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覆国
我们终于追上了那支马队。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刀剑碰撞的乒乒乓乓声和搏杀声从远处传来,不需要再继续寻找痕迹,只要循着声音,就能够找到那一个还没来得及被焚烧干净的村庄。
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村庄十分偏僻难行,仅有一条小道延伸向村内,想要通过马匹,就只能下来牵着慢慢行进——即便这样,依旧没有让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村落逃脱劫难。
耳听得村子里的搏杀声渐渐消止,我万不可能就这样继续耽误下去,所以我跳下马,取了刀,嘱咐永贞牵马离开这里,去地势较高的地方等我。
若是看到我出来,就来接应,若是出来的不是我……
我盯住她的双眼,然后告诉她——那就离开这里,一路往东北走,去西府找西府节度,片刻都不要停留。
「其时!」
她叫住转身的我。
「我跟你一起去!」
凄厉的惨叫与号啕从村中传来,我回头望了一眼已经下马的她,狠心说了一句「我护不了你」之后,扭头往村口赶去。
只是当我赶到村口的时候,那些可怖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说说笑笑,在山林间回荡着。
这险些让我以为方才的那些声音,只是错觉。
其中一个人回了头,他疑惑地打量着我。
因为我的到来让他不得不打住了和另一个人闲聊的话题,他们说的是刚刚在村里的游戏,用斩人头颅的方式,比试着谁的刀更锋利。
他身边的那个人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个人正仔细打量着他们两人的刀口,似乎是在准备做这场比赛的判定。
很快那个人就得出了结果,他得意洋洋地向看我的人炫耀,说他的刀砍杀了多少人,锋利如初,而另一个砍杀了不过区区几人,刀上便已有了缺口……
然后他的话停住了。
他也看到了我。
如鹰隼一般的目光将我仔细打量,随后问我:「你是什么人?」
——大齐的口音。
但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们前两座村庄,是不是他们屠的。
最初发现我的人放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问话的人后,了然地松了口气,拍拍那人的肩宽慰他道:「大齐的,自己人。」
说完便往一旁的火堆走去。
也是在这转变身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手上还提着一颗头颅。
大约是我的口音让他们放松了些许警惕,那人径直走到了火堆边上,捧起头颅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扯过一块布,潦草一裹。
至于那个一直盯着我的人却没有如他一般放松,依旧警惕地盘问着我:「大齐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心中的怒火几乎遏止不住,我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杀你。
一言落地,聚集在村口的所有人都警觉地向我这里看了过来,就连方才闲散包裹头颅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布块,如刀的眼眸将我上下打量。
就在交锋一触即发的时候,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忽然偏了头,将目光落到了我的身后,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的心顿时一紧,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
眼见面前的人互相望了一眼,纷纷露出了狞笑:「还有个小娘子……」
我猛地回了头,只见永贞正提着刀慢慢来到了我的旁边。
她的到来似乎激起了这群人的兴趣,他们挽着刀花,擦拭着刀锋向我们靠近,四面八方地将我们包围起来。
当中有个为首的,在轻蔑地打量了我一眼之后,最终的目光还是落到了永贞的身上。
——比起我,此刻的他们更关注永贞一些。
更有甚者还对我说,若是将小娘子奉给他们,便可以看在同为大齐人的分上,放我一条活路。
刀锋尚未来得及出鞘,永贞的怒斥便已脱口而出,她微扬下巴,傲然地睥睨着那群人,冷冷道:「我是南庭枢密使的女儿,你们谁敢动我!」
众人一愣,相视一眼旋即哈哈大笑。
南庭枢密使?
他们嘲讽着永贞,问她知道南庭枢密使是什么人么?竟然敢夸下如此海口?谎话也不编得像点儿。
南庭枢密使大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到这种地方来?
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响彻周遭,他们一边靠近永贞,一边试图将我与她隔开,蹦着淫言秽语,要让永贞伺候伺候他们。
「你是南冉的女人,我们说你是,你就是。」
为首的靠近她如此说道。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永贞抬手,一巴掌落到了那人的脸上。
「畜生!」
她骂道。
那人被打懵了,他抹着嘴角一声怒喝,指使着周围的人直向永贞扑去。
我迅速回身踢开包围的人,而后纵身跃起,执鞘一推:
「永贞!」
横刀顿时脱鞘飞出。
永贞抬头,伸手握住刀柄,顺势往下一劈,直把围住她的人惊得连连倒退。
她一手拎着「贯日」,一手执着横刀,怒视着他们,道:「谁敢过来!」
为首的脸色顿时变得狰狞,他退后两步扬手一挥骂着「臭娘们,欠教训」,让手下的人纷纷攻向了永贞。
我执鞘格下身边人的一记劈斩,用鞘化去他刀锋的劲力,随即旋上他的手腕,环绕一圈,猛地往怀里一拽,便将他手中的钢刀卸了下来。
我踢起落地的钢刀,一把握住,回身斩向身后偷袭我的人,再挽以刀花,化为反执,反手狠拉——刹那之间,被卸下钢刀的人喉头喷溅出滚烫的血液,溅了我满身。
围攻我的人一愣,暴喝一声,举刀就劈,我顺势下斩,将他的刀死死压住,回手将左手的刀鞘用力一掷,正中身后人的胸口,打得他连退两步,捂住胸口连咳几声。
趁此机会,我右手狠狠一按,将利刃埋入劈刀人的肩部,在他吃痛的时候,横过刀锋,断然一划——他骤然卸力,刀也随之落下。
我抬脚一勾,拦住落地的刀,再度踢起,左手接住后就势往身后横扫,将他们偷袭我的刀锋齐齐挡开,逼得他们倒退数步,欲进不敢进,欲前不敢前。
我警惕地扫视着围攻我的人,左手防御着身后,右手撩个腕花,将原本反执的钢刀调整为正执,一步压一步地与他们对峙着。
与此同时,永贞那边也与人缠斗了起来。
大约是她打了为首的一巴掌的缘故,围攻她的人反而比我这里要多上一些,大有一副不将她制服便不肯罢休的意思在里面。
——我不能再被围困在这里。
只听一声大喝,凛冽的刀光再度向我袭来,我拎起双刀投入战斗。
都是一群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们的攻击比我想象中要迅猛许多,无数刀光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一招招、一式式,都往我要害上攻击着。
刚刚挡下一记,另一记又迅速追来,你来他往,容不得人半分喘息。
我尚且苦战,又何况永贞呢?
在压身将双刀抹过两人的腹部之后,我终于得到喘息抬眼望向永贞的方向,她鹞子翻身,衣角纷飞,堪堪避过了几人往她下盘的进攻,刚一落地便旋地而扫,未出鞘的贯日挡住上面的攻击,横刀则以牙还牙地往那群人的下盘攻去。
如此猛烈的打法围攻她的人也许不曾料到,他们仓皇地连退两步,闪避开来。
趁着短暂的喘息,永贞极快地往其中一人的方向冲去,裹刀而劈,怒喝着将那人的手臂齐根斩下。
霎时,犹如野兽的惨叫声划破战场,也将围攻之人的愤怒激发了出来。
他们或许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凶悍的姑娘,于是在片刻迟滞之后,这群人便再度提刀将永贞团团围住,刀光化为密网,将她团团包围。
我俯身躲过身后的横扫,撑地而起,扭身连连踢向攻击者的胸口,随后于空中旋身落地,不待站稳便眼见着寒芒贴着鼻尖劈下,我微微后倾,抬手斜砍下去,将原先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
眼见永贞遭困,我抛刀换执,将手里的刀奋力往偷袭永贞的那人后心掷去——贯心而过,他跌落在地上。
永贞惊得回了头,错愕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一眼,猛地抬眼看向了我。
不过眼神相错的刹那,她便懂了我的意思,扭身向最靠近我这边的敌人发起进攻。
而我则藏刀于肘,用力往后捅刺,将身后之人贯穿犹不解恨,便按住刀柄再一施力,直将整把钢刀全部没入他的身体,仅剩刀柄在外才肯罢休。
两道寒光从我眼前袭来,我仰身后倒,向前滑铲,眼望着两道光刃从我正上方掠过,趁他们还来不及回身的时候,我撑地起身,借力纵跃腾空而起,一记飞踢正中围攻永贞之人的后心。
他猝不及防,踉跄往前扑了两步,我则就势一滚闯入包围圈,单膝跪在永贞面前握住贯日刀柄,用力一拔——一声绵长不绝的龙吟声响起,我双手执刀转身往后用力劈下,那个跌跌撞撞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稳的人,便就此命归了阴曹,魂随了地府。
我站起身,压住贯日,对准包围我们的人,一边喘息着,一边死死盯住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永贞迅速靠了过来,她的背抵着我的背,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想来也已是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你不该来。」
我压低声对她说。
「殷其时,」她小平喘息,说得咬牙切齿,「你别想再丢下我一次。」
不知怎么的,我竟笑出了声。
纵然我咬着牙,仍旧止不住心里涌出的那股子笑意。
她恼了,叱我:「你又笑什么?」
「没有,」我矢口否认,「离开了这儿,咱们还要去西府办事儿呢!」
她冷哼一声,大约是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还得娶我呢!」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朗声喝了句「好」,便冲入人群之中搏杀了起来。
——这一次,我不用再担心身后,只需要全心全意地对付眼前的敌人。
因为我的背后,已经彻彻底底地交给了永贞。
而她,亦是如此。
刀光剑影,血液飞溅,电光石火间,怒喝与惨叫重叠交织,交织重叠,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远远的,那些隐藏在村子中的其他匪徒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从村子里赶来,或围簇在为首的跟前,疑惑商谈,或二话不说,直接拎刀加入战斗。
来到这里之前,我曾在脑中无数次地回顾他们从我眼前飞驰而过的场景——他们有多少人,我是知道的。
如今看来,应该是全部在这儿了。
我锢住身前的这个人,扣住刀背,锁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将他往后拖拽,使自己的战斗位置尽可能靠近永贞,以免有人插入我与她之间,重新将我俩分割包围。
随后我将刀锋刻入他的脖颈,狠狠一剌,拎起他的衣领往前一搡,使他的尸体将进攻的数人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永贞的高呼从我身后传来:「其时!」
我回头一看,她正将横刀抛向空中。
于是我明白了。
亦将贯日往空中一抛,再抬手接过落下的横刀,连劈两下,将堪堪起身的两人斩杀在地——不得不说,还是这把刀最为趁手。
接连损员,终究让为首的站不住了。
他抬手命令身边的人一起加入战斗之后,自己也提起了刀,然后直奔我而来。
而我——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腾空跃起,连踏两人闯入混战之中,执刀怒喝着直斩而下。
我架刀格挡,横刀因为他全力的劈砍嗡嗡震颤,震得虎口微麻。
他操着大齐的口音,怒骂道:「你也是大齐的人!你竟然敢背叛大齐!」
一句话出,激得我怒火横生,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挡开之后,将刀用力斜贯而下,怒目而视:「你才是背叛大齐的人。」
他被我格挡得连连后退,抟握着刀柄细微调整着,双眼如同阴狠的刀,要将我一寸寸地剖剐。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领着一整个小队,连屠三村,以此为乐,杀黎民、屠幼童,聚人尸、修武军……惨无人道,丧尽天良,道他一句如豺如狼,都恨不得是让豺狼受尽了侮辱。
而这些,仅仅只是我看到的。
我所不知之处,我所未到之处,犹不知经历了几多人间惨案,又不知凭空塑起了几多阿鼻炼狱。
于是恨意与怒火将我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烧断,我拖刀疾驰,直扑向其面门,暴喝一声,抡刀劈斩而下:「你们竟然敢拿平民的尸体筑京观——禽兽不如!」
他咬牙撑着刀背,死死将刀架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话语:「不过是南冉的猪狗罢了,算得了什么?」
又是这句话……
我望着他的脸,仿佛隐隐地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狞笑,那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越来越像一个人——荀隐。
荀隐的脸浮在他的脸上,与他的五官重叠交织,忽隐忽现。
他挑衅地望着我,龇着白森森的牙笑得阴恻恻——你就为那二百猪狗,杀我西府军的弟兄?
火烧得头颅滚烫,我怒喝一声,执刀猛撩,将他手中的钢刀挑飞出去:
「畜生!」
我骂道。
他敌不过我,连连退后几步,仓皇错愕地看着我,两旁的人迅速将他护卫起来,高喝着向我扑来,我举刀横扫而过,斩得他们的钢刀「叮叮当当」直响,劈得他们的身体摇摇晃晃不稳。
就在我要趁他们来不及喘息,再度发起进攻的时候,或许是盛怒,或许是奔袭,又或许是打斗太过——忽然,一阵刺痛扎入肺腑,疼得我浑身一阵微颤,往前的步子顿时停驻,钢刀欲劈难劈,半晌难动。
可饶是如此,他们仍旧不敢上前,紧握钢刀,小心谨慎地防卫着我。
我咬牙将这阵疼痛强压下去,刚要运气进攻,就遭到了又一轮凶猛的反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我在心底将荀隐痛骂了千百万次。
狠狠咽下口中干涸的唾沫,我咬牙强忍,再度不甘心地想要抢步上前,得到的结果却比上一次更加糟糕,我再也压制不住肺部的那口浊气,一口鲜血呛咳而出。
剧烈的疼痛让我站立几乎都没有了力气,单膝跪倒在地上,仅靠长刀支地,勉力强撑。
「其时!」
永贞一声惊呼,劈开身边的一人,猛地向我这边扑来,她提刀挥开想要接近我的人,横过贯日,阻拦着他们。
周围包围我们的人似乎被这一切震住,他们两两相望,警惕地看向我和永贞,想要上前,却又踟蹰犹豫着不敢上前。
我紧紧攥住胸口拼命喘息。
而为首的在观望片刻之后,好像了然了一切,他嗤笑一声:「原来是个痨病鬼,晦气!」
我抬眼冷冷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干涸的唾沫,一口一口地逼着自己顶着剧痛拼命地呼吸着空气。
他也看到了我的状态,把脸一沉,从一旁的人手中接过一把新刀,扬手让剩下的人对我们发起进攻。
虽然有犹豫和畏惧,但他们还是呼喝着扑了上来。
这一次阻挡他们的,只有永贞一个人。
我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可最终膝盖还是狠狠地砸了下去——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有人拿着刀在对我的胸口千刀万剐。
我短促地喘着,只待疼痛稍减才敢尝试着换一口深呼吸,意图起身。
事与愿违。
无论我怎么努力,这疼痛就是压减不下去分毫。
虽说对方如今已经减员不少,可我们的体力也消耗了太多,如今更是永贞一人阻挡他们,护卫四方,已是十分的吃力。
我不忍见她一人如此玩命搏杀,拼尽了全力将身体的重量支在刀上,想要重新站立起来——可只要一动弹,我所有的呼吸都被疼痛锁在胸口,非咳嗽不能缓解半分。
我望着地上的血,心急如焚,眼前更是一阵红一阵黑地闪过,就连刀剑相撞的金石之声都好似遥远了许多。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撑着刀,看着眼前诡谲的幻影,虚声呢喃了一个名字:
阿惕。
「帮帮、哥哥……」我轻声地求着他,祷着他,将他作为了最后的支撑,「帮帮……哥哥……」
或许是这个世上真的存在鬼神,或许是阿惕从不离开,又或许是这么长时间的休整,终于让我缓和了过来——总之,肺腑的疼痛仿佛在那一刻减轻了许多,不说完全恢复如常,但却是已经可以压制住的疼痛了。
我抬眼,越过永贞搏杀的身影,看向隐藏在包围圈后的那个人。
再度拼尽全力,我终于站起身来,抓起插入地上的钢刀,挑飞永贞身侧斜劈下来的那一刀,转腕一抹,截断了他的脖颈。
「其时!」
永贞格住刀,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但我没有精力回答她,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我是靠着这唯一的一口气强撑着,若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战斗,只怕这里就会成为我与她二人的埋骨之地。
永贞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她好像了然了一般,冲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怒吼一声,冲向包围的人群。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直劈而下,而是贴地而滑,将刀砍向了对方的小腿。
那人吃痛跪下,我趁此机会踩在他的肩上,接力纵跃而起,凌空飞踏,越过护卫之人,高举钢刀向着为首的直劈而下。
为首的来不及躲避,慌乱地提刀作挡,却仍旧被我这铆足了力气的一劈劈得歪歪倒倒。
这样的变故让原本围攻永贞的人迅速回防,聚集到为首的身边,可我岂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一步抢一步,一刀追一刀,没有丝毫间隙地向他发起着进攻。
他仓皇抵抗,且战且退,极为被动。
回防的人更因为我和他之间咬得实在太死,只敢在旁边试探恫吓,却不敢真正地上前搏杀。
——他可比荀隐差远了。
护卫咬着我不放,永贞又咬着他们不肯放松。
只有两个不怕死的冲了上来,他们抢到为首的跟前,架刀格开我的攻击,一上一下挥刀夹击,逼得我不得不空翻跃起,擦着冰冷的刀锋堪堪避过。
好不容易拉开距离,他们又要发动进攻,我索性向着他们的方向直冲过去,在刚刚临近的时候提身纵跃,飞起一膝盖,顶向一人喉头,抬起一脚,踹往另一人胸口。
解决完这两个碍事的,我拖着刀再度攻向为首的,攻击之前我虚握了几下刀柄,在上挑的那一刻骤然攥紧,将他的刀直接击飞——没有武器的人,永远都是最好对付的。
就如同他对那些村民所做的事情一样。
这次他是彻底地惊慌了,左闪右避,仓皇逃窜,我抢上前去,一记侧踢正中他的脖子,将他打倒在地。
他手脚并用地飞快地想要爬离,却又好像知道什么似的,翻身仰在地上,一点点往后挪着,口里不住地求着、哀着、告着,让我饶他一命。
我冷冷地看着他,几步抢跑之后,跃向空中,一记重重的膝击砸下。
胸骨断裂的脆响从他身上传来的时候,他仍旧扶着我的膝盖,求我放过他。
我将刀旋转,反背身后,然后提肘悬在他的心口上,看着他的双眼开了口:「当初那些村民求你放过的时候,你也没有答应他们。」
而后我提刀下刺,狠狠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我,还想要发出呼喊,我已经用力将刀从他胸口拔出——必死无疑。
我甚至连多一眼都懒得看他,起身绞花冲向围攻永贞的人群。
她已经接近强弩之末,却仍旧咬着牙齿勉强支撑着。
我压低身体,从她的身边擦过,抢到她的面前斩杀掉最接近她的一个人。
他们见到我的到来,错愕非常,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的身后,于是就什么都明白了,惊恐地看我一眼,便不再恋战,扭头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失去斗志的敌人再没有任何可以畏惧的地方。
用不着我开口,永贞已经冲了上去。
当我将刀锋送入最后一个人胸口的时候,原本绷住的那一口气终于泄了,那乍然的疼痛就如同潮水一样将我席卷,我跪在那个人的尸体上,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抽出,就一口血呛了出来。
我犹如虾米一样弓下了身体,扶着刀一口一口地咳着血,一声一声地嗽喘着,摩擦出尖锐的哨音——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呼吸每一口气,却仍旧像每一口气都没有吸入身体里一般。
眼前的黑影一阵阵地向我袭来,我躲不过去,逃离不了,四肢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我连那把刀都扶不住了,更有隐隐的嗡鸣声在耳边徘徊。
那一刻我忽然之间想到了在京中的阿父、阿母——或是申云行,或是永贞,他们有没有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传送到京中?如果没有,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可如果有……也不知道阿父阿母能不能承受得了我这不孝的儿子,再一次离开他们的事实。
恍惚间,我感觉到有人将我搀住了,她艰难地将我拖到一旁坐下,然后一下一下地捋在我的胸口顺气,一下一下地在我旁边扇风,一下一下地叫着我的名字。
「其时,其时。」
我记得她。
记得她是谁,记得她的名字。
永贞。
我从喉头艰难地擦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欣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是我。」
她应着。
睁开眼,眼前的黑影似乎被驱散开了,模模糊糊地我也能看清她大概的轮廓,呼吸也不似刚才那么艰难,所以我抬了手试图寻找她的位置,在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我轻笑出了声。
这种安稳的感觉真好。
她把脸埋在我的手里,轻声吸着鼻子,笑着应我说:「我在,我在。」
意识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感受到嗓子的嘶哑和燥热,若是能有一口水……
我抹着嘴唇,口中的鲜血不知什么时候清理干净了,就在诧异的时候,她将水囊递过来——我有些愕然,环顾四周,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将马牵入了村中。
水囊轻了许多,我咽咽早已干涸的唾沫,将水囊递还给了她。
「你先。」
她摇头。
「我喝过了,咱们还有一袋子水,别担心。」
我抬手用指抚过她的唇——湿湿润润的,嫩嫩滑滑的。
这才放下心来,拔开塞子,一口一口地饮着。
清冽的水行过喉头,犹如久旱的土地终于遇上甘霖,浑身舒畅。
就在这时,她忽然变得警觉,侧耳倾听,好似被什么声音惊动了一般。
「怎么了?」
我问她。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我摇头。
可她不依不饶,我只能再度屏气凝神地仔细听着。
「像是……猫叫?」
她摇头,准备起身出去探视。
我不放心她,借着她的力勉强站了起来,坚持陪她一起去看看。
我们顺着细弱的猫叫声走着,一路上到处都是倒卧的无头尸体,她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去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她说:「其时,那不是猫叫声。」
我不明白她话的意思,却依旧选择提刀紧跟在她的身后。
远处,一条条野狗正在附近徘徊,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而是地上的尸体。
在确定我们并没有接近他们的意图之后,它们啃食、拖拽,毫无顾忌——我本该去将它们驱赶,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已是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实在是没有办法帮助他们了。
猫叫声停了。
永贞也停了。
她站在那间房子的门口,谨慎地往里面寻找着。她找过正堂,穿过后门,每一个犄角旮旯、每一处角落橱柜都没有放过——我还是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直到她在一口未盖严实的水缸边上停下,深吸一口气后,将水缸上盖着的木板用力推开,随即欣喜地叫出了声。
我将头往缸口探去,于是那一瞬间,我就什么都了然了。
——那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
他吮吸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们,片刻,笑出了声。
永贞兴奋地搡着我:「其时!他笑了!他笑了!」
我轻声笑答:「我看到了。」
我帮着永贞将他从水缸里抱了出来,他还那么小,甚至都还躺不满我的一个臂弯。
永贞攀在我的胳膊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孩子。我见她这样喜欢,便将孩子递给了她,让她抱着。
于是她便抱了,颠颠地哄着,对我说:「其时,我们带上他吧。」
眼见整个村庄惨遭屠戮,人人身首异处,无人生还——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样小的婴孩如果留在这个村庄,是断无任何生还的可能的。
所以我点了点头。
等到了西府,再给孩子寻一户好人家……
永贞牵了牵我的衣服,抬眼怯生生地望向了我,声音也低了好几分:「我是说,我们带走,然后养他。」
我点头应着,带走不就得养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永贞的意思。
她的脸顿时泛了红:「我的意思是,我们,你和我——当作我们的孩子。」
这次轮到我愣了,我望着满脸通红,垂头深埋的永贞:「可是你……」
「我不在乎,」她瓮瓮地说着,「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在这件事情上,她表现得那样固执,我劝不动她,只能暂且答应了下来。
可是她就好像知道我是权宜之计似的,从离开那个村庄,到找到歇脚的地方,她一路都没有怎么理我,而是一直哄着那个孩子,专注怜爱地瞧着他,时不时地跟我说「他多可爱」啊。
西府的事情尘埃未定,当中的是是非非我尚一点头绪都摸不到,又哪里有心思管这个孩子?
可这些事情在没有任何定论之前,我不能、也不知该如何告诉永贞。
所以那一路,我也同样没有怎么理她。
半路无言。
直到落脚的地方,她将孩子哄得入了睡之后,才去拾捡供晚上添火的木柴。
那时我守在他的旁边,心里却被纷纷乱乱的思绪填塞得满满当当,望着融融的烛火,昨日今朝种种事,都浮现在了心上——杂乱无章。
即便是想要找人诉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无奈之下,我只能拔开药酒囊袋的塞子,悠悠酒香从中飘飘而出,带着淡淡苦涩,我看着那个囊袋许久,浅饮一口之后,最终将它倾在地上,酹入土中……
备案号:YX01ODwLDl966Ak7n
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活在回忆里的人
赞同 5
目录
评论
覆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