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
人间崩坏，恐怖复苏
菩萨褪去洁白的纱衣，露出无数扭曲蠕动的触手。
原来千手菩萨真的有一千只手，可那不是人手。
这便是神仙真正的模样吗？
1.
九州处处起狼烟，百姓哀哀遭涂炭。
千年饿鬼藏寺庙，万载恶妖坐道观。
城内饥人易子食，城外盗匪在林间。
此间若想得活命，唯有心诚拜神仙！
「嘿嘿哈哈哈啊，唯有心诚拜神仙啊！」
那个疯子又在祭坛发疯了，差役们提着棍子来打，他也不躲，任凭打骂吐痰也一动不动。
总不能真打死他，差役无奈下，只能架起他送往大牢。
他走的时候鼻涕眼泪一起流，也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直发毛，我赶紧转过头，生怕他再次扑上来。
自打今年年初，这个疯子就出现了，他总会特意来找我，问我他是谁。
爹娘生怕他伤到我，见到他就会把他毒打一顿，送进官府的大牢。
「吉时已到，献祭开始！」
知县老爷一声令下，小虎的爷爷颤颤巍巍地走上祭祀台，从怀里掏出一袋米粮，台下的人们提起一袋袋米粮摆于台上。
我突然感到很奇怪，三年大旱，丰州城早已陷入饥荒，哪来的这么多米粮？
而且，周围的人都面如菜色，可那些官差们的面色红润无比，仿佛这大灾之年不存在一般。
爹也从娘的怀里掏出一袋米粮，看了看孤零零的小丫，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袋米粮，置于台上。
这是最后一次祭祀，如果还不下雨，那恐怕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啊！快看，菩萨真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我连忙抬头，天空中一片金光，有一个身穿白纱衣的女子踩着白莲矗立于虚空，身后有无数的手来回挥舞，充满异样的美感。
「真是菩萨！是千手观音菩萨！小老儿拜见菩萨！」
祭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爷爷率先跪下，不住磕头，直磕到满脸是血，人群这才反应过来，瞬间跪倒一片。
爹娘也连忙跪下，整座祭祀台都充满了砰砰砰的磕头声音。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像极了心跳声，我只顾着看这神迹，一时间竟然忘了跪下，菩萨也不恼，微笑着开口说道：
「灾荒之年，世间万般苦难，本座欲寻三千童男童女，传仙法授神职，庇护苍生。」
语气轻柔祥和如仙音贯耳，这便是神仙吗？
对，这便是我心目中的神仙。
他们神圣，强大，高贵，悲天悯人，不可名状……
他们霞光万丈，造福于民，受万民敬仰。
我呆呆地看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也想做神仙。
2.
我们被菩萨带入仙门，拜了仙师。
仙门中有一筑基灵池，上有洁白无瑕的莲花，池水清澈无比，足以见到池底白嫩的莲藕。
人人都想做神仙，但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做神仙，想做神仙，就要入筑基池，只有筑基成功后才算走上这条路。
可这筑基池中会有各种杂乱的幻象，使人心魔丛生，一不小心就会被幻象吸引，那些失败三次的人，都被赶出仙门，从此失去这机缘。
我一连失败了两次，仙师看我的眼神从慈祥到阴鸷，我知道如果再次失败，我也会被赶出仙门。
绝不能这样，这一次，我要牢记仙师的话，一切都是幻象……
筑基池水由清澈灵动变得血红黏稠，仙师轻轻一挥手，我和一众师弟师妹一跃而下。
痛。
极致的痛。
这样的痛已经经历了两次，可我仍然痛到失声，但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钻出去！
我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尸体，陌生的是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它，熟悉的是，这是我的身体。
尸体眉心中间有个大洞，那是我钻出来的地方，我颤抖着抓起这尸体的手，仙师说过，要把这具尸体吃掉，才能脱胎换骨。
幻象，都是幻象。
这不是真的吃掉自己，而是心魔构成的假象，我要脱胎换骨，我要成仙！
「来……来……来……」
我闭上眼睛正要一口咬下，突然池底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哀求，我终究还是被影响了，朝着池底游去。
一道白光闪过，我回到原地，可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而我的身体也不见了。
血红的筑基池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澈透明，我甚至看到了其他师兄弟一边啃食自己一边崩溃痛哭的样子。
那哭泣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我，只是随着他们吃得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小，他们的表情愈发祥和，模样也变得千奇百怪。
我看着离我最近的那个师妹从哭泣到平静，到后来的微笑，直到吮尽最后一滴血时，那模样已是充满慈悲。
那双慈悲的眼睛缓缓移向我。
「你好啊，师兄。」
「时辰已到。」
我还在想为什么她的样子没有变得奇形怪状，仙师的声音突然响彻筑基池。
我心中一惊。
完了，我又失败了。
3.
我尽力留在筑基池中，妄图躲过一劫。
可池水变得愈发的热，我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
「饿鬼相，劣等。」
「怒目金刚相，中等。」
「恶妖相，劣等。」
筑基成功会觉醒法相，仙师正在依次查看评等。
那些法相劣等或筑基失败的弟子都被赶出仙门，任凭如何哭喊。
「哈，哈，哈，哈……」
我喘着粗气趴在筑基池边，已经失去了爬上岸的力气。
「师兄。」
师妹对着我伸出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不管什么原因，至少她看起来还是正常的。
「多谢。」
「不客气，师兄。」
听到我道谢，师妹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很美。
可这月牙为什么越来越多？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个鼓包，那些鼓包长出裂缝，轻颤一下睁了开来，露出一只只眼睛。
胸口上，胳膊上，抓住我的那只手上，眼睛越来越多，逐渐布满全身。
全都笑得像个月牙。
「啊！」
我猛然甩开了她的手，她满身满眼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师兄？」
「你……你……」
「好！千眼观音相，上等！」
仙师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话，师妹惊喜地看向我。
「太好了师兄，我们能做神仙了。」
那可不一定，我心如死灰地看着仙师离我越来越近的双脚。
再次筑基失败，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福德正神之相，竟然是福德正神之相！」
我瞪大眼睛看向了仙师，他看我的眼神炙热无比，他微微一抬手，我感觉自己被拉到岸边。
上了岸我突然感觉好奇怪，怎么感觉自己仍然在池水中泡着？
低头一看，我的双腿已经不见了，腹下只有一条巨大的蛇尾。
4.
筑基池的池水，倒映出一张俊美到不似人的脸，我感到一阵陌生。
这是……我吗？
我真的筑基成功了？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次筑基灵池都会开启一个时辰，可那片白光过后，我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乖徒儿，不愧是为师看重的弟子，竟然觉醒出福德正神之相，好，好啊。」
仙师的眼神重新充满了慈爱，并带有一些莫名的意味。
我连忙收起心绪，不管怎么说，筑基成功了就好，至少安全了。
仙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踏上白莲飘然而去。
「跟我来，为师传授你仙人心法。」
我摆动着蛇尾连忙跟上，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方法前行，但我并没有什么不适应，仿佛天生如此一般。
进入仙师的居所，他已经坐在蒲团等候，看我进来，他眼神一凝，嘴角牵出一个冷笑。
「你似乎，有秘密啊？」
我心中一惊，慌忙解释道：「弟子对师父绝无任何欺瞒。」
「有没有欺瞒你说了不算，我会亲自来看。」
他的眼睛突然变成两个缓缓转动的漩涡，里面暗藏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那感觉就像我童年在家乡的山坡上抬头仰望星空一样，神秘，深邃。
「果然是乖徒儿，你通过了，心法已尽数传授，你去准备参加试炼吧。」
怎么回事？
我好像晃了下神，清醒以后脑中突然多出许多东西，可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
5.
仙师说，法相只是空具皮囊，若想成为真正的神仙，要进入无神之地试炼，获取自己道场。
有了道场，就有了法力，有了法力，就有了神通，仙师一挥手，现出一道光门。
一步迈入眼前的光门，我瞬间感觉自己急速下坠，周边无数乱流划过，使我眼花缭乱。
轰。
从急速突然变为静止，使我感到十分难受，我捂着脑袋闭目适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再次睁开眼，我看到了一间窄小破旧满目狼藉的屋子。
地上都是土坑，墙角挂满了蜘蛛网，只有一个泥塑的破旧神像摆在高台上，神像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城隍庙。
看到神像的瞬间，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一个怪异的想法。
这……是我？
只见那神像与我一般无二，同样也是人首蛇身，我不禁伸手摸了上去。
触碰到神像的一瞬间，我化成一团光芒钻进神像中。
我看到了一座城，城中每一座建筑还有这城中的人，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挂着笑容，人与人友善亲密，好一派安详和睦的景象，我出神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我家也如此地般安宁就好了。
「凡不敬神者，必遭神罚！」
一个声音自心中响起，这是？仙师传授的心法？
话音刚落，一黑一白两道旋风从庙里刮起，两个面容丑陋佝偻着身子头戴高帽的怪人对着我不住地磕头。
「哈哈，小神日游神。」
那个身穿白衣满面堆笑的怪人抬起了头。
「呜呜，小神夜游神。」
那个身穿黑衣痛哭流涕的怪人也抬起了头。
「拜见城隍老爷！」
二人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激动地围着我手舞足蹈地打转，转得我眼直晕。
「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啊！老爷不要如此羞辱我等。」
他们像是被烫到一样，反应格外的大，两张畸形的面孔贴近了我的面前，瞪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怎能是人？我们是，神。」
6.
他们好像对于神的名号格外在意，可当我叫他们二位神仙时他们又战战兢兢地磕起了头。
「哈哈，老爷折煞了，在那群凡人面前我们才是神，在您面前那我们就是奴才啊！」
「呜呜，对。」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们呢？」
他们对视一眼，急速地点了点头，日游神指了指自己。
「哈哈，您就叫我小白。」
夜游神拱了拱手。
「呜呜，您就叫我小黑。」
「我们可算把您盼来了呀！」
我心念一动，从神像中显出身形，他们更加激动，讲述起他们日子有多难过。
「哈哈，那群百姓把供桌香炉都拿去卖钱了，真乃罪大恶极。」
「呜呜，就连地面上的青石砖都给撬开拿走了，实乃十恶不赦。」
「哈哈，没有您我们根本无法现身，拦也拦不住，不过这苦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
「呜呜，是啊，您这一来，这城里的百姓苦海中挣扎多年，终于能沐浴神恩了。」
听着他们的话，我心中疑惑无比。
「可我看他们过得很好啊，一派安宁祥和之象，并不像于苦海挣扎。」
「哈哈，他们无神可敬无神可拜，那不就是最大的痛苦吗？」
「呜呜，不过老爷您放心，这么多年我们已经想出计划了，只等您前来就能实施了。」
「你们，有什么计划？」
日游神的笑容变得狰狞。
「白日里，我要蒙蔽他们的神识，激发他们的贪嗔痴三念，使他们为了钱财而奔波，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夜游神的哭脸也变得诡异。
「到了那黑夜，我要抹去他们的灵光，激发他们的情色欲三念，使他们陷入癫狂，行那禽兽苟且之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神，这分明是妖怪。
「不行，城中百姓如今得享安乐，你们作为神，怎能做出如此恶事？」
「哈哈，老爷，这您就不明白了，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神失去敬畏。」
「呜呜，是啊，得享安乐了，谁还拜神啊？」
他们眼神诡谲地齐齐看向我，日游神的笑容隐去，夜游神也不再哭丧着脸，伸出猩红色的长舌头在嘴边打转，看得我毛骨悚然。
「不过，老爷啊，你似乎，神性不足呢？」
7.
白天，日游神怪笑着掏出一盏红色的油灯。
于是，受贿的知县颠倒黑白，狡猾的农民把砂石掺入米粮，无耻的匠人偷工减料，贪婪的商人缺斤短两。
到了晚上，夜游神哭泣着掏出一炷黑色的檀香。
于是，爹爹掀开了女儿的纱帐，儿子爬上亲娘的火炕，叔嫂合谋杀死丈夫，姐夫和小姨子勾搭成双。
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把我封禁在这座神像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心中的忠孝仁义礼义廉耻荡然无存。
仅一天一夜，我心中的理想乡便化为人间地狱……
暴乱仍在持续，人们的脸上再也不见笑容，只有无尽的愤怒与委屈，白天人们上街时都身怀凶器，夜晚人们被兽性控制。
「凡不信神者，必遭神罚。」
心中再次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刚刚落下，日游神夜游神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哈哈，老爷，我们做得怎么样？」
「呜呜，这下凡人都能得享大自在了。」
「滚，你们都给我滚！」
看着他们丑陋无耻的面容，我奋力咒骂，可他们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哈哈，接下来我要让这些凡人明白，怎么才能有正常的生活。」
「呜呜，办法只有一个，信神者方能脱离苦海。」
「哈哈，太对了！太对了！」
看着他们隐去的身影，我已无力再说什么，这究竟是神还是妖魔？
神不会是这样的。
神不该是这样的……
8.
城中的暴乱愈演愈烈，已经演变至白日宣淫暗夜厮杀的原始社会。
终于，人们怕了，一个人站出来说要去城隍庙中拜神以求庇佑，有的人跟着他一起来了。
于是城隍庙焕然一新，供桌上摆好巨大的香炉，人们争先抢后地上香，炉中香火不绝。
那个站出来的人对着我露出一个半张脸哭半张脸笑的表情，而我只能沉默不语。
上香后的人们变得力大无穷巧取豪夺，人们为了自保不管信与不信都要前来上香。
香炉加了一个又一个，城隍庙的烟气白日横空三丈如白练，黑夜红光闪烁似赤日。
信徒越来越多，我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可还是挣脱不出这神像。
「哈哈，老爷你就别费力了，脏活让小的去做就行了。」
「呜呜，是呀是呀，您就老老实实享用香火就行了。」
「闭嘴，等我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们！」
说这话时我莫名地平静，可庙门口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师兄要杀了谁呀？」
走进来的竟然是哪个师妹？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算了，如今我也不想去考虑那么多了，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
「就是这两个妖魔。」
「哪有什么妖魔？这里不是只有师兄一个人吗？」
我突然打了个冷战，日游神夜游神的身影缓缓消失。
而我左手拿着一盏红色的油灯，右手捏着一炷黑色的檀香……
9.
我为什么能看到整座城的景象？
我好像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以为这是城隍应当做到的事，直到我第一次抬头望天，看到那只巨大的眼睛时才明白。
那就是我的眼睛。
没有什么日游神夜游神，让这里化为人间炼狱的，从来都只是我……
「师兄，师兄？木生哥！」
一声声仿佛来自远方的呼唤让我逐渐清醒，看着一脸焦急的师妹，我十分不解。
「你叫我什么？」
她眼中莫名地泛起泪花，每一只眼睛都是，衣裳瞬间湿透，伸手捧住我的脸，语气悲哀地问。
「木生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知怎么，我心中泛起一阵悲凉的感觉，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可我真的不记得。
「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
「好，我来让你看。」
忽然，她所有的眼睛齐齐睁开看向我，我感觉一根钢针径直刺入我的眉心。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10.
那一日，丰州城的人齐聚祭台。
一旁的高台上，知县大人从身前的大锅里捞出一颗人头，撕咬着那人头的脸皮。
「吉时已到，献祭开始。」
三年大旱，丰州城饿殍遍地，人们献祭了拥有的一切都没能换来菩萨的怜悯。
到如今，人们只有一样东西还能献祭，那是菩萨最喜欢的东西。
两脚羊心。
我问爹爹什么是两脚羊，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也不回答。
官府说，每家每户都要献上一只两脚羊的心，可我从来没见过家里有这种东西。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两脚羊，是人。
小虎的爷爷走路颤颤巍巍的，却第一个踏上了祭台，他抽出一把刀，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拽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置于台上。
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惊恐地看着人们一个个走上台剖胸取心。
爹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跌倒在地的我，叹息一声，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我走来。
娘亲状若疯狂地挡在了他的身前，她明明怕极了爹爹，此刻却寸步不让。
「不行！你要杀就杀我，不许动我的孩子！」
一向坚毅的父亲此时却泪流满面，喃喃地说道：
「不行啊，没了孩子咱们能再生，没了你我怎么活？」
爹爹低下头，肩膀不住地抽动，娘亲却一把扑了上去，抢过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素素，你……」
爹爹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娘，我也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小丫也吓得跌落在地，她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和我最是要好，整天跟在我身后，爹爹娘亲和我说过，以后干脆讨她做个儿媳妇。
爹爹看了看小丫，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走过去和小丫身后站着的那两个官兵说了些什么，官兵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木生，小丫，你们要好好活，知道吗？」
他摸了摸我和小丫的头，转身抱起娘亲的尸体，走到高台上，也剖出了自己的心脏。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丰州城，知县与官兵连忙齐齐跪拜。
「恭请菩萨临凡！」
巨眼闭目，一点金光乍现，菩萨，真来了。
她立于白莲之上，满脸慈悲之色，杨柳枝一点，天降甘霖，祭台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
那些心脏还在跳动，可人却活了，爹爹娘亲都活了，一脸狂热地看向菩萨，丰州城欢呼声如同海啸，颂扬着菩萨的慈悲。
菩萨说，世间有万般苦难，欲寻城中的童男童女，传仙法授神职，以救万民之苦。
凡有儿女的人家，欣喜若狂。
那无儿女的人家，悲痛欲绝。
菩萨带走了三千童男童女，而我便是其中之一，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说，等他将来做了神仙，要造福于万民，小丫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我们并没有到达什么仙门，而是来到传说中菩萨的道场，南海紫竹林。
人人都想做神仙，可谁知道真正的神仙是这个样子的。
菩萨脱去洁白的纱衣，露出无数扭曲的触手，原来千手菩萨真的有一千只手。
只不过，不是人手。
它从一旁的池水中捞出一颗颗蠕动的肉球，对我们说这是仙丹灵药，吃了便可成仙得道。
没人敢吃这种东西，也没人敢信这副模样的神仙，有个女童吓得撒腿就跑，却被触手卷回，蠕动的肉球强行塞入她的口中。
她倒在地上拼命挣扎，身形迅速消瘦至皮包骨，可肚子却出奇的大，白嫩的脸变成了青黑色。
「饿鬼相，劣等。」
触手再次卷起一名男童，塞入肉球，他整个人变成青黑色，口中犬牙交错横生。
「怒目金刚像，中等。」
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哭喊着：「我不做神仙了，我不做神仙了，我要回家。」
哭声吸引到了菩萨的注意力，那男孩被塞入肉球，在扭曲中失去人性，化为一只半人半犬的怪物。
从小做我跟屁虫的小丫紧紧抓着我的衣角，颤抖着说她害怕，可害怕也没用，所有人都吃下了那一团肉球。
有的人变化成怪物，有的人一连吃下三枚肉球都毫无变化，而我吃下第三枚肉球后失去双腿化为蛇尾，小丫则是长出了满身的眼睛。
怪物披上洁白的纱衣，重新化为救苦救难的菩萨，她说我是福德正神之相，可做童男，小丫是千眼观音之相，可做童女。
那些变化为怪物的，都消失了，而那些毫无变化的孩童，都被投入池水中化为养分。
池底，幼童白嫩的胳膊大腿如莲藕一般，水面上，一朵朵洁白的莲花白得愈发刺眼。
11.
「木生哥。」
「小丫。」
我一把抓住了小丫的手，那遍布周身的眼睛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
只是记忆中的小丫年龄尚幼，怎么会是如今这副大人模样？
「小丫，我在这里做神仙，多久了？」
「木生哥，我找你找了二十年了。」
小丫一把抱住了我，我心中只有苦笑，感觉自己来这里不足一月，竟然已经二十年了吗？
二十年，这座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城化为人间炼狱，成了我的道场。
想到这里，我突然起了个念头，这念头惊得我一身冷汗，我扶住小丫的肩膀，呼吸急促地问道：
「小丫，你说丰州城，会不会……」
「对，丰州城，就是千手菩萨的道场，之所以找我们做神仙，是要吃掉我们补全道统。」
小丫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我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我不禁摸了摸她的头，她冷若冰霜的脸瞬间羞红，是啊，不管她经历什么，在我面前都还是当年那个小丫。
她没提这么多年寻找我的苦难，只是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法相。
我的福德正神之相自带天降粟米之神通，而她的千眼菩萨之相，能看破一切虚妄，这也是她多知多懂的原因。
「凡不依附于神者，必遭神罚。」
那心法再次响起，这一次，我听清了，那是千手菩萨的声音，那是……古神的低语。
正是这低语让我陷入疯狂，幻想出日游神夜游神做了许多恶事。
不行，心法绝对有问题，我必须要摆脱这种控制。
「木生哥，你听我说，如果我们想活下去，就必须放弃道场，才能摆脱神职的束缚。」
「放弃道场？怎么才能放弃？」
「很简单，砸碎这神像就可以了。」
神像碎了一地，我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迅速衰落，可我却感觉很舒服，仿佛无形的枷锁被打破。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自在，不禁笑了起来，小丫也笑了，只是……为什么笑得那么诡异？
「你竟然真的把神像砸碎了？你竟然真的因为这三言两语就放弃了道场，原来凡人的智慧……这么好用啊！」
「小丫，你……」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满脸兴奋的小丫，她这是怎么了？正要问她，从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木生哥，别信她，她是……千眼菩萨啊！」
12.
从门外闯进来一只怪物，那怪物如一摊烂肉般，周身长满触手，蠕动着朝我前行。
它的身上分泌出无数黏液，走过的地面都变得滑腻，烂肉的中间一只独眼满含热泪地盯着我。
「木生哥，我才是小丫。」
我有些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怪物的身体一僵，那只独眼流出一行清泪。
「木生哥，我的样子很可怕吗？我看不到，我看不到，看不到千眼菩萨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没错，这声音，就是小丫！
我转过头怒视着千眼菩萨，她仍在冷笑。
「王八蛋，我宰了你！」
我扭动前行，迅速靠近千眼菩萨，举起拳头挥了过去，她的表情从冷笑迅速转化为惊恐万分，泪眼朦胧地喊道：
「木生哥，为什么？」
拳头停留在她的脸前，这……也是小丫的声音。
「你们到底谁是真谁是假？谁才是小丫，谁才是菩萨！」
我已濒临崩溃，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她的一千只眼睛。
那些眼睛中都充满了真诚，她抚摸住我的脸，悲哀地说道：
「木生哥，你忘了吗？千眼法相，能看破虚妄，所以你接近我时才能看到真相。」
对，对！
刚才小丫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她是真的，她才是真的，而那个满是触手的是假的！
看她那副样子，一看就是只怪物！
「啊！」
我折返而去，那怪物仍在流泪，可我已经确定了，她就是千手菩萨。
一拳打在怪物硕大的眼球上，可那滑腻的身体根本不受力，我卷起蛇尾死死地缠绕上她，看着她被我勒得胀成红色，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嘿嘿哈哈哈，千手菩萨，我总算抓住你了！」
「木……咳咳，木生哥，千眼菩萨不是能看破虚妄，而是能制造虚妄，木生哥，我是小丫啊，别勒我了，我好疼。」
对，对！
她一定不是菩萨，如果她是菩萨不会没有反抗之力的。
可谁说她不是菩萨，就一定是小丫！
我狠狠地把她甩向千眼菩萨，不管她们谁是谁，我都不管了，我要逃，逃出去，逃到丰州城看一看，那里，一定有我想要的答案！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我疯狂扭动着蛇身，冲出了城隍庙的门。
为什么她们还在？
我再次冲出大门，她们怎么还在？
「木生哥，千眼菩萨一直影响着你，你看看你的行动轨迹。」
小丫的声音传来，我连忙回头一看，一个圆形映入眼帘。
我明明出了门，原来只是在原地画圈吗？
「木生哥，我帮你拖住千眼菩萨，你快逃！」
怪物挥舞起万千触手，紧紧地包裹住千眼菩萨，我再次冲出门外。
出来了，还真出来了，果然是千眼菩萨搞的鬼！
轰。
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我回头一看，无数碎肉喷薄而出，这黏糊糊的触感，是那个怪物，她被千眼菩萨打杀了吗？
算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谁知道她到底是谁，我一定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13.
不知道为什么，千眼菩萨好像并没有追出来，我成功逃出城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竟止不住地流。
那个怪物是不是小丫？
如果是，那我……
「木生哥，你看那座山，只要翻过那座山，就能到达丰州城。」
「小丫？你在哪？」
胸口传来痒痒的感觉，我拉开衣领，只见一截长着独眼的触手正在那里挠我。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捧了出来，太好了，小丫没死，她没死。
「嘿嘿，木生哥，你变得好大一个。」
触手在我手中微微扭动，却不觉恶心，反而感觉……很可爱。
「太好了小丫，你没死太好了。」
「木生哥，你终于认出我了吗？」
「嗯，嗯，我认出来了。」
我用手指刮了刮触手，那冰凉滑腻的感觉却让我感动万分。
「你拼死救了我，你是真的，你一定是真的，我再也不会认不出你。」
触手小小的眼睛流下一滴小小的眼泪，她不停地扭动就像在点头一样，我把她放在我的肩膀上。
「小丫，我们回家。」
14.
这座山为何如此之高？
行至半夜，还没到达山顶。
失去法力后我只是个凡人，如此长途奔袭早已饥饿困顿。
幸好山腰间有一座千年古刹，里面的和尚慈眉善目很是和善，他们热情地招待了我，又为我提供了食宿。
「木生哥，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睡至半夜，小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睁开眼睛一看，那些和尚竟然在吃我的蛇尾！
他们吃得肚皮肿胀，见我醒了也不松嘴，我大惊之下夺路而逃，可他们依然在啃咬着。
我逃出庙门外，和尚们撕咬着把我往里拖，我紧紧抱住一棵大树，死不松手。
砰。
那蛇尾竟断裂开来，和尚们栽了个大跟头，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拼命地往外爬，爬着爬着竟感觉有些不对劲。
我扶着一棵树站了起来，原来我的双腿还在？
试着走了几步，竟感觉到还不如蛇尾好用，但我仍然是开心的。
「小丫，你看，我是不是像个人了？」
「木生哥，你本就是人啊。」
小丫的话让我一阵开心，是啊，我本就是人。
一路朝着山顶进发，虽然累，但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往上爬，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山顶上有一座道观，可道观里不是道长，而是一群恶妖。
但那又怎么样？
什么是神？
什么是妖？
谁定的？
我在道观喝了一杯清茶，用手指点起一滴抹在了小丫身上，她羞得微微扭动，惹得我哈哈大笑。
道观的观主是头猪妖，对我拱手行礼道：
「兄弟哪路神仙？为何会对着一块腐烂发臭的肉狂笑？」
嗯？
他在说什么鬼话？
竟然说小丫是一块腐烂发臭的肉？
果然是妖言惑众，此地不可久留，我拂袖而去。
下山的路，就是比上山的路好走，这没走多久，便已到达山下。
「小丫，我们到家了。」
15.
一进入丰州城，我就感觉有些不对，怎么每个人都躲着我？
我拦住一位妇人向她询问如今的年月，她却不理我，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旱了两年了，是不是应该拜拜菩萨。
我心生异样，连忙跑回家，看到熟悉的大门，我松了一口气。
家还在。
我抬手敲了敲门，一个小男孩打开了门，怎么会有个小孩？
「你是谁啊？」
男孩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我是木生。」
「什么！」
我目眦欲裂，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你是木生？你是木生那我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抓得我好痛，娘，爹，你们快来呀，这里有个疯子。」
他哇哇大哭，很快就引来了大人，我看到熟悉的爹娘不禁流下眼泪，连忙跑了过去。
爹爹拿出一根扁担拍在了我的脑袋上，他为什么打我？
「爹，我是木生啊。」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拿起麻绳把我绑了起来，扭送到官府大牢。
不，我一定要搞清楚我是谁，这官府大牢困不住我！
我一遍又一遍地找到那小男孩，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弄清楚我到底是谁，可每一次都会被爹爹扭送官府。
罢了，既然弄不清我是谁，索性就忘了吧。
这一天，丰州城人齐聚祭台，祈求菩萨保佑天降甘霖，我倚靠在祭台边哈哈大笑。
拜吧，拜吧。
你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招来什么东西！
九州处处起狼烟，百姓哀哀遭涂炭。
千年饿鬼藏寺庙，万载恶妖坐道观。
城内饥人易子食，城外盗匪在林间。
此间若想得活命，唯有心诚拜神仙！
「嘿嘿哈哈哈啊，唯有心诚拜神仙啊！」
衙役们拿木棍把我架了起来，又要把我送入大牢了吗？
无所谓，反正也习惯了，自有记忆开始，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牢房里度过的。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可我问谁谁都不理我，要么躲得远远地要么就是殴打于我，又把我送回牢房。
这世间，就没有一个好人吗？
人群中，我看到一个男孩，他好像察觉到了，扭头看向了我，又赶紧回过头去。
他是谁？看起来好眼熟，怎么感觉有点像？年少时的我……
终
西天极乐世界。
观音立于白莲之上，看着眼前的肉山。
「我愿化身千万前往凡尘历劫，解世间疾苦，还望佛祖准许。」
「准。」
「谢佛祖。」
肉山隐去，观音慢慢低下了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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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5: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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