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火锅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19 年前,我们在一户人家里偷走了二十万。
我们离开后,这栋楼发生了火灾,房子的主人也因此去世。
19 年后,我们依靠当年的二十万各自出人头地。
在大哥的庆生宴上,他喝了酒,问:
「老二,当年的火,是你放的吧。」
1
19 年前,月黑风高夜。
乐嘉小区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整个小区陷入沉睡,除了 1 幢 C 栋的三楼,在黑暗之中,时不时有白色的光打在窗户上。
「哇靠,」李民低呼,瞪着从茶几下抱出来的、被现金装得饱饱的牛皮纸袋,「这人很行啊,住的地方不怎么样,藏的钱却不少,这得有十来万了吧?」
林解听到动静快步走来,从李民怀里抢过袋子,掂了掂重量,又拿着手电筒冲袋子内部晃。李民在一旁看到,心里嫌弃他装,大家都差不多文化水平,别搞得自己很懂一样,就这么抖一下照一下,难不成袋子里的钱会多出来?
没想到随后林解抬起头,略带同情道:「傻子,这里面有二十万。」
李民完全惊呆了,天呐,二十万啊!相当于他们三个人每个人能分到六万多,六万啊!他能回老家盖多少间房子,买多少斤猪肉!
他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本来以为今晚最大的收获是偷到几百块钱,哥儿三个分了回家过个热乎乎的好年,没想到撞上这样的红运!
「二哥!二哥!」兴奋之下,他喊出了声,后脑勺便立刻被人打了一巴掌。
林解要被气死了,「你脑子呢?!喊这么大声想把人喊醒好抓贼是不是?他妈小声点不会吗?」
李民知道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但作为一个三十岁了还挨打的男人,他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揉着脑袋小声反驳:「怕啥,我们三个大男人,还会怕里面那只戴眼镜的弱鸡?我看你就是胆小!」
林解举起手装模作样道:「放什么臭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不懂?只要是鸡,再弱都会啄人。这么多钱,我们安安静静拿走多好,你非得搞点意外出来才舒服啊?!」
「我才没有——」
「你们在吵什么?」去四处查看的何贤也过来了,「大哥,阿民又干啥了?」
林解把钱推到何贤怀里,「呶,他在茶几下找到了二十万。」
何贤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李民的头,「你个傻子,刚才叫这么大声,差点把那个男的吵醒了知不知道!这么多钱要是没了,我们去哪儿再遇上一个暴发户?!」
「……」李民真的很委屈了。
林解凑近何贤,「其它地方有发现吗?」
何贤摇头,「那男人睡得很死,我把卧室都悄悄翻了一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更不要说其它地方了。」
林解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来,「能碰到这二十万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我们走吧。」
「啊,现在就走啊?」李民道,「不再多找找吗?」
何贤又打他头,「你傻啊,看这人住的地方也知道不是什么有钱人,我们刚出发的时候希望收获多少?最多一千块!现在呢?二十万!你还想老天怎么开眼?」
李民哎呀一声,把钱袋塞进随身携带的黑色双肩包,嘴里嘟囔着:「你们别老打我头,等下更笨了!」
三个人收拾妥当,在黑夜的掩护下迅速消失。
第二天,崇和市的各大电视台、报纸,甚至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一件事——乐嘉小区 1 幢 C 栋今天凌晨发生火灾,事故原因系电路老化引起,1 人死亡。据悉,该栋住宅为崇和生物制药公司的员工宿舍,火灾发生时大部分员工已经回家过年,而死者是该生物制药公司的资深技术研究员,因工作原因加班至昨日,其下有 5 岁幼子一名,事故前一周被送去姑姑家。
2
19 年后,冬至日,大雪。
冬天是吃火锅的季节,这一天,林解早早起床,开车去菜场买菜。他准备晚上叫来二弟和三弟,以及徒弟,大家一起吃火锅,顺便庆祝下自己五十岁生日。
活虾、羊肉、牛肉、毛肚、肉丸、海带、鹌鹑蛋、宽粉、油条、土豆、娃娃菜等等,林解每样都买了六七份,再加上六箱啤酒,把车子塞得满满当当才启程回去。
到了晚上,大火熬制的牛骨清汤滚动着沸腾起来,锅盖掀开,热烟冒着白气不断上升,覆盖在天花板上凝结出层层水汽。大伙把食材相继投入如脸盆大小的锅中,然后放下筷子,打开啤酒,边喝边聊天。
今晚聚餐并不是在厨房,而是在林解平时工作的地方——一个位于院子边角的木头房,这里空间比较大,大家能放开喝。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徒弟石英琮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去一旁把蛋糕解开,插上「5」、「0」两根蜡烛,再小心端回餐桌。
何贤见状,夸道:「还是小石细心,我差点都把今天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来大哥,我敬你一杯!」
说罢四人举起酒杯,一口干尽。
然后何贤又倒满一杯,对着石英琮道:「小石,这杯敬你,谢谢你这一年来对大哥的照顾。你来了之后,大哥他的生活环境和一日三餐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这都是你的功劳。」
石英琮诚惶诚恐,连忙跟着倒满,「应该的,师父把手艺传授给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心尽力。」
林解吃着蛋糕,乐了,「这怎么会是小事呢?!你啊,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优点,懂事、勤快、有自己的想法,又很孝顺我,只可惜我没有大本事,教不了你更好的。」
大家纷纷劝慰,不让林解这样贬低自己,尤其是石英琮,最为激动。
林解无奈,「瞧把你们紧张的,不说了不说了,吃东西,锅里肉都没了,快,重新放下去。」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吃了肉,喝了酒,渐渐敞开的不仅是肚皮,还有心扉。
人年纪越大,越喜欢回忆过去,林解作为一桌子人里的「长者」,回忆过去的角色当然非他莫属。
「咱们哥仨儿啊,现在数老二混得最好,都是别人口中的『董事长』了。老三呢,傻傻的,可混得也不错,快餐事业做得有模有样,就我这个大哥啊,守着一堆木头卖手艺。」
何贤道:「大哥何必谦虚,你的木雕手艺在崇和市也是有名有姓的,谁不说你的作品好?」
「那都是沾了你的光,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哪够得上大师的名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觉得这辈子啊我是没那个本事配上一句『大师』了。」
李民听不得这些,他不理解这些所谓的艺术家内心的向往,觉得有钱赚就行了,至于大师还是小师并不重要。
不过仔细想想,他又有些理解林解的想法,作为大哥混得还不如他们两个小弟,再加上这把年纪,已经不适合抛弃现有工作去发展事业的第二春,于是他就只能在本行里精益求精,争取更上几层楼,得到「大师」称号,让人生更有成就感。
只可惜付出的和得到的不成正比,到目前为止林解的木雕作品只能算是手法娴熟,离栩栩如生还有些距离。
想想真是为他大哥惋惜,如果当初接受他的提议两个人一起搞快餐,现在早就逍遥自在了,不必整天伏案工作,通宵熬夜。
林解喝了几杯酒,隔着沸腾的热气注视何贤,得到后者回应后朝他举起酒杯,饮尽,开口道:「一晃 19 年过去了,我们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和 19 年前那晚的运气不可分割——」
「砰!」
酒杯和桌面碰撞出不少的声响,李民不敢看二哥,也不敢看大哥,只能盯着锅里上浮下降的肉丸,用耳朵关注着事态发展。
何贤放下酒杯,拉着脸,「大哥,都过去这么久了,往事何必再提?」
「何必再提?」林解毫不退缩,「你是觉得没必要再提,还是不敢提?」
「大哥,你喝多了,这些事情本可以不用也不该在小辈面前提起。」
林解缓缓摇头,「不,正因为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所以才要把一切都交给他,包括曾经做过的错事——」
「大哥!」何贤疾言厉色道。
这一声巨响吓得石英琮手一抖,舀出来的热汤在半路忽然改变路线,洒向了他的衣服还有脸上。滚烫的温度即使是在冬夜也有巨大威力,被溅到的那片地方迅速发红并且产生痛感。林解既心疼又抱歉,连忙让人回屋上药,顺便换衣服。
石英琮一走,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再次无缝续上,林解和何贤两两对视,后者目光幽深,「错事?大哥怎么现在觉得它是一件错事了?」
「我们从人家那里偷了 20 万,结果对方却葬身火海,这还不是错事吗?」
「大哥,」何贤似是无奈,「那场火灾是意外,新闻都这么报道了,和我们没有关系,你当时明明信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现在又提起来?」
「因为我那时候相信你,你的话我一句没有怀疑,但你骗了我。火,是你制造的,然后再伪装成意外的样子。」
气氛倏然降到冰点,李民张着了嘴巴,可手边的牛肉始终入不了口。
火锅依旧沸腾,咕咕冒泡,白烟袅袅。
3
「大哥,」长久的沉默过后,何贤开口,目光犀利,语气却是平淡,「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不能嘴巴一张一闭就说火是我放的。」
林解很镇定,不止镇定,似乎还觉得何贤的反驳十分可笑,「火灾里丧生的人姓章,是崇和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资深研究人员,这个制药公司是你公司目前最大的合作商,19 年前你公司刚成立就和它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
「我想不通,当初你一个完全看不到发展前景的小公司是怎么得到它的青睐的?而且仔细想想,从我们分摊 20 万,到你注册公司只用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你确定了发展方向,选好了公司地址,想好了要招什么岗位,还预定了生产机器,未免太迅速了一些,感觉更像是提前想好的。」
何贤反驳:「开公司的想法我早就有了,中间换过多少个方向你根本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主动提出去偷?就是因为决定了方向,但缺少资金,后面有了资金,又有方向和计划,效率当然快。」
防守得当。
林解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到下一个阵地,「去章家是你选的,你说你已经踩好了点,过去之后让我和三弟负责客厅,自己去了其它地方,其中在卧室呆得最久,而着火点也在卧室。」
「我怎么觉得越说越不对,大哥,听你这意思,好像我一开始就奔着杀人去的,我为什么啊?我和姓章的没仇没怨。」
「但这不代表他和别人也没仇没怨,崇和制药现在的主事姓蔡,19 年前他和去世的章先生因为一种尚在研发中的、利润超可观但同时又具有强大副作用的药物而产生巨大冲突,章先生的强烈反对几乎断了他的钱途。而你,火灾之后马上就搭上了姓蔡的这条线,时机凑巧得让我不得不怀疑。」
何贤听完,重重叹气,「大哥,你对我误会太深了。」
李民在一旁劝道:「是啊,大哥,你好好想想,二哥怎么会杀人呢?那是多大的罪啊!你是不是被别人挑唆了,怎么能不相信二哥呢?!」
林解敲了李民一筷子,道:「吃你的肉去!」
在他眼里相差十岁的李民即使做了老板也还是个孩子,而 19 年前的这件事是属于他和何贤之间的大人的事。
何贤这时候问:「大哥今天不惜把自己五十岁的生日毁了也要指认我是凶手,我想问一问,指认之后呢?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去承认这个错误,再改正。」
「你想让我自首?」
「是。」
「不可以啊!」李民大叫,「你这样会毁了二哥的!」
「死去的章先生难道不是被毁了吗?还有他那 5 岁的儿子,也被毁了!不止二弟,还有我们,」林解看着李民,「你和我,我们都要去自首。」
「……」李民叫道,「大哥,你……你疯了!」
「只要我们兄弟三个自首吗?」何贤在一旁道,「恐怕大哥想要的更多吧?」
「当然是把当年的事一件件说清楚,包括姓蔡的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李民说不出话了,他现在是真的觉得大哥疯了,否则怎么会想着去搞崇和市的巨头企业?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把手上的证据交给警察,我实话告诉你,相比我刚才说的话,证据只多不少,到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何贤苦笑,「大哥,你这是在逼我。」
「不,我是在修正错误。」
何贤终于明白,这件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林解是认真的,不可动摇的,那么他也必须认真起来,必须下定决心。
「你让我想想,就算是自首,也要想想该怎么处理后续会发生的情况。」
没有人再去关心桌上的菜肴,也没有人再去关心锅里快要烧干的汤,直到林解伸手,把火熄灭。
最后一丝热气逐渐消散,空气终于彻底地全部冷却下来。
寂静,长久的寂静。
4
李民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轨迹会和二哥何贤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半个月前,他和二哥一块吃饭,饭后二哥亲自斟茶,回忆了会儿过往一起奋斗的激情岁月。期间他的心情一度十分忐忑,因为根据他二哥现在的身份和繁忙程度,一旦开始坐着跟你忆往昔,就预示着两件事——要么接下去要跟你说一件好事,要么接下去跟你说一件坏事。
他觉得坏事的可能性很大。
结果还真是坏事,而且是大坏事,二哥先是问他还记不记得 19 年前他们偷了 20 万的那户人家,得到肯定回答后又说后面发生的那场火灾是他做的,因为他有把柄落在崇和生物制药的蔡先生手里,然后便在蔡先生的威逼利诱之下答应了。
「那……那这个蔡先生为什么要人家死?」
「蔡先生当时只是说有利益上的纠纷,详细情况并没有告诉我。」
李民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想了想,发现不对劲,「二哥……你瞒了 19 年,为什么现在把这件事告诉我?」还单单只告诉他一个人。
果然,何贤摆出十分无奈百分头疼的样子,「因为大哥知道了这件事,我不清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真相查得七七八八了,现在估计掌握得比我还清楚。」
李民大呼:「什么?!」
这个消息简直比第一件事还要让李民害怕,他们的这个大哥,脑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做人的底线忽高忽低。
因为疯狂热爱木雕工艺,不愿挪出时间工作,为此不惜偷鸡摸狗来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但又有「三不」原则,一不偷老人女人,二不偷残疾人,三绝不在偷窃过程中伤人。所以过去,他和二哥就是做贼也不痛快,但除了这点,大哥在其它方面非常讲义气,这也是他们愿意一直跟随的原因。
当然,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在现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谁有赚钱的能力大家就跟着谁。
不过叫了几十年的大哥,林解的威信还是在的。所以李民才会这么震惊,他们这次不仅是破坏了「三不」原则,还是蓄意破坏的,在李民的想象中大哥早就应该上门骂人,怎么还会丝毫动静都没有?
仿佛看出了李民的疑惑,何贤开口解释:「他应该是在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我去自首。」
「自首?」
「是,不止我,还有你和他自己,都要自首。」
「什么?!」李民二度震惊了,「他疯了吧?」
何贤苦笑,「我们这位大哥不是一直疯着吗?当初拿了那么多钱,啥都不干,全都投到他的木雕里,可过去这么多年,干出什么成绩了没有?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有几个人愿意出钱买一堆货不值价的木头。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这事他有没有可能做得出来?」
李民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而且可能性还挺大的,他当场就急了,「凭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混成现在这有头有脸的模样,叫我去吃牢饭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他斜眼横向何贤,「再说了,我也算是受害者,又不是主谋,干吗让我自首?!」
「可我们三个人偷了人家 20 万啊,你忘了?就算你不去,你觉得大哥自首的时候会把这个前提给隐藏起来吗?他虽然疼你,但不会包庇你,反而还会劝你做人要勇于承担错误,及时修正,要你去自首。」
李民再想了想,发现又被何贤说对了,他哭丧着脸,「可我不想自首啊,我不像他没妻没儿,我儿子小学都还没毕业,我这好几家快餐连锁店开得红红火火,我做什么现在去吃牢饭?!」
「你以为我想啊,我这么大一个公司放着不管去自首,我疯了吗?」
「……」李民似乎知道了这次谈话的真正目的,他试探道,「那二哥你什么想法?」
「当然是阻止大哥,不能让他把这事带去公安局。」
「怎么阻止?他就是一根肠子的人,这事儿又犯了他的大忌,除非杀了——」李民大惊失色,「二哥你不会是想杀了大哥吧?你要这么做我现在就去报警!」
何贤觉得自己要被气疯了,「你想什么呢!我手上已经有一条人命了,再去杀人,杀的还是大哥,我还要不要做人了?我是想把大哥送出去,送到国外去!」
「怎么送,他肯定不同意啊!」
「所以才找你计划,大哥他现在对我已经有戒心了,但对你不会。过两个星期就是他五十岁生日,我猜那天他肯定会叫上我们去他家吃饭,然后在饭桌上把这件事抖开。到时候气氛肯定很凝重,你就假装劝酒把迷药下下去,等大哥晕了我们连夜把他送到国外,我已经在美国打点好了,他过去后会有人照顾,除了回不了国,其它一切和国内的一样。」
「怎么可能会一样?」李民嘟囔,「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还被人监视着,肯定不好过。」
「那怎么?」何贤瞪眼,「我们三个都去吃牢饭?你愿意吗?不愿意就闭嘴!再说,大哥整个心思都在木雕上,到时候多送几块木头过去给他捣鼓,什么不好过的都好过了。对了,」何贤顿了下,道,「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
「大哥他得了肺癌,晚期,能不能活到明年中秋都是个问题,所以他不怕坐牢,但是我们不一样,无病无痛,又有老婆孩子,还有蒸蒸日上的事业,你舍得放下这些去坐牢吗?赎罪有很多种方式的,多做点慈善也可以啊,不一定非要自首。」
李民被「大哥得了癌症,并且治不好了」这个消息弄得措手不及,他既难过又生气,心想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真去自首,大哥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可他和二哥的人生可就全部毁了啊。
如此说来,二哥的办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把大哥送到国外,确实对他们三兄弟都好。
5
沉默过后,何贤还不死心,「大哥,一定要这样吗?」
林解依旧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又是一片沉默。
李民知道这是二哥给自己的暗示,半个月前他们说好,只要何贤这样问了,就是他该动手的时候。之前的那次沉默他已经错过,这是二哥的第二次提醒,必须要把握。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喝了还剩下一半的酒分到自己和二哥杯子里,然后弯下腰拿了罐新的开了,同时偷偷把迷药扔进去,晃了晃,再倒给林解,「大哥,二哥说得没错,你总要给他时间考虑考虑,这不是小事,这是天大的事,就是我也要考虑回去怎么和老婆孩子说清对不?今天你生日,不愉快的话题到此结束,我们喝酒,大家干了这杯,火锅重新热起来,把这些菜都吃完,有什么困难我们三兄弟明天再一起面对。」
说完举起了酒杯,何贤跟上,过了一会儿,林解加入。
三个玻璃杯在半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分开。
迷药的药效很快,也很猛,火锅重新通电,刚加的汤还没热起来林解就已经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民,李民因为那眼神感到深深的愧疚,连忙过去把林解扶好,一边絮絮叨叨:「大哥,这不能怪我,实在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我们才出此下策。你放心,等到了国外,我一定月月给你送上好的木头过去,就当赔罪!」
他抬头看着何贤,「二哥,现在怎么搞?直接把大哥扶出去吗?万一碰上石英琮那小子怎么解释?」
何贤站了起来,「你先把大哥扶到安乐椅上躺着,我去把小石支开,然后我们再带着大哥下山。」
「行吧。」
李民把林解的左手架到自己脖子上,借力把人抬起,然后一步步挪到里面的安乐椅。他虽然壮,但毕竟是虚胖,许久没运动过,不一会儿就开始喘气,到结束的时候都冒细汗了。
「哎哟妈呀,可把我累死了,」李民运用夸张手法擦了把汗,「二哥,我好了,你现在——」话说到一半,感觉背后一阵刺痛,回头一看,一把刀正插在后腰位置,持刀人不用说,正是他的好二哥何贤,「你……」
「对不起了三弟,只有死人才最值得信任,」何贤拔出刀,「要怪就怪大哥,把我们三兄弟之间的感情全都毁了。」
李民捂着伤口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木桌,他看看面前冷笑的何贤,再看看躺在安乐椅上的林解,「你……大哥他……」
「他马上就要死了,像你一样,」何贤无情道,「我给你的根本不是迷药,安全范围内确实可以让人昏迷,但只要超过剂量就会致死,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大哥活着。」
「那你为什么连我也要杀?」李民大叫,「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我说过,只有死人才最值得信任。」
这整个计划,包括除掉李民,都在他发现林解在追查 19 年前的火灾时产生了,那场火是他坠入邪恶的起点,也是他飞黄腾达的开始。前者的恶果他并未尝到,但后者的甜头他却享受了太久,滋味无穷,乐不思蜀。因此,任何想把他从天堂打回地狱的人,都是他必须要消除的敌人,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他最大的靠山,在对方看似无意、实则警告的提醒之下,他明白,该是大义灭亲的时候了。
只是他想不通,好好地,林解为什么突然就想到要去查 19 年前的旧事?的确,他一直知道林解对在火灾里死掉的人心怀愧疚,每年清明还在自己家装模作样地给对方烧元宝。他看不惯,所以这几年渐渐疏远了林解,难道就是因为这点被怀疑上了?不不不,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么早十年就应该怀疑了,不会拖到现在。
为了找出原因,他私下买通了林解的徒弟石英琮,对方说林解在两个月前突然收到一个国际快递,看了之后在房间里闷了一天,第二天虽然没有异常,但和平时比起来花在木雕上的时间少了,花在打电话和发邮件上的时间多了。后来过了半个月,有次林解喝醉,石英琮才从醉话里依稀辨认出了几个词——作孽、火灾、故意、制药。
何贤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在把当年的真相主动透露给林解,对方对他们三兄弟肯定有所了解,所以才会选最容易突破的那个。他请了个黑客,发现和林解通电话、发邮件的人目前居住在国外,从身份证上看是个年轻人,而且姓章……
姓章?
姓章!
他看着年轻人在国外的照片,从他的眼角眉梢依稀能看出几分父母亲的模样,和当初蔡先生要他杀的那名章员工不可谓不相似。
何贤笑了,他早该想到的,除了杀父之仇,谁会对一桩 19 年前的旧事紧追不舍。
林解也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还是选择帮他。好吧,何贤想,你先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
再后来,他查到林解得了癌症,还是晚期,没得治了,他明白了,在即将发生的战役里,林解比他无畏,那么他只能比林解狠心,比林解奸诈。
还有个李民,林解过去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个人虽然爱财,但也有点沾染到了林解的义气,如果被他发现是自己杀了林解,想必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毕竟伪装得再成功的意外,也会有被发现的一天,19 年前的那场火灾就是最好的证据。
到时候即使他不想为林解报仇,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吸血的机会。三人过去的偷窃经历他现在还会在私下提起,说得好听是在追忆三兄弟的奋斗史,其实根本就是变相威胁,想白白得些好处,比如人脉这种东西。
但可恨的是,得到之后他不会好好利用,反而到处丢脸弄笑话,搞得何贤自己也颜面大失,恨不得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所以,不如一石二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6
「只有死人才值得信任」,当何贤再次说完这句话,李民终于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对方的毒辣,他大吼:「王八蛋,老子和你同归于尽!」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朝何贤扑了过去。
两人连连后退,撞到在之前放食材、水和汤的木桌上。
李民死死掐住何贤的脖子,破口大骂:「你个黑心的混蛋,我死也要拖着你,不会放你一个人出去快活的!咱哥儿三个既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就同年同月同日死吧!」
何贤当然死命挣扎,所幸之前刺了一刀,李民心有余而力不足,持续失血很快让他产生了晕眩感。何贤感觉到生机,也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开李民,然后扑到一旁捂着脖子猛烈咳嗽,刚缓过来后脑勺就感觉到一阵剧痛,是李民顺手从旁边拿来一块木头袭击他。
「妈的!」何贤咒骂一声,目露凶光,学着李民刚才的样子朝他扑去,两个人倒在地上,发出巨响,连身下的水泥地似乎都震动了几下。
这次换何贤掐着李民脖子,李民一边挣扎一边用手里的木头击打何贤头部。何贤一边闪躲,一边用力收拢五指,但还是会被打中,很快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同时闻到了血腥的铁锈味,这加深了他心中的杀意。
酣战中的两人没有发现桌子在他们的动作下时不时晃动,水被晃出来,洒到了桌子上,也洒到了旁边通电的插板上,滋的一声,电火花冒出。
水不断晃出,电火花持续冒出,最终点燃了一旁装在塑料袋里的木屑,「哗」的一下,火星变为火苗,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李民先看到了,他扔了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何贤,狂笑,「哈哈哈哈,死吧,一起死吧!」
何贤先是莫名其妙被抱住,后来发现着火了便慌忙挣开李民,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就踩到了酒瓶,脚一滑,身体一倒,整个向前扑去,之前受伤的地方重重磕到,他没有立刻陷入昏迷,只是也没法再站起来。
「救……救命……」
恍惚间,在火光中,他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石英琮,因为被烫伤而早早离席的石英琮。
「救我……救我……救我!」他喃喃道。
可惜,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重新走向餐桌,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还好心地关上了门。
石英琮拿着录音笔往回走,大雪纷纷落下,试图在短时间内铺满他的肩头,可他却没有感到一丝冷意,反而心中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想,爸爸,我终于为您报仇了。
7
《说文解字》有言:章,乐尽为一章。从音从十。十,数之终也。
他叫自己石英琮,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姓什么,提醒自己爸爸是怎么死的。
今晚这一出其实是他和林解的计划,只不过最终导致的结局和原本的计划有一些出入。
一开始在计划里,死的人最多只会有林解一个,他清楚何贤的心狠手辣,要何贤主动去自首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林解是半个身体进入棺材的人,生死无畏,如果他死能换来何贤的伏法,也算是得偿所愿。
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对李民造成威胁,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他的二弟。
这支录音笔是晚饭开始前林解偷偷交给他的,让他藏在餐桌下面,等事情结束后送到公安局去。
林解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个远在重洋和他发邮件、通电话的人是他表哥,两人眼睛长得有几分相似。不止他们,爸爸的兄弟姐妹眼睛都长得像去世的奶奶,更何况父亲死后他就过户到姑姑家,所以让表哥假扮他的身份是最好不过,即使被查到,光凭外表和姓氏就足以让人误会。
一年前他接近林解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决定要从这个人下手,经过大半年的观察后才确定下来,然后便和表哥开始制定详细计划,再实施。包括何贤来收买他打探消息这点,也在他们的猜测中,只是他没想到林解也猜到了这点,特地来教他如何把消息有技巧地透露给何贤并且不引起对方的怀疑,之后更是告诉他关于生日这天的计划,还把最重要的证据录音笔交代给他。
石英琮觉得,这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场火锅盛宴持续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的屋檐下站了多久,鹅毛大雪纷纷落下,手冷,脚冷,心更冷。
林解死了,李民也死了,何贤摔倒,屋内只剩下火焰狂舞的颤动。他转动身体回去,看到何贤向他伸出手,发出卑微的求救,内心毫无波澜,转身拿了录音笔便离开。
他救不了人,也不想救,不如交给漫天大雪,交给炙热焰火,让它们终结这里的罪恶。
作者:宋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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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5 20: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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