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惜音
沉迷修仙:诸神皆为裙下臣
身死后,我的骨成了他的手中剑。
讨要我尸骨的人都被他一剑扫出界碑。
后来天下太平,神剑猝然断裂。
他明明是为了天下苍生才让我身死铸剑的。
剑断那天,他又为什么哭了呢?
1
我是熙和的暗卫,他是云州的太子。
老皇帝整日沉迷丹药长生,已经许久不管国事。
熙和作为太子,这些重任自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虽然是太子,但是老皇帝还有三个儿子,表面看起来不争不抢,实际全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是十四岁跟在熙和身边的,那一年他十六,已经是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如今我十九岁,他二十一岁,我在暗处已经看了这个人五年了。
他坐在窗边批阅奏疏,有侍女为他添香研墨。
他真好看。
或许做个宫女也不错。
「殿下,陛下传您过去一趟。」
外面太监传完话,低头等在门外。
熙和捏了捏眉头,应了他一声后搁下朱笔。
熙和到大殿,我就在房顶上看他。
老皇帝身边的太监端着一杯红色的东西,里面还偶尔浮过绿光。
老皇帝:「这是寡人的天使刚做出的永生水,熙儿快来享用。」
享用?那怕不是想要熙和的命,他沉沉看了老皇帝一会儿。
「喏。」
随后他要端起酒杯,我看的心焦,弹指间那杯东西凭空洒了一片。
老皇帝怒吼一声,「谁人在此做事?!」
熙和了然的笑笑,温声安抚他,「今日许是风大。」
老皇帝又一通说这永生水多难得,熙和只在一旁应和。
我猜他应当知道了是谁在想要他的命。
老皇帝最是听所谓天使的话,但是天使真的是天的使者吗?
回去的路上熙和脸色不好,带着不知名的失望与痛苦。
二皇子邀熙和去听歌舞,三皇子请熙和去跑马,唯独四皇子不声不响,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
他们都很自由,唯独熙和。
直到后半夜,他依旧在批阅公文。
他似乎遇到什么难事,支着额头在烛火下叹息。
西北干旱,南下水灾,在东有蛮夷窥探,在北区因为山洪已经起了瘟疫。
不知道他在被哪一件事为难,但是我想,不管是哪一件事,我都帮不上他的忙。
夏末的时候,熙和去泰华寺上香祈福。
泰华寺的钟鸣了九九八十一遍,大和尚宝相端庄,神情悲悯。
他告诉熙和:「祸主太阴,荧惑当道。」
最后他注视着熙和的眼眸,轻轻落下四个字。
「人族式微。」
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事,这是天下的事。
熙和给我一个指令,我与另外的几个暗卫退出大殿。
那天除了熙和与大和尚,再无人得知他们谈了什么。
回去之后熙和在廊下独坐很久,直到月上树梢。
我听到他一声绵长的叹息。
天光熹微的时候,熙和招南苑所有心腹幕僚议事。
熙和:「极北的妖族将要南下了。」
一千年前数位大能为保中州盛世太平,献祭身魂设下极北边境的封印。
如今,人族经年战乱,气运衰微,妖族要复出了。
各地灾情频出,此间种种早有预兆。
他们讨论了很多事情,最后熙和才讲。
「孤需要一个两情相悦之人。」
不是想要,是需要。
那日议事之后,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流水一样的进入东宫。
世人皆传,他们那佛子性情的太子殿下,终于开窍要选妃了。
熙和招了一批又一批的工匠,制作强杀伤性的武器。
甚至以为圣上炼丹求长生的名头,暗中广招人族修士。
但精锐修士早已在极北封印一战中折损的所剩无几。
秋末冬初,北地八百里加急,妖乱已起。
这时,避世已久的国师送来一个女人,陈柳柳。
国师是殿下的启蒙恩师,是他最敬重的长者。
国师说:「陈柳柳是殿下的天命,可助殿下事成。」
事成,什么事成呢?我不得而知,只是那以后东宫再不进那些环肥燕瘦的女子。
而陈柳柳,日日跟随殿下左右。
只一日不在,就除了岔子。
宣武门下,惊鸿一瞥,二殿下对陈柳柳一见钟情,上门求娶。
那日我扮作陈柳柳的侍女,暗中保护。
二殿下:「请太子成全!」
熙和被诸事烦扰,已经头疼了好几天,只简短回复他两个字。
「不允。」
二殿下注视他良久,又问:「为何不允?」
熙和头一次给陈柳柳名分。
他说:「这是孤未来的太子妃,你说为何不允?」
二殿下纵情声色惯了,眼珠浑浊蒙尘,带着讥诮的阴鸷。
他手指一点,落在我的身上。
「那臣弟要她,总行了吧?」
「皇兄,你可别说连个侍女都不愿意给我啊,那可未免太小气了些。」
2
我望着熙和,他看着我,喉咙似乎带着干涩,喉咙滚动半晌,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这个,也不成的。」
二殿下是被宠惯着长大的,母族势力强劲,几次三番被熙和下了面子,闹得不欢而散。
事后,熙和叫我到书房,我们很少在明面上相见,或者说,我们很少见面。
他坐在桌案后,招手让我过去。
我们距离很近,仿佛我伸手就可以将他抱住。
但是我不可以,因为我不是陈柳柳,我是暗卫七七。
他让我给大和尚送一封信,临走,他夸我,「珠花很好看,很衬你。」
回来之后,我在东宫遍寻不到他,才知熙和被举发谋逆,罪证便是那些铸造的强杀伤性武器。
我潜伏进大理寺见熙和。
矜贵的太子殿下即使身着白衫的坐在铺满稻草的囚牢里,依旧熠熠生辉。
他没有自哀自怨,只嘱咐我一句话。
「保护好陈柳柳。」
我领命而去,去二殿下府上找陈柳柳。
二殿下瑕眦必报,这次就是他的手笔,熙和被困,他抓走了陈柳柳。
我去的时候,看到陈柳柳和二殿下倒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凑的很近。
她背叛殿下了。
我黑衣蒙面,一脚踹翻了木窗和灯烛。
摸黑给了二殿下一闷棍,听他挣扎着喊人,「有刺客!」
侍卫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提着陈柳柳的领子离开了。
东宫已经不安全,我带她到花街后的一条小巷子里暂时落脚。
陈柳柳蜷缩成一小团,战战兢兢地看我,因为我不让她睡。
坐在她对面的条凳上,我擦了半宿的剑。
陈柳柳脸色惨白,期期艾艾。
「他是皇子,我只是个普通平民,我又能怎么办呢?」
长剑入鞘,我起身和衣而睡。
「下次,我会要你的命。」
熙和是我效命一生的主子,背叛他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国师入宫,次日熙和就被释放了。
夜里国师秘密来见熙和。
「殿下,该下抉择了。」
山河将倾,天下需要一个明君。
熙和手指撑着额头,烛台上堆砌了厚厚一层的蜡油。
他很为难,国师说他太重感情,优柔寡断。
国师离开,熙和让我送他。
到了门外,国师问我,「愿意帮殿下做一件事吗?」
「你是暗阁最优秀的一把刀,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他让我刺杀皇帝,这样熙和就不会再受他掣肘。
我拒绝了。
「抱歉,大人,我只有一个主子。」
熙和让我杀的人,我才会杀。
送走国师,我看到熙和站在我身后的阁楼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既然你已用侍女的身份出现过,那往后就用侍女的身份留在我身边吧。」
我终于做了期待很久的职位。
为熙和红袖添香。
偶尔起风的时候,我还可以为他披上一件薄衣。
北地妖族猖獗,半月吃空一城的百姓。
人族微弱如蝼蚁。
熙和点了数次将领前去支援,皆有去无回。
到后来,已经无人愿往,无人可派。
天使圣徒教唆皇帝修建登仙台,妖族乱世,皇帝却妄想成仙避乱。
「殿下。」
国师叹息一声。
京都已经怨声载道,北地更是人心惶惶,大幅举家南下。
二殿下鼓动皇帝废立,熙和受召进宫。
他见到皇帝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二殿下手指上沾着血,脸上带着笑。
「这老不死的非要你做太子呢,感动吗?我的皇兄。」
熙和:「你杀了他。」
「熙和,这里都是我的人,我说谁杀了他就是谁杀了他。」
说完,他拔剑而来,熙和微微闭了闭眼。
我一剑斩二殿下于他五步开外。
他震惊地看着我,可能没想到,我原来不只是熙和的小侍女。
我是熙和的刀剑,为他斩杀一切威胁。
国师推门而入,「殿下,登基吧。」
这一年的冬,熙和成为了新皇。
他发布了一系列的利民政策,全国征兵。
妖族日益逼近,北部边线一再溃败后退。
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心底密不可宣的心上人成了亲。
陈柳柳成了他的皇后。
成亲前,我与熙和说了在二殿下府中所见,他沉默良久,没有说出只字片言。
成亲当日,熙和醉酒,我扶着他去洞房。
他紧紧拽着我的手腕,眼里是湿润的色泽。
「七七,我不想娶她。」
我想问,那你想娶谁?
但是我不能问,我只是他的小侍女。
我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整理了几下他的领口,「陛下,你醉了。」
3
他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呢喃一句。
「是,我醉了。」
「我得和她在一起的。」
进了门,熙和挑起盖头,露出陈柳柳含笑的脸。
她现在是皇后了,是熙和明媒正娶的妻。
夜里,我为熙和守门,他衣着凌乱地仓促出门,雕花的木门一开一合之间,我窥见床上眼神冷漠的陈柳柳。
熙和赤脚走在雪地上,走了很长一段,他蹲下身子,难堪的说。
「七七,我做不到。」
我单膝跪在他身侧,为他披上一件滚了白毛的披风。
「陛下,冷吗?」
他抬头,俊雅的眉目拢在月影下,「我是不是做错了?」
对错对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熙和,我是他的暗卫,一生只为他而活。
他问了,我就想了,但我生下来就是一把刀,没人教过我是非爱恨与大义纲常。
我不懂那些,也想不明白。
「陛下,七七不知道。」
他抚摸了两把我的头发,起身叹息一声。
国师夜来,与熙和爆发了一场争执。
「陛下你还记得你的责任吗?」
「寡人的责任就是强迫一个女人吗?」
「陛下,那是为了天下苍生。」
「即日点兵!」
他定定的注视国师,「老师,我不信,我不信这天下要靠女人来平定。」
「你相信我,不靠女人我也可以重建边线,我也可以把妖族重新赶回极北。」
国师无言望他良久,「熙和,你知道什么叫妖祸吗?」
「人世间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明君贤主。」
「熙和……」
高位上的熙和对他昔日的恩师行了一个俯首礼。
「我意已决。」
国师闭上嘴,再不言语。
放晴那天,熙和把帝都政务托付国师,点兵北上。
战事胶着,以凡人的血肉对战妖兵,实在太难。
人一批一批的死,一堆一堆的埋。
实力差距之悬殊,让熙和日渐寡言。
他憔悴了太多。
妖主阿加勒现身平章,熙和带人围剿,那一战,死伤惨重。
熙和亲卫尽皆惨死,妖主九条雪白的大尾巴上淌得都是凡人的血。
熙和手里握着剑,战至最后仍未退却一步。
「有意思。」
妖主浑厚的声音响彻耳际,最后一招,是要熙和的命。
他是我的主子,我应该为他赴死。
在血色的平野,我终于抱住了我的君主。
他手指抖着扶我:「七七,你别死。」
我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喉咙里不断呛出来的血让我说不出话。
我的陛下,别怕。
妖主阿加勒尾巴上沾了我的血,仿佛被剧毒腐蚀,滋滋的直冒白烟。
他毛茸茸的大脑袋歪了歪,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你这是……天生道骨?」
一剑东来,是蓬莱修士。
熙和连发七封求援书,蓬莱终于来人了。
「人皇,我们来日方长。」
妖主阿加勒离开,蓬莱修士御剑凌空。
「她的伤太重了,需要回蓬莱医治。」
熙和擦干净我脸上的血,把我交付到那修士的手中。
「多谢。」
我死死抓着熙和的袖口,不愿松手。
熙和抹了一把脸,望着周身那尸横遍野,「七七,去吧。」
「早点回来,我需要你。」
他眼里的光不复从前,变得幽深晦暗,折射不出往昔明亮的光线。
蓬莱是硕果仅存的第一仙门,我伤势过重,迷迷糊糊很久才彻底醒来。
「你醒来了?」
身着白衣的俊朗青年抱剑坐在我床边。
「你是?」
「蓬莱掌门,张三。」
我:「……」
他笑了,眉目飞扬的模样。
「逗你的,我叫连华,虽然我不叫张三,不过我确实是蓬莱的掌门。」
醒来我才知道,原来人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啊。
那中州还是熙和的吗?熙和如今又怎么样了?
连华:「你当年差点没命,是我用了秘法把你救回来的。」
「小姑娘,我这秘法只能救我未来媳妇,你看,要不然你就以身相许一下?」
我惊呆了。
他又哈哈一笑,「这么不禁逗啊,那我不说了。」
我问起熙和,问起人间,连华脸色不复玩笑。
这三年里,中州已经沦为人间炼狱,蝼蚁般的人族奋力挣扎。
虽然蓬莱下场,然始终力有不逮,如今中州人口已经缩减到了三年前的十分之一。
十户九空。
妖族也分上下尊卑,也会宴请亲朋。
不过,他们宴请亲朋,饮的是人血,食的是幼童。
蓬莱四季如春,已成当下为数不多的庇护所。
蓬莱以外,则是熙和所驻守的京都。
连华教我几招简单小法术,戏称我为蓬莱小师妹。
他指点我剑术时,偶尔看我失神,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后来有一次他酒至微醺,跟我讲起一件往事。
「我有一个小师妹。」
「她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她跟他一起下山。」
「她说会回来看我。」
我问他:「那她回来过吗?」
连华饮尽杯中酒,把酒杯放在石桌上,起身离开。
「她已逝世千年有余了。」
昔人已逝,余下不过苟延残喘。
伤势好的差不多时,京都来人接我回去。
连华目光深深的看我离开,说了一句,「小七,后会有期。」
其实想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们没有下一面了。
至此一别,就是永别。
4
回到京都,我在庭中等了很久才见熙和。
他一身漆黑的长袍,一边进门一边擦着手上的血。
消瘦了,眉目也深邃很多。
抬头看人时,眼皮都是微微压下的。
看到我,他好像深思恍惚了一下,那只拿着手帕的手,下意识把那帕子拢进袖口里。
「七七?」
我对他行了个礼,「陛下。」
连华不放心我们,派人护送一截,原本我该晚上到的。
他几步过来,扶着我行礼的手,那一瞬间,我在他掌心感觉到了潮湿的水气。
「不……不用这样。」
我不明白,怎么就不用了呢?
我们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率先进屋,我跟随在他身后。
晚上熙和留我用饭,菜色简陋的很,他却吃得分外珍惜。
「这些年妖族频频来犯,再加上凶年饥岁,中州已经不同以往了。」
他端着碗的手上满是细小伤口,早已不复初见的白皙华贵。
一时之间,我竟有些辛酸感。
「往后,你还在我身边当值吧。」
用过饭,熙和让我外面小榻上睡,我不敢睡死,只合衣而眠。
夜里朦胧感觉有人抚摸我的手指,是饱含情意的触感。
醒来以后我觉得大抵是错觉了,这里只有我和熙和两个人,不可能的。
妖族再次犯边,熙和身着银白色的甲胄,在晨光下对我伸手。
「七七,来我这边。」
我过去他身边,伸手隔着束腕扶了下他的小臂。
恭谨守礼,恪守本分。
「陛下,可以启程了。」
他注视我片刻,而后下令扬旗上马。
那段时间我随熙和到处平定妖乱,看他带着一群血肉凡身与凶神恶煞的妖族厮杀。
我知道熙和一向勤勉,但是竟不知何时他已剑至臻境。
铺天盖地的血色,人血与妖血混杂。
熙和身上分不清谁的血更多一些,只在黄昏后的最后一役中,一剑斩下那白毛畜生的头颅。
血色喷洒。
它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熙和。
「你……你敢杀我?!我可是……可是妖主的亲弟!」
熙和背对着我,长剑淌血,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青年。
「是,寡人敢。」
他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残余部队瞬间收拢回程。
我见他脸色冷然的抬腿上马,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缓缓从袖口淌下血来。
他受伤了。
然而那白毛的妖族小首领一死,群情激奋,他们仿佛终于在晦暗的天际中窥见了一丝光。
「陛下杀了它!此战告捷!我们胜了!!」
熙和垂着眸子,看他们欢呼雀跃。血染湿了他的袖口,在黑色的布料中留下暗淡的痕迹。
「陛下。」
我蹙眉看他,他对我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真的变了太多。
边地简陋,我在帐子中对着烛火为熙和处理伤口,他是君主,是众目所及的希望。
伤在背上,他背对着我,如今他早已不是单薄孱弱的少年郎。
只不过几年不见,他已然长成了一副男人的成熟体态。
肩膀宽阔有力,仿佛能够撑起整个中州的兴衰荣辱。
鲜红色的血顺着肩膀向下流,我动作小心地为他上药,已经轻到不能再轻。
然而他还是身体紧绷起来,带着微微的战栗。
「陛下,疼吗?」
他低着头,握拳放在膝盖上。
「不疼。」
国师曾说,中州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明君贤主,如今,我似乎略有所悟。
如此人间惨淡的时期,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带他们走出去的人。
以凡人之身,比肩神明。
而既然比肩神明,又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疼呢?
可是,熙和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三头六臂,没有九条命。
他受伤了,也应该会疼。
上好药,我站在帐子外面为他守夜,听他在里面叹息一声。
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事发愁。
用人命堵住边线上的防御,国师接连发来三封书信,让熙和即日回京。
事态紧急。
熙和快马加鞭的赶回去,我与他跑死了好几匹马,到了京都才知道,是陈柳柳病重。
她脸色苍白的起不来床,熙和坐在她床头,伸手为她拉好被子。
「寡人会尽力的,皇后,别怕。」
陈柳柳一把扣住他的手,细嫩的手指与我常年练剑的手截然不同。
「陛下,别走,臣妾怕。」
熙和回头望我,眼里竟然有一些无措甚至为难。
可是他有什么为难的呢?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夜里我与另一位侍女在门口守夜,她叹口气,跟我说小话。
「陛下整日忙于国事,平日里就甚少来栖凤宫,你能想吗?」
她对我比了个三的手势,「三年了,帝后竟然还没圆房,娘娘这大抵是心病吧。」
我愕然,「他们竟然……」
小侍女对我点头,「娘娘日日郁郁寡欢,我看你好像是刚来的,陛下很器重你的样子。」
她塞给我几颗碎银子,「你可要帮我家娘娘多说点好话啊。」
喉咙里蔓延上一抹苦涩,我怎么去为陈柳柳说好话呢?
正欲把那几颗碎银子交还给她,突然我察觉里面似乎不太对劲儿。
我轻轻叩击木门,「陛下?」
「哐当」一声巨响从里面传来,出事了。
在小侍女震惊的目光中,我一脚踹开大门进去。
5
熙和撑着剑,单膝跪地,神色痛苦,一绿衣男妖持剑而对。
门一开,里面的结界破碎。
陈柳柳手里正拿着一枚雕花繁复的铜铃,手中猛摇,众人皆难掩疼痛。
「这是什么东西?!」
「来人……快来人救驾!」
陈柳柳对那男妖急吼:「快杀了熙和!」
他正欲动手时,我提刀而上。
陈柳柳睚眦欲裂,「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因为我天生道骨,连华早就说过,我诸邪不近。
这男妖有点本事,纠缠我良久,眼见熙和脸色苍白痛苦,我握住长剑割破手心,一剑斩了那妖精。
他到死都脸色惊骇。
「道骨……道骨……」
摆脱了男妖的纠缠,我手腕一转,挑飞了陈柳柳手里的铜铃。
「叮」的一声,铜铃坠地。
熙和仰头喘息几声,握着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面色隐忍地看向缩在床脚的陈柳柳。
「与妖族勾结,你可对得起国师的悉心栽培?」
陈柳柳畏惧的神色凝滞,脸上眼泪横流,却突然笑出声来。
「熙和啊熙和,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们的算盘吗?」
「什么皇后?什么栽培?你们不过是想要我的命罢了!」
我错愕不已的着这状若疯癫的皇后娘娘。
她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你不知道吧,当年泰华寺的方丈算出中州妖祸,熙和娶我,是为了让我以身铸剑的,活人生殉啊。」
「是,中州需要一把用人命祭剑的神兵利器来为人族博一个前路。」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偏偏就是我?!我怎么不可以争?」
「我一定要争!他们要我的命啊!他们要我死啊!」
陈柳柳剧烈摇头,眼泪流了一脸,「可是我不想死啊。」
「我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罢了。」
我喉咙哽住,不知所言。
熙和望着陈柳柳,眼里的光浮浮沉沉。
「所以你就勾结妖族?」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扣紧,喉咙干涩。
「陈柳柳……」
他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熙和只是摆了摆手,叫人进来。
「押下去吧。」
国师步履匆匆而来,「陛下!」
他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刚出门口的陈柳柳被一箭射穿喉咙。
一晃而过的身影,是妖族。
陈柳柳那么想活的一个人,猝不及防的就惨死庭中。
睁大着眼睛,手指死死捂着喉咙。
血染了她满手,国师惊骇,快走几步过去,我与熙和也连忙起身。
我看着国师试了她的颈侧脉搏,「咽气了。」
陈柳柳死时,眼角是带泪的。
熙和沉默不语,国师与他进屋密谈了一整夜。
在天亮的时候国师才出来,他看着我,神色复杂,带着一丝怜悯。
熙和坐在里面,身子一半多都被黑暗笼罩着,浑身透出一股彻骨的孤寂。
他声音低哑的求助般唤了一声:「老师。」
国师回头与他对望一眼,而后起身离开,到门口的位置,突然对我俯首一深礼。
良久才起。
我虽然不知所云,但亦心有所感了。
「七七,过来。」
熙和在里面叫我。
我到他身边,他从袖子里拿出我三年前曾戴过的那支珠花,轻轻插在我的发上。
他看着我,突然喉咙哽咽起来。
他说:「你今日很好看。」
我单膝跪在他脚边,为他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祭剑,陛下,选我吧。」
陈柳柳会背叛你,你的恩师,手足都可能会背叛你,但我不会。
我为他而生,也愿为他而死。
熙和掩面,我看到他肩膀抖动,但是他抬脸时,我只见他眼眶通红。
他没哭,但是我宁愿他可以哭出来。
我头一次僭越地拉住他的手指,细细的拢在掌心。
「陛下,你可以不这么累的。」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天下兴衰,人族存亡这样大的责任,他一个人扛着,怎么会不累呢?
他只是忍着,必须忍着。
可是很久以前,他也不是如今这样沉默的。
这些年,大抵是太多话无人能说,以至于他看着我,良久也是讷讷无言。
天光大亮,他跟我说。
「七七,你回蓬莱吧。」
「不要回来了。」
他失神地重复一遍。
「不要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国师再次入宫见熙和,他面容难掩悲戚。
「陛下,蓬莱苦战月余,已经覆灭了。」
妖主亲至蓬莱,除了那白毛小畜生带的一支妖兵之外,几乎全员在攻破蓬莱。
蓬莱是中州最后的保护伞,如今,无了。
熙和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我,眼里暗淡悲怮。
我望着堂下一点出神,想到曾经那个言笑晏晏的青年,他说希望得见有朝一日人间再无妖祸。
如今,他再也等不到了。
妖族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入京都,熙和已经被逼到绝路。
国师不知与熙和谈了什么,里面传出摔东西的剧烈声响。
「陛下!陛下啊!」
国师一把年纪,跪在大殿里,对熙和叩首。
用力到额头一片血迹。
熙和看着他,嘴唇都是抖的,眼里湿红一片。
「老师,别逼我了。」
他似乎难以支撑,手背遮住眼睛。
「别逼我了。」
6
我听见熙和断续的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我知道了。」
国师走了,他宛如被囚牢封锁严密的困兽。
明明身居高位,却一身枷锁。
「七七,帮帮我吧。」
在他幽深晦暗的视线中,我不知道究竟哪个回答是他想听到的。
可是,他让我帮他。
「陛下,可以。」
他扭过头,下颌收紧,闭着眼睛,眼皮颤抖地说了一个字。
「好。」
皇后暴毙,熙和续娶,我是新后。
七七只是个代号,成为皇后时,熙和为我在泰华寺重新求了一个名。
「惜音。」
我是皇后惜音。
在多年之后,我终于嫁给了我的心上人,不必再谨小慎微,连摸他的手指都唯恐唐突。
那是我金枝玉叶的贵人,如今我是他的妻。
熙和挑起盖头,我对他笑面如花,真的很高兴,这一世,能够与他结发。
那一夜我见到了熙和的暴戾,懂了人间世的一个词汇。
什么叫做「抵死缠绵」。
某种时刻,我真的以为他想要我命。
可是事后他抚摸我的长发,把我抱在怀里,分外疼惜地亲吻我的脸颊。
年关,冬雪日。
国师找到我,「铸剑炉已经准备好,一切就绪了。」
他怕熙和放不下,所以悄悄来找我,想要先斩后奏。
我如今已经是衣着华贵的模样,但是我知道,我和那些真正的贵人始终是不一样的。
我手里绣着一个挂件,拿惯了刀剑的手,难免不习惯这种。
我问他:「可以多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吗?」
他看我片刻,似乎在确认我是否有临阵脱逃的主意。
不一会儿,他说:「臣在此恭候。」
临近妖主最后进攻的期限,熙和日渐繁忙,不止繁忙,他还很焦躁。
夜里难得好眠,越来越频繁地欺负我。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边睡着,大抵是实在疲惫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
熙和,再见了。
铸剑炉里烈火翻涌,我摘下那支熙和赠我的珠花,投身而入。
烈火灼身。
粉身碎骨。
真疼啊。
7
我的灵魂附着在长剑上。
我看到熙和踉跄而来,跪着捧起那把剑。
熙和喉咙暗哑的说:「你总要让我见她最后一面的。」
他与国师争执一场,不欢而散,而后数日闭门不见人,一人在屋里,对着那把剑发呆。
出门的那天,国师看着熙和满头的白发,愣怔无言。
熙和把剑取名「惜音」。
总爱在烛火下擦剑,我那绣得丑丑的挂件被他坠在剑柄上。
他睡时也将我放在身侧。
在与妖主一战中,有心腹笑说他把剑当媳妇。
他只低头,怜惜地抚摸剑柄。
与妖主一战,熙和一战封神,重伤阿加勒,妖兵退败三城之地。
举国欢庆,独熙和挑灯擦剑,日渐沉默,他甚至越来越少言到有新进宫的侍女怀疑他是个哑巴。
人族向荣,他却日渐孤寂,到后来,几乎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那日他在廊下闭目不动很久,久到侍奉的人差点以为他死了。
国师过来,坐在他身侧,恍惚发觉,熙和消瘦太多太多。
隔日,大和尚过来。
他告诉熙和:「极北有一种花,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熙和睫毛震颤,「是……什么花?」
「冰霜。」
他点点头,「寡人知道了。」
大和尚离开,熙和点兵向北。
阿加勒本就重伤,熙和拿了神剑,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在极北,与阿加勒巅峰一战。
往死神气的妖主早已不复毛茸茸,白色的狐毛被血黏在一起,整只妖萎靡不振的瘫在雪地上。
「听说你在找什么冰霜花?」
妖主咳嗽几声,呛出一口血沫。
熙和的长剑指着它的心口。
「你知道在哪儿?」
妖主笑了,熙和压着眉目,质问它。
「你笑什么?」
妖主:「我啊,我笑你傻啊。」
「人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冰霜花。」
熙和攥紧剑柄,将它一剑斩首。
轻轻的音调散落在风雪中。
他说:「我不信。」
8
妖主殒命,妖族气数大伤,人族重新封印极北边线,设立界碑。
界碑上的字是国师提的。
言简意赅。
——「生人勿近」。
熙和年纪很轻就退位了,继位的是那个惯常不声不响的四皇子。
那日,新皇送熙和出帝都,他一身朱红色的帝服,问熙和。
「臣弟曾问您,此生可有恨,当时您回我『无有』,现如今,您还是曾经的回答吗?」
熙和只着寡淡的素白常服,长身玉立的背负长剑,迎风而立中。
他良久,吐出一个字。
「有」。
他有恨。
一恨妖族残暴凶恶,食他臣民血肉,哀鸿遍野。
二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偏颇,人妖悬殊。
三恨自己无能为力,护妻不周,作为君主,却让一个女人以身祭剑来换太平。
如今的新皇,对熙和双手在额前交叠,俯身一礼,为熙和送行。
「此一路,山高水长,臣弟,恭送皇兄。」
熙和的身影隐没在风霜中。
他在极北界碑旁,等一株冰霜花。
一等三十年,他没等到。
有蓬莱幸存者,来讨要我的尸骨,大抵是连华的嘱托。
「如今天下太平,晚辈来接她回家。」
熙和坐落在界碑旁,无言注视他,而后将他一剑扫出界碑。
空中只淡淡落下二字。
「不允。」
万事已毕,为何不允?
在妖主殒命之后,我的力量就日渐衰退,如今强行弥留人间,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国师去世那年,他去奔丧。
大和尚也老了,为国师念了往生咒就要回泰华寺。
熙和送他一程。
在泰华寺门口,他问大和尚。
「当年为什么非七七不可?铸剑的先决条件,是道骨吗?」
大和尚叹息一声,悲悯的看他。
「不,是情丝。」
是两情相悦的情丝。
那陈柳柳本来应该是他这一世的情缘,但是他没爱上她。
我心神俱震,恍如失鸣。
这一生,他从未对我说过「喜欢」二字,我也亦是。
家国天下,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
我一直恪守本分到谨小慎微的陪伴在他身侧,连触碰他的手指都觉得冒犯。
可是,他竟然也是喜欢我的吗?
熙和失魂落魄的回到界碑,原本矜贵的中州君主此时席地而坐,背后靠在界碑上。
他失神地望着那把剑,「原来……你也喜欢我?」
他……不知道啊。
我心里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把坚固了三十多年的剑,猝然碎裂。
熙和没出声。
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不声不响的就淌了满脸,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碎剑上。
「七七。」
他叫七七,而非惜音。
惜音是天下的惜音,而七七,是他一个人的七七。
可是,终其一生,荒唐可笑。
他不知我,我不知他。
三十年,他没有等到一株冰霜花。
到死,我们之间没有一句情话。
他是我的君主,亦是我的夫君。
我愿为他死。
也为他而死。
(全文完)
作者: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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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4: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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