你疯了!」
他早就疯了,从他看到婉儿躺在棺椁里的那日起,从他喊再多遍她都不能起来的那日起,他就已经疯得彻彻底底。
他再也承受不起了……
仲春,午后的阳光竟也开始灼眼。
羽林军整军列队,蓄势待发,为这场豪赌,布好了棋盘。
两个禁军制住了杨宜婉,李荀手中把玩着匕首,抬起她的脸,似是看着一枚即将残缺的棋子。
杨宜婉冷冷地看着他,握着玉雕,闭上了眼。
微风轻起,扬起一阵花香,骎骎马蹄声传来。声音愈来愈响,似错落不一的鼓点,又传来骟马嘶鸣之声。驿站亭中的人闻声,皆朝声响处望去。
积阳之下,马蹄飞驰,扬起片片落红,很快,那身影就变得清晰可见。
李荀扬了扬眉,冷声道:「皇兄倒是来得挺快。」
李荀收回了手,把匕首扔给了杨宜婉身后的禁军,「把她给我带过来。」
杨宜婉被禁军粗暴地押解着。可她却丝毫未察觉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直直看向京道上密布的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风定之时,落花不再,京道之上,泛出一片银光,成百上千披甲将士蓦地涌现在眼前,紧随在那为首的人身后。
杨宜婉喃喃道:「李彧……」
团团簇簇花瓣间,战甲在日头下泛着银光,刺得杨宜婉眯起了眼,看着眼前的人,以及身后的数百将士。
风吹得京郊两侧的花树,如妃色的火焰。花瓣扬起,似粉白的雪,飘洒在空中。
李彧,你为什么要来?
李荀走到京道中央,扫了一眼李彧身后的兵士,大声喊道:「皇兄,本宫料到你藏了兵,却没想到有这么多,这么看,本宫还是低估你了。」
骏马长嘶,李彧收住了缰绳,停在了十几丈远处。看着杨宜婉没有受伤,方才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李彧厉声道:「李荀,你我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便可。」
「是吗?」李荀把一旁的杨宜婉扯了过来,笑道,「皇兄,父皇的春祭就在不远处,你说,本宫若是带着皇嫂,去见见文武百官,该多么有趣?」
李彧握着马鞭的手一紧。
杨宜婉眉目紧蹙,喊道:「李彧!陛下今日带着北衙禁军春祭!你来干什么!」
李荀右手捏住杨宜婉脸颊两端,粗暴地把她的头拧向了自己,笑道:「皇嫂,女子还是不要大喊大叫地好。」
李彧眉梢紧蹙,对李荀喊道:「李荀!你放开她!」
李荀捏着杨宜婉的下巴,狞笑道:「皇嫂,看来皇兄不舍得走呀。」
杨宜婉挣扎着想把脸转回去,脸却被李荀扯得仰了起来。
李荀笑着看向李彧道:「皇兄,让你的人把兵器都放下吧。否则,本宫不知道会对皇嫂做些什么了。」
李彧眉头紧皱,厉声道:「将士听令,放下手中的兵器!」
一旁,裴副将喊道:「殿下!」
李彧把手上的剑一掷,剑梢穿透片片花瓣,插入了泥土里。
李彧沉声道:「都放下!」
裴诚沉默了少许,把右手里的长矛扔下了马。
身后的将士也皆窸窸窣窣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杨宜婉心下一紧,「李彧你疯了!」
李荀勾起了嘴角,把杨宜婉的头抬了起来。
杨宜婉眼神一厉,扭头咬向他的手,李荀闷声叫了一声,迅速地把手抽了回来,目光愈发狠厉,「皇嫂,本宫不喜欢凶悍的女子。」言罢,另一只手剧烈一掀。
杨宜婉跌在地上,头猛地磕在地上,嘴角带着血,狠狠地看着李荀。
李彧跳下马,朝她奔去。身后的将士也都下了马,紧随着李彧。
李荀身后的一队羽林卫迅速上前,拔出了剑,围起了一个圆弧,挡在李荀前。
「皇兄,皇嫂在这,你若是想把人带回去,便一个人过来。」
杨宜婉跌坐在地上,大声喊道:「李彧!你快走!」
李彧看着她额头上的血,心似是被人剜了一块,指尖陷进了手心,沉声对身后将士道:「都别跟过来!记住本王之前交代过的!」
裴诚面色一僵,「殿下!」
李彧似是没有听见,一步步地走上前。
羽林卫见他只身一人,让出了一条道。
李荀挑了挑眉,「羽林军听令!让燕王见识一下,大逆不道,妄图谋反是个什么下场!记住,先别弄死了!」
羽林卫围住了李彧的退路,一士兵上前刺向他的右臂,李彧身子一颤,又很快定住了身形,向前走着。
杨宜婉忽然觉得有丝丝晕眩,「李彧,你过来干什么!」
李彧看着她,一双桃花眼里带着柔和,「婉儿,不要害怕。」
肋下又是一剑,铠甲被划破,露出玄黑色的里袍,看不出血迹,可血顺着他身上,一点一滴地流淌在地上。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出来,杨宜婉哭喊道:「李彧,我求求你,不要过来了……」
「李彧,别过来好不好,你这样我好害怕。」 她未发现,这句话她竟是吼出来的,她的嗓音已经沙哑,颤抖得可怕。
李彧一滞,看了看流到自己手上的血,顿住了脚步。
李荀觉得玩够了,挑了挑眉,厉声道:「弓箭手听令!」
「燕王意图谋反,就地处决!」
心脏猛地收缩,杨宜婉摸着怀中的玉,站了起来。
午后的日头愈发地大,前后皆是成百上千的军士,杨宜婉看着周遭黑压压的人群,空气一瞬滞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身后的弓弩手迅速出列,站成一排,朝向李彧,拉开了弓。
蓦地,身后传来阵阵马步兵行进之声。
马蹄声齐齐停下,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陛下有令!所有军士不可擅自妄动!违令者连坐三代!」
杨宜婉回过头去,身后的羽林军开出一道。那些马步军扬起的旗帜,是神策军的标识。
为首的,是顾庭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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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军队汇聚一处,把原先宽广的京道堵得水泄不通。
顾庭筠一袭绛紫色毳冕,左手收住缰绳停在禁军前。
弓弩手看到虎符以及来人衣袍上的五章纹,悉数放下了手上的弓箭。
鲜红的血色沾染在银色战甲之上,显得愈发红艳,过多的失血使得李彧的身体有些晃动,眼前丝丝发黑,李彧的右手压住左肋下的伤,微阖上双眼。
杨宜婉想冲上去,却被两个羽林卫齐齐拖住。
李荀看到顾庭筠,勃然大怒,他好不容易才把李彧握在手里,怎能再给他活路?若是父皇心软,李彧终将是他最大的后患。
李荀怒道:「燕王大逆不道!你们放下弓干什么?本宫让你们把他就地处决!」
弓弩手进退维谷,皆低下了头,不敢妄动。
「混账东西!放箭!」李荀大怒,一把上前从弓弩手中抢过了箭,「都给本宫放箭!否则看是父皇先连坐你们三代,还是本宫先诛你们九族!」
顷刻间,些许弓弩手又重新搭箭举弓,瞄准李彧。
杨宜婉大脑一片空白,大喊道:「太子殿下…… 我求求你……」
李荀扯起嘴角,看向李彧,仿佛看着一个死人,斥令道:「放!」
「不要!」
几支箭齐齐撒放,朝向李彧。杨宜婉瞳孔猛地收缩,不知从何处涌现一股力,挣开了两个拦住她的羽林卫,朝李彧奔去。
「婉儿!快走开!」李彧一怔,看到杨宜婉朝自己跑来。
簌簌声划破长空,是箭被射出来了。
天地间变得静静的,李彧如掉进了冰窖一般从头凉到了尾。
「婉儿!」
素色的襦裙上,一抹红出现在杨宜婉胸前,那色彩迅速地晕染开来,像冰原上的一朵红花,开得绚烂。
顾庭筠的心猛地一颤,一跃下马。
「接着给本宫放箭!」李荀大声呵道。
顾庭筠冷声道:「神策军听令!将这几个弓弩手就地腰斩!」声音如寒潭一般。
羽林军皆不敢妄动了。
李彧抱着杨宜婉,双手是颤抖的。
杨宜婉躺在他的怀里,一抬眼,就能看到李彧俊秀的眉眼,里面装着一些她似懂非懂的东西。
胸口好疼,自己的身体又慢慢地变冷。
身上的襦裙被自己的血和李彧的血染出了片片绯红,似是她前世大出血后如何都换不干净的衣裙,连她想收拾得干净一点等着李彧都做不到。
索性,她也没等到他,可今日,他又为什么要来。
杨宜婉一瞬间有些恍惚,身体和大出血时一般慢慢变冷,她有点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在哪。似是回到了前世燕王府,他回来了,她等到了他,他抱着自己。
杨宜婉抬起手,想摸一摸李彧的脸。
「李彧,你来了……」
李彧看着她,声音颤抖地道:「婉儿…… 别动…… 别乱动……」
杨宜婉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有些诧异。
她看过他高高在上目无一切的模样,慵懒痞气的模样,拒人千里的模样。她从未看过这样的李彧。
李彧看着她胸口的血,面色苍白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是脆弱的模样。
「李彧,你……」你也从前世来了是吗?
周围越来越黑,杨宜婉的视线不断变小,闭上双眼。
耳边只剩下最后一句嘶吼:「你不准再丢下我了…… 我求你了……」
周遭场景忽然间变得很亮,杨宜婉不知自己究竟置身于何处。
风吹得草地如翠绿的浪潮一般,碧波如海的猎场上,李彧骑着马挽着弓,出现在她的面前。
斜阳照在他身上,他朝她伸出了手,歪头笑道:「婉儿,我来了。」
他笑得很好看,干干净净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冷漠和戾气。杨宜婉呆呆地站着,忽然觉得不真实。
「婉儿,你不上来吗?」
李彧微笑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满含着蛊惑人一般的魔力。
「婉儿,快上来。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杨宜婉看了他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朝他伸出了手。
「好。」
大昭寺。
李彧把杨宜婉额前的碎发抚平,眉目紧蹙地看着修缘和尚,急切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那跛足和尚起了身,离开了榻前,摇了摇头道:「殿下,贫僧无计可施。」
「不可能,分明……」
「殿下,这是两码事。即便如此,伤痛病死,都会发生。」
李彧面色苍白,看着榻上躺着的人。
蓦地,一小沙弥敲门进了屋,双手合十朝李彧施了一礼,又对修缘和尚道:「师父,有两位施主求见。我说了师父外出游历,可他们仍是一定要见您。「
修缘和尚看向李彧道:「殿下,想来是来寻您和这位姑娘的。」
小沙弥补道:「为首的那个说他是大理寺卿,他说有人自然会懂。」
李彧眉头微蹙,起了身。
顾庭筠一身牙白衫子坐在侧厅中,神色肃穆。
贺暮言坐在他一旁,啜了一口茶,啧啧道:「没想到,这庙里的茶竟也不错。」
言罢,贺暮言看了一眼顾庭筠,挑了挑眉道:「顾大人,你这副模样,别人只当你来这是查什么重案血案了,看方才把人家小和尚吓得,哪里还敢让自己的住持出来见你。」
说话间,屋内侧边一不起眼的门被打开,李彧一身玄色便服,走了出来。
贺暮言一愣,看着顾庭筠,诧异道:「燕王居然真在这!」
顾庭筠没有理会他,俯身道:「殿下。」
李彧微微颔首:「顾大人。」
「顾大人怎知本王在此。」
顾庭筠道:「她受了重伤,想来殿下不会立刻回西南,必定会先找一个地方隐藏。」
李彧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那日,李彧的马步军按李彧原来的吩咐,先行出击,杀出了一条血路,返回西南。双边交战之际,当所有人都以为燕王逃向了西南之时,李彧把她带到了大昭寺。
他早已换了大昭寺所有的和尚,把寺庙给了修缘和尚,因此他藏身于此,是谁都不知道的。
顾庭筠道:「殿下,这是太医院贺院判之子,可否,让我们看看她……」
这几日,李彧请遍了大夫郎中,都无济于事。
李彧静静地看着顾庭筠,点了点头。
禅房内,焚着的香带着檀香味,之间,又有淡淡的沉香气。
杨宜婉躺在榻上,双唇发白,合着双眼,乌密的秀发披在肩上,脸颊仍旧没有什么血色。
「西秦天家炼的药丸,本王给她吃了两次…… 再吃一次,那药便没有作用了……」李彧的嗓子有些哑,直直地看着杨宜婉。顾庭筠看到,他的脸色和杨宜婉的相差无多。
顾庭筠收回了目光,对一旁的贺暮言道:「你去看看。务必找到法子!」
贺暮言一上前,就感受到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似是要把他捅穿了一般。
贺暮言甚为无语地回过头,「大夫要看病了,两位先回避一下!我周身不适,如何静得下心来!」
李彧和顾庭筠哑然,只得一并退了出去。
禅房外,大昭寺比京城地势高。京城早已是繁花昌盛之景,这里的花却开得分外稀疏。
顾庭筠和李彧负手立于树下,两厢皆是静默。
李彧默了默道:「这次多谢顾大人了。」
顾庭筠看着李彧,「她…… 这些时日都没醒过吗?」
李彧的面颊又白了几分,眸色微暗,「未曾醒过。」
天际间半明半暗,层云缓缓堆积,本就漫着雾的山间又灰暗了几分。
良久,禅房的门由内而开,贺暮言皱着眉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彧和顾庭筠看向他,竟是齐声道:「她怎么样?」
贺暮言下了石阶,停在两人面前,踌躇道:「杨姑娘待人处事过于较真,遇事易郁结于心,因而心脉本就比他人弱上几分……」
贺暮言顿了顿续道:「这番更是伤了此处经脉,且一则失血过多,二则内里恶血不下。我……」
顾庭筠冷声道:「既为医者,怎能不尽力医治便妄下结论。」
贺暮言犹豫道:「我…… 我在考虑,但兵行险招,我并没有把握。且其中几味药还需回去问过我父亲。只不过,有几样是一定要的。」
李彧道:「有劳贺大人告知本王,本王会找到的。」
贺暮言道:「须得石斛一株,千年丹参一根,五灵脂二两。可我自幼跟着父亲行医,都未曾见过这前面两样。」
李彧眉头紧蹙道:「石斛?」
贺暮言道:「这石斛又名还魂草、不死草,据闻生在人迹罕见的温湿地区。」
李彧的唇抿成一线,没有言语。
顾庭筠问道:「五灵脂,是鼯鼠所出?」
贺暮言道:「是,只是这鼯鼠需是麝鼹,且得能自食。」
李彧道:「李荀从岭南重金得来过一只,现今应当养在东宫。」
顾庭筠道:「千年丹参国库里有一根,是去年契丹使者进贡的贡品。」
顾庭筠和李彧相视一望。
贺暮言道:「那便还剩石斛,这些是最难寻的了,其余的我写下来。若是都能寻到,我自当尽力一试。」
李彧谢过贺暮言,吩咐一个小沙弥将他带去书室。
天低云暗,山间风声急啸,似兵马声齐响。庙里的铃铛响成一片,已看不清山中远景。倒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李彧和顾庭筠站在禅房翘檐之下,望着大雨将至。
李彧道:「顾大人,现今各地邸报上皆印着本王的画像,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顾庭筠已明晰了他的意思,看着翘檐之下若帘幕般的雨,「臣会尽力相助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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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二十年三月初一。
正德帝卧病在床多日。因思及李彧在西南,太子李荀只带着少数侍卫照常进宫,照例请求李渊下令出兵西南。
不知为何,他劝说了父皇如此多次,李渊却每每说再过些时日。
宫道宽广,李荀忽然察觉路上宫内禁卫稀少,忽觉大事不好,转身欲跑。
倏忽间,李彧全身铠甲出现在宫道前方,冷声道:「李荀,你要去哪?」
李荀看到李彧,慌忙上了自己方才来时的马。
彼时,卫尉寺褚燕良并着裴诚带着伏兵从宫门而出。
李荀看到眼前的众人,怒道:「李彧,你竟敢伙同顾家策反禁军!」李荀忙扬起马鞭,疾驰而去,「你等着!」
李彧从一旁抢过一匹马紧追而上,朝李荀拉开了弓。
李荀向身后一看,惊道:「李彧!你大胆!你若是杀了本宫谋权篡位!就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李彧冷笑一声,朝李荀的坐骑射去。骏马长嘶,一下倒在地上。
李荀摔倒在地,滚了几圈后立即爬起,欲跑去宣政殿请求父皇庇护。
裴诚却骑马拦在他前方。
李彧看着李荀,冷声道:「李荀,这是本王还给你的。」
言罢,李彧张弓搭箭对准李荀,正是那日他射杨宜婉的位置。
李荀的部下以及羽林卫听闻消息,即刻率精兵两千急驰入宫。
却见到顾庭筠骑着马在宫门前,身后是北衙禁军。
郑太保看着顾庭筠道:「顾庭筠,你自幼通明博见,熟读圣贤之书,老夫对你寄予厚望,现今你竟要助那燕王谋反吗?」
幼时,顾庭筠便被誉为经纬之才,郑太保作为太子的老师,也曾教导过他,看着他身后的神策军拦着自己的路,郑太保气不打一处来。
顾庭筠淡淡道:「老师,选嫡而不选贤,岂不是画地而趋,胶柱鼓瑟,拟规画圆?」
「您曾教导过有虞陶唐。西秦何以抱残守缺,这番执而不化,倒是不如古人了。」
郑太保气得吹着胡子,「你……」
顾庭筠执着缰绳,不欲再多言语。
两方僵持之际,褚燕良带着卫尉寺将士策马而出。
禾太师看着褚燕良,怒道:「褚少卿!是你把燕王放进来的?」
褚燕良未理会他,对身后将士道:「给他们看吧!」
一军士骑着马,带着李荀的尸体,公示于众人之前。
三师瞬时张目结舌,连话都再说不出半句。
东宫众人本就军心不稳,顷刻间失了战心。
辛丑年晚春三月初五,李渊下亲笔诏书,将皇位传于李彧。下诏第二日,李渊移居行宫近邻的寒山寺。
永贞元年三月初八,李彧大赦天下,于太庙祭天祈福。
这日,礼部的钱尚书又背着手徘徊在紫宸殿外。林德全拂尘一放,把他拦了下来,「钱大人,您这日日晃来晃去,咱家头都疼了。」
钱尚书停下来道:「林公公,陛下还不出来?这都多少日了?」
林德全瞧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钱尚书续道:「陛下除了早朝什么人都不见,这上了早朝又命老夫闭嘴!这不是为难我吗?」
且不说以往的皇帝都最是看重自己的登基大典,期盼着国运亨通,典礼自然是越盛大越隆重地好。这位倒好,连登基大典都省了,他在大殿上苦苦劝说,这位永贞帝便直接命人把他的嘴封了,就差把他扔出大殿了。
但若说陛下不盼着国泰民安,分明登基第二日便去了太庙祈福。虽说也不知祈的哪门子福,仅带了寥寥几人去,弄得他礼部仍旧是毫无用武之地!
钱尚书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只得盼着那没影的封后大殿时自己能有一番好的表现,因而这些时日他都是来劝永贞帝广纳后宫的。
钱尚书对着林德全喃喃道:「这哪有后宫空成这副模样的,除了几位太妃,这硕大的宫殿又不是用来做摆设的,这是我礼部不作为啊!」
林德全瞅了他一眼,轻飘飘道:「钱大人,不是咱家说,这礼部不干差事空拿俸禄岂不是更好。陛下都没说什么,您这是脱裤子放屁,耗子给猫捋胡子,没事找事!」
「你!你懂什么!这皇后之礼,金册,金宝,我礼部要准备多久!到时候若有什么差池怎么办!这怎能……」
「苏大人,真的不能进!」
还未说完,紫宸殿另一边,裴诚气粗声重的嗓音便传来,「皇上已把朝事大多交予了顾相,苏大人若是有事,去找顾大人即可,抑或等着早朝再商议。」
御史大夫停下道:「老夫知道,只是那顾家小儿做事不顾情面,实在过于严苛」
正德帝自己退了位,却不知为何,顾修闻也解官致仕,说是时候把天下交给这些后生。他苏御史年纪大,可经不起这些后生折腾。
钱尚书看了他一眼,幸灾乐祸道:「哼,御史大人,进不去的!」
裴诚也按着李彧交代的话道:「苏大人,陛下说了,按顾相的来。」
御史大夫看了钱尚书一眼,没好气道:「你也在这?」
「怎么,只许你来?」
洛寻迟来时,紫宸殿外钱尚书和苏御史又吵了起来,几个内侍在一旁劝着,聚了一堆人。洛寻迟扒着前方的人群,左右探头道:「我杨兄呢?」言罢就猫着腰想钻空子进殿。
蓦地,一人拦在了面前。
洛寻迟抬头一望,「嘿,燕良兄也在这,真巧。」说完,又想绕开他往里溜,却被褚燕良一把拽住了官服。
洛寻迟停了下来,讪讪道:「燕良兄,自你进了卫尉寺,每次京宴你都不怎么喝酒了,这可不行啊,改日一道喝上几杯…… 我就隔着门看一眼……」
褚燕良将手放在腰间佩剑上,正色道:「洛世子,真的不能进去。」
洛寻迟直起了身子道:「你这是什么架势?」洛寻迟撸了撸袖子,眉头紧皱道,「褚燕良!你们究竟把杨兄怎么了?我洛寻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钱尚书和御史大夫仍在推搡着,紫宸殿外一时乱成一锅粥。
殿内寂静无声,紫宸殿硕大,间有阻隔,将里殿隔得密不透声。
李彧用打湿的帕子擦着杨宜婉的脸,眉目紧拧。
她的脸色已比原先好上少许,翘睫如羽尾一般贴在脸颊上,可这么多日了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杨宜婉的脸,从她的眼,她的眉,到她的唇,又回到了双眸处。
「婉儿,晚春了,再过段时日就立夏了。
「你睡了好久了,别忘记时间了。」
里殿空空荡荡,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轻细的声音回荡在殿内,没有人应答。
李彧放下了帕子,薄唇抿成一线,「婉儿,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后,我就不烦你了。」
但此刻,杨宜婉的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仅看得到寸尺间葱翠的草地,马蹄一步步踏在上面。
「婉儿。」身后传来李彧的声音。
杨宜婉倏忽间回过神来,看向身后正拽着缰绳的李彧。
「婉儿,你在发什么呆?」
杨宜婉朝他笑了笑,「没什么,只不过好像听到谁在说些什么,也听不清。」
李彧也朝她笑了笑。
「表哥!杨姐姐!」
杨宜婉蓦地抬起头来,他们的马竟回到了燕王府。
前方是何若莲的身影,李彧一跃下了马,笑着走近她道:「表妹。」
一旁,高玉婵高玉娟缓缓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人怀里抱着一只雪兔。
「殿下,这两只兔子我们养得甚好,就给我们吧。」
杨宜婉脸色微僵,看向了李彧。
李彧看着杨宜婉,点了点头。
「杨姐姐,殿下既然同意了,那便给我们了。」
杨宜婉向他走去,呢喃道:「李彧,我们为什么又回到这了,我…… 我不喜欢这里。」
李彧远远地站着,一脸嘲讽地看着她,转头走开了。
「李彧……」
她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四周顷刻间被火光笼罩着,她忽然跑在京郊的道路上,周遭是密密层层的军士,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阵阵鼓声,燃起的火将四处笼罩在黑烟中。
李彧满身是血,躺在血泊里。
她慌乱地向他跑去,「李彧!」
声音好似卡在了喉咙里,杨宜婉听不见自己的嘶吼,恍惚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杨宜婉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梁顶,之间垂着银线雕花的丝绸帷幔,若明若暗的灯烛立在大殿四角的凤莲烛台之上,把整个内室映得愈发空荡荡。
杨宜婉侧过头,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阔的床上,隔着床三寸远,摆着一张卧榻,孔雀羽色的锦裘半垂在地上,在暗淡的灯光之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李彧躺在上面,墨发散在肩上。杨宜婉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身上没有了血迹,只穿着纯白的里衣,细长的桃花眼阖着,眉梢却紧拧着,高耸的鼻梁顶有个微微起伏的弧线,唇瓣却紧抿成比鼻峰还要僵直的一线。
他们不是在京郊道上吗?这里是宫里?
杨宜婉一时不解,眼前的人却醒来了。
李彧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惺忪的倦意,唤了一声「婉儿」。
杨宜婉沉寂地看着他,良久,方「嗯」了一声。
「婉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杨宜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婉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李彧却是又问了一遍。
不远处的灯烛微闪,他的目光黯淡,杨宜婉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胡乱道:「明日。」
李彧眉梢紧蹙道:「婉儿,你昨日和前日也是这样骗我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软弱。
西秦重礼仪容貌,暗黄烛光下,杨宜婉第一次看到他唇上细细的胡茬。
「婉儿,你什么时候醒?」嗓音已是哑了。
昏暗的大殿寂静无声,杨宜婉看着李彧,没有再回答。
李彧微抿着唇看着她,目色中带着些许憔悴。
蓦地,一温软物附在额前,细细的胡楂刺得杨宜婉额头微疼。
「婉儿,我再信你一次,不准骗我。」
杨宜婉一愣,李彧却是又侧身躺了回去,替她拽好了身上的被子,阖上了眼。
眼泪顷刻间如珠串一般流下,心脏又涨又涩,杨宜婉觉得茫然无措。
她已经错错对对,沉浮了一世。她本以为自己能够聪明一点,离他远一点,可却每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击退了自己设下的所有防线。
因爱生痴,因爱生恨,可她却终究舍不得怨他。
或许,从一开始她下意识地把谭燕儿身上的箭痕掩盖住之时,她就该意识到,有的东西,是忘不掉的。
鼻间已全被堵住了。杨宜婉看着卧在矮榻上的人,只得微开双唇,借着自己的嘴巴呼吸。
他现今这副模样,究竟是要如何?
大殿寂静无声,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如若这是在宫里,他终究是成了这江山的主人吗?
翌日,李彧得到林德全的通报,从太和殿跑来之时,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朝服,额前的珠帘直晃着。
殿内,杨宜婉披着薄衫,被雪雁扶着坐了起来,靠在迎枕上,长发披散在肩侧。
李彧停下了脚步,只怕又把自己从梦中惊扰而醒。直到贺暮言提着药箱,行礼道:「陛下,杨姑娘体内的淤血皆已除去,只是这些时日还需将养着心脉,切勿再受什么刺激。臣换了副药方,这些时日按时吃即可。」
李彧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杨宜婉察觉到了动静,抬眸看着李彧,默了默道:「我们谈一谈吧。」
即便是白日,这硕大的宫殿仍是昏暗的。
李彧命人把灯烛换成亮一点的,从矮几上拿过了粥,禀退了众人,在她身侧坐下。
李彧尝了一口感觉不烫,又舀了一勺想喂给她。
杨宜婉拦住了他的手,「殿下,」杨宜婉顿了顿,看着他身上的龙纹,「还是说,我现在要唤您陛下了。」
李彧的手一滞,看着杨宜婉。
杨宜婉一字一句道:「陛下,您是如何知道铭儿的?」
李彧薄唇微抿,「我…… 看到了你写给铭儿的册子。」
李彧把她带到大昭寺之时,就看到她怀里的青玉镂雕。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李彧又将银勺递向她,轻声道:「才刚醒,腹里什么都没有,先吃点东西再说,否则又要不舒服了。」
杨宜婉错开了脸,紧咬着下唇道:「陛下,前世您也如愿当上皇上了吧?」
李彧眸色一暗,微垂下眼帘道:「嗯。」
「您娶何若莲是为了何家兵权?」
「是。」
「那陛下当初娶我,是否也是因为彼时我父亲手里的兵权?」
李彧身体一僵,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大殿只荡着方才杨宜婉的回声,之后却是静得悄无声息。
「陛下,我累了。」
杨宜婉从他手中夺过那碗粥,一口气喝了大半,静默地看着他,「陛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彧看着她,半晌后,哑声道:「没有…… 等你休养好了,我送你回杨府。今后,我不会再烦你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