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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蛊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12 更新:2026-06-09 11:01:23

蛊获

见神、见鬼、见人心

出过车祸后,女朋友变得很奇怪。

口味越来越变态,身上总有股奇怪的臭味,还被邻居家的狗追着叫……

我怀疑,她已经死了。

以及——

她想让我陪葬。

1

我的女朋友叫何莹,是腼腆害羞的农村姑娘。她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一个不少。

我们热恋着,如同很多对情侣那样。

可自从出过车祸后,她整个人性情大变,许多地方都不对劲起来。

比如此刻——

「阿俊,吃啊,我做了好久呢。」

何莹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很期待我光顾她的手艺。

但他妈的摆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两盘生肉!

鲜红的肉块带着血丝,铺在白皙的瓷盘里。粉红的血水淌出盘外,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说是从猪身上刚割下来的我都信。

「呕……」

我胃里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莹莹,这肉没做熟啊。」

我企图跟她讲道理,何莹最近找了个工作,可能是太累忘煎熟了。

「是啊,可是熟了就不好吃了。」

她满不在乎地用筷子整块夹起来,森白的牙齿用力地咀嚼着,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粉红的血汁迸溅在她的下巴上,被细细咀嚼的肉通过喉管就那么咽了下去。

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奇异的满足神情。

那一瞬间,我再也受不了了。快步跑到厕所,对着马桶大吐特吐。

可惜没吐出来什么,那股难受感梗在我胸口迟迟不散。

而我一回头,就见她站在厕所门口冷冷地看着我,不知看了多久。

她朝我一笑。

森白的牙齿里藏着肉沫,鲜红的嘴唇残存血水。

我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

类似奇怪的事情不止这一件,我还记得前几天的晚上。

半夜我毫无预兆地惊醒,在浓郁的黑暗里,发觉了一件恐怖的事。

床边有一团阴影,好像坐着一个人。

自从车祸之后,我的视力就不太好,夜间更看不清楚。

一只手轻轻拂过我的皮肤,冰凉的温度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那只手的温度太低,甚至不像人的手。

是何莹吧。

家里除了我,就只有她了。

她要干什么?

模糊看见她就在我左侧。披着长长的头发,很纤细苗条。抚摸的动作像屠夫,在找准从哪儿下刀。

她到底想干什么?

「啪!」

我猛地把灯打开,乍然出现的灯光让那人下意识一顿。我正要趁机制服她,才突然认出来。

「莹莹,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起,所以何莹是睡在我家的客卧里。她现在应该好好睡觉,而不是大半夜过来吓我!

而且何莹本分胆小,她之前从来没有对我做过恶作剧。

「阿俊,对不起。」

何莹自知有错,接着诡异地笑了笑。

「我梦游了。」

对于这个解释我勉强接受,只是叫她不要再这样了,半夜很吓人的。

但是我仍然记得,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既白又青,格外僵硬。

2

「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哥们小亮吸了吸鼻子,继续吐槽我。

「按你的说法,她要么是换了个人,要么就是被车撞成神经病了。」

「不,她还是她。虽然性情大变,但一些地方的小习惯还是一样的。被车撞成神经病也太扯了,我觉得不是。」

我摇摇头,是真觉得何莹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不是精神病。但硬要我说,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亮摆了摆手,「行了别想了,管她是不是精神病呢。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想分手,分了啥事都没有了。」

我一怔,确实之前是有这个想法。因为何莹虽然样样都好,但小地方来得太过腼腆害羞,跟着我到城里来连工作都一直没找到。

「车祸是我开的车,连累她进医院她也没说什么。我肋骨断了也是她又上班又照顾我,我不能那么没良心。」

小亮做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别跟我这个单身狗这儿秀恩爱了,哥们儿既然打算好好过日子就好好过,别想东想西的。你瞧你刚才说的话,就差把她形容成一个死人了。」

死人?

一个死人!

仿佛一个惊雷炸在我脑海里,车祸后的细节在我脑海里不断播放。一幕幕闪过,我忽然直觉般地涌出一个想法。

——何莹,是不是死了?

「小亮。」我急切地说,「你闻一闻,我家里是不是有一股臭味儿?这臭味是车祸后突然出现的,她身上……」

「有个屁。」

小亮翻了个白眼儿,明显没耐心和我扯犊子了。

「咔。」

门锁开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儿是何莹下班的时间。

果然,「我回来了。」

何莹在玄关处换鞋,「小亮也来了啊,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小亮这个憨子没把我说的话当真,还笑嘻嘻地凑到何莹身边。

「嫂子饭我就不吃了,我有点事儿现在就要走了。你可得好好说说阿俊,他说你身上有股臭味儿,我闻着明明挺香的啊。就该狠狠管管他,别让阿俊这个浪子再出门儿了。」

小亮耍了个贱立马就走了,留下我尴尬得坐立难安。我在心里骂死他了,这些事儿就不应该告诉他。

「阿俊,你真觉得我臭吗?」

何莹似乎大受打击,很委屈地闻了闻自己身上。走过来对着我转了个圈,仿佛要证明自己似的。

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反而香喷喷的。

等等。

这香水味道太浓郁了,何莹以前从来不化妆,更不用说喷香水。而且隐藏在香水味道下的,是肉类腐臭的味道。

我被自己的猜测弄得脸色发白。

「我逗他玩呢,你身上……没什么味道。」

3

我陷入了复杂的思考。

感性上讲,我是真的喜欢何莹。再加上一起同生共死过,甚至隐隐有想和她结婚的念头。

不在乎她是小地方来的,不在乎她早早死了父母,也不在乎她腼腆嘴笨。

但理性上讲,假如她现在真的是个死人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场车祸,是我开的车。就算是对面的大货车突然失灵,但无论怎么说,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我。

而死的,却是何莹。

我是该对她负责的。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想送何莹上班。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她真的死了,那突然找到的工作又是什么?

总不能是去鬼屋装死人吧?

何莹拒绝了我,「阿俊,天太热了,你身体还没养好呢。」

我强硬地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她无奈地同意,拿了把遮阳伞挽着我出门。我身体僵硬,却还是没躲开她的动作。

她的胳膊,真的很冷很冷。

天确实有些热,遮阳伞也算物尽其用。但我已经放弃去回想,过去的何莹究竟有没有打过遮阳伞。

所有的民间传说里,死人都是畏惧太阳的。

「汪汪汪!!!」

路边的一条流浪黑狗朝我们叫了两声,它正用爪子扒拉装在塑料袋里的面包。我善心发作,上前帮它把面包倒出来。

流浪狗却并不领情,它浑身的毛炸起。眼睛警惕地盯着我们,然后一边后退一边大声狂吠。

「汪汪汪汪汪!!!」

这狗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我突然想到,动物能看见人看不到的东西,发觉人发觉不了的危险。

那在这条黑狗眼里,我的女朋友何莹,是否已经不是活人了呢?

我下意识看向身侧。

何莹的脸色惨白,唇边一丝笑意也无。漆黑的眼黑直勾勾地盯着那条狗,似乎下一刻就会把它剥皮抽筋。

发觉我的注视,她脖子僵硬地转动,脸上恢复了腼腆的微笑。

「阿俊,不要理它了。」

那一刻我无法抑制地恐惧起来,因为我觉得在何莹眼里,我和那条狗是差不多的。

而我直觉她想杀了那条狗,那我呢?她会不会一生气就把我杀了?

又或者,死人本就想要活人陪葬!

4

等我回过神,已经顶着大太阳跑出去了老远。我喘着粗气躲到阴凉地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算、就算开车的是我,何莹真的在车祸里死了。我肯定会负责,但、但我也不想把命赔给她啊。

死人就是死人,我们之前再怎么相爱,她现在也难保不会杀了我。

我应该找个真正的道士,做做法把她送走。

对,就是这样……

忽然之间我又有些犹豫,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是个死人上。假如这些是我的误会,何莹一定会伤心,然后离我而去。

毕竟我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也没听说过哪个死人还能说话还能动。

不管了,我先去救治我们的那家医院。医院里的医生说不定对她有印象,打听打听准没错。

进了医院,温度总算降了下来。我本想到前台问问,结果前台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表明了爱答不理的样子。

我只好自己跟着标识牌乱走,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连多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到了急救科附近,恰好有个医生从办公室里出来,看着还有点眼熟。

对了!车祸后我们被拉来急救,当时就有这个医生在做手术。

我瞟了一眼他胸前的牌子,姓张。

「张医生等一下。」

幸好张医生人不错,本来快步走着呢,瞧了我一眼就停下来。

「您……怎么了?」

这还怪客气的。

「我想问一下,半个月前二路那边出了场车祸。一辆大货车和红色小汽车相撞,然后小汽车上的一男一女被拉来抢救,您还记得吗?」

我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他忘了。毕竟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对每天做手术的医生来说,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罢了。

万幸的是——

「我倒是还记得。」

张医生再次瞧了一眼我的脸,又飞快地低下头。语气温和道,「你是家属吗?」

我不否认也不承认,感觉前所未有的紧张。

「那您记得,小汽车上的女人——」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搭在我肩上。而张医生脸色并无异样,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我低头一看,那只手很白,但是表面有大块大块的乌青。

5

「阿俊,你怎么来啦?」

女人甜蜜的声音唤醒了我的理智,我偏头一看,竟然是何莹。

「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我反应过来,她身上也穿着白大褂,而且今早出门就说是要上班。

原来她最近找到的工作是这个。

「我上班呐。」

她甜蜜地靠在我肩头,我闻到了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和臭味。面对流浪狗的冰冷和狰狞,仿佛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张医生显然也认识何莹,磕磕绊绊道。「小何啊,这是你……男朋友?」

何莹害羞地埋进我怀里。

「是的呢。」

我接收到张医生奇怪夹杂着震惊的眼神,难免有些尴尬。幸好他很有眼色地离开,离开前提醒何莹。

「今天该你值夜班了,最近东西丢得多,可千万别忘了。」

我拉着何莹去没人的地方,这时我心里动摇了,又不太觉得何莹是死了。

她在医院里和这么多医生打交道,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些医生会看不出来吗?

「怎么了阿俊?我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何莹委屈地看着我下意识和她拉开距离。

我咬了咬牙,心想这些事我一个人猜也没意思。自己弄是永远弄不懂的,倒不如开诚布公,免得伤害爱情里的双方。

于是我磕磕绊绊地把一切全说了,哪想何莹先是面色凝重,等我以为要被灭口时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呀,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她开始解释,「变白是因为我最近开始学化妆了,你之前不还嫌弃我不会化?吃生肉是逗你的,我没想到你真信了。

你就没尝一下?那肉其实是冰淇淋啊,我跟着网上的教程做了好久。

至于你说那狗?我从小到大最招狗讨厌,我也最讨厌狗了。遮阳伞防止变黑,乌青是当护士扎针扎的。」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被她揶揄的目光看得有点脸红,嘟嘟囔囔地狡辩着。

「我也没想到……算了,以后不瞎猜了。咱俩能从车祸里活下来,就是注定要过一辈子的。」

「你说得对。」

何莹温柔地亲了亲我。

要不是在医院呢,我非得亲回去。

6

误会解开后,我和何莹更加如胶似漆。

清晨我为她准备早餐,送她上班。傍晚她下班了,我们就常常一起披着晚霞在公园里散步。

这些平平常常的小事,全让我觉得说不出的浪漫。

我能感觉到,我越来越爱她,她也越来越爱我。

等我肋骨上的伤彻底好了,到那时,我想我就该求婚了。

「阿俊,我回来啦!」

我亲了亲她的脸,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

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这么重?不是说让你别买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不要!」

何莹冲我做了个鬼脸,「略略略,这里面的肉都是我在市场上精挑细选的,你又不会挑,而且人家顺路嘛。」

我不赞同地摇摇头,「你男朋友我有钱,不挑也没事,咱可以天天出去吃。」

我以前游戏人生,是个标准的小富二代。没有千万级那么夸张,但这辈子也是吃穿不愁的。

「不要,你的伤还没养好呢,」

我无奈的笑了笑。

她气鼓鼓地提着肉放到新买的冰箱里,然后噼里啪啦地做饭。

直到快该睡觉时,她端了杯茶过来。

何莹一直都很贴心,听我说睡眠不好,最近一直按她村里的秘方给我泡安神茶,别说还挺有用的。

见我接过她就去洗漱了,我一仰头准备喝,然而时隔许久再次闻见了臭味。

是安神茶散发出来的。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臭?

我仔细端详,但茶汤太过浓郁,里面就算放了什么,我也完全看不出来。

这么臭让我怀疑水馊了,又或者这个小笨蛋不小心放错东西了。我不想让她疲惫着再做一杯,干脆全泼到花盆里了事。

她最近太累了,经常值医院的夜班不说,嘴唇白兮兮的,看起来都有点儿贫血。

何莹从卫生间里出来先问我,「喝完了吗?」

我给她看了看干净的杯底。

「当然喝完了。」

7

「咔。」

什么声音?

我的意识仍然模模糊糊的,只是这声音,好像是门把手转动——

有人进来了!

这个念头瞬间如惊雷炸醒了我,我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暗暗攥紧拳头蓄力。

直到那模糊的人影披着长发坐在我身边时,我才意识到,进来的人是何莹。

虽然我不在意私人领地被她冒犯,但我有些好奇,她又大半夜过来干什么?

而且上次她半夜进来之后,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做出这种吓人的事了,干嘛非在这件事上和我作对。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摸我的皮肤,和上次半夜过来时一模一样。我不适的同时又觉好笑,她该不会又梦游了吧?

那只冰凉的手沿着我的两腹,一路触摸到我的脸颊。尽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仍然忍着不做声。

梦游的人不能受到惊吓。

我的鼻梁被有浓重消毒水味道的指腹划过,那只手渐渐停在我的眼皮上。我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只手撑开了我的眼皮。

我模糊地看见有什么东西越逼越近,是锋利尖锐的模样。而且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我的眼球扎!

我猛地把她推开——

「你干什么!」

房间里的灯也被我打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我发觉她的皮肤更冷更白。

对了,何莹总不可能带妆睡觉!

「当啷。」

手术刀和木质地板碰撞,发出沉重的闷响声。

她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我,青白的脸色僵硬而瘦削。

「阿俊,你怎么还醒着?」

我怎么还醒着?

是我该问她怎么还不睡吧!

不对,那安神茶有问题。

最近我喝了那茶睡得很死,她一定往里放了什么东西。一想到有可能每晚她都摸进我们房间,我就不寒而栗。

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8

何莹僵直地动了动脖子。

「阿俊,继续睡吧。」

「继续睡?」我无法理解地大喊,「然后被你直接杀了吗?」

「阿俊。」

她目光复杂而诡异地望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冰凉而腐臭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何莹是铁了心地完成被打断的事。

我想一下把她推开,这才突然发现,她的力气变得十分大,被我全力一推仍纹丝不动。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恐惧促使着我捡起她掉落的手术刀,毫无章法地向前挥砍着。

「滚出去!」

何莹顿了顿就继续靠近我,可我无意间划伤自己的皮肤时,却见她停在原地。

对了!

我脑海里忽然想到小时候听到的传言,妖魔鬼怪害怕阳气重男人的血。

果然有用!

「滚出去!」

我壮着胆子步步紧逼,直接把她逼出了家门外。厚实的防盗门直接反锁,总算带给我一丝安全感。

我无力地靠着门滑落在地。

操他妈的,我是真的爱何莹,哪怕她变成了那个鬼样子,我还是会想起平常相处的点点滴滴。

不!可是我真的不能陪她死啊。

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再怎么不孝,总不能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就这样吧,和这个鬼东西一刀两断!

什么味道?

我突然又闻见了一阵浓重的腐臭味,可现在何莹并不在家里。

我魔怔地趴在地上到处闻,终于找到了恶心的臭味源头——

冰箱。

9

我直觉,臭味来源于她买的肉。

果然一拉开冰箱,浓重的臭味就直冲进我脑海里。那些黑色的袋子包得严严实实,到这一刻我反而有些不敢打开了。

独特的、腐臭的味道。

「呕……」

解开袋子,我条件反射地干呕起来,接着恐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密密麻麻的,全是大小不一的黑白眼球。

一个个都冻硬了,像荔枝一样圆润。尾端带着血丝和肌肉组织,如同刚刚从别人眼里取下来一般。

她杀人了!

她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忍着恶心拉开下面一层,青白僵硬的手掌扭曲成各种姿态,或蜷或张地挤在一起。断口平整光滑,冻出奇异的肌肉纹理。

下一层、再下一层……

整个新买的冰箱里塞满了人体断肢,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我后背浸出一身冷汗,那么刚刚,何莹是不是想要我的眼球?

这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活人和死人的不同,在何莹的眼里,我和这些烂肉恐怕没有什么区别。

我要赶紧离开这儿!

她还在门外吗?

正要推开门时,我突兀地想到了这一点。于是轻手轻脚地靠近猫眼,朝外面端详。

——胀满红血丝的眼球正盯着我。

充满恶意和怨毒。

我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许久,那颗眼球才眨动了一下。

眼皮苍白而阴冷。

是何莹,她一直站在外面!

怎么办?怎么办!

10

我从窗户跳了出去,双腿一个踉跄,差点没能从草地上站起来。

幸好我家是一楼,安的防盗窗有钥匙孔。

我摸黑朝小亮家跑去。

「阿俊,大半夜的怎么过来了?」

小亮开门时很吃惊。

「快!快!」

我闪身进去,紧张地探头望了望外面的街道,然后猛地把门关上。

「小亮,救救我!何莹她要杀了我!」

我急迫地把所有事情讲了一遍,寄希望于求助小亮。然而他听着听着,仍然是将信将疑。

他安慰我先好好睡一觉。

「放心吧,兄弟在这儿呢。」

我一个人躺在客卧的床上苦笑。

何莹死了之后力大无穷,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手段。看着冰箱里那么多死人残肢,就知道她不是好对付的。

十个小亮在这儿挡着也没用。

可能今晚太刺激,也可能突然不喝安神茶的缘故,现在的我是一点儿睡意都没。

干坐着快熬到天明时,突然外面有人小声说话。

是小亮在打电话。

大半夜得不睡觉,我记得他没有女朋友吧。

「……阿俊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

小亮把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怀着不祥的预感把耳朵贴在门上,努力地听着。

「……没办法……天亮他要报警……嫂子你赶紧过来吧。」

而另一头,隐约是何莹冰冷的声音。

「……好。」

我如坠冰窖。

小亮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家境差不多,甚至连父母都是从小到大的玩伴。

我从没想过,小亮会背叛我。

而连他都背叛我,那在这个城市,我是彻底没有能相信的人了。

就因为一个小地方来的何莹,他这是让我去死啊!

11

过了许久,我浑浑噩噩地想着下一步怎么办。我爱的女朋友和从小的兄弟这样对我,有一刻,我甚至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但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要不了多久,何莹就会过来联合小亮杀了我。

我轻手轻脚地慢慢旋开卧室门,才刚刚开了一条缝,就无可抑制地发抖。

小亮的脸贴在门框上,似乎打完电话后就一直站在这儿。他面无表情地透过门缝看我,阴冷的气息几乎喷在我的脸上。

「阿俊,你该不会听到了吧?」

「啊啊啊——」我反手猛地关上门,「老子听到了又怎么样?平常我对你不薄吧,你就是这么对兄弟的?」

「阿俊,开门。」

小亮的声音阴魂不散地隔在门外。

别看我敢质问他,实际上第一时间找起了窗户。遗憾的是,这间客卧没有窗户。

「不开。」

门外没了动静,还没等我高兴起来,却响起了钥匙插进锁扣的悉索声响。

他妈的,这是他家,他当然有钥匙了。

「咔。」

伴随锁响的还有一句话。

「阿俊,我进来了。」

我大气也不敢出地躲进床底,没办法,客卧就这么点大。

「哐!」

足以藏人的衣柜被一下拉开,没找着想找的人,穿着拖鞋的脚就又和地板碰撞起来。

「阿俊,快回家吧,嫂子一直在找你。」

很快,我眼睁睁地,看见一双苍白的脚停在床前。

紧接着,小亮的侧脸紧贴在地面,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床下的我对视。

他勾起了个诡异的笑。

「找到你了,阿俊。」

12

「啊啊啊啊——」

我庆幸自己还带着何莹的手术刀,猛然从床下钻出,打了小亮一个猝不及防。

他显然比何莹害怕这东西,一个愣神的功夫,就让我有机会冲了出去。

快!更快些!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他家,撒开腿随便选了个方向狂奔。隐约听见后面小亮穷追不舍,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阿俊,回家。」

鬼他妈才回家呢!

我跑了很久才甩开他,劫后余生让我感到一阵喜悦。现在天色微微破晓,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亮起来。

到那时我直接去警局报案,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俩肯定没办法把所有线索清理干净。就算警察不相信何莹是死人,也得相信小亮是活的吧。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我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在大街上实在太不安全,死人是不能按常理论之的。

有了!

原来我不知不觉跑到了何莹上班的医院这儿,灯下黑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一不做二不休,我直接往熟悉的急诊科跑。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隐约还有挣扎在生死线上病人的哀嚎。

「哒哒哒……」

有脚步声。

而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哒哒哒……」

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走廊我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分明是没有人的。

何莹,是不是追过来了?

我自欺欺人地越走越快,身后的哒哒声也越来越密集。终于忍不住跑起来时,离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跟着跑起来。

「放过我吧!」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离我十步左右的地方,何莹静静地站在那里。

惨白,诡异,毫无人样。

「阿俊,跟我回家。」

她开口,冰冷的语调说出让我不寒而栗的话。

我几乎要流泪,要是在往常她对我这么说时,气氛应该是温馨而美好的。

但现在,全是诡异和恐怖。

「求求你!放过我吧。」

13

我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这个点走廊上没人,我近乎横冲直撞。

上一次张医生出来的办公室就在眼前,我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他一定就在里面——

「阿俊,回家。」

另一具冰冷的身体贴上了我,苍白细瘦的手死死箍住我的腰。何莹贴在我耳边,毫无生机地重复。

「回家……」

「不!放过我吧——」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吊车拖走,何莹的巨力根本无法反抗。手臂无力地向前伸着,却依然离办公室越来越远。

不——

我艰难地用手术刀再次划破自己的皮肤。

「退!给我滚呐!」

幸好,何莹再次松手了。

我一面用刀指着自己,随时准备放血。另一面大力拍着办公室的门,幸好张医生很快把门打开一条缝。

「干什么呢?原来是你……」

我没空听他废话,直接推他进办公室,然后一把反锁上门。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何莹仍然死死地盯着我。

我瘫在椅子上,听着没弄清楚情况的张医生问来问去。

「怎么回事小伙子?你把小何关外面是几个意思啊?吵架了?小何命苦得很,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

我今晚一直很恐惧,此刻较为安全的环境让这恐惧化为愤怒。

「她有什么命苦的?」

我把她从小山村里带出来,给她吃给她喝,给她买衣服,陪她逛从来没见过的游乐场。金钱上从没亏待过她,陪伴也充满耐心。

说起来我才命苦,如果没对她这么好,她可能也不会想让我给她陪葬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张医生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你上次不还来找我打听?她……」

14

对!上次还没问完呢!

「张医生,你确定门外那个是你说的小何吗?你仔细想想,我上次问你的那个车祸,明明那女人就死了!」

我怀疑他被鬼迷了眼,现在何莹就在外面,我必须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哪知张医生古怪地说,「你在这儿瞎讲什么鬼故事呢?死的明明是小何的男朋友好不好?」

死得,是何莹的男朋友?

她的……男朋友?

不是我吗?

难道她有别的男朋友?不对啊,明明是我和她一起出的车祸啊。

「你虽说长得没人家好看,但是你只要对小何好,她不会嫌弃你的。」

何莹在外面癫狂地拍着门。

「回家!阿俊!」

我怔怔地隔着门一步步靠近她,在明亮的炽光灯下,看见了她漆黑瞳孔里的我。

倒映出的脸,长着沟壑纵横胎记一样的黑色纹路。

像整张脸四分五裂。

「啊!」

我的尖叫声,吓了说个不停的张医生一跳。

这是一张极其恐怖的脸。

与其说这是一张脸,不如说这是一块儿缝好的布。蜈蚣一样扭曲的「黑色胎记」分布在这张脸上,丑陋又可怕。

哪里来的胎记?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15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明白了!

家里永远散不干净的臭味,莫名变得炎热的天气,以及何莹冰冷的身体。

家里的空调最近一直开在 16 度。

而半夜闯进我房间……

我掀开袖口,手腕上果然也有诡异的胎记。不仅如此,这动作带来的臭味儿让我作呕。

而这身发臭的血肉,凭借着何莹每晚用冰箱里新鲜的填补才得以维系。

原来,死的是我,而不是何莹。

我想起来那场车祸了。

正过十字路口时,对面的大卡车突然仿若刹车失灵般直接冲过来,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

也没法反应,整个人就被撞一团稀烂。

或许送到医院的半路,我就死在担架上了。

而何莹比我幸运些,她不顾自己的伤势跪在我旁边,嚎啕大哭的流泪。

半生半死间,我好像尝到了,她喂给我的一滴血。

我回过身。

此刻何莹依旧在门外默默地看着我,她的神情悲伤而复杂。我冲过去打开门,迎面抱住了她。

我很想哭,但是我什么也哭不出来。原来做死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但是我的肩头仍然潮湿,全是何莹流下的眼泪。她无声地呜咽着,像受伤的小动物。

张医生见状暂且离开,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们又抱了好一会儿,我一时又是心痛又是愧疚,简直无法想象,我这半死不活的状态究竟费了何莹多少心血。

「我怎么……活下来的?」

何莹吸了吸鼻子,「我们村里有一个很古老的秘方,用挚爱之人的血肉为引,就能把亡者的魂魄锁在躯壳里。」

我恍然大悟,「安神茶?」

「对,那里面有我的血引。」

「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番外

何莹视角。

我叫何莹,出生在湘西某个隔绝外界的大山里。

其实到了我这一代,所谓的虫蛊已经极其罕见,几乎成了传说中的东西。

不巧的是,我妈妈会。

她在被我父亲抛弃后,用蛊狠狠地报复了他。然后在把蛊教给我之后,就自杀了。

因为父母双亡的缘故,我在村里过得很不好。幸好有一天采药的路上,遇到了来这儿旅游的阿俊。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

其实我不是没听见他和同伴说,想要集邮。只是那时的我,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我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在意我。我见识到了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又有趣。

阿俊刚开始对我很好,有空也会教给我一些东西。可正当我适应得越来越好,满心想嫁给他时。

他说,他爱上另一个女孩了。

我知道自己不好,也知道阿俊很好。但是说好了要一辈子的,他不能反悔。

阿俊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不想看见我,也不想再听我说一个字。他说要继续集邮,让我滚回大山里。

对不起了,阿俊。

母亲说,想留住男人的心可以用蛊。但蛊对活人的作用有限,却可以完全支配活死人。

我对货车司机下了蛊,他撞死了阿俊。只需要我滴下一点点血,阿俊就会越来越爱我。

他再次睁开眼,果然越来越爱我。

其实妈妈也说过,蛊并不是让他的心脏为你而跳动,况且活死人也没有心跳。

只是在被下蛊人的眼里,你会渐渐变成他喜欢的类型。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自欺欺人,不过我很乐意。

被阿俊爱着的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我心甘情愿地为他在医院里工作,偷着新鲜的尸体维持他的人样。也愿意被 16 度的空调冻得浑身发抖,只为他不那么臭。

因为,我也爱他呀。

结婚一周年时,阿俊找到了之前的日记本。他读着读着忽然生气,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烧成灰烬。

「我之前怎么那么混账?」

枯黄分叉的长发垂在我脸前,我粘腻害羞地笑了笑,抚摸着他丑陋又英俊的脸。

「没关系,你现在爱我就好。」

(全文完)

作者:影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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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1: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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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物招领:根尸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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