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下
中伥
在一个百年难遇、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里,他随他哥哥出征了。
江家也嫁了女儿,嫁入宫中的,果然是江淮南的姐姐,江淮北。
宫中纳妃的事,非入宫时不会向旁人公开,何况那时相府也将她们姐妹二人看得极严,到头来,大家才知道,原来皇上要的是江淮北,不是江淮南。可真稀罕啊。
落在旁人眼里是谈资,落在卫长风眼里是喜讯,可落在陆然眼里,那就是一句噩耗。陆然没想明白顾岑为何非要娶江淮北不可。他为了搅黄江淮北的事儿也废了不少口舌,金银财宝跟白得似的往宫里的话事人怀里送,事前还给江淮北讲些危言耸听的谣言,谁知道顾岑还是讨了江家的女儿作妃子。原来他的钱,也不是能摆平一切的。他闭门不出。
真是一头得意,一头失意,卫长风替陆然惋惜,即刻周身又有热血沸腾。
他知道自己不止是为将淮南的几句话走的,他早该这样做了,上阵杀敌!
卫长风原本不喜欢红色,太过吵闹,而然今日红绸批甲,倒也不算太坏。
许多人来送他出征,如此明媚的春光,用桃花送他,最合适不过。
可惜江淮南看不见,听说她生了会传人的病,只能在家中休养。
无妨,他托人偷送了药,况且京中有神医来治,会好起来的。
一朵花落在马背上。
如果是江淮南向他掷了花,那他一定要把它收起来,放在心口。
可不是,她没有来。
卫长风用食指轻轻一弹,把那朵花推落,任马蹄把它踏成馥郁的烂泥。
向北,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保护你,保护大家。
他的背挺得很直,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本就是硬骨头。
打仗是很苦的。
卫长风晒黑了,人精瘦了不少,竟然还长了个头。
他比他哥哥还高,有时切磋剑法,能与他哥哥不相上下。
夜里,他坐在营火旁,对着火光照那枚玉扳指,反反复复,不断地看。
卫长安原本嫌他心术不正,保家卫国就保家卫国,心里装这些儿女情长,剑只会越挥越慢。然而自己的弟弟确实并非常人能比的,即使心有杂念,剑法也好得能让人拍案叫绝。他从最底层一路摸滚打爬上来,杀伐果断,已有了一个小将的模样。
卫长安问:「这玉扳指有什么看头?」
卫长风面色一僵,还是把它递给他。
他说:「你看,这里面有半个字,是我刻的。」
营火在他眸中跃动,卫长风的眼如同淬了火一般明亮:
「哥,还有一枚,在淮南那儿。这两枚合起来,刻的是她的名字。」
无聊。卫长安对这些东西向来无感,木着脸翻动木炭。
狡诈的蛮夷王子,与他们有来有回,在边关拉扯了一年。
卫长安被暗算遭擒,第二日,对方如法炮制,将他挂在战车上,朝队首的人叫嚣。
他抬起头,蓬乱的发里露出两只赤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阵前昂然端坐的卫长风。
杀了我,就像我杀了爹一样。
卫长风弯弓搭箭,没有半点迟疑,瞄准他眉心。
蛮夷人哈哈大笑,说:「你们中原人鄙夷我蛮夷之族,说我们茹毛饮血目无礼法,但你们不止弑父,还要弑兄,你们满口之乎者也,实为衣冠禽……」
他捂着不断溢血的右耳,那没有护具防着,卫长风不等他叫住阵,便已先出了手。
不敢置信地看向卫长风:「你竟敢!你使诈!你、你们中原人……」
中原人是君子不是傻子,何况卫长风算不得君子,他不同人废话,长驱直入做了表率。
杀声四起,刀剑铮鸣,身后的骑兵一拥而上,人马威势,以横扫千军之势,向前奔去。
烟尘滚滚中,一抹血溅在他面上,卫长风的剑洞穿一人的眼眶,浓稠的汁液被挤了出来。
在那人掩面哀嚎的时候,他顺势拔剑挥砍,斩断了绑着卫长安的绳索,将其拉上马来。
经此一役,他执意要卫长安回京养伤:「你守了三年,轮到我了。」
卫长安只休整一年,怕他无人看管重蹈覆辙,腿伤未好又去了边关。
卫长安再来战场时,卫长风问他:「你可在接风宴见着淮南了?她的病好了么?」
对方极力回想:「她还在养病,我只看见她姐姐,倒是过得不错。」
他皱起眉头:「什么病,这么久还不好?」
卫长风迟疑片刻:「不如我把自己画下来,送给她。睹物思人,她会好得快一些。」
他写了一封信,信上字字不提相思,但字里行间,皆是毫不掩饰的情意。
毕竟他真去打仗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终于能在江淮南面前扬眉吐气。
不是面对面,脑子反倒灵光起来,反正要写,干脆洋洋洒洒,写厚厚的一封。
三年之内,我势必坐上将军之位,届时你嫁给我,如何?
那封信没有随画送去,在最后关头,他把它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他偶尔会认可卫长安的说法,儿女情长,点到为止。
有了牵挂,他会失去背水一战的勇气。
赢了,再谈不迟。
漫长的三年,塞外黄沙伴他成长。
他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天才,成为浴血奋战的男人。
命悬一线,那是常有的事。刀剑无眼,哪儿能回回死里逃生。
卫长风每回负伤,自觉得命不久矣,都会在心中大义凌然地想:
江淮南,你可念点儿我的好吧,我若是死了,就一句话也不留,让你一滴泪也不掉。
然而夜半高烧,他昏迷不醒,浑浑噩噩中,又掏出那枚玉扳指,叫卫长安过来。
不行,他还是更爱他自己,他喜欢她,又做了这么多事,若不叫她知道,亏惨了。
他嘱咐卫长安:「若、若我死了……把这枚玉扳指给、给她……叫她往里看……」
第二日,烧退了,卫长安来看他,他又把手颤巍巍向前一伸:「还、还来……还没死……」
如此来来去去地递信物,卫长安被他整烦了,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若你死了,想我给她,就握在手里。不想,就含在嘴里,一块儿埋了,行了吧?」
卫长风无声地动动唇,卫长安读懂了他的意思:十分在理。
有一次,他伤得很重。
昏昏沉沉,在生死之间游走了几遭,他已把那玉扳指握在手中。
卫长安发就,他弟弟可能真的不行了,于是他派人速速去送信,护送江淮南过来。
听说她身子很差,顽疾在身,足不出户,志在入宫,但如果她还有良心,她就该来。
他先斩后奏,根本不征询他弟弟的意见,等信送出去了,才掀开帐帘,去看卫长风。
喂药,但喂不进去,军医说他泄了生气,除非有绝世好药来补,吊住剩余的那口气。
塞外荒凉,没有绝世好药,去问国库要,那急信被丢尽茫茫的奏折里。
要批示、要开库、要送驾,等那宫中的马匹慢悠悠地来,等不起的。
长风这一走,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卫家,只他一个。
军医好容易给他灌下一碗药,不过一刻钟,他又全呕出来,乌漆的药汁渗进被褥。
卫长风嗓音嘶哑:「淮南……托付给你……还、还有陆然……」
卫长安说:「我命人接她来了。」
卫长风说:「她、她怎么敢来…….她没那个、那个胆子,她娘……」
卫长安说:「她若是来了,你们就定亲吧。长兄如父,我为你说媒。」
卫长风说:「喝、喝药……喂我……」
卫长安:……
卫长安极少说粗话,此时额上青筋突起:「喝喝喝!你他娘可真是邪了门儿了!」
又过了几天,他终于见到那个让他弟弟起死回生的相府千金。
昔日京中的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即使风尘仆仆,也美得楚楚动人。
叫他吃惊的是,她并不像卫长安想象中那般柔弱无依,反而很勇敢,她是骑着马来的。
坐马车太慢,江淮南不会骑马,没有人敢与卫长风喜欢的女人共乘一马,她就去找陆然。
陆然先骑马载她,教会了她,两个人就一人一匹,和几个护送的侍卫一起,策马狂奔。
江淮南带了一棵千年人参,有市无价,她说这是江淮北赏她的嫁妆,一块带来了。
卫长安真有点儿对她刮目相看了,这胆识、这魄力,他弟弟看上的女人,当真非同一般。
他与江淮南打商量,先不告诉他,她要来了,否则他弟弟心绪激动,恐伤及脆弱的心脉。
先把这参汤炖了,把他养养好,再让二人相见。在此之前,要委屈江淮南宿在营帐中。
江淮南面无惧色,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你们慢慢养吧。
三四日过去,卫长风的状态稳定下来,卫长安才将这个惊天的好消息告诉他。
卫长风默默不语,卫长安取笑他:「怎么?伤着舌头了?」
卫长风不理睬他,只说:「给我铜镜。」
卫长安真想笑了,他叫人把卫长风的胡茬都剃干净,梳好头,才让江淮南进来。
江淮南掀开帐帘,低着头进来,或许是害羞,她这时候倒像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卫长风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话不带喘,一口气说完。
他说:「江小姐,我瞧你身子骨好得很,怎么那日没来送我呢?」
他又说:「抬头啊,淮南,都追到这儿来了,还臊什么!」
江淮南在他的催促之下,缓缓抬头。
卫长风沉默了。
卫长安以为他害羞,于是将人支开,临走前对卫长风说:
「还没定亲,你们只能发乎情止乎礼,别惹是生非。」
他走出那帐子,看见一群将士倚在帐后,眉开眼笑。
卫长安出声呵斥:「不打仗就没个正形!加练!」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一对男女,遥遥相望。
卫长风面色不虞,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他道:「江淮北。」
江淮北感到惊讶,虽然她并没有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但能一眼分出的,只他一个。
她跪下来叩首,并不起来,对他说:「卫公子,抱歉。」
卫长风不接她的话,问她:「江淮南为何不来?」
他等不及她回答,质问连珠炮般投过来:
「江淮南她不敢来?才叫你来的?」
「你一介宫妃,轻易出不了宫,你怎么出来的?」
「我从未听说,有宫妃来前线探看将士的先例,京中出新规了吗?」
「哦,我知道了。」
他面上露出无谓的笑,笑得并不好,嘴角抽搐,极度扭曲。
「江淮北我问你,她真有那么想入宫吗?她真有那么想当皇后吗?」
「你为何不答我?为何不说话?」
语气骤然加重,他眉宇间的惬意已被阴狠取代,卫长风紧握双拳,极力抑制自己的愤怒。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被这对姐妹欺骗,登觉口齿间生出腥意,只得背过身去,双肩颤抖。
「我出征那日,嫁进宫中的是不是她?」
「她是自愿与你换的?还是被逼的?」
「说话啊,你哑巴了?」
「我叫你说话!」
他不对妇孺动手,不受控地发起狠来,抓起桌上的药碗,向地上狠狠掷去。
那碗在她脚下炸开,响声清脆。
「说!」
江淮北被他的杀意骇得后退半步。
她自穿越以来,自视甚高,游戏人间,未将这个世界的一切放在眼里。
愚昧、盲目、无知,没有人能对她造成威胁,古人在她眼中,只是一群思想落后的蠢货。
她头一回在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杀意。求生的本能告诉她,应当远离他。
她本想说实话的,她因不想入宫,自导自演了一场惨剧,却不知江淮南会替她去嫁。
说出来,可此刻唇齿却控制不住打颤,每一寸骨都透着寒凉,叫嚣着快逃。
早在第一个家仆被她名义上的爹下令诛杀,血液浸润后宅的黄土,就该将真相说了。
当死亡在她眼前极其真切地上演,她从那些绝望的面庞中读懂了身不由己苦痛,才知道自己俯瞰众生的视角是如此可笑,她自以为在局外玩弄众生,殊不知早已深入局中。
人被杀,就会死。这是极其简单的因果关系,她却并未意识到这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因为她来自文明的就代社会,她没有把自己摆放在平等的位置,错把自己当与众不同的神。
那一夜,她说了谎,已背负了最惨烈的惩罚,在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前,她鼓起勇气凝视着他扩散的瞳孔,从望不到头的黑暗里,参透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不是她在操纵命运,是命运在操纵她。
在第四个家仆如牲畜一般在她面前被宰割时,那凄厉如杀猪般的嚎叫被几双手堵住。
她胃里翻江倒海,被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吓得腿软,终于忍不住疯狂地大叫起来。
她说:「是我!是我!是我装的!不要杀人了!你放了他们!」
又倒了一个,她尖叫起来:「不要!不要这样!你们这群吃人的东西!你们疯了!」
她冲上去抢夺那把割人脖颈的刀,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几个人把她拖了下去。
一旁观刑的江相指挥其余人:「她受了刺激,把她带下去。」
江淮南的娘塞了块布在她嘴里,把她领下去,关在房里。
房里没有点烛,美艳的妇人把布取下,柔声问她:「淮北,你的清白当真还在?」
她急于救人,不得已投敌:「对!你们不要杀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你快去阻止他!」
少妇十分为难:「口说无凭,我得叫个人来检查检查,你把裙衫脱了,在这里躺好。」
江淮南不疑有他,抖着手把衣裳都解了,屈辱地在榻上抱着身子,等检查的老妪进来。
伸手不见五指夜,粘稠的黑暗爬遍她光洁的身躯,老妪伸出苍老的手。
她忍不住蜷缩起来,痛苦地觉察自己着了旁人的道,连将最后的证据都叫人毁了。
假戏真做,弄假成真。
她的清白被毁了。
江淮南的娘笑意盈盈:「你为何变聪明了?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傻子,不是很好吗?」
就像她东拼西凑,胡乱写来作消遣的故事一样,她自以为愚弄众生,却低估人性之恶。
衣不蔽体,寒意四起,她才知道这世界有多可怕。不是她去改变规则,是规则改变她。
自诩自由,已在枷锁之中。她想错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过。
原来她不是故事中无所不能的主角,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身在期间,她落下的每一步,须得万分小心。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漫长的静默里,江淮南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此刻与她等待查验的那一夜,何其相似。
卫长风背对着他,背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她毫不怀疑,自己说了真话,一定会死。
男人杀女人,就像杀猪、杀鸡、杀任何一头家畜一样简单,她怕死,她很怕死,她想活。
刚来这个时代不久,她心中原本存了些鹤立鸡群的桥段,一些桃粉色的旖旎幻想。她以为自己是千万人中最独特的那一个,不论是谁,都会为之倾倒。
直到她看见,卫长风替江淮南去舞剑。
那时她并未察觉,卫长风,有多爱江淮南。
在这个视女人为物什的世界里,卫长风爱她妹妹,爱到要给她尊严,为她放下脸面。
江淮北沦陷了,为他的与众不同,而后觉察他的冷酷无情,又惊又怕地收起念头。
卫长风是特别的,不是对女人特别,是对江淮南特别。
是她看错了。
她毫不怀疑,,若说了实话,他会杀了她,而此时她心中只一个念头。
她想活,她不要死。
说谎、哭诉、将脏水泼到江淮南身上,把她描绘成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对,让卫长风对她失望至极,让他们反目成仇终生不见,他就不会把火撒在自己身上了。
她舌尖抵着抖动的唇,催促自己。
快说,快说,快说!
就是就在,用你的计策,扭转这乾坤!
她说:「江、江淮南……她、她替我嫁了……」
男人问:「哦,为什么呢?」
她说:「因、因为。」
因为她要做皇后。
因为她爱慕虚荣。
因为她蛇蝎心肠。
狂乱的心跳声中,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
「因、因为我骗她……我…….」
卫长风很聪明,已猜出了大概,但还是轻声催促她。
「你说啊,江淮北。」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属。
她身子抖如筛糠。
她不要再错了。
她不要再错了!
她是就代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去吃活生生的人。
她是人,她不是怪物,她不要妹妹的血来染自己的嫁衣,她本该保护她的。
卫长风转过头,语气平静:「你接着说,你是如何骗她的?」
我要死了。江淮北嗅出浓烈的杀意,确信自己会折损在此人手上,我不能去宫里看江淮南了。她不能去看她信上写的梅花,也不能托人给她的小孩送烧鹅了,她本就不该来。
冷静点,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克制自己贪生怕死的本能,把能告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抹除有关穿越的一切,从清醒开始讲起,她剖白自己卑鄙的内心,置于朗朗乾坤。
卫长风从头至尾一言不发,而后起身蹒跚至桌边,取下置于架上的长剑。
他对她轻声道:「江淮北,你知道吗?即使是战场,也有默认的规则,譬如不伤老幼妇孺。而我向来恪守这条规则。这把剑此生杀敌无数,却没杀过一个女人。」
他笑,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只江淮南知道,他真心想笑时,不眯眼睛。
她走了,再没有人懂他了。
他说:「你以为,我这样说,就会放过你吗?」
江淮北低头,看见那把剑,洞穿了她的小腿,像穿破纸片那样轻而易举。
她因剧烈的疼痛而抽搐起来,卫长风抽出剑,那血像烟花一样嗞出来,斜斜地溅了一片。
江淮北栽倒在地上,十分痛苦地抽气。她没想到,卫长风竟然没杀她,只是折磨她。
好冷,失血让她觉得冷极了,眼前是茫茫的白,她在恍惚中想起嫁入宫中的江淮南。
江淮南,宫中的漫漫长夜,是否比我此刻感受到的,还要冰冷。
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在宫里,一定要活得平安顺遂、幸福美满。
淮南,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早知道那是永别,就不吵架了。
大颗大颗眼泪夺眶而出,她缓慢地拖动残破的身躯,无意识地呢喃:「淮……南……」
卫长风的身影在她眼前分为几道,男人的嗓音很冷:「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念她的名字。」
他提起剑,把剑刺入她抽搐的小腿,但她看不见血,只看见江淮南坐上花轿,离开了家。
眼泪滑落腮边,她下颚挂着唾液,双手无意识地向前抓去,试图触摸血红嫁衣的一角。
她说:「我……我们…..逃吧……」
我们逃吧,去海角和天涯。
不要嫁人了,别管相府了,我们逃吧,淮南,我们该逃的。
我们可以反抗啊,就算我们的力量微小,总好过引颈受戮。
就算没有钱,就算没有人看我写的故事,那又有什么关系。
总好过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痛苦地蹉跎一生吧!
你真傻啊,淮南,真就入宫去了。我也傻,竟不留你。
如果时光倒流就好了,如果我死了,还能再穿越,可不可以让我穿越到一切开始之前。
从初诞的婴孩开始,羊水裹挟我,将我推出温暖的甬道,我高声啼哭,先你一步到来。
如果一切从那里开始,如果我知晓未来的走向,那我能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江淮北剧烈地喘息,对卫长风道:「杀……杀了我……」
我开始信神佛了,淮南,我想这世上应该会有轮回。
「杀了我……心口……剑……」
我会救你。再活一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你走。
「杀……」
上苍!若你有眼,便让我重活一遭吧!
卫长风蹲下身,看她软软地倒在血泊里。
他杀了许多人,是杀人的行家,却没有杀死她。
因为他忽然想到,江淮北,或许有很大的用场。
他掀开帘子,让在外喂马的陆然进来。
陆然面带愧疚,替她道歉:「抱歉。」
卫长风道:「别道歉,你会恨我的。」
江淮北醒时,陆然正蹲在她塌前熬药。
明明已做好了去死的打算,造化弄人,没让她死成。
陆然看她醒了,对她说:「淮北,你躺着,我去叫长风进来。」
江淮北震惊地看着他。陆然读懂她的意思,露出苦笑:「淮南是会骑马的,只有你不会骑,你忘啦?大家都说你聪明,我瞧你笨得很,下回再扮得像些吧。」
他撩开帐帘出去,叫卫长风进来,一股无力感涌上陆然的心头。
卫长风很虚弱,但能下床走动,他丢给江淮北一瓶药,说:「百金难求,异域的祛疤膏。」
江淮北点点头,示意她明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快点养好身子,把她换出来。」
卫长风打断她:「她快升妃位了,听说圣上很宠她,应当已将我忘了。」
江淮北为她妹妹辩白:「她虽然不说,但我觉得她对你有意,她……」
「行了。」想起那一夜,江淮南说她只喜欢保护苍生的英雄,卫长风的心情又糟糕起来。
皇上不就是那个能保护苍生的人吗?如此看来,说不定入宫对她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何况她的胆子那样小,被逼到绝境了,还不愿出逃,可见她本就没对他怀有期望,只当他是一个没本事的、护不了人的将军。
罢了,就这样,他在哪儿不是守着她呢?
卫长风开了口:「她好不容易习惯了宫中的日子,别这样自作主张,来回作弄她的感情。顾岑是个明君,他就是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若她真对我有一点情,那藕断丝连的情谊,只会给她徒增忧扰,宫中应当处处小心,被人觉察抓住把柄,就更不好了。」
「要是她回门,你就让她知道,你我两情相悦,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在宫中逍遥度日吧。她娘不在,她应该会高兴。」
「我知道顾岑是个好皇帝,应当不会亏待她。过个一年半载,她生个小孩,一生锦衣玉食,有人养老送终,也挺好的。」
江淮北明白了,不是造化弄人,是卫长风要她活,为何要她活,因为她还有用。
江淮北说:「我知道了,你留我,是要我做她的替死鬼。」
卫长风面无表情:「你长得与她像,日后她若在宫中出了事,能保她一命。你死在我眼前,毫无意义。若你还有良知,就该护她一生一世,赎完罪再死。」
卫长风转身离去,他有个坏毛病,喜欢替江淮南考虑很久以后的事,这病至今也改不了。
江淮北觉得很困,阖上双眼,陆然进来,给她掖被角,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事做得不对,但你也别自己说。」他叹气:「该我来说,我扛揍。」
「那儿我替你顶着,你养身子。」他轻声道:「以后,咱们还打雪仗。」
他以为她睡着了,于是向她展露脆弱:「淮北,咱们还会有以后吗?」
不会有的,傻蛋,还是找个好姑娘成家,别被我耽误了。
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有多坏,陆然,怎么还想再有以后呢?
江淮北没有睁眼,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小指。
陆然怔了一瞬,两只手紧握住她的手,知晓了她的回答。
没有以后。江淮北有意的沉默,正在回绝他的满腔爱意。
他真是想不明白她,她的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神秘、大胆,又有点儿疯狂,脾气也不小。可她有趣呀,她好玩儿呀,她就是很特别,特别地招他喜欢,还是特别喜欢。
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种自私的女人,但他后来发就,原来,人都是很自私的。
陆然也自私,他希望卫长风发了脾气就能罢休,不要再紧抓着江淮北,折磨她。
真栽跟头了。陆然以为自己算半个花花公子,就在才晓得,什么叫一物降一物。
而江淮北,她只能说谢谢,虽然她知道陆然要听的,绝不是一句谢谢。
哪怕说一句有,哪怕不说我心悦你都好,陆然都会因她感到高兴。
算了,陆然,你会一直有以后,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
于是她沉默,只是伸手,企图给他一点小小的慰藉。
三年期满,卫长风在第四年回了京。
预备入宫赴宴,即将与故人重逢,他心下怅然。
物是人非,连他自个儿题的对联也换了,写的什么七长七短,怪死了。
他没留意,放下车帘,缓缓地靠在车壁上,想着阔别已久的江淮南。
宴上,江淮南没来,听说她有喜了,顾家的人恨不能把她当块宝贝。
连宫宴也舍不得她来,怕她累,怕她吃坏东西,怕她路上遭遇不测。
过得真好,早把我忘干净了。他自嘲一笑,对江淮北说,过来,离我近一点。
他预备娶江淮北为妻,为了让此事显得自然而然,在公开场合,要做做样子。
若有朝一日,两人真要交换身份,江淮北的夫君是旁人,就不好糊弄了。
干脆就由他来当,免得江淮南出了宫,还要当别人的妻子。
就算终生不换,他还可以是江淮南的夫君。
日后死了,墓碑上刻的还是他与她的名字。
他将这个计划告诉江淮北,江淮北答应了。
顺理成章地,他们定亲了。
定亲的事情传到陆然耳朵里,陆然气得提起剑踹开卫家的大门,朝在院中练剑的卫长风怒吼:「卫长风,你当我眼睛瞎!你我都知道她是谁,你还要娶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长风愣怔片刻,歉意很快被他的恼怒压下去,他只是木木道:「抱歉。」
陆然怒极反笑,摆好了架势,剑尖指着他心口,凌然道:「来,比一场。」
卫长风提剑相迎,但紧要关头时,陆然又把剑丢在地上:「不能伤了你,你还要打仗。」
于是两个人都把剑丢在一旁,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或者说,陆然酣畅淋漓地打了他。
陆然道:「我赢了,你不要娶她。」
卫长风道:「我没有这样许诺你。」
陆然气得抬手给了他一拳:「原来你是在让着我!」
卫长风擦了擦嘴角的泥:「陆然,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道歉,长风,你让我一回,好不好?」
他自诩感情不是让出来的,是宠出来的,还是低了头。
哪怕是让来的,他也甘愿。他只希望卫长风放过淮北。
「不行。」卫长风道,「我也想淮南好好的。陆然。」
「什么意思?」陆然恍然,「你他娘疯了!你要她代替她妹妹去死,她的命就不叫命吗!」
「她也不是一定会代淮南死,只是以防万一。若真有那日,我也好接应她,换淮南出来。」
「那让她嫁给我!」陆然逼近他,「我会对淮北好,比你对她好上千倍百倍!」
「那就更不能让你娶她了。若她又起贪念,到时候,她还肯换淮南出来吗?」
陆然哑口无言,卫长风又道:「以后死了,碑上刻的也是我与淮南的名字。」
疯子。陆然觉得卫长风爱而不得,因为执念几近疯魔,已不想同他纠缠了:
「你不必再说了。我要去问她,若这是她的意思,那我便会罢休。」
卫长风见他踉跄,想扶他一把,被他甩开:「你我今后不再来往!」
卫长风又上了战场,真成了无心无情的玉面罗煞,同卫长安有几分像。
虽定亲了,但他与江淮北仍旧像陌生人般疏离,对话只与江淮南有关。
江淮北给他写过一封信,说江淮南临盆了,母女平安,让他不必挂念。
卫长风想,女儿好,像江淮南,是贴心的小棉袄,不必远征,能陪伴她。
卫长风又想,不知那孩子长得什么样,和她小时候像不像。
卫长风再想,蓬蓬?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像战鼓的声音。
他把信纸丢进火堆,卫长安问他:「你为何把江淮南的信烧了?」
卫长风说:「你有这闲心,不如同我比一场?瞧瞧我进步没有。」
卫长安看出了蹊跷,于是没推辞。
他摆出架势,说,来吧,比一场。
卫长风有了长进,但这一次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烈。
卫长安拉他起来,难得面露和善:「你可以跟我说说。」
他本以为再没有相见之日。
然而,卫长风还是见到了江淮南。
时隔五年,他见到了初为人母的她。
听说顾岑又纳了几个妃,新宠又变成了谁谁谁家的什么美人,江淮南成了他旧闻一角。
他偷着看,用余光看,斜眼看,扫视看,揣摩着江淮南的神色,试图了解他不在的五年。
江淮南百无聊赖地剥着葡萄,不知道为什么,卫长风觉得,她过得没有传言中好。
她这么瘦,一个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女人,坐月子时应当养得白胖,怎么会这么瘦。
陆然因席位安排,还是与卫长风坐在一块儿,看他一杯一杯地饮,于是给他斟酒。
卫长风的头很痛,他不晕血,看见江淮南的唇上抹着红艳艳的口脂,却双眼朦胧。
他胡思乱想,想过去,想就在,想将来,把江淮南爱吃的菜全夹进陆然碗里。
他俩闹翻了脸,但明面上还是好友,自然坐在一起,他懂他的心事。
「这是做什么?」陆然低声呵止心不在焉的他,「卫将军?卫长风?」
「算命的说,我此生只成一次亲,娶的是我心上人。陆然,你信不信命?怕不怕天?」
「你!」陆然面色大变,不动声色地凑近他耳边,「一派胡言!你喝醉了,该出去醒醒酒!」
卫长风半推半就地离了席,孑然一身,但见长空,星垂万檐,有风吹,剜得他头疼。
陆然叫他醒酒,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醉了,往事桩桩件件,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许多,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
卫长安见他离席,紧跟出来,怕他出了差池。
卫长风说:「卫家去年又招了一批新军。」
他紧接着说:「只有卫家能在圣前佩剑。」
卫长安面色一沉,他的腿虽然伤了,但手还利索。
他一把揪住卫长风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他是个明君,对卫家有恩。」
卫长风面露茫然:「可是他对淮南不好,他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卫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站在他眼前的,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弟弟吗?
他听出了卫长风的野心,那不是无心之语,他弟弟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反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敢再度开口:
「卫家世代忠心耿耿,你就在却为了一个女人!区区一个女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该有的感情,只会害死你自己,害死我,害死卫家,害追随卫家之人,害天下百姓,尸山血海,碎骨盈地,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为一个女人!你不觉得这很荒唐?你疯了不成?」
「就算他不是个好丈夫,但也是个好皇帝。他还年轻,在朝堂上没犯过什么混。头一年你没立大功,我的腿又伤了,照说卫家该垮台了,兵权早该被收回去,你知道是谁撑着咱们卫家,难道是你的江淮南!别说笑了!」
「是当朝圣上,你听明白了吗!但凡你有良心,你知廉耻,你都不该讲出这番话来!爱?爱很了不起吗?爱能给你衣穿,给你饭吃,给你钱花?你不要觉得,天地之间,唯一重要的只一个爱字!你太愚昧了!」
「长风,你睁开眼看看,你爹是为什么死的?顾岑为什么拉我卫家一把?年年归京,为什么有人夹道欢迎?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把自己当什么?你摆清楚你的位置!」
「你他妈的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不是只为了你的狗屁江淮南!你老子救你一命,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想这些东西,他是死在我们手上的。你想爹死不瞑目?你想娘死不瞑目?爱美人不爱江山?你甭跟我说这些狗屁玩意儿,早知道你有这种心思,你在娘胎里,我就该把你一刀捅死!」
他说得气极了,抬手给了卫长风腹部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卫长风并不设防,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卫长安走上前去,抬脚狠狠踩他的腹部,要他弟弟记住这痛,不敢再忘。
「你首先是个将军,其次才是你自己!」
卫长风双手捂住脸,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呼吸。
他的酒醒了,酒精化作透明的水分,籍由他的眼眶,蒸腾出去。
好烫的眼泪,江淮南,你在宫中,有没有为我流过一滴眼泪?
时隔多年,他终于舍得从那扇紧闭的窗前离开。
他终于不必在心里一遍遍找借口,来偏袒她了。
再见。
卫长风打定了主意,再不过问江淮南的一切。
她像一颗毒瘤,长在他心里。心里有她,他就没有活路。
他对江淮北说:「不成婚了,你自由了,不必做江淮南的替死鬼了。」
江淮北情绪激动,问他为什么不给她赎罪的机会,他不言语,只是说:「退婚。」
卫长风说:「你慢慢赎吧,我要做的事可多,养好我哥哥的腿,我们还要去战场杀敌。」
她最终败下阵来:「要说服江家同意你我退婚,恐怕有难度,我试试看。」
卫长风笑了笑:「你随便扯几个谎,不就好了。」
江淮北不愿放弃:「你为何不愿对她说你的心意?你不敢说,我替你说。我有一个猜想,那人参她给了我一对,说是给我的嫁妆,但那价值远超过我的嫁妆所需。」
卫长风漫不经心:「所以呢?」
江淮北道:「你知道她是几时给我的人参吗?是你出征那年。她多给的一支,一定是要我用在你身上,以防万一。你说我想得对不对?」
他脸上又浮起虚伪的笑:「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她不是我的妻子,我不是她的夫君。如今有了孩子,更换不得。就算你就在要把她换出来,她的孩子留在深宫里,你以为她就会高兴?来不及了。」
他再重复了一遍:「来不及了。我与她今生,无缘无份。」
江淮北只好作罢,她看起来并不高兴,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江淮北耍了什么手段,能让江淮南亲自上门退婚。
卫长风不想再见她了,于是让卫长安去同她说话。
卫长安就是在这一刻,讨厌上江淮南的。
她看向这个女人,眼神狠厉,不知道她究竟好在哪里。
红颜祸水,竟然惹得他弟弟,生了贼心。
因为要照顾卫长安的腿伤,卫长风在京中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闭门练剑。
有一天夜里,他收到江淮北的信,他原本不想打开的,只想与江家两姐妹划清界限。
然而那信上写着绝笔二字,他又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于是他拆开了信封。
信上说,江淮南出了事,兴许会死,江淮北要进宫去救她,最坏的打算,就是替江淮南死在宫里。不管怎样,江淮南一定会活着出去。她要卫长风去接应她,不能太明显,去京城的大路等,江淮南如果能出宫,一定会回家。届时碰了面,再让江淮南自己做选择。成亲或是去西北,全都随她的便。总之今夜,她就会出宫、会重获自由。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告诉她我做过的错事,我要亲自向她坦白,向她赎罪。
字迹潦草,看得出时间紧迫,许多事都交代得不清不楚,但江淮北不忘在最后写一段话。
如果我死了,请帮我转告陆然,我不叫江淮北,我叫林听雁。倘若人死后会有灵魂,那一定是自由的灵魂。自由的灵魂会像大雁一样,飞回她的故乡。
他将信将疑,投下了安神药在卫长安杯中,连夜备马,披星戴月,翘首以盼。
做完这一切,他醒悟了,什么将信将疑,有关江淮南的所有事,他都深信不疑。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干熬一晚,心里有了期望。
淮南,到我身边来。
你我再不分开。
一辆马车从宫中缓缓驶来。
他不会贸然行动,先是远远地看,看见有个小报童给马车里的人递了报纸,收了铜板。
不知为何,里头的女人和马夫争执起来,她很像江淮南,但他不确定。
江淮南从不敢贸然反抗。
是江淮北。
她失败了。
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他是天才,什么都学得会,只是对江淮南,他还学不会死心。
他按兵不动,继续看着,直到那辆马车行驶的势头不对,才拍马上前,要帮人一把。
捏着江淮北的手腕,把她拉上马来,权当换了她那碗参汤的恩情,从此与江家再不相欠。
他眯着眼看发狂的马带着车跑远:「他跳车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二小姐,我救你一命,就当还了你过去的恩情,你意下如……」
他戛然而止。
威武的将军,深宫的美人,四目相对。
他本想问江淮北,你入宫做什么,江淮南怎么了,她过得好吗,就在全都抛在脑后。
只一眼就够了,只要一眼,他就能找到她。
江淮南,是江淮南,有血有肉的江淮南,是他要娶的江淮南。
她不坐在高高的席位上吃酸葡萄,被他拉下来,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那一紧张就抓裙子的老毛病还没改,他知道,他不必低头去看,就知道。
心里又恨又喜,卫长风如获至宝,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狠狠地念她的名字。
「江、淮、南!」
他不晕血,却在此刻觉得心脏绞痛,几乎要昏厥过去。
四周吵嚷,他成了手下败将,扮将军的江淮南趾高气扬,要擒军师去砍;
踮起脚尖,他窥伺漂亮的江淮南,赤着脚舞一场,给他看触目惊心的疤;
京城小巷,他应酬归来擦拭臂弯,撞见输了琴的她蹲在地上,阴毒咒骂;
老槐树下,他躺在摇椅上,看江淮南和她姐姐嬉笑怒骂,在槐树下疯跑;
春光明媚,他身披红绸出征,骑着高头大马,和嫁入深宫的她擦身而过;
歌舞升平,他坐在席上,看生产过后的江淮南,默默地剥着发酸的葡萄;
江淮南,你知不知道塞外的风光是怎样的?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鹰飞万里,吹角连营。
百转千回,踏入梦中的并非铁马冰河拥大好河山,是你。
是你啊,我保家卫国,心存大爱,放不下的,是爱你的一点私心。
他几近贪婪地看着她,用发红的眼描摹她的每一根睫。
一如既往的漂亮,可他爱她,早已不是为她的漂亮。
他爱她,爱得死心塌地,爱得与众不同。
他是天才,从来就不屑泯然众人。
他的爱,定要脱颖而出。
只一瞬,那千万个繁花似锦的念头从他脑中匆匆掠过。
一桩桩,一件件,真要说起,要从哪儿开始说,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美梦成真,她真的来了,他等到了。
保重,保重,淮南,我知道你会保重,保重了,会记得回来。
跟我走!
江淮南,跟我走!
离开京城这龙潭虎穴,我们远走高飞。
他捏紧了缰绳,舌尖颤抖着抵住唇齿。
说啊!卫长风!你说啊!你真是没用!
漂亮的话,从前说那么多,此刻却张口无言,血液滚烫。
「你松手,把这马给我,我要入宫!我要去找江淮北!」
他没有松手,她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背,用足了劲。
卫长风从这疼痛中品出一丝怨怼,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去做什么!别回去!我要你过正常的生活!」
她面色阴沉下来:「我要回去,我姐姐在那生死未卜。」
「就算她生死未卜你也不能回去,跟我走,离开长安!」
「我姐姐还活着,我要接她出来,我要保住她的性命!」
「若她死了呢?你还过去做什么!」
她仰起头,紧盯着他:「去报仇!」
「我要剜仇人的肉,抽仇人的髓,拿她的头骨来盛血喝!」
她是哪一位嫔妃?他想问却不敢,发就自己已错过太多。
卫长风无言,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惨败,他比不上江淮北。
江淮北比他要更讨她喜欢,那是自然的,她们姐妹情深。
江淮南愿意为她姐姐以身涉险,却不愿意同他厮守一生。
胜负已分,还有什么好较真的,纠缠不休实在过于难堪。
「你真想好了?」他问。
「别浪费时间,你松手!」
最终让他放手的,是江淮南扭曲的面庞,本应美丽的脸,被仇恨折磨得极其狰狞。
恨是远比爱更猛烈的感情,爱可以消弭,但恨永存。他似乎能体会她心中的感受。
没有办法,说让我这样懂她。卫长风松开了手,头一次恨自己,太了解江淮南了。
她拧巴,认定一条路就要走到底。他可以强掳她走,但她会抱憾终生,郁郁而终。
他拦不住将淮南的,就像他拦不住他娘。到头来谁也救不了,他只能送她们一程。
「我知道了,上马,让我送你一程。」
「不必,把你的马给我,我自己去。」
「你骑术不如我好,我比你快得多。」
这条路不长,就几句话的功夫。他还是心软了,甚至亲口教授她,要怎么去杀人。
如果我不能做那个救你于水火之中的英雄,那我就做那个会给你递上斩刀的挚友。
你我是共犯,曾经是,就在是,未来也是。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淮南,你也等一等我。
等我报了仇,你报了仇,咱俩再聚一聚吧。我是等得起你的。
「你自己骑马去,宫门口有人守着。若叫他们瞧见了就不太好。」
卫长风把马鞭递给她,该他下马,他却不动。她不耐烦地扭过头。
他突然很想亲一下她,因为不知道过多久才见,巴望了那么多年,总该有点甜头吧。
「这里有血,我替你擦。」他蒙住她的双眼,最终真的只是抬手,擦擦不存在的血迹。
他讨厌欺骗,也不想这样占一个女人的便宜。如此便可以了,他还同她牵过手的呢。
足够了。他佯装轻松,笑笑道:「恩,好了。」然后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那一句话。
「那年宫宴,其实我想说:你真漂亮,淮南。」
你真漂亮,淮南。我希望你往后的人生,都能过得漂漂亮亮。
江淮南愣怔一瞬,将他推开,转过身去冷冷道:「卫长风,我要走了。」
「走,你走罢!」他朗声大笑,翻身下马,她想回头看他,被他喝止住。
他温声道:「不要回头,人要向前看,才能向前走。江淮南,你保重。」
既然做了选择,那你我都要奔向各自的前路,那便不要回头,向前看。
她没有回答他,挥鞭抽马,大喝一声驱马向前,如他所愿,没再回头。
他看见江淮南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向前不知疲倦地奔跑。
原来对一个人好,真的有很多种方式,比如他爹弄哭他娘,他放走了江淮南。
他喜欢她,一开始为美丽,接着为相似,继而为执念,最后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永远那么耀眼、那么坚强,因为她婆娑起舞,裙摆之下布满伤痕。
原来他喜欢她,他的喜欢变了又变,终于脱胎换骨,远不止喜欢。
他清楚,这就是他已经穷极所能,触摸到了喜欢的尽头。
喜欢一只鸟,就把它关起来。爱一只鸟,就把笼子打开。
跑吧,江淮南,跑起来,去过你自己选择的人生。
你只管大步地向前跑。
宫门大开,金光铺满前路。
一轮朝日缓缓升起,她就在那片光里。
淮南向北。
长风往南。
他们最终还是背道而驰。
街上没有行人,他默默地走,一刻不停歇,继而跑起来,泪流满面。
要跑到哪儿去,他不知所谓地奔跑,往回跑,想要跑过漫长的岁月。
倘若时光倒流,他一定要在最好的春光里,带身着喜服的她,浪迹天涯。
哀大莫过于心死,他不愧是什么都学得会的天才,最后还是学会了死心。
他小时候,没能追上被她娘押着去练舞的江淮南,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他与她很早之前就错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没有以后了。
一边跑一边哭,像个蠢蛋。卫长风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他就连走人情也要硬逼着自己抬头,上天宠爱他,给他俊美的容貌、柔韧的身体、聪慧的大脑、高贵的家世,他可是天之骄子,他从不向自己的命运妥协,却在今日向江淮南低头。
低头,低头,低头,让他自己,低到尘埃里。
他流泪,因为他本可以,他本可以和她白头偕老。
是他的骄傲,他的莽撞,他的自负与自卑,把她推走了。
他们之间相隔太多,远不止七年的岁月。
天才,也会输给凡人,天才,束手无策。
追不上、拦不住、来不及、等不到。
他哥哥的腿伤是好不了了,醒来之后,也打不过他。
卫长安看他的模样,并不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说,回来就好。
卫长风说:「哥,我走了,去打仗。你在京中好生养着,记得讨个嫂嫂。若我战死,咱们卫家也不算无后。」他临走前扎了一个草人,藏进一根自己的头发,送去相府。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不要出征的大阵仗,挂了一只包袱,孤零零地离开京城。
那颗从始至终倾听他所有心事的茧,在一个小木盒里滚动着,响声非常寂寞。
卫长风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死掉的幼虫。他此生遭遇的所有坏事,都成为一条条缠绕住他的丝线,越长大,丝线越多,终于把他包裹在其中,他化为一只不会破茧的虫。
原来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只是一只碌碌无为的蝼蚁,一只湮灭在心事里的蚕。
等他受尽所有的苦,就吐完了此生该吐的丝,榨干最后一点生机,紧接着死去。
那日下了鹅毛大雪,马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足印,在空荡的天地间,毫不起眼。
重峦叠嶂,在峰与峰、路与路、水与水之间,他发就自己是那样渺小的一个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才为何俯瞰众生?也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位。
命运,是无处不在的一张网,他以为能扭转乾坤,不过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浩瀚星河,那是神明垂首看他,在跃动的篝火中,他感受凛冽的风,吹他向北。
这阵风,终于不拘泥于少时的错、少时的爱、少时的恨,吹到比淮南更远的地方。
世间总有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远山重重,你我各有去处。
又过了三年,顾岑纳妃,远在边疆的卫长风受邀赴宴。
他本不想去,但知道再不见兴许再无相见之日,最终还是去了。
他恨起自己来,优柔寡断,江淮南不选则他也是应该,他确实做得不好。
他总是做错事,一直错,虽然竭力去弥补那些过错,但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江淮南真是个美人,即使遮着盖头,也能从婀娜的身段中,窥见她少女时代的柔情媚意。
她是一舞倾城的京城第一美人,人人都说她跳得很好,但他从未见她风风光光地跳一场。
小小的她,系在红绳上的铃铛,吝啬的阳光,丑陋的伤疤,见不得光的嫉妒。
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了,只那么一点儿与她有关的片段,就是他的全部了。
就像是路边行人,无意抬头,看见一轮皎洁的月。
但路边行人没有登天的梯,只能仰头痴痴地想。
他年少轻狂时,还以为自己能上青天揽明月呢。
如今,他只是看呀看,想呀想,直到天亮。
云去雾散,明月隐去。
他低头,默默前行。
清冷的月,好像一滴冰凉的眼泪。
那月光曾照他,却不独属于他。
后来他一直征战沙场,鲜少知晓宫中的一切。卫长安不喜欢江淮南,不愿意向他透露过多的消息,只是有时会告诉他,她过得还可以,她生了孩子,她封了皇后。
收到封后的消息时,卫长风在月下枯坐了一夜。他替她感到高兴,终于她还是实就了年少时的心愿,做皇后,没任再打她了。她从此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应该是报了仇吧。宫中年年死那么多嫔妃,也不知哪个是她的仇人。可见他与她的生活,真的是离得太远了。如果两个人相见,一定又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后来,她生了小孩,叫作顾晨,和顾岑的名字有一点儿像。他猜测她应该是爱上那个皇帝了,所以才取了个这么暧昧的名字。再后来,顾岑死了,轮到顾晨即位。
卫长风终于可以给江淮南写信,才写了一封,就被顾晨拦下。顾晨在信里告诉他:卫将军,朕不喜欢你与母后交往甚密。你在京中还有一位大哥,朕会好好待他。
新帝的语气温和,和顾岑相像,但实则暗藏威胁,与顾岑,更加像了。
卫长风为二人糟糕的母子关系感到揪心,看来江淮南在她的孩子心里,似乎并不是一位温和的母亲。她可能变了,人到宫中,哪儿有不变的呢,他还在想什么呀。
看来卫将军的痴想是无望了。军中有一两个当年还活着的兵,对卫长风和江淮南的事情一知半解,只知道二人曾经定过亲,还在战场上相见,如今人家都当了太后,老将军再等也等不到几根毛,不如早些成家吧。他们争先恐后地替卫长风物色起媳妇来。
这个好,这个温柔,那个好,那个漂亮,但都被卫长风一一婉拒。
他娘当年说,让他去算命,这一生只成一次亲,娶的是他心上人。
他早在最好的日子里,同江淮南成了亲,一个骑马,一个坐轿。
他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这曾经是一双漂亮的手,却在牵手时,不争气地出了手汗。
征战多年,他在死人堆里一路爬过来,早不出手汗了,也太老,不好上战场。
唯一不变的,是他日日练剑,这是一把好剑,陪着他度过了好几十年。
江淮南的信,从宫里来,送到他手上,她问他,将军,一切可好?
他把那信搁着,不想回答。若回信,一定又是石沉大海。
那唯一的联系,也要被切断了。他情愿永远斟酌着回信。
直到有一日,将士来报,说前线入了死局,问他是否要转移阵地。
他有了决断,佩剑之前,先写了一封信,放在桌案上,那是寄给江淮南的信。
一切都好,您保重。他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就急匆匆地去翻甲胄,预备出征。
然后慷慨赴死。
蛮夷王子,如今已是蛮夷王。
他与卫长风是老相识,老对手,两个老家伙,一次次交锋,一次次活下来。
那中原的将军老当益壮,率领精锐部队,又折损了他不少的兵,实在叫他恨得牙痒。
他说,卫大将军,我尊重你,你我公平竞争,只一对一,如何?卫长风点点头。
那老人操着口音浓重的中原话:「好,好得很,你我应当做个了断。我数三、二!」
阴险狡诈的老人,未等数完数就拔刀而来,他在卫长风手下折损了不少骁勇的战士,知道这男人老了还是难缠的狐狸,身是将军,脑子堪比军师,总能想出法子来整他。
他对卫长风恨极了,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如今二人老老垂矣,这仇迟早要报的!
胜之不武?那又如何!战场之上,没有那么多礼让,谁赢了,谁就是规矩。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把剑直指卫长风左胸,直取他的命门!
躲吧!卫长风,只要你敢侧身躲开,在你不挥剑的那一瞬间,残余的部下,就会看本王的眼色,一拥而上将你围住,比你带的兵,更快、更狠,你逃不掉的。
他左胸传来一阵剧痛,低头,卫长风的那把好剑,贯穿了他年迈的身躯。
卫长风没有躲,他直直地迎上去,以血肉之躯为盾,只为寻找一个能近身的契机。
两人的剑,同时刺入了对方的左胸。
疯子,真是个疯子,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蛮夷王还没活够,他生了退意,只觉得眼前的老人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出了浓烈的杀意,对方存了死志,只想要拉他去做垫背,实在是恐怖极了!
破釜沉舟的是卫长风,对方没给自己留后路,可他要留,他还没活够!他还有一群孩子!
所幸,他天生就是上战场的料,他有一个秘密,正是这个秘密,让他几次脱离险境。
蛮夷王大笑起来:「卫将军…..你、你输了……我的心脏…….长在右侧……」
卫长风也大笑起来:「我、我知道…….但我、我用的……是双剑……」
蛮夷王方觉,卫长风右手长剑贯穿自己的左胸,左手却抓着匕首,绕在他身后。
当年他明明刺入蛮夷王左胸,对方却对他笑得诡谲,第二日还上了战场。
卫长风是个天才,他早明白了,因为他的心脏,在右侧。
锋利的刀,从他右后背一寸寸推进去,伤了那颗无坚不摧的心脏!
而他,为了这一天,将左手的剑改为匕首,在夜里挥了千万遍。
卫长风比他先倒下去,半跪着,笑容癫狂,他终于给他爹报仇了。
他骨头硬,死到临头,也学不会跪。
他此生了无遗憾,一个都不欠,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
蛮夷王怕死,他抬起手比了手势,撤兵,送医,保大头。
双方的将士如梦初醒,涌上去杀得你死我活,几个兵七手八脚地搬走他们的首领。
卫长风痛极了,他的甲被一层层卸下,残破的里衣渗着血迹。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天,用尽最后的力气,拽断了那枚挂在胸口的玉扳指。
他匿藏了几十年的心意,若有朝一日被置于朗朗乾坤之下,只会徒增她伤感。
——「若你死了,想我给她,就握在手里。不想,就含在嘴里,一块儿埋了,行了吧?」
他示意士兵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他嘴里。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选择。
含住那枚玉,年少的爱恨,就是这样的一块玉,冰冷、脆弱、美丽。
而他最终决定,将过往的一切,埋葬在来不及说出的那句话里。
我们走吧,淮南。让我牵着你的手,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要自由,我给你广袤的天空;你要复仇,我做你递刀的挚友。
——「不行,他还是更爱他自己,他喜欢她,又做了这么多事,若不叫她知道,亏惨了。」
他最爱的不是他自己了。卫长风发就,他最爱的早不是他自己。
他参透了爱的尽头,沉默、隐忍、孤寂。一切的秘密,全都湮没在他的茧里。
他秘而不宣的心事,是细细密密的蚕丝,它们缠绕着他,企图装点他的孤独。
他是真的爱她,一回头,才发就,已爱到胜过他爱江山、爱苍生、爱他自己。
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只有那一颗蚕茧,干枯的茧。
——「好吧,我再回去问问我娘。你等着。」
好,我等着,是你叫我等着的。
惨白的日光,晃得他老眼昏花。
江淮南,你在哪。
等你,千遍万遍。
直至今日,真是我此生最后一遍。
老人睁着眼,目光呆滞,失去生气。
他看见少女时期的江淮南,从墙上一跃而下。
这花飘飘摇摇,落在他手上。
他喜不自胜,万分怜惜。
备案号:YXX1lMMyk62S0009ZXQhZ28J
编辑到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赞同 97
目录
45 评论
中伥
就间废料
×
拖拽会此处
图片将完也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