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夫君是个爱哭包
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和京城第一才子好好谈场恋爱,谁知他却藏着匕首,日日防备着想杀了我!
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和京城第一才子好好谈场恋爱,谁知他却藏着匕首,日日防备着想杀了我!
1
京城第一大才子为我写了一篇惊才绝艳,文采斐然,慷慨激昂的旷世佳作——休书。
我十分体贴地回了他两拳,送他一对乌眼青。
身为天齐朝第一位女将军,讲道理咱嘴笨,就会打人。
于是沈亭筠哭哭啼啼地背着小包袱走出了皇上赐给我的将军府,还不忘带走一匹小白马,五百两银子,两个铺子……
都是婚后我拿来给他傍身的。
没想到人还没睡到手,他就卷着东西走了。
还不忘声泪俱下地写诗阴阳怪气我。
说我天天忙于军务,每月也就去军区两次,一次半个月而已。
说我不懂温柔,活像个铁疙瘩,根本捂不热……
说我……
早知道就堵上他的嘴,看他怎么编排我。
我气得拍碎了两张桌子,只恨他只是个文弱书生,禁不住我的拳头,不然早就将他堵在街口,狠狠打上一顿。
2
第二日,我就被皇后召见了,她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的安慰我道:「男人如衣服,这个不行咱就换。」
说完一挥手,二十几个男人就鱼贯而入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些都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做夫君也好,面首也好,但凭你的喜好。」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们,一个个美的美,俊的俊,可他们要么没有沈亭筠的眉眼有光,要么就是没有沈亭筠能言善辩……
我忽然感到懊悔。
就算他爱作妖,写了休书,可是自己又怎么能打他呢?
心里愧疚,我直接告退了皇后,只想着赶紧找到他,给他道歉,哄他回家。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沈亭筠竟然如此小肚鸡肠,找到他时,他正当众在诋毁我!
「她睡觉的时候四仰八叉,只给我留下一条小窄缝。天天晚上睡觉我都提心吊胆,被踢下床还是好的,就怕她一翻身压我身上,把我闷死!」
沈亭筠眼圈泛红,义愤填膺地控诉。
我躲在牡丹花丛中,捏得指缝嘎巴作响。
「她还特别凶,动不动就拿出军中那一套,当着我的面管教下人。那不就是杀鸡给我看呢吗?!」
……
还不是因为你不会管家,被人欺负了自己都不知道!
我好心好意给你出气,你竟然以为我在吓唬你!
「她还逼我看……」
「春宫图」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我赶紧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沈亭筠!」
沈亭筠手里的帕子陡然落地,整个人一梗脖子,呆若木鸡。
等我走到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一串又一串,跟断线的珠子似的。
配上他这张美玉一般莹润动人的面庞,倒叫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
我有点烦躁地挠挠后脑勺,不知道歉的话该如何说出口。
他却下意识地向后躲。
看那架势,是怕我再打他。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
我想了想,解开腰间的腰带,准备递到他手上,让他抽回来。
可他却说:「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完了转身就跑了。
我本来可以捉住他,但我没有。
强取豪夺不是真爱,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3
沈亭筠还是回来了。
当晚下起了大雨,他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将军府的屋檐下,身上还穿着离家出走时的那身衣服,只是素白的袍子沾满脏污。
怀里的包袱和头上的玉冠也不见了,乌发散乱披着。
手上的伞也裂开了。
家丁想要护着他进来,他却死活不肯。
我只好冲出去将他扛在肩上,直接扔进温热的水桶里。
「严格意义来说,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属于倒插门。所以你写的休书是无效的,只有我这个当家人写的才作数。」
见沈亭筠还要起身,我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冷冷说明事实。
他瞪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我,就像毛茸茸的小鹿一般。
吓唬人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有些烦躁地咬了咬嘴唇,撂下一句「你永远别想离开」,就逃跑似的匆匆走出房门。
离开之后我立刻找来部下。
「去查查今天他遭遇了什么,把那些坏人都给我抓住,按照律法,统统关起来!」
吩咐完之后,我又叫来了我最优秀的三位谋士。
「咳咳……」
我的手指在背后不安地敲打着手心,耽误了半天,终于拉下脸来。
「该怎么哄男人啊?」
我声音含混不清,语速飞快,生怕别人听懂了似的。
三个谋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过来人的神情。
「将军,行军打仗,我们不如您。您是天纵英明,雄才大略。」
「别拍马屁,直接说重点。」
我不耐烦地打断。
「依臣之见,您得…… 小意温柔。」
4
「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我嘴里念叨着第一个谋士说的话,一脸严肃地端着自己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鸡汤,送到沈亭筠面前。
「夫、夫君,喝汤。」我掐着嗓子,柔声说道。
还十分自信地扯出一个僵硬而标准的笑容,对沈亭筠呲出八颗牙。
沈亭筠那表情,好像生吞了一个死苍蝇。
双手捧起那碗鸡汤,像是壮士就义一般,一口气喝光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开始跑肚。
来来回回去了十几趟茅房之后,沈亭筠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等着大夫给诊脉。
「是吃了不洁的食物,这几日需要好生调养着。」
我:……
精心调养了半个多月后,沈亭筠终于又能下地行走了。
为了表达歉意,我学着其他女娃娃的样子,熬了好几个晚上,为他绣了一个荷包。
虽然扎破了好几个手指,但好在终于赶在他病好时绣好了这柳叶合心的样子。
只要能博他一笑,也不算辜负。
这样想着,我趁着沈亭筠睡着,悄悄将荷包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期待着他看见时惊喜的表情。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沈亭筠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了枕边的荷包。
他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指着枕边叫嚷。
「有虫子!大绿虫子!」
他一边喊,一边往屋外爬。
那情形,若说他是名噪一时的京城第一才子,是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大抵是没有人信的。
若说是哪家的疯子跑了出来,倒是证据确凿。
我灰心丧气地收好了那个荷包,连着给沈亭筠熬了好几天苦药汤子。
因为他被吓得梦魇了。
……
小意温柔计划失败了。
我赶紧掏出第二个谋士送我的锦囊,拆开看见四个字。
投其所好。
沈亭筠素来好风雅,我急急忙忙奔出去,寻遍全城为他寻来一方上好的砚台。
「送你的。」
我将砚台亮出来,沈亭筠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是松花石砚?」
他一下子就精神了许多,眼巴巴地看着那方砚台,激动地手都在抖。
对了。
终于对了。
这回终于送到沈亭筠的心坎上了。
不容易啊。
我激动地差点当场抹泪,赶紧暗暗攥紧拳头,不让自己失态。
谁承想,这手上一使劲,竟将那砚台捏碎了!
「咔哒……」
砚台在我手里裂成两瓣,沈亭筠气得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捂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昏死过去。
5
可能我们真的是怨侣吧。
本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下降头」的原则,我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我准备用第三个谋士给我的锦囊。
美救英雄。
我安排了三个身体强健的婆子,等在沈亭筠去书院的必经之地,到时候让她们一哄而上,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我再在危机关头出现,呵退几个婆子……
在一场浪漫的樱花雨中,我一袭红衣,凛冽潇洒,抱着他在空中旋转,救他于危难之中。
那他能不心动嘛!
想到这里,我心里喜不自胜,手里拿着兵书,直接笑出声来。
于是那一日,沈亭筠像往常一样走到那条僻静的小路上。
我一摆手,身旁的几个婆子正要一拥而上,却被一群广袖潋滟的小倌儿捷足先登!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貌比潘安!」
「公子灿若星辰,如此雅致,合该来我们春熙坊做那头牌,才不算埋没了这等姿色!」
几个小倌儿对着沈亭筠拉拉扯扯,面上笑着,好话说尽,却不做好事。
我看见有人拿着帕子在他头上抹了一把,他便痴痴地跟着他们走了。
我意识到不好,赶紧跳下去,准备抢人。
谁知他们却是练家子。
其中一人从袖中射出暗箭,直奔我心房而来。
我慌忙闪身,但已经靠得太近,不能完全避开,只能用肩膀硬生生抗下这一箭。
我再要拔剑,另一人却已经抽出匕首,向我刺来!
来不及拔剑,我只好用手抓住匕刃,硬生生将匕首从他手中夺过,反手割开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黑衣人从房上跳下,将我团团围住。
眼看着其他人带着沈亭筠就要消失在视线之外,我心头火起,怒不可遏。
「啊——」
我嘶吼出声,硬生生将肩膀上的箭矢拔下来!
箭尖有倒刺,硬拔出来勾得皮肉都都被扯烂、撕碎,硬生生剜出一个肉洞来。
血流如注。
我却再顾不得这些,只是不要命地搏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下尸横一地,只留了一个活口。
我逼问出沈亭筠的下落之后,便将最后一个活口打晕,牢牢捆住。
我一路追到春熙坊的后院,进了柴房才发现沈亭筠面色酡红,身体滚烫。
显然是中了那种药。
而他身前还趴着一个人,想来是要对沈亭筠行不轨之事。
6
我怒从心头起,一剑就向对方刺去。
谁知他已经死了。
我将那人推开,露出插在心口的匕首。
那匕首我见过。
成婚当天,沈亭筠用它抵着脖颈,誓死不从。
如今竟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对方的心房。
我不由得有些吃惊。
他好像也被吓到了似的,怔愣的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无助。
我知道,他生性善良,不要说杀人,平常就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这件事对他来说,冲击太大。
我就不应该做这乱七八糟的计划,若是像往常一样好好哄他,派人跟着他,就断不会有此事!
心猛地拧在一起,疼得肝肠寸断。
「我带你走。」
我强忍着热泪,将他抱起来。
沈亭筠的身体很烫,本来还呆滞的他,在我抱起他的时候,乖的像只猫似的开始往我怀里蹭。
可嘴上却说着:「不,不要碰我…… 我、我绝不……」
我知道他是难受,而且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不然他肯定不会勾着我的脖子,用他的唇瓣来碰我。
我的身子陡然一僵,他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启发,更加来劲。
我心中一惊,一边抓住他的手,虽然我一直很想他接纳我,但我不想趁虚而入。
运起轻功,我抱着他飞快地回到家中。
「哗啦——」
我将他放进冷水桶中。
他在里面扑腾着难受,我旁边帮他降温,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也难受。
他坐在水里,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身上的血,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于是蜷缩着身子,抱紧着自己,嘴里不停地说着:「血……」
我知道他还没有缓过劲来,为了转移视线,我哄道:「我家相公就是厉害,一刀都能直中敌人心房。」
我本就是为了转移话题,可没想到,他却回应了我。
「我…… 从前怕你轻薄我,曾经…… 练过。」
短短的一句话,他却停顿了好几次。
虽然他说得模糊不清,但我却听明白了。
他反复练习如何将匕首精准地捅进心房,是为了防备我。
这个事实比杀了我还要让人难受。
我竭力扯出一个笑容,淡淡点头。
「知道了。」
直到天色破晓,沈亭筠整个人才清醒了过来。
御医来给我处理了伤口,又给沈亭筠开了些身体亏空的药。
沈亭筠裹着毯子,在炭火盆旁烤火。
我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望着天。
那天,也是这么个清晨,也是在这里,我整装待发,雄心勃勃地去新科进士榜下为自己觅夫婿。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虽然破旧,但那一双眼睛却极明亮。
他一手握书,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的样子,我至今难以忘记。
「两军交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朝与匈奴交战至今二百余年,边疆一马平川,并无险可守,而我军却能与匈奴分庭抗礼,就赢在这人和二字。」
「明军在位,将士用命,才换来这许多年的和平。这血与汗,刀与拳搏杀来的硕果,岂是在下一篇文章便能比得过的呢?说什么孤篇盖全朝,实在是折煞在下了。」
那是我并不知道他是化用了《春江花月夜》「孤篇盖全唐」的典故,以此来表示自己这第一才子的名号受之有愧。
我只听到了他对于边疆的见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文人如此真心实意地承认武人的功绩。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不想……
两相对望,唯余失望。
一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流出,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 莫强求。
「我们和离吧。」
「我们和好吧!」
我和他同时说道。
7
他满脸愕然。
「我不会与你和离的。」沈亭筠沉声道。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如我初见他的时候。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喝点水吧。」
我故意扯开话题,叫人拿了一碗热姜汤,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喝,只是用一双寂寥的眸子无声地望着我。
他的神情好似二月冰雪,带着几分被伤透了的薄凉。
此情此景,倒比捅我心窝子还要叫人难受。
「对不起。」我追悔莫及。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搞什么美救英雄,就绝对不会出这样的事。
「那日我在榜下捉婿,你没有拒绝,我便以为…… 你也是愿意的。」
我说着,轻轻垂下头,「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又拿出来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
「你被人抢了的那些细软和地契、田契,我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了,这个是有机关的,必须要这样操作才能打开,只要你不说,旁人就算抢走了也没用。」
我说着,当着他的面操作了一通。
「你可记住了?」
他定定地望着我,许久,不肯说一句话。
我便不理他,只是反复地演示着盒子的开法。
他的嘴唇忽然抖了抖,有几颗眼泪在眸中打转,欲坠不坠。
不知是他素日动不动就爱哭,还是真的…… 有几分舍不得我。
我只当是后者吧。
那这些日子的夫妻,虽只是名义上的,到底…… 也不算辜负。
「你…… 折腾了一天,好生歇着吧。」
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说出了这一句。
这便是诀别了。
等他睡着的时候,我会命人将他打晕了送走的。
「军报——八百里加急——」
我的副官高声喊着,一路冲进内院,我还没走出去,就见他面如土色,直冲进来。
我的心陡然一紧。
当下不敢耽搁,直接拆开信件,火速浏览。
「快走!匈奴人一路打过来了,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我脸色骤变,顾不上身上疼痛,立刻动手给沈亭筠收拾起包袱来。
「我的床下有两根金条,是皇后赏的首饰融的,你马上拿来,带着沈亭筠一路往南,直奔业城。」
我吩咐自己的两个贴身亲卫道。
「还有你们的家眷,也都带上。」
我拿出五百两银子,给了两个亲卫。
「千万千万,护他周全。」
我说完,将沈亭筠从床上抱起来,就往马车上跑。
「我不走。」沈亭筠坚定地说。
他擦干了眼中的泪痕,头一次,用无比坚定决绝的目光凝视着我。
「你受了伤,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战场杀敌!」
我却只能摇头,「大军兵临城下,可满朝之中,还有人能顶替我的位置吗?」
我不去,城池会被攻下,百姓会被屠戮,所有人都会死。
沈亭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死死地握住我的手,「那我也不走!」
「我与匈奴人交战多年,他们早就恨透了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旦城破,整个将军府,必被血洗。」
我目光沉重地望着沈亭筠。
「而你,作为我的夫君,我的心上人,只怕到时候想要求死,亦不能够。」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折磨他,虐待他。
我绝不允许。
我不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赶往马车旁。
「那就守住这座城。」沈亭筠沉声道。
他直视着我,目光灼灼,眼中满是信任。
「我相信你,你是天齐朝的战神,你必定能守住这座城,也必定能守住我。」
他说的是那样笃定,以至于……
我微微失神的瞬间,他已经从我怀里下来,自己站在地上。
沈亭筠死死地握住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他的胸腔来回起伏着,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是为我受的伤,我绝不弃你独活。我要和你同、生、共、死。」
他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我在家里等你,大胜归来。」
8
在城外安营扎寨的第一天。
我向皇帝请命,带着城中仅有的十万兵丁出城,守在城门之外。
大军出城之后,我命人将吊桥砍断,将河沟挖深、挖宽,将城墙加固,确保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当然,我和这十万士兵也同样回不去。
如果不能退敌,我们就只有一条路。
战死沙场。
在城外安营扎寨的第二天。
终于将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夜已经深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帐之中,昏昏沉沉间,恍惚梦见了沈亭筠。
「我等着你,大胜归来。」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梦中我怔愣地看着他的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像是春风荡过湖面,晕开了一圈圈粼粼的涟漪,在人的心上纠缠开来。
情愫在心底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见之难忘。
思之如狂。
在城外安营扎寨的第三天。
远处尘土飞扬,匈奴人的大军到了。
我下令所有将士准备迎战,但对方似乎是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并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在三十里外安顿下来。
我派出一支小分队绕到敌人背部去烧他们的粮草,剩下的人就守在城门口,以逸待劳。
敌人一路连破四座城池,高歌猛进,势不可挡。
与其草率迎击,不如先晾着他们。
当晚。
守夜的士兵各自警惕,我平静地躺在营帐中,枕戈待旦。
忽然听见远处有哭声,我立刻冲出去,却发现声音自我方的城墙而来。
城墙上吊下来一根绳子,拴着一个大竹筐,筐里坐着一个男人,正死死地抓着筐子。
不是沈亭筠又是谁。
他疯了吗?!
我气急,从手下身边夺过弓箭,拉弓射箭,箭羽破空而去,直接钉在他身旁的城墙上。
「晃动火把。」
黑暗中,我吩咐手下。
火光照亮了我这里,我确定沈亭筠能够看见我的脸。
我对他挥手,让他回去。
他却没有反应。
绳索依旧在缓缓向下,他分明很害怕,却不肯回去。
「去接他一下吧。」
我无声叹息。
河水湍急,若是仅凭一个大筐,漂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倒是容易。
可若是想要渡河,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近,近到借着火光,我都能看清沈亭筠的那张脸。
他的脸苍白得像雪一般。
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快要拧成结了。
显然是吓得不轻。
我依稀记得他恐高,还怕水。
当然,更怕打仗。
想到这里,我嗤笑一声。
现在这情况,真是「五毒俱全」了。
大筐靠了岸,我将他从里面抱出来,他竟没有拒绝我,而是实打实地狠狠搂住了我,将头埋在我的肩窝。
他就这样蜷缩着,像只乖巧的小猫。
我的心「砰砰砰」跳着,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我有些局促地将他放在我营帐中唯一一条比较舒服的毯子上,紧张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 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
他低声说道。
明明是公事,却说得这般扭捏作态,让我有点不明白。
「什么情报?」
我赶紧追问。
「北方有人逃出来,身上带着瘟疫,说不好匈奴人会在水里投毒,让我军爆发瘟疫。」
沈亭筠正色道。
竟有此事!
事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棘手。
「不过,他们在城里抓了三个细作,说出了这次来征伐的大军共有八万人,主帅是呼邪琅,年轻有为,骁勇善战,但色欲熏心。另有一个右将军,是个中年老将,善谋划,但打架受伤太多,自身打斗已然不那么灵光了……」
明明刚才还是被吓哭的模样,可此刻,他却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帮我分析敌情。
或许是被我灼灼的目光,看的不好意思了,他突然转移话题道:「我还…… 给你带了这些。」
他从怀里掏出两团东西递给我。
我犹豫着接过来,一瓶是上好的金疮药,另一个油纸包里放着两个鸡腿,两张糖饼,还有几块糕点。
还是温的。
我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背对着他,低低道了一声谢。
「你走吧。」
大敌当前,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再说,他在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所以我强压住了所有翻滚的情绪,冷声吩咐士兵进来,将他带回去。
「至少,让我为你上药吧。」
他忽然说。
「这里都是男人,你自己…… 也不好上药。」
沈亭筠说着,脸色绯红,像是天边的云霞。
我微微一愣,犹豫再三,还是轻轻点了头。
「好。」
9
沈亭筠在回去的路上被敌人的细作捉住了。
匈奴人送来了他的一截衣袖。
我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唯有将指尖深深刺进掌心,才能用疼痛提醒着自己,我不只是他的妻子,更是天齐朝的将军。
当着匈奴人的面,我无所谓地将那截衣袖扔到一旁。
「我们已经和离,他的生死与我无关,任由你们处置。」
「送客!」
我手下的士兵架着匈奴使者离开营帐,我还保持着那副淡漠的神情,身子却僵直在椅子上,怎么也动弹不得。
我必须去救他。
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匈奴人都没有动作。
也没有送来他的头发、手指、或者…… 头颅。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硬生生挨到丑时,这是所有人睡得最沉的时刻。
我偷偷潜入匈奴人的营帐,换上了小兵的衣服,在关押沈亭筠的营帐外站岗。
他被牢牢绑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这让我感到很意外。
一个高级将领模样的人站在他面前,他身后站着一个曼妙婀娜的美丽女子,女子手里还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满了亮闪闪的金元宝。
「只要你将这包药粉放在慕容恪晴的饭食里,我不仅保你性命无忧,这些也都是你的!」
将领笑着说道,对那个艳丽女子使了个眼色。
后者盈盈一笑,迈着莲步款款上前,衣袂翩跹,带起一丝清甜的脂粉香气。
她将那元宝端到沈亭筠的眼前,水袖恰到好处地微微褪下,露出葱白般纤细的素手和莲藕似的一小截手臂。
若隐若现,勾人得很。
我在帐外偷偷瞧着,都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沈亭筠却是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过眼珠,继续目视前方。
他这是将这个女人、这些钱财,还有这个将领彻底无视了。
「素问兄台有大才,如何肯屈居一个女人之下?」
将领也不生气,继续挑拨离间。
「听说你是被她硬抢过去的,如果生了孩子,都不能跟你的姓!你又不是没有本事,怎么能让那种悍妇妒妇毒妇骑到你的脖颈上拉屎!」
将领的话越说越难听,我不由得有点紧张。
我与沈亭筠一向不睦……
不,在家国大义面前,他是不会因为个人私利而向敌人投诚的。
我心中有个坚定的声音呐喊道。
但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勇。
「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容不下女人比自己优秀。」
沈亭筠冷声一笑,继续说道。
「有些人本事比针眼还小,脾气却比皇上还大。若是自己的女人有了本事,做出一点成绩来,他不替人家高兴也就罢了,还要想方设法踩上七脚八脚,生怕女人比自己厉害。」
「你若是真怕女人比你厉害,你就奋起直追,自己也努力做出一番事业来啊。他不是,他自己不努力,要在这个烂泥坑里待着,还要拽着女人跟他一块玩蛋。」
沈亭筠说完,冰冷的目光挑衅地看着敌方将领。
「我瞧着你就是这种下作玩意儿,烂泥扶不上墙。」
「你!你!你!」
将领气得脸都绿了,一连说了三句,这才终于找到句话来反驳。
「你就活该让女人骑到你头上!不仅是你,你们天齐朝就连一个有种的男人都没有,要靠一个女人上战场!一群吃软饭的废物!」
「女人怎么了?」
「慕容恪晴的将军之位是凭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她驻守边关这些年,是不是把你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是不是让你们闻风丧胆!不然为什么你的大军一路长驱直入,都到了临门一脚,你却不敢进攻,只敢把我抓过来,在背后耍这种腌臜手段!」
「我杀了你!」
将领被气得几欲吐血,目眦俱裂,抽出腰间弯刀,就要割了他的头!
我一看情形不对,再也不能伪装,直接冲进帐内,三招砍断了对方的头。
「快走!」
我劈手打晕了那个曼妙女子,挥刀割开绑着沈亭筠的绳子,拉着他往外跑。
「不行。」
沈亭筠拉住我,摇摇头。
「你孤军深入,一来危险,二来,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军功,你回去也必定受到惩罚。」
沈亭筠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摇头。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趁着还没人发现,咱们赶紧走,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我抓着他往外走,他却还是摇头。
「我有一计。」
10
主帅呼邪琅帐内。
「主帅,这是耶律将军那边送过来的美姬,想让您先享用,再拿去诱惑慕容恪晴家的小白脸。」
我站在军帐外,说着匈奴话禀告。
沈亭筠穿着曼妙女子的衣衫,低垂着眉眼,显得风姿绰约。
恰如风起荷塘,亭亭清荷,别有一股雅致韵味。
「快…… 进来吧。」
主帅本有些不耐烦,正要摆手,但抬头瞥见沈亭筠的「姿色」之后,立刻改了口。
沈亭筠清浅一笑,柳腰窈窕,款款走进帐内。
「美人好姿容,不知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主帅一把拉过沈亭筠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覆盖在沈亭筠只拿过笔杆子的小手上,来回反复地摩挲。
都该摸出火星子了。
我听见沈亭筠学着女声娇滴滴地答道。
「自小便做了瘦马,不知家在何处,也不曾有个姓名,只有个花名叫芍药。」
「诶——这便不对了。」
主帅说着,一把搂过沈亭筠,将人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大手放开了亭筠的手,改在亭筠腰间来回揩油。
我看得火冒三丈,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
「这芍药是妖艳之花,怎衬得美人这般…… 清丽。」
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出来一个差不多的词来形容沈亭筠。
「将军谬赞了。」
沈亭筠垂眸,浅浅一笑,想要起身,却被人牢牢按在腿上。
「将军,妾身随是瘦马,可也是清白之身,不愿就这么草草了事。」
沈亭筠继续说着,竟然还主动将头靠在了那个老男人的胸口!
那可是我才有的待遇啊!
虽然我也就这么被靠过一回吧,但是……
「你待要如何?」
老男人有点不高兴了,语气生硬得很。
沈亭筠却没有被吓哭,反而很平静。
「还请将军与我饮下交杯酒,我从此便是将军的人了。」
「好说!」
主帅大手一挥,从桌上拿出两个大碗。
沈亭筠前去倒酒,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袖子做遮挡,将原本要给我用的药粉掺了进去。
「还请将军满饮此杯。」
沈亭筠笑着说道,那主帅拿起酒杯正要喝,忽然鼻头耸动,显然是发现了。
「看刀!」
来不及细想,我立刻冲进去,那时主帅的刀已经快要砍到沈亭筠了,见我进来,神色陡然一变,便与我缠斗起来。
不愧是匈奴战神,这体力和灵敏程度都比刚才那个将军要厉害得多。
我与他对上,如果不能在几十招之内制敌,只怕要渐渐被耗尽体力。
到时候唯有一死。
我心中焦急,想要寻个空子,可有疲于应对,实在无暇思考。
「狗男人看看我是谁!」
就在这时,沈亭筠爆喝一声,拉开衣服,亮出了自己平坦的胸膛。
「你竟然是男人!」
主帅双眼瞪地像铜铃一般,满是骇然。
沈亭筠飞快地拔下头上簪子,在主帅的脖子上狠狠扎了一下。
无奈他的力道实在太小,主帅被这一扎,又清醒过来。
眼看着他就要一掌拍死亭筠,我赶紧抽出匕首,趁乱一刀割开主帅的喉管,又一刀戳进他的心口。
这下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眼看着主帅就要栽倒在地,我赶紧抱住他的尸体,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又细心地为他盖上被子。
这样可以拖延一下时间。
「走吧。」
我拉着沈亭筠要走,手却被他反握住。
我回头看他,他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郁郁。
不待我说话,一行清泪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猛地扑进我怀里,将头埋在我的肩窝。
「我还以为此生都见不到你了。」
我听见他在耳边呢喃。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跳好像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四海洪荒在这一刻交织在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砰。」
「砰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11
「起火啦!」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叫声,我出去一看,竟然是我派出的那个断后小队成功了。
匈奴人的粮草被烧,我立刻放出烟花,命事先埋伏好的大军杀过来。
混乱之中,我带着亭筠一路和烧粮小队汇合。
「你们先带他走。」
我将沈亭筠安顿好,转身要回去杀敌。
沈亭筠拉住我。
「将军,我等着你回家吃饭。」
他笑着说道,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我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也跟着笑了。
「嗯。」
「回家吃饭!」
我笑着答应,转身夺了一匹马,扯过天齐的红旗披在身上,拿出我自己的长剑,冲进阵中。
「叫狗贼呼邪琅迎战!」
我在大军阵前,高声叫嚣。
匈奴人气愤不已,转头却发现主帅已经死了,他们慌忙奔去找将军商议,结果发现将军也已经死了。
阵前杀帅,士气大跌。
阵前无帅,必输无疑。
这一仗打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三个月后,我带兵一路追杀匈奴人,直到焉支山下,这才刻石而还。
班师回朝之后,我和沈亭筠一起受到了皇上的召见。
大殿之上,皇上笑吟吟地看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满意。
毕竟哪个皇上不想要一个听话好用还没有谋朝篡位野心的将军呢?
可是他看沈亭筠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讨好,还有…… 紧张。
我也不知皇上为何紧张,但就连我这种莽夫都看出来了,估计他是真的非常紧张。
「这个…… 爱卿于社稷有大功,朕思来想去,决定赏你这些。」
皇上使了个眼色,宣旨的太监就念出了长长一大串。
「一品诰命,赐封号镇国将军,赏黄金千两,珊瑚十株,夜明珠三十颗……」
「谢主隆恩。」
我笑着接受了那些金银财宝,但是这个「镇国」将军称号太大了,实在愧不敢当。
皇上见我坚辞不受,也就没再为难,只说永久封存这个称号。
我若不当,便无人当得。
「至于沈爱卿……」
皇上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
「你之前说一定要等到慕容将军回来再向我讨赏,那你…… 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会是想要和离吧?
可不兴提这个啊。
皇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看得我都猜出了七八分。
我的手心也沁出了一些汗珠,虽然分开时亭筠确实说了等我回家吃饭,但……
那或许是想要我活着从战场归来,给我的一个念想。
而今三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他到底如何想的。
「臣斗胆,请皇上赏臣一个跑马场,不然家里的小白马跑不开。」
沈亭筠开口道。
皇上一听,直接乐了。
「你想要这个,早与我说了便是,何必等着慕容将军回来呢?」
「回皇上,我妻子不同于旁的女子,生性活泼好动,喜欢纵马驰骋。臣于乱军之中见她纵马杀敌,英姿飒爽,便不想再拘束她。」
……
我忽然觉得,真正的大丈夫,或许应当像他这般。
番外
回去的路上,我将沈亭筠抱到高头大马上,我则站在马旁边牵着缰绳。
我们走在繁华的长街上,我正摩拳擦掌准备好好买买买,却听见身后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你怎么了?」
沈亭筠不说话。
男人心,海底针。
我赶紧搜肠刮肚,想想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却听见沈亭筠超小声地问我。
「你能不能上来抱着我,我、我好害怕从马背上跌下去啊……」
「那你能不能别哭了啊,我怕人家说我家暴你。」
我翻身上马,将人拥在怀里,小声打着商量。
沈亭筠向
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位女将军。
……
第一次见慕容恪晴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黑衣,胡服劲装,面如朗月,器宇轩昂。
那时我穿着一身粗布长袍,正在榜前看自己的名次。
榜前人头攒动,除了来看名次的,就是来榜下捉婿的。
这是天齐朝素有的仪式。
有些官宦人家或者富商巨贾不想女儿受委屈,或是找不到合适的联姻对象,便有意选新科进士做女婿。
尤其是那些家境贫寒,需要岳家扶持,再年轻一些的进士,便是上上佳选。
不巧,我就是这种。
父母双亡,自幼在寺庙里长大,就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借的。
彼时我正在看名次,慕容恪晴忽然扳住我的肩头,问我愿不愿意联姻。
我未曾料到会有女子为自己相看,便以为她是谁家的长兄,前来为妹妹相看。
我瞧他气度不凡,模样俊朗,料想他的姊妹应当也是温柔贤淑之人,便答应了。
等到换过庚帖,我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要嫁给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后悔也来不及了。
……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度过了。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愿意放我离开。
更没想到的是,战事起了之后,我竟然非常烦躁,非常担心。
她会不会死?
不会的,这么多仗都打过来了,她不会有事的。
可…… 她会不会出意外?
以她的身手,应该不至于断胳膊断腿吧。
那万一…… 她要是爱上了别的男人怎么办?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三天之后,我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大筐里了。
城墙那么高,晚风那么刺骨,我只靠着一根细绳在空中摇晃,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心口了。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可我却没有喊出「回去」两个字。
我必须见到她。
我并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直到我在敌营见到了她。
直到我投入她的怀抱。
直到我在乱军之中见她翻身上马,纵横驰骋。
烟尘四起,红衣烈烈,在乱军之中的她是如此耀眼。
像一颗明星,照耀着整片大地,护佑着身后的每一个人。
我忽然意识到,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模样。
成竹在胸,英武不凡。
原来从第一次见她,我便已经心动了。
只是我自己都没有发觉。
(全文完)
作者:蛋仔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