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修无情道
我死了。
死在饕餮的铁爪下,而本该护住我后背的伴生兽,去救了我的死对头白芊芊。
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重生。
我收回对他所有的好,他却跪在我面前求我再对他好一次。
我重生在挑选妖兽的前夕,命运的齿轮才开始转动,一切还来得及回到正轨。
我是驭兽宗的弟子,宗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伴生兽。
他陪着主人修炼升阶,出生入死,是最值得信任的伙伴。
可我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伴生兽。
师兄带着我去市集挑小兽玩。
弟子们的伴生兽大部分都是在历练时找到的,没有一个是在市集上买到的。
师兄也是看我闷闷不乐,想带我碰碰运气。
但我们都没有抱希望。
其实有一只可以的,当年,我便是在这里救了云笙。
云笙是九尾妖狐的后代,九尾妖狐遭了大难。他的母亲用了最后一丝妖力给他做了封印,把他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妖狐。
谁也看不出来,九尾妖狐的后代会是这副尊容。
「师妹,你还没挑到心仪的妖兽吗?」
「没有。」
我前世已经试过,这里但凡有点修为的都不能。
既然挑不到妖兽,我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去市集里挑了身新衣便打道回府。
「师姐,你又没找到心仪的妖兽吗?」白芊芊问道。
「没有。」
「真是可惜。」
月明星稀,我正打算入睡时,师兄敲响了我家的门,他怀中抱着一只狐狸,「我见你看了他好几眼,想是喜欢,所以便把他买了下来。」
前世的背叛还历历在目,我还以为我已经摆脱他了,怎么又被师兄买回来了,我连忙摆摆手,「师兄,你拿去养吧,我不用。」
他见我不要,半真半假地说道:「你当真不要,我还缺一条围脖呢,若是你不要,我便把他皮剥了。」
师兄的确很喜欢做皮草,前两天还一直念叨着要做一条围脖。
如果我真的不要云笙,他的下场……
「算了,给我吧。」
我烧了几壶热水,放置在木桶内。他身上有旧伤,血和灰尘凝在一起,打成了结。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终于变清澈了。
我拿毛巾给他把身体擦干净,弄干后的毛蓬松的,毛茸茸的,像极了一团大棉花。
借着去清泉峰采药的借口,我把他带到了山林间。
我伸手往他屁股后推了推,「你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他似乎不解我为何要抛弃他,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裤子,舔了舔我的手心。
我摸了摸他的头,当年对他那么好,也有他这副毛茸茸的皮囊的缘故。
不过,我是不可能留一个随时可能会背叛我的伴生兽在身边的。
既然用采药做借口,还是得似模似样地采点药回去交差。
相思果不易摘,我站在树下用木棍去打,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扯我的裤子。
「你怎么还没走?」
云笙蹲在地上,使劲蹭我的裙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看上去可怜极了。
没有人照看他,小妖兽也许会被山林间的野兽吃了,也许会被修士抓住挖去妖丹,也许会被刮下皮制成皮草。
但无论哪一种都与我没有关系不是吗?
我把他从裤子上扯下来,放在树上,确保他短时间不会追上来后,才放心地下了山。
就算不和云笙结契,我也可以独自修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都已经十二岁了,居然还没有合适的伴生兽。」
师父对我很不满,毕竟,我资历一般,嘴也不甜,直到现在都没有合适的伴生兽。
师父让我和白芊芊比试,本来只是寻常的切磋,她却用上了伴生兽。
她养的蛟龙妖力强,化形又俊美,很是出风头。
「师姐,他不是故意的,你不会生气吧?」
腹部一阵剧痛,喉间涌出一股腥甜,我单膝跪在地上。
「你现在立刻念结契词,看斗武场哪个妖兽与你合缘。」
师父居然逼我当场结契,也是,在他眼里只有强者配活下来。
白芊芊笑得好不开心,她知道师父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赞同她的做法。
前世,这该死的蛟龙也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也不是全然没有对付他的办法。
楠木丸克长蛇,我趁他不注意,向他掷出一颗楠木丸,蛟龙被我打退,龙角被打缺了一点。
白芊芊脸色一变,蛟龙恼羞成怒,尾巴一甩,朝我袭来。
我本能出剑格挡,斜刺里一只白色影子一晃而过,替我逼退了蛟龙。
我抬手果然见手腕处浮出了一个印记,居然阴差阳错地又和云笙结了契。
我无比郁闷,他似乎也看出了我不高兴,不敢靠近我。
前世的背叛历历在目,我是不可能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我不信任的伴生兽的,往后又怎么修炼。
我郁闷至极,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外面雷声阵阵,他在外面哆嗦着扒门,嘤嘤地叫着,虽然在外人听来就是普通的狐狸叫声,但结了契的我已经能听懂他的话了。
「主人快让我进来呀,主人……打雷……打雷好可怕呀。」
他的父母便是被一群雷兽劈死的,虽然他母亲抹去了他的记忆,但对雷声的畏惧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
前世我非常心疼他,早把他抱进来了,那时他也乖巧,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很是依恋我。
其实我们曾经也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后面的变故没有人能准确预估。
「你回去睡吧,风大雨大别着了风寒。」
外面传来嘤嘤嘤的哭叫声,他叫得比刚才还伤心。
一人一狐隔着门板,互相僵持着,等谁先认输。
到了后半夜,我被一声炸雷惊醒,忽然想到云笙,他不会还在门口吧?
悄悄推开门,见他缩成巴掌大的一团,依偎在门口,整只狐都湿了,即使在睡梦中还在不住地颤抖。
即使前世他那样对我,我还是无法完全对他狠心。这样的我,太糟糕了。
把狐捞进来,给他洗了个热水澡,他打着呵欠,还不住往我怀里钻。
我在床头用冬衣团了一个狐狸窝,把他放在里面。等到清晨醒来,我感觉胸口又闷又烫,揭开被子,他果然躺在我胸口。
我伸出一只手把他提溜出来,扔到了冬衣上。
「别撒娇,若有下次,我不会再管你。」
征得了师父的同意后,我去藏书阁找书,我要想办法解除契约。
云笙对白芊芊的爱慕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到我。我不能放着他不管,如今最有效的解契方法便是杀了伴生兽。
可我既狠不下心肠,也不想因此背上一条性命。
我几乎把藏书阁的书找遍了,终于福至心灵,在犄角旮旯找到了。
书一翻开,灰尘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我呛死。解除契约很麻烦,一般没人想这么做。
除了把伴生兽杀死,还有一种方法,炼到至金丹,捏碎金丹,弃道重修。
难怪没人愿意这么做,光是修炼到金丹就很难了,还要捏碎金丹弃道重修,直接杀掉伴生兽不是更省事吗?
不过我愿意,只要能结束这段孽缘,弃道重修又如何?
接下来,我便带着云笙修炼,有了上辈子的经验,我很快修炼到了筑基。
比上辈子早了两年,师父很满意,奖励了不少了我不少宝物。
「主人,我太开心了,我们一起下山去庆祝吧。」
他是九尾妖狐,和他一起修炼能事半功倍。
奇怪了,前世是我提议要下山庆祝,他倒不肯,因为刚好遇上了白芊芊的生辰。
他要陪白芊芊过生辰,又不好意思说,不情不愿陪我下了山,后面找借口偷偷溜走了。
而我在市集上遇到魔族,刚刚进阶境界还不稳,加上没有伴生兽的帮助,于是经脉受损,差点入魔。
好巧不巧,今天又是白芊芊的生辰。
我摩挲了一下佩剑,「今日是白芊芊的生辰,你不去替她庆祝吗?」
「我为何要去为她庆祝?」
哦……我忘了,前世偶然被白芊芊察觉了他九尾狐的身份,于是对他殷勤备至。
今生,我规避了这段剧情,他在白芊芊眼里还是一只普通的妖狐,两人还没有培养出感情呢。
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主人,你很奇怪,你是不是笃定我和白芊芊之间有什么?」
人需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吗?防备和猜测对于他似乎有些残忍了。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一背对着他,我就控制不住发颤。
「怎么会呢?你想多了。」我搪塞着。
门派里发布了新任务,我接下了任务。平安镇死了很多男青年,导致整个镇上到处都是寡妇。
昨天试探他的话让他非常不开心,一整天都耷拉着一张脸。
过去,我很在意他的情绪,笨手笨脚地哄他开心,现在,我没心思去开解他。
任务很棘手,女妖已经到了金丹巅峰期,而且她吃了很多人。
采药翁指着一处山坡告诉我,「过去,这里叫情人岭,后来男人死多了,便改成了寡妇岭。」
「既然此处克男子,为何还有男人过来送命?」云笙发出疑问。
采药翁回答道:「每年七夕节,峭壁上便会生长出一种花。普通人吃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修士吃了修为能提升一个境界。」
修炼本就是危险伴着机遇,况且来了也不是百分之百会死。
和前世一样,我们俩装作情侣,引女妖上当。
「师姐,你也在这儿啊。」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前世,她分明没有接这个任务。大部分任务都有明确的奖赏,而这个任务只有几百灵石,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难道是专门来和我作对?
「主人你害怕吗?」
「既然专门针对男子的,那我害怕什么?」
「我方才去问了,过往的情侣,也有双双毙命的。」
「是吗?」
「总之,主人你要牢牢跟着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只有我。好像我是他的全世界一样。
他仔细地替我剥虾壳,剥完以后还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盘里。
我无奈地叹口气,他是真的有些强迫症在身上的。
虾子很好吃,细细咀嚼,一股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
吃完虾子,他拿出帕子给我擦嘴,我吓了一跳。刚想挥开他,却被他死死地按住了手。
他凑到我耳边说道:「主人你也不想被别人看出端倪吧。」
做任务,我在做任务。我不断地给自己催眠,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们一连在镇子里逛了几天,女妖还是没有出现。
「主人,我想这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亲密。」
「还不够亲密吗?」
前世我们到这儿三天,女妖便出现了,想是那时的甜蜜不是装出来的吧。
他闭着眼,侧着脖子凑到我面前,这是个虔诚的索吻姿势。
鬼使神差地我问了一个问题,「云笙,你喜欢我吗?」
他眨了眨眼,看着我,似乎很疑惑我为什么这么问,「主人?」
前世我们的状态也是很亲密,可我每问到他喜不喜欢我的时候,他总是含糊其词。想来,他也是觉得我自作多情吧。
九尾狐勾引人本是天性,我偏偏当了真。他唯一的真心已经给了白芊芊,哪里还有多余的给我呢。
我不再执着于答案,上一世我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逢场作戏而已,我也会。我闭上眼睛,亲了上去,一个细密绵长的吻。
良久唇分,他双目水光潋滟,像是被人厚爱了似的。
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上辈子心心念念的人也不过如此。
一连几天他都很开心,像吸饱了阳气的女鬼似的,眉梢眼尾都流露着春情。
我们终于如愿以偿地被女妖抓了,一起被抓的还有白芊芊。
女妖看出我们的三角恋,决心要给我们三个一个考验。
她端起一瓶药,盯着云笙的眼睛说道:「现在给你一个选择,面前这瓶毒药,你想让她们两个谁喝?」
「……」
「我们一起喝。」云笙转头用一双含情目凝着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谁要和你一起喝,要喝你自己喝吧,拖着我来彰显你的深情。
白芊芊听他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女妖哼了一声,「男子果真是负心薄幸,你若真是爱她,又怎么会拖着她一起死?」
云笙脸色一白,像是被人拆穿了遮羞布。女妖都看明白的事,偏他还在装傻,故作深情。
女妖掰开云笙的嘴,想将毒药喂到他嘴里。
他嘴闭得死紧,尽管如此,有些许毒药还是顺着牙齿的缝隙流了进去。
他痛得直颤,蜷缩着身子,像一条被丢上岸的虾子。
「你想为他求情吗?求情的话,你也死。」
女妖不仅讨厌负心薄幸的男子,也非常讨厌不知悔改的女人。
我诚恳地说道:「不,我是为你求情,我想要请你放过你自己。」
「你这话什么意思?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有资格觉得任何人可怜。我只是认为你该知道真相。他和你分开的时候,不是说过会来找你吗?就算没有来,凭借他的修为,现在也已经赫赫有名了吧,为什么你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呢?」
前世,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女妖的爱人从来没有抛弃她。他来不了了,被自己的师父大义灭亲了。
上一世,女妖被杀了,我只是觉得她不该得到那样的结局。
「什么意思?」女妖偏着头,轻声问道。
「他从来没有辜负你。归一宗,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女妖没心思料理我们,她走得很匆忙,这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本来已经出了洞府,可白芊芊非要返回去拿东西。
「她可是修炼成绝的女妖,洞府里的宝藏数不胜数。」
我冷静地说道:「那是她的东西。」
「她的财产都是不义之财,拿了又怎样?」
她不顾我的劝阻,执意要去偷东西。
白芊芊偷了果实,分给了云笙一点解毒,扔下的,要留给自己提升修为用。
而回来的女妖撞见了这一幕,她刚料理了一个门派,受伤严重。
不过收拾我们三个还是绰绰有余。
「她偷我的东西,所以必须死。你们两个可以下山了。」
白芊芊急得大喊:「我救了你,你忘了吗?」
女妖准备一掌劈死白芊芊。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云笙居然把我推过去挡在白芊芊面前。
女妖收了些力道,我还是受了重伤。
我震惊地看向云笙。
「主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双手背叛了他似的。
我很快冷静了下来,或许是一直有他会背叛我的准备,所以真当他背叛我时,我也没有那么伤心了。
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我原谅你。」
他很激动地拥抱住了我,身子微微发颤。
「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们早就确立了关系。弟子和伴生兽相恋,为门派所不容。
所以在外人面前我总是对他很冷漠。以至于吵架时,他总用这个理由来攻击我对他不上心。
明明不是我的错,我也会妥协,想着,在外人面前对他冷漠了,两个人时总要对他好一些。
女妖感念我告诉了她真相,把定坤剑送给了我。
她恩怨已了,要去游历四方。
定坤剑是故人送的,她拿着实在伤怀。
可惜,我与定坤剑也无缘。
上一世,他把剑给了白芊芊,尽管她惯常使用的是鞭子。
「主人,你能不能把剑留给芊芊?」
「为什么?」我不仅是问现在,也是在问前世的他。
为什么,我对你已经足够好了,你还要掏心掏肺地对另一个人。我更不明白的是,她究竟是哪里比我好。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不起,主人,你不要讨厌……」
我拿出剑,递给了他,「拿去吧。」
不管是剑还是他,我都不想要了。
得了定坤剑后,白芊芊得意洋洋地跑来我面前炫耀,「定坤剑虽好,却实在不衬我。我略微给云笙提了提需要一把剑来镇邪,他便巴巴给我送过来了。」
「芊芊师妹,你命真好啊。」
我的话是真心的,无论什么时候,她的需求总有人满足。前方有什么困难,也有人替她扫平。
她却觉得我在讽刺她,「不要得意,别以为你是门派里最早筑基的人便了不起了。修炼路途漫漫,后面怎样还很难说呢。」
我颇为赞同,「是的呢,后面怎么样,还很难说呢。」
她气得大叫,身旁的蛟龙向我袭来。云笙飞身挡了一击。
「管好你的人。」
云笙护在我身前,直到白芊芊离去,才转过头对我说:「青青,你何必同她计较呢?」
我忍不住讽刺道:「你很希望她是主人吧。」
他语气很是受伤,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哪里知道呢,或许我们结契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到底是我耽误了你。」
他瞳孔震动,「你以为我喜欢她?不,不是的。你早就抛下我了对不对?」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前世当我质问他的时候,他也曾回过我同样的话。
饕餮为白芊芊指了条修炼的捷径,为了报答他,她撕开了饕餮的封印。
门内弟子开始结阵,发印压顶,镇住了饕餮。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白芊芊放出了饕餮。
宗门几乎灭绝。
我很好奇,当饕餮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云笙还会救我吗?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选择了白芊芊。
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过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为什么还会觉得心痛呢?
白芊芊冲我得意地笑,我知道她在笑我种的树让她得了果。
可惜,她得意不了多久了,这一世我提醒了掌门,提前做了预防。
宗门将饕餮重新封印起来,而始作俑者白
芊芊没能像上一世一样逃脱罪责。
她被掌门废了修为,还要被赶出宗门。
她求着云笙跟她一起走,蛟龙在与饕餮对阵时身死道消,如果云笙也放弃她,她将一无所有。
出乎意料的是,云笙居然没有跟她走。
为什么?难道他不应该迫不及待地离开我吗?
「你不跟着她走吗?」
「我为什么要跟她走?」
我很认真地问道:「你把我的定坤剑送给她,在与饕餮对战中护她周全,难道不是爱惨了她?」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吗?那就是九尾狐天生多情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他很是受伤的样子,似乎不敢相信那样的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腹中一股热意升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凝结到一起,与此同时,天边的雷云渐渐逼近。
他还要说什么,我一个人都不想听,挥手把他关在门外。
我终于结丹成功了,推开门发现他等在门外。
「青青,你结丹成功了。」
他很是欣喜的样子,十八岁便结丹成功,我算是门派里第一人了。
他见我很冷淡,嗫嚅着说:「青青,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解释清楚——」
「我们解契吧。」
「解契?」他骤然听到我这话,骇得后退了一步。
「对。」
解完契,我们便是陌生人,再也不必相见了。
我想得太美好了,却没预料到发疯的白芊芊。
她失去了一切,不甘心就这样退场,以自爆为代价,想要拖我下水。
「你去死吧。」
而刚刚结丹成功的我,身体还很虚弱,几乎无法避开她这一击。
云笙替我挡住了,在他倒地的那一瞬间,眼神一直望着我,像是一错眼,我就会离开似的。
我接住了他,看来解契的事,又得往后延了。
「青青,你还想和我解契吗?」
「好好喝药。」我避而不谈此事,等他伤势一恢复,我就和他解契。
他似有所觉,怎么也不肯喝药。
「如果解开契约的话……我会死。」他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他不信我会这么狠心。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乖乖喝药吧。」
我故意语焉不详,让他以为我已经放弃了解契。
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解契也提上了日程。
我向师父请辞,因为我及时报告了饕餮之祸,他也没有为难我。
「你天资甚好,又有九尾狐为伴生兽。若是弃道重修,实在可惜。」
弃道重修,几乎没人能办到。放弃一切沦为凡人,再从头开始,很少有人有这样的勇气。
「师父,我意已决。宗门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
包括云笙。
我跟云笙解释了,解契除了杀死伴生兽,还可以让主人捏碎金丹,弃道重修。
「你情愿弃道重修,也不想和我绑在一起?」
他的眼里有痛苦,不甘和怨恨。
「是。」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为我着想?」他恨极了,好像我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
「契约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现在我只是在修正它。」
「好,如你所愿。」
他不是没有尊严的人,不可能一直委曲求全。
捏碎金丹很痛,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压碎了一遍。
等我出门,发现云笙还在门口等着,讶然了。
明明捏碎金丹的人是我,怎么他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
「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是……不是……」
他什么都没落下,昨天负气解完契后,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恨不得马上就离开她。让她追悔莫及去,她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好的伴生兽了。
可是如今,追悔莫及的是他,为什么不是早点想起,哪怕在解契的前一刻也好。
他便不会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涩然地开口道:「解完契约,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用灵力,我得守着你。」
「不用了。」
我还要忙着修炼呢,实在没心思跟他纠缠。
北城发生了瘟疫,我赶去帮忙。
他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我没拒绝他的帮助。
这里的老百姓也很需要他。
老人家喝完药后,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道:「我看出来了,他喜欢你得很哪。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不要错过了。」
「老人家,我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对天下苍生一视同仁。我看他,就如这天下苍生一样,别无二致。
云笙嘴角本来还噙着的笑容瞬间拉平了。
或许对他来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什么激烈的报复,而是视他如旁人一样。
我前世分明那样爱他,是他弄丢了,怪不得任何人。
我现在身边没有别的男人,他怀着那样的念想吧。觉得总有一天,我会重新接受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对他的失望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瘟疫是疫魔搞的鬼。
当疫魔袭向人群时,我选择了一个普通男子,放弃了云笙。
「我和你这么长时间的陪伴,难道比不上一个陌生人?」
他很是颓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不过是做了跟你同样的选择,在白芊芊和我之间,你不也是选择了白芊芊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拿出一块玉佩,「是因为这块玉佩吗?」
他伸手接过玉佩。
「玉佩上刻有兰花,这是我的父母给我的。在未上山之前,我的凡俗名字,就叫沉兰。」
「所以是你……」他捂着嘴,话不成句,哽咽到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个为雷泽兽指了错误方向的人是我。云笙我救了你两次。」
云笙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裙角,「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
「我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想法。我唯一的要求便是,你离我远一点。」
他很是崩溃,一直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说着不是借口的借口。
「修炼无情道。要断情绝爱,首先要渡过情劫才可以。你都没尝过情滋味,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无法成功飞升的。」
「我已经渡过了情劫。」
「你何时渡过了情劫?」
「前世,当我死在饕餮爪下的时候,我的情劫便过了。」
他摇摇头,绝望地说道:「不可能,重生的话,应该是没有记忆的才对。」
「从遇到你的前一刻开始,我便有了前世的记忆。也许是老天爷对我的怜悯。」
他犹如废墟一样的目光中,忽然像是找到了希望的火种,「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还要教我法术?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你是不是还是爱我的?」
他的眼里绽放出光芒,只要我说一声是,他便能得到救赎。
「你想多了,我本性如此。」我冷淡地说道。
杀了他,说明我对他念念不忘。可我的人生不该由他。我值得更好的前途,无视,是最好的报复。
「不,我不信,你还是爱我对不对?你对我的那些好都不是假的。
「我求求你,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我关上门,任由他在身后痛哭。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一路修行,行侠仗义。
我勘破了无情道,修为迅速上升,很快到了飞升的境界。
登仙梯就在眼前,踏上去之后便是另一重天地。
我本是安安静静想要飞升的,可惜动静搞得太大,居然引来人观礼。
云笙也来了,他拦在登仙梯前不让我走。
「别走。」
我淡漠地看着他,恍惚间觉得上次见他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无趣,大道三千,非得陷在小情小爱里,得道飞升不香吗?
他咬着牙看着我,双眼腥红,「你若真要走,那就杀了我,否则我定闹得下界血流成河。」
三百年过去了,他已成了一代妖王,灭了雷泽兽,振兴了九尾狐一族。
现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你若真毁了天下苍生,自然有人来收拾你。用不着我动手。」
我都要飞升了,与这俗世中的一切再无瓜葛,临了还要添一笔血债吗?
没必要。
但我还是拿起剑,刺了他一剑,这一剑,避开了他的要害,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他落寞地垂下头,似乎全身气力都被抽走了似的,「就连死在你手上,这个愿望也不能给我吗?」
我干脆利落地收回剑,「对。别挡了我的登仙路。」
上界的日子轻松又无聊,所以道友们会继续修炼,或者接点下界的任务。
我天天闲逛,偶尔帮道友们做点任务,挣点钱使使。
仙帝每隔段时间便会举办宴会,打发漫长的时光。
在宴会上我遇到一个修炼杀伐道的道友。
他与我闲聊了两句,提及下界有一妖王作恶多端,手里有许多人命。
而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扩张地盘,也不是为了修炼,只为了让某个飞升的上仙下凡去瞧他一眼。
道友最是看不惯这些歪魔邪道,管你什么狗屁理由,格杀勿论。
他一顿激情发言,说最是看不惯这种踩着天下苍生谈恋爱的做派,说完之后,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听说他是你的老相好,你不会怪我吧。」
「没有的事。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为民除害的仙人,不过你这围脖真好看。」
「哈。这是那只九尾狐身上的毛。」
我摸了摸,毛舒服得紧,命运果真奇妙得很,兜兜转转还是成了一条围脖。
后记
他回身看到沉青倒在了饕餮的爪下,等他把她救出来时,她已经不行了。
她五脏俱碎,口吐血沫,嘴巴动了一下,似有话要说。
他赶紧把耳朵贴近她的唇。
「云笙,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沉青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摇晃她,逼她把话收回去。但他忍住了,不见就不见,难道他还稀罕她不成。
等了很久,心里平静一点后,他神经质地用衣袖擦着她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似乎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
是了,她死了。擦干净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心忽然空了,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是了,这个女人活着束缚他的自由,死了也不让他安心。
他绝对不会为她伤心的。
可每每午夜,他总是惊醒,一摸身旁,只有冰冷的床单。
修炼有长进时,他转身想要与人分享喜悦,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他报了仇,杀光了雷泽兽一族。
可笑的是,所谓的救命恩人,其实害了他全族的引路人。
而当初恍惚间看见的玉佩,其实是沉青的。一直以来,他都报错了恩。
他愤怒至极,抽了白芊芊的道骨,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当白芊芊还剩最后一口气后,他诘问道:「白芊芊,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死了,你也不好过,你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滋味怎么样?」
他好像后知后觉一样,感觉到了心痛。从前刻意忽略的痛苦,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
他恨白芊芊何尝不是在恨自己。
他想念,把他从斗兽场里救出来那一双温暖的手。他想念,在雷雨夜里陪伴他的温声细语。
然而是他把这一切都弄丢了。
「青青,我来陪你了。」
尸体已经蜕化为白骨,开棺以后腐烂的臭味充斥着鼻腔。
云笙丝毫没有觉得难闻,他把手贴在头骨上,深情地说道:「对不起,即使你那么讨厌我,我还是想和你重来一次。」
接着,他仰头,散去全身修为,巨大的浪波震碎了周围所有可见之物。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你。
而你还会如从前一样对我好吗?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重生的代价是失去记忆。
失去记忆的他,如前世一样重蹈覆辙,又把白芊芊当成了救命恩人。
在每一次面临抉择时,他都让沉青失望了。
失望到,她宁愿自毁修为,也要与他解除契约关系。
他心像是整个被搅碎了一样,他恨不得跪下来求她收回决定。
可是他不能,他毕竟是九尾狐族的少主,九尾狐一向于情事上无往不利,何曾需要向一个女人摇尾乞怜。
他强撑着一颗卑微的心离开了。
就在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前世是怎么把唾手可得的爱情毁得干干净净。又是怎么追悔莫及地,用一身修为作代价逆天改命的。
醒来后,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留在她身边。
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能够在她身边陪伴的机会……
他绝对不能放弃。
他跑去找她后,果然听到拒绝的话。
若是以前他听到这些话,早就负气走了。可他不敢,安静得像只鹌鹑,平静地接受着她的羞辱。
他想要两人像前世那样亲密。毕竟再也不会有人像她对他那样好了。
他绝对不会放手的。
他当真跟在了她身边,比前世对她还要好。往往不需要她说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他便能接收到。
端茶倒水,无一不通。
更是在去救治得了瘟疫的百姓时,两人感情好像又恢复了从前。
他借着打雷的借口,又一次留宿在了她房间里。
「外面打雷,吓人得很。」
「你究竟想做什么?」
「屋子漏雨,冷得很。」
她叹了口气,最终妥协了,让他睡在床的外侧。
他激动得有些睡不着觉,被子里都是她的气息,他甚至不敢动,怕他一动,身边的人便跑了。
然而心跳如擂鼓,是瞒不住的。
他幸福得快要死去了。
然而第二天,疫魔来袭,她选择了救一个普通男子,把他推向了危险的境地。
就像那日,他把她留在了饕餮攻击范围之内。
就算千百次的忏悔,不如一次设身处地的交换。
他心里好痛,质问道:「为什么?」
她淡然地回道:「我不过做了与你同样的事。」
是啊,她有什么错,错的那个人是他。
他突然意识到,就算重来一万次,其实他们的缘分,从她死在饕餮爪下,哦不,他在偏向白芊芊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缘尽了。
一切不过是他在强求而已。
他生了心魔,不敢再留在她身边。可后来听闻她即将登仙,他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想,哪怕死在她手上也好。
可惜,她连这个机会也不肯给。
为什么,恨他也好,杀他也好。
她明知道,他最害怕的,是与她做一个陌生人。
余生再无瓜葛才是最可怕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