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你就回头看我一眼吧

第十六章 你就回头看我一眼吧

公主万安

48

我坐在这里。

梁骁已经被抬进去好久，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整个金銮殿忙的不可开交。

我看向自己的手，全是血，身上也是，他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人真的能流那么多血吗？

我使劲擦着手里的血迹，却怎么擦都擦不掉，

好冷，冷的牙关都在打颤，我刚刚抱着梁骁的时候，感觉不到他任何的温度气息，感觉我都要冷死了。

连琪哭着脸走出来出来，我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如何？」

她擦着眼泪：「失血太多，脉象都已经没了，我得赶去找我师父过来，他对蛊毒比较熟悉。」

脉象没了，是什么意思？

我猛然想到了什么。

加大力道握住连琪的手：「我……我有一枚回绝丹，有没有用？」

连琪疼的推开我的手：「回绝丹？」

对，我还有一枚回绝丹，能起死回生的，有的救有的救。

「辞映！辞映！」

辞映冲过来扶住我，我推开她：「去勤政殿，将妆奁最底下的盒子拿过来。」

辞映连忙跑了过去。

连琪扶着我回去坐下，我还想站起来，她却厉声压制我：「公主，别动了，你的脚在流血！」

我低头一看，果然，两只脚都是血，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的，左脚底直接掉了一块肉，被踩烂了，还牵连挂着，又深又狰狞的伤口，看着有点可怕。

居然一点都不痛。

连琪粗略给我包扎了一下，我呆呆看着她包扎，真的不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起身，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对上我的脸后却叹了口气：「公主，伤口不要碰水……」

说完她便红了双眼。

「哦好，谢谢你。」

她转身跑了出去，应该是赶去找鬼谷先生了。

有救了，没事的。

辞映送来了回绝丹，御医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色十分苍白，跪在地上就开始颤颤巍巍的回我：「陛下……陛下他……」

我抢先一步抵住他的话：「回绝丹有没有用。」

御医抬起身子惊讶不已：「回绝丹？是传闻中制药世家颜氏一族的回绝丹吗？」

「嗯，就是颜氏后人给我的。」

「据说回绝丹能重塑血脉，医治百病，令人起死回生。」御医苍白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将回绝丹塞给他，

御医郑重的捧着盒子跑了进去。

可好久好久，里面也传不来动静，我实在忍不住，直接冲了进去。

殿中阴冷，湿热的血腥味很重。

屋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床榻上躺着的人是梁骁，他正悄无声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露出的手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喘不上气来，被人扼制住喉咙，快要窒息了。

但我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他的手从床上掉了下来，无力的垂着。

我几乎是僵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走。

御医们齐齐跪了下来，回过头看到了我，满脸惊恐。

我强忍着问他：「为何不医了？」

「……陛下体内蛊毒发作的实在厉害，导致气血逆行，心脉尽断，就算有回绝丹，也已无力回天了。」

「陛下他已经……臣等罪该万死！」

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使得整个殿中都及其压抑，判定了结局。

哭什么，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梁骁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的。

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

我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床边，去牵他的手，僵硬冰凉。

梁骁死了？

为什么？

我再也无法忍受，涌出的眼泪堵住我的鼻子眼睛，一瞬间所有的呼吸都被断绝了，想去摸他，可他的样子我都没能看清，就没了意识。

好长一段时间都感觉自己沉浮在海面上，我拼命的抓住机会，想要回到岸上，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随着风浪无力的飘荡着，连方向都不能为我所控。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后来发现没有最好的选择。

无论我是控制方向还是任由方向，我最终的结局都是沉入海底，死路一条。

结局都一样的，可我还是妄图选择更完美的路。

最后一个风浪袭来，海水涌入我的口鼻，我呛的说不出来，难受的想哭。

救命！

我惊醒，坐在了床上。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好半天才缓过来。

往四周一看，周围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是勤政殿，我转过头，外头有阳光照进来。

花瓶里正插着梅花，那边的衣架上如往常一般挂着梁骁的衣袍，他的鞋子也在那里。

是做梦！

我没要走，没刺伤梁骁，梁骁也没死。

是梦，是梦。

我兴奋的下床，脚踩在地板上传来一阵剧痛。

是做梦……是做梦。

才走了一步就摔在地上。

这个梦太假了，荒唐的很，梁骁怎么可能去死的。

「公主！」

好假……好假……

我握住辞映的手：「你去叫梁骁过来。」

辞映把我扶回床上。

「去啊，让他过来，我要和他说话。」

辞映先是惊讶的看着我，随后哭了起来。

我愣住。

哭什么？

可我低头看到自己双脚上缠着的绷带时，也哭了起来。

「你快去……辞映，你去叫他过来，我不走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让他来看看我，你去啊，去啊。」

「你别这样公主……」

辞映哭着抱住我。

我浑身上下都疼的厉害，尤其是心脏，疼的整个人都发懵，一片肉一片肉的在割在凌迟，思想和意识都被剧烈的疼痛吞噬着。

好痛。

我希望自己已经神智不清，可我却异常清醒。

他死了。

「他被我害死了。」

我去道歉吧，我去求他，我去哭，梁骁会原谅我，他不会怪我的。

可是梁骁说他好累。

他不会原谅我了。

我太傻，太笨！什么都看不出来，就这样毫无留恋的走了，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明明知道不对劲的，我把他给害死了。

「公主，公主。」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这样对我的，他在惩罚我，他恨死我了。

我该怎么办？

海水溢在我的鼻腔里，我无法呼吸，我挣扎着，颤抖着，求救着，试图寻找一个出路，最后把最重要的给搭进去了，自己也彻底沉入海底溺死。

那就死吧，我得去找他，狠狠骂他一顿！

为什么不要命，命也是能拿出来赌的嘛！

混蛋！混蛋！我恨死你了。

「公主！」

「公主，他没死！」

辞映掐着我的手腕，声音撕裂。

「回绝丹起了作用，吊了他最后一口气，鬼谷先生过来取出了他体内的蛊虫，他没死，他没死！」

好半晌，我才怔怔望向她：「真的？」

辞映按住我的肩膀，嗓子都已经哑了：「真的，皇上现在还很危险，但你要好好养伤才能去看他。」

我哭出声来，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真的吗？他真的没死？」

「真的，你先吃点东西，奴婢带你去看他。」

「好，好，好的。」

49

我都不记得是第几天了。

御医们明明说他死了，可又说他还有呼吸，只是躺在床上，脑子死了。

我坐在床边，望向他。

他昨天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每天都是一样的容颜，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不会睁开眼睛。

鬼谷先生说，人是有生存欲望的，梁骁丝毫的生存欲望都没有，就算是天上的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惋惜又无奈，鬼谷能说这种话，想必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可他们又互相安慰，说着梁骁一定会醒过来的这种话。

我也时常感觉到他已经醒了，跑过去看他，他又没醒，这种感觉每分每秒都有，我不敢懈怠半点，环踹着希冀过去，得到的都是同样惨烈的结局。

周而复始，时刻折磨着。

我真的快疯了。

我只能求他，求梁骁，求他理理我，求他别这样，别拿自己的命来惩罚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可时间一长，我连求都求不动了。

坐在他身边再去看他时，静悄悄的，我猛然发觉，这不就是一具尸体吗？

辞映进来带我去用膳，我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结结巴巴的问：「辞映，你、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已经死了对不对？你们都是在骗我的，其实他已经死了。」

「告诉我实话，我求你了，跟我说句实话吧。」

辞映跪在地上，忍不住劝我：「公主，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吃不睡，你会把自己给熬死的，就算有一天他醒过来了，你也活不成了。「

我捧着她的手，惊喜的问：「也就是说他还没死？」

辞映拿着我的手去摸梁骁的胸膛，好半天，才感觉到那微弱的起伏，带着他的气息触动着我，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脸，我瞬间哭了，眼泪落个不停。

「那我等他，那我等他。」

我总是不记得今天是哪一天，坐在那里骤然清醒，也不记得现在是什么时辰。

过得麻木不堪。

偶尔照了一回镜子，我简直认不出里头的女人是谁，瘦的脸两旁的颧骨杵的高高的，眼下乌青，嘴唇发白，整张脸都丑的脱相。

我仿佛在慢慢腐烂。

我怎么让自己变成这样了，我怎么让我们变成这样了。

他怎么还不醒，为什么还不醒！

倒不如死了干净，我还能死了去找他算帐，现在算怎么回事！

我开始恼羞成怒，像之前那般大吵大闹，摔东西砸东西，可无论我怎么骂也不会有人来安抚我，无论我怎么伤害自己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难过。

我才发现我之前有恃无恐的不过是仗着他爱我。

我拼命的砸拼命的砸，砸的浑身虚脱我才会停下来，累的要命。

最后只能趴在他床边，拉住他的衣服角，轻声抱怨：「手腕砸的有点痛，你给我揉揉呗……」

守着殿中的一片狼藉，空旷寂静，我自己仿佛也成了堆废墟。

也不知过了多久。

母后带着个小孩来看我，说是我和梁骁的孩子。

我微微震惊，偏过头去看那个小孩，我，我什么时候生的，居然都那么大了。

他跌跌撞撞的扑进我怀里，抬头望我，眼中尽是懵懂，我还是一把抱住了他，抱的紧紧的，哭到泣不成声，我以为我早已经哭不出来了。

可他长的和梁骁好像啊。

白瓷瓶里的梅花枯了。

梁骁不会醒过来了，他放弃了，放弃了我，也放弃了他自己，放弃了所有的一切。

原先我每天都哭，听到雨声会哭，吃着饭会哭，睡着觉会哭，看到梁昭会哭的撕心裂肺，梁昭每次看到我都害怕的直躲。

后来我便不哭了。

梁骁又不会心疼，他听不到也看不到。

某天心血来潮问辞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说是七月份，我惊恐不已，这一年都过了一大半了。

我一直追究的所谓自由，都在无望的等待中成了最虚无缥缈的念头。

似水流年，瞬息万变，永远无法预料明日之事。

以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荒唐，像是被人耍了，自己不是自己，在乎的不是我该在乎，决定隐瞒真相却在担惊受怕中被拆穿，决定从头再来又被困在此处，决定放下所有被告知欺骗。

每回做出选择后，告诉我，选择是错误的，上一个更好，决定重选，得到的是更糟糕的结局。

我总是擅长把所有的事都弄的一塌糊涂，被自己无尽的想法桎梏，再去责怪怨恨当初做选择的自己。

回头看，用自作自受来形容我最恰当不过。

等待果然累的要命，疼的要命。

我有点等不动了。

每天麻痹自己获取希望，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次的把我击垮，我有些心力交瘁。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梁骁。

我受不了每天面对一个梁骁的「尸体」，这种堪比凌迟的痛苦，比一刀毙命还折磨。

我躺在他身边，望着他，习惯性的伸出手临摹他的轮廓，他明明离我那么近，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原来等待着某个人看一眼是那么累。

我之前追求的、禁锢的、怨恨的，都抵不过梁骁，什么时候，他在我心里变得那么重要，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抱住他，埋在他的肩头。

阿衡，我后悔了，我错了，别放弃我……

期盼能听到他一丁点的回应，好久好久，抬起头，面对的依旧是沉默。

梁骁，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啊。

殿外有祈祷念经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手腕上的平安结。

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发光。

50

碧蓝的天。

我站在台阶下，

抬头只能看到寺庙的屋顶，尖而翘，烈阳高照，我看的刺眼，微微避开。

「施主所求何事？」

一位身穿袈裟，手持禅杖的和尚走出来，站在上头，轻声问我。

我朝他看过去，不过青年模样，眉目俊秀，却端庄持重，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站在阳光下，微微晕开，身绕佛光，恍若仙人。

「我想求一个人平安，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他望向我道：「施主所求之人，恐怕不能为你所愿。」

他转身要走，我跪在台阶上：「求大师赐我一条平安结。」

他停下脚步，了然的笑了声：「这往生阶共一百七十二道阶梯，一阶一跪，一跪一磕，对公主殿下来说有心无力，实则他已做出选择，也给了你最好的结局，你完全可以放下一切走了。」

「我行，我可以！」

他垂眸，怜悯的看了我一会儿：「即便你求到了，他也不一定会醒过来的。」

「……那我也要求给他。」

「世人为执念所困，为执念所累，源自于心，离爱离忧，方可善终。」

他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师摇着头进去，仿佛是在说我痴心妄想。亦不再劝阻。

离爱离忧？没了心，就死了，自然无爱无忧，可人人有心，怎么可能离。

我走上第一道阶梯，跪下，弯腰，磕下第一个头，烈日炎炎，脑袋晒的很晕，恍惚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

「我必定誓死守护殿下！」

我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梁骁，他双眼明亮，意气风发，丝毫不惧的望着我，我却难过的想掉眼泪。

走上第二道阶梯，跪下，磕头。

梁骁跪在我床边，哭的泣不成声：「怎么办……是我没有保护好殿下，我该怎么办……」

我抬起头朝他伸出手，却再也碰不到他的脸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别哭了。

走上第三道阶梯，跪下，磕头。

他浑身是血的伏在我脚面，颤声道：「殿下你别赶我走，我会去洗干净，离了殿下，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走上第十道台阶，跪下，磕头。

梁骁正在我身边喊我的名字，我问他：「会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啊？」

他虔诚的望向我，无比认真的回答：「会。」

走上第二十道台阶，跪下，磕头。

梁骁坐在我身旁，抬头望着星空，月光洒在他脸上，好看的移不开眼。

我疑惑，怎么星星都没有他的眼睛亮。

走上第三十道阶梯，跪下，磕头。

我把他赶出去，他跪在地上问我：「公主对属下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我让他滚，转身离开了。

我怎么就转身离开了呢。

走上第四十道阶梯，跪下，磕头。

他在战场浴血奋战，打的浑身是伤，凯旋归来，跪在金銮殿上，字字铿锵。

「臣想求娶嫡长公主，望皇上成全。」

走上第八十道阶梯，跪下，磕头。

他站在黑暗里，背影僵直。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落寞又悲伤，目光落在远处，久久不肯收回。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公主府的院子里，张谦抚琴，我在练剑。

有人在说话：「张谦不仅是制药圣手，又身出名门，还是张毅将军的孙子，和公主殿下也很般配。」

梁骁哭了。

我想摸摸他擦擦他的眼泪，告诉他不是真的，我就从没想过和张谦如何。

可我一直都碰不到也摸不到他。

走上第一百道阶梯，跪下，磕头。

却怎么也起不来了。

我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扶着膝盖，站起来又倒下，站起来又倒下。

膝盖已经痛到僵硬，动都动不了，额头上的血合着汗流进眼睛里，前面的路也变得模糊不清。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那道温和且漠然的声音响起：「莫要强求了。」

他残酷的宣判我：「一百七十二道阶梯，你走不到的，你只会死在这里。」

一百七十二道阶梯。

可他走到了。

梁骁仿佛就站在最上面，一袭黑衣，执剑而行，他离我越走越远，背影也越来越虚幻。

我试图往上爬，整个下身都撕心裂肺的疼，头晕脑胀，集中不了视线去看。

爬上第一百零一道阶梯……

他的背影变得模糊。

可我离他还有好远好远，怎么伸出手都碰不到。

一百七十二道台阶，那么多那么长，他到底是怎么爬过去的。

怎么办，我爬不过去，我求不到了。

怎么办……怎么办！

梁骁没有平安结了，他再也不会醒了。

梁骁……

梁骁！

我趴在台阶上绝望的放声大哭。

梁骁！梁骁！

你就回头看我一眼吧！

我爬不过去。

梁骁！

我拼命的抬起头，朝他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竭尽全力的喊出声：「梁骁！」

那背影蓦然顿住。

堪堪回过头来。

却在下一刻随之消失在风中，被风吹的渺无影踪，似是我的幻觉。

我无力的趴在台阶上。

……都是假的。

我根本做不到，他也醒不过来，哪有什么平安结。

全是自己骗自己。

全是自己骗自己！

有人蹲在了我的身前，挡去阳光。

我怔住，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到抵到我眼前的平安结。

我去看那位无情的大师。

他此刻还是冷肃的一张脸，却终于正视了我一回：「记住，为所求之人戴上，心无旁骛，默念心中所愿，心诚则灵，神会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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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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