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血馒头,复仇纸扎铺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清明时节雨纷纷,胖爷赶路要断魂。
大过节的,秦行愣把胖爷调回了八香街。
原因很简单,清明节地府忙乱不堪,秦行顾不来夜市这头,便要胖爷负责烧烤摊,扛上 20 天。
但胖爷是多伶俐的人啊!秦行的心事说不出口,那他也秒懂!
话说这不是小夏被亲爹带回娘家了么?好些天没音信。秦阎王表面绷着无异样,但心情特别差,脾气特别臭,说话特别怼,整个人都变态了许多!
这红花小院八香街,缺德、缺心眼都没问题,但缺了小夏绝对不行!阿弥陀佛,他还是赶紧把妹子找回来吧!
再说了,清明节的阴间多乱啊!阳间祭祖的鲜花水果、香烛纸钱,潮水一般涌进地府,弄得死鬼们落脚地都没有,只能拼了命的盘点入库,加班加到集体想投胎。
然而再怎么加班,也挡不住人间的奇葩!
现下的儿孙钱多人胆大,啥都敢烧给祖宗。什么手机电脑 ipad,小三情妇俏二奶……更有甚者,居然还有烧飞机坦克航空母舰的!
要知道清明节前后 20 天,人间哀思直通地府。这几天的祭品冥器都附了灵气,一把火烧去阴间,便化作妥妥的实物。如今冥界的幽溟海上,雄赳赳停着一个航母战斗群,你说那玩意儿咋收拾吧?
这不,从阎王到小鬼,拆航母拆得直吐血。于是胖爷临走前,秦行还给他下了另一个任务:「去查查花圈寿衣店,看是哪个混蛋扎的航母,竟然这么结实!」
于是乎,胖爷身负重任滚回人间。他这倒霉催的,正赶上有人烧了一套健身器材给祖宗,黄泉路上一不留神被哑铃击中,二话不说便晕了过去……
等到胖爷哼哼醒来,人已经躺在八香街的黄泉井边,身旁一个青春貌美的女鬼,人高腿长,挑染波浪卷,打扮忒时髦。
「我叫蓝燕。刚才我救了你,把你拖回了阳间。」那姑娘瞅着面善,收人情债却一点都不含糊。
胖爷顶着一对乌青眼,大熊猫似的憨笑:「哎哟妹砸,你救我这是天大的恩情,我谢你 1 个亿也不多呀!」
胖爷的心声:爷我那 1 个多亿的债,给你给你都给你!
然而他的热情太过饱满,蓝燕往后一撤警惕道:「我不要钱!刚才我借你的通行证回阳间,算你已经谢过了。我跟你打听个人,年前有个姐姐在八香街卖烧烤的,你可知道她如今在不在?」
胖爷双下巴一抖:「八香街就一家卖烤串的,卖烤串的就一个姑娘,莫非你要找——」
「盛小夏!去年我活着的时候,她说有事就拿这个找她,可我后来忙自杀,也没顾得上……」蓝燕赶忙掏出一只铁环扣。
那环扣,幽都寒铁,忒眼熟!不就是秦行给小夏做的钥匙扣么?这玩意儿虽然又丑又糙,但是个认主的灵物,若非小夏赠送,别人抢不去也偷不走。
胖爷认了信物,只当蓝燕是自己人,笑道:「真不巧,她最近回家去了,这些天都不来八香街。」
蓝燕顿时急了:「她家在哪?我去找她!」
胖爷顺口说了个地址,那姑娘眨眼飘得老远。
「啥事这么急?还非得找小夏?」胖爷倒也没去追,远远嚷了一句,「你替我带个话,让小夏赶紧回来!烧烤摊缺人呢!」
胖爷这厢白嘱咐,忽然听得前方一声惨叫,墨黑的小巷里窜出一道火光!
八香老街木房子多,这地界闹火灾,绝对火烧连营片瓦不留!
胖爷心中一惊,急匆匆朝那巷子跑了过去。
2
杏花巷,巷口烧着一堆纸钱,朦胧照见群殴的现场。
有个倒霉蛋正被一群人拳打脚踢,已经不能动弹。打人的一共六人,六胞胎似的齐整,身形特别扁长。烛光灯影摇曳中,如魔似幻!
论打架,胖爷绝对是战五渣,这情形他哪敢上前?好在他动手虽然不行,动嘴却无人能及。当下耍了把口技,远远几声警笛呼啸,又扮演民警来出警,那声响,绝对令人身临其境!
打人的那几个听见动静,果然撂下地上的倒霉蛋,排队似的靠到墙根底下。再然后,胖爷做鬼都不敢相信的的一幕发生了:六人忽然集体倒下,砰的一声爆成一片浓烟,还夹杂着片片纸灰!他们竟然都是——烧过的纸人?
一时间杏花巷蜡烛全灭,烟气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胖爷眼明手快抓起一点还没烧完的纸片,又使劲拽住挨打的那个,一阵风似的回了红花小院。
这会儿太白还没升星,见胖爷回家一脸黑,还拖着个活死人,便咧嘴一笑:「咋?老秦在阳间虐我,去地府又虐你了?艾玛,这回我可平衡了!」
胖爷哭笑不得,简单说了纸人的事,烧焦的纸递到他面前:「神仙哥,你瞧瞧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太白拿起纸片端详片刻:「嗯……有点像上古傀儡术。这纸有点微微的苦药味,应该用龙胆树汁浸过,还有糯米汤和桐油……这样纸人才能被咒语驱动。傀儡术有很多种,回头我再翻翻旧书……」
胖爷赶紧拿瓶子收起纸片。太白则去拨弄地上那人,唏嘘道:「哎哟,骨头断了这么多,还好昏迷,不然伤不死也疼死了!」
太白星君救人那是杠杠的,几个法术一碗药,那人顿时内伤全好,人也清洁了许多,白白净净还挺帅。
只见他猛咳一声醒来,见了胖、白二人便往后缩,看来刚才真是被打惨了。「你们想怎样?我的报道替百姓申冤,绝对不会撤!打死我也不会撤!」
太白有些诧异:「原来你是个记者?你写了什么捅马蜂窝的报道,别人要这么收拾你?」
胖爷过来给他包扎外伤,那记者才明白这是被好心人给救了,于是松了口气:「我叫王简,都市报法制版记者,我也不知道哪篇报道惹了他们。我来八香街找人,没想到他们上来就打人,简直丧心病狂!」
专业杀手自报家门干啥?太白有些失笑,追问道:「这八香街是哥几个的地头,说说,你找谁?」
王简难掩急切:「你们是夜市摆摊的么?有个姑娘,她叫盛小夏,二十出头,挺……挺漂亮的,听说她也在夜市摆摊,你们认识吗?」
今儿咋了?男的女的全找小夏?小夏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胖爷不禁纳闷道:「盛小夏我们当然认识,熟得很。你找她干啥?」
「我听说她跟家里闹翻了,电视台工作也辞了,出来自己混。我担心得不行……我有要紧事想找她当面谈!」
太白眯眼打量王简:「哎哟,还「当面」谈!你是小夏什么人?」
「我……我是小夏大学的学长。」
3
太白和胖爷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恶向胆边生。
瞧这王学长,显然对小夏有特别的意思。假如这位见了小夏旧情复发,把妹子追了去,那阎王岂不要失恋?秦行要是彻底变态了,太白和胖爷还怎么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哥俩为免池鱼之灾,咔嚓嚓排骨插双刀!秦阎王还没回来,王学长甭想趁虚而入!再说了,今晚那个傀儡术可是高端法术,谁知道人家后面还有什么邪招?为了广大市民的安全,也不能放王简出去乱跑!
于是乎,胖、白两个匪类果断下手!太白哄骗王简喝了一碗安息汤,胖爷扛他去后院睡觉养伤,一天一夜不省人事,绝对没问题!
两人收拾停当,太白便启动各种渠道,调查王记者祖宗十八代,以备不时之需。一旁的胖爷则反复回想那些纸人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一点火花:
秦哥让他回阳间调查花圈寿衣纸扎店,会不会……这个纸人也跟纸扎有关呢?好比那个能扎出航母的家伙,扎个傀儡小人可不难为吧?
要知道,八香街可是阴阳交界的地方,纸扎铺的纸人要是在八香街烧了,晚上应当也会变成实物。通过符咒操纵,不是比上古傀儡术要简单易行得多?
有些事,好比他的口技,厉害热闹都是唬人的,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
于是第二天一早,胖爷便去了城北福寿路,花圈寿衣店一条街。
凭着胖爷人畜无害的熊猫脸,通身恶俗的土豪气派,蜜里调油向大妈们打听哪家纸扎卖得最贵?谁的手艺最好?那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寿祥纸扎铺,当家老师傅纪云翔,74 岁高龄,纸扎手艺无人能及!据说他扎的童男童女惟妙惟肖,顾客都舍不得烧!
于是胖爷在福寿路的尽头找到了寿祥铺。十分寻常的铺面,大门板上堆满了香烛元宝纸钱,不过是寻常大路货。
胖爷再往里走一点,便看到了一大排童男童女,纸轿纸马。那小人……怎么说呢,歪瓜裂枣得惟妙惟肖!
胖爷揣着纳闷不死心,忽然捂肚子别腿直哆嗦,扯着店员道:「我早餐吃坏了,得借个厕所……哎哟,要出来了!快些快些……」
那店员赶紧掀开门帘,放他去解决人生大事。胖爷还真去厕所蹲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仿佛头晕目眩,一不小心便撞去了后院。
「胖哥?你咋上这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倒把胖爷惊了一趔趄。
盛小夏,手里拎着一个纸扎,十分诧异地瞅着胖爷!
哎哟,妹子这几天这是咋了?往常那么精神一姑娘,如今瘦了一大圈,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胖爷这个心疼啊,连忙问道:「小夏你病啦?病了跑这地方来干啥?这里阴气重,对身体可不好了!」他说这话也没寻思寻思,这里阴气再重,能重过八香街么?
小夏显然有心事,目光竟然有些闪躲:「我……我家要去上坟,让我买些纸钱……」
然而胖爷这样的人精,撒谎看一眼就知道!当下也不说破,亲切问道:「昨儿有个叫蓝燕的,巴巴地找你。她啥事啊?要哥帮忙不?」
小夏听见「蓝燕」的名字,便从兜里掏出那个寒铁环扣,答道:「不用帮忙,她附在上面跟着我,就想让我带她见爷爷一面。办完这事我就让她回地府。」
小夏话音刚落,后屋黝黑的门洞里走出一个老头来,鸡皮鹤发,两眼通红,手里举着大拐杖,像个穴居的巫师。
「这里是私宅,闲人勿进!出去出去!」
那老头凶神恶煞,小夏腾地跳了起来,着急上火的:「那什么我不多说了,我爸的车还在等我呢!过完节咱再聊!」话未说完,她已经一溜烟跑了。
胖爷狐疑地望着她溜走,越发觉得不对劲!
小夏的亲爹是个人渣,她平日都不搭理的,如今怎么这么亲?不对,小夏那么憔悴,这些天显然过得不好!她有啥难事,不能跟哥几个说么?回头他就去小夏家里瞧瞧!
胖爷正琢磨呢,忽然耳旁一声棍棒呼啸!胖爷陀螺似的闪过一击,转头却见那老头挥着拐棍又抽了过来!
「都来欺负我老头子,出去,滚出去!」
「哎,你是纪云翔老师傅吧?有话好好说,我就借个厕所而已……哎,你怎么打人啊?哎哟……」
那老头不愧是冥器界的扛把子,下手又快又准,才照面不过两分钟,胖爷便被他揍得抱头鼠窜,一不小心还窜去了后屋!
后屋里,放着半屋子纸扎童子,像真人一样鲜活,正是杏花巷里打人的款式!
昨夜行凶的就是纪云翔的纸扎!没个跑!
这死老头子,跟王记者有什么仇怨?非得置人于死地?
小夏……是来见纪云翔的吧?她和这纸扎铺又有什么瓜葛?哎呦……
4
胖爷满头包地逃出福寿街,太白的电话便过来了。
王学长这人,不太妙!
王简,29 岁,未婚单身。上大学期间他一直名列前茅,学生会书记,妥妥的学霸!毕业以后在帝都当记者,写了好多篇轰动一时的报道。
王记者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几年前为了揭穿黑幕,甚至卧底半年之久!他是业内的良心,记者的榜样,去年拿了华夏新闻最高奖!
这样的名人,神仙死鬼都不认识,可见他们看人间的热闹看得太少了!
太白那边传来两声冷笑:「按舆论风评,王记者人品好,能力强,长得帅,家庭健康,新闻精英,前途一片光明……这样的人老秦也比不上啊!于是我又去查他写的报道,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些——」
胖爷的手机随后叮咚两响,就手一瞧,太白发来了一篇网络八卦帖子。
这帖子写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夏的亲爸——著名主持人兼制作人盛荣的龌龊事:养小三,私生子,妥妥的重婚罪!制作节目潜规则,收受贿赂搞腐败,争房产诬陷族兄入狱……盛荣的恶行激起众怒,惹得一众网友人肉他全家!
而这帖子的起因,却是另一篇发自正规媒体的法制报道。
报道上说,三年前 S 市盛家小学教师盛显达强奸案,很可能是个冤案。盛显达至今不服判决,并对记者坚称,是盛家同族的某人有权有势,设圈套谋夺他的老房子,布局诬陷他入狱的。而谋害他的人,影射指向了盛荣。因为这篇报道,甚至有著名律师要帮盛显达打官司!
可是红花小院的都知道,这位盛显达就是个禽兽!他是盛小夏的族叔和小学老师,猥亵幼女的惯犯,8 岁的小夏就遭了他的侮辱。为了反抗,小夏甚至咬掉了他一块耳朵!
胖爷看完报道,已经气得直哆嗦。
这报道和帖子,小夏一定看到了。遭到侮辱的事,她没脸对别人说,所以这些天才跑回家的是么?可怜的娃,刚才见面都不敢抬头,还瘦成那样……欺人太甚啊,混账王八蛋!
胖爷差点没把手机摔出去,怒不可遏道:「那个人渣,居然还有人替他翻案?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吗?这哪个王八羔子写的烂报道?胖爷我砍死他!什么?都市报……王简?」
电话那头,太白呵呵一声冷笑:「大记者一支笔就可以翻云覆雨!胖子,我看杀王简的八成是小夏!你不是说她认得纪云翔么?可见那些纸人她早买了。她熟悉八香街的各种道道,符咒还是我教的,弄个傀儡小菜一碟!要我说,小夏想杀人就对了,算她有血性!你也别查了,小心大水冲了龙王庙,赶紧回家来!」
胖爷后背顿时冰凉,似信非信,越想越糟糕:「都把小夏逼到杀人的地步,王记者咋好意思来找她?他是个二百五么?再说了……小夏杀人一时爽,死后可要判入地狱的呀!冥法无情,难道让秦哥眼巴巴看她下刀山地狱?」
不,自家妹子决不能这样的结局!而且胖爷认识的盛小夏,是阳光灿烂的姑娘。要说小夏会杀人,还是如此缜密的谋杀……这事胖爷心里过不去!
王简得罪的人多了,咋就不能是别人动手?……比如,纪云翔也有嫌疑呀!
这事,胖爷得跟王简掰扯掰扯!
5
入夜时分,王简被胖爷喊醒,带去了八香夜市。
王简这人,真让人叹息。他躺了一天一夜,此刻走路都打晃,却里里外外帮着胖爷收拾家伙,推车出摊。直到烧烤摊在黄泉井边摆妥当了,这才去对面买了一大碗麻辣烫,还请胖爷吃青团应节气。
要不是他写过那么混账的报道,这人可真让人恨不起来。
胖爷一阵憋屈,更不愿承他的情,便扔给他两个烤鸡翅,拿着青团有一口没一口,开始套话。
「王记者,你们见多识广,有个事我想找你打听呢!今年我爸妈忌辰 30 周年,我想弄得隆重些……你认不认得卖高端祭品冥器的地方?」
王简想也不想答道:「去福寿街呗!清明节不都去那里?」
「福寿街店铺那么多,我咋知道哪家好?我听人说有家祥寿纸扎铺挺有名,那个纪云翔师傅你知不知道?」胖爷此刻紧盯着王简的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放过。
这个问题,王简要是遮掩不说,越说明他和纪云翔有仇怨!
然而王简闷头吃麻辣烫,十分不留心地摇头:「纪云翔是谁?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从来不信封建迷信的。」
胖爷这个封建迷信的产物很不死心:「贵人多忘事吧?真不认识?」
「听都没听过!」王简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给他:「哎,大哥你流鼻血了。」
「胡说,我哪来的血?」胖爷嗤笑,就手一抹,满手的红。
烧烤摊前静默片刻,胖爷忽然翻到在地,脑袋仿佛要爆炸!剧痛之下他却仍然一把扯过桌上的青团:「这个……有毒……」
青团是王简买的,夜市里有人要毒杀他!
然而这毒委实凶猛,胖爷已经无力思考。恍惚中,居然听见小夏惊呼:「胖哥!你怎么了?你醒醒!」
小夏……你怎么来了?
难道真的是你?要毒死王简?
……
胖爷在六院昏迷抢救,病房外,小夏和王简面对面,气氛有些窒息。
王简心有余悸,面对小夏心情又异常复杂。毒青团是他亲自买的,说明对方要毒杀的人是他,只不过胖大哥替他受罪了而已。
这些天,最可能对王简动手的人,他心里并非没谱——盛显达冤案的报道出来之后,他已接到盛荣那边好几次人身威胁了。
只是这些事他从不对外提起。毕竟盛荣的女儿,这个美丽的小师妹,一直是他大学时代难以言传的甜蜜憧憬。
然而这会儿,小夏面对他的态度,真是冷漠得让人心寒。因为报道的事,她在迁怒自己么?是啊,盛荣再不堪,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王简心中七上八下,鼓足勇气道:「学妹,我一直找你,想跟你说件事。盛显达那篇报道,的确指向你父亲。可我只是报道事实,这是一个记者的职业操守和良心。这事你可以生气,但一定要理解我。」
小夏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异常冷淡道:「你想错了。我爸的事我不关心,更不生气。我只是知道,你报道的不是真相,这事无关良心,更谈不上职业操守!」
王简微微皱起眉,「当年你来报社实习,是我带的你。我清楚记得你说过,做记者要守住初心!盛显达的案子,是证据链不足的冤案。当年控告他强奸的那个女的,邻居都说她是破鞋,她的账户还有大笔不明汇款。可见盛显达是被人做局陷害的!」
小夏却冷冷一笑:「因为受害者是破鞋,所以被强奸就是做局?盛显达遭人陷害,所以他就是个清白的好人?受害者一定得纯洁无辜才合格?这世界除了黑就是白?王简,你所谓的冤案调查,不过是他妈的一坨狗屎!」
无法想象,那个可爱的小师妹有一天居然对他爆粗口!王简的心仿佛被金瓜大锤抡过,那纯粹美好的憧憬,一声裂响,一路破碎,碎成了渣……
王简的胃在抽搐,异样的失望忽然化作诡异的怒气,他反唇相讥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那女的不对男人发骚,就算盛显达发情也找不上她的门!」
此言一出,小夏瞬间白了小脸,真是一丁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王简瞧她那模样,心伤之余莫名有些快意,傲然道:「我相信新闻和司法终将实现公正正义,已经有律师帮盛显达申请保外就医,不久他还可以重获自由——」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小夏用力扇了王简一耳光!这记耳光真没客气,王简的半边脸都木了!
小夏的眼睛泯灭了所有光亮,眸子黑得像个无底洞。她一把扯过王简的衣领,有多愤怒就有绝望:「别跟我吹大话!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的正义造了什么样的孽!」
6
胖爷醒来时,已经深夜。床边居然坐着秦行,面色沉郁,显然心情异常糟糕。
胖爷见自己胳膊吊着满满一袋阴煞浓缩液,便知道是秦行用了自己的修行救他,心头一暖,很是惭愧:「哥你咋来了,不过是个青团……」
秦行却摇头一声叹:「青团无毒。昨天杏花巷烧了 6 个纸人,含有魂毒的毒烟,你早就中毒了。这毒的毒引是艾草,所以你吃了青团立刻爆发。我不来,你就魂飞魄散了。」
胖爷恍然大悟,赶紧一阵干笑:「那是,我在幽都得罪人太狠了,有人谋害我也正常……」
秦行却看穿了他为谁遮掩:「整件事情太白都告诉我了。下毒的目标不是你,是王简。清明节谁不吃青团应节气?这人下了魂毒,回家坐等王简吃青团毒发就好,是个很聪明的法子。只是不料你去救人,一起吸了毒烟,还首先毒发。」
胖爷拼命转移目标:「都是纪云翔那个老头扎的纸人,太害人了……」
然而秦行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护着小夏,这件事无能的是我!我低估了人间的恶,没能保护好她。」
胖爷赶忙摇头:「你别这么说,咱找她来好好谈谈!谋杀要下刀山地狱的呀!咋能不拦着她?」
然而秦行却道:「晚了,我来之前,她带走了王简,还取下了我给她的月白玉。现在我感应不到她,两个人都找不到了。」
胖爷哑然片刻,忽然扯住秦行:「找个女鬼试试!前儿有个女鬼叫蓝燕,拿着寒铁扣找小夏,她俩在一起的!」
秦行霍然起身:「难怪太白说小夏鬼气重!这个法子可行!」
一个阎王要找一个有名有姓的女鬼,有什么难?一盏束魂灯,一道勾魂咒,蓝燕的魂魄便如流星一般冲入灯内。
秦行劈面一句话:「盛小夏在哪?」
蓝燕瞧着秦行匪类的打扮,居然倔强咬牙道:「凭你也想害我小夏姐?呸!我下地狱也不会让你得逞!」
胖爷赶紧解围:「哎呀误会了!这是小夏的大哥,担心她出事才找她的!」
蓝燕瞧见胖爷熟悉的熊猫脸,这才憋出一句哭腔:「她带着那个记者去福寿街见我爷爷了,我也想拦也不住呀……」
「福寿街?」秦行登时起身,眨眼没了人影!
胖爷拎着灯,着急忙慌跟了去,边走边问:「蓝燕啊,小夏找你爷爷干啥?你爷爷跟王简有啥过节吗?」
蓝燕惴惴:「这事说来话长,挺复杂的……」
「那你简洁一点!」
话说这蓝燕,家住福寿街,打小没了亲妈,却有个标准后妈,辱骂随心,踢打随意,平日街坊们都看不过眼。6 岁那年,蓝燕生日,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想买一块小小的生日蛋糕,却被爸妈堵在蛋糕店门口。
后妈坚称蓝燕偷了她的钱,把她按在地上,扯着头发用脚踩。那顿打,蓝燕差点没命。街坊邻居忍了好几年的怒气集体爆发,整条福寿街的商户把他们围了起来,差点没撕了两口子!
那天,大家逼她爸妈当场签下文书,说蓝燕以后不归爸妈管,抚养孩子的费用,福寿街商户集体出!虽然文书没有法律效力,但拳头对恶人最管用。
当时,领着大家救蓝燕的人,便是祥寿纸扎铺的师傅,纪云翔。
从那天开始,蓝燕脱离了蓝家,在福寿街挨家蹭饭过日子。而纪云翔则成了蓝燕的爷爷,最照顾她的人。
蓝燕虽然被解救,但从此屋檐下讨生活,做啥不看人脸色?于是小小年纪便辍学出来谋生。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女孩子,长得漂亮身材好,被三流经纪公司一忽悠,便走上了嫩模这条路。
有那么两年,蓝燕这口青春饭吃得还是不错的,都能租个像样的房子了。可没想到,经济公司培养她们,不过是拿嫩模当供品,借口拍外景,送去给明星大佬亵玩,整个过程宛如地狱,蓝燕完全崩溃。
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回到福寿街一年不说两句话,只知道替爷爷叠元宝、切纸钱。过了足足两年,她才稍稍有了点人样。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也许蓝燕这辈子就这样了,一潭死水,但至少安全平稳。不想有一天,王简调查了那个经纪公司拉皮条的罪行,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简只当扫黄打非,丝毫不替嫩模遮掩信息,文中还称她们为「高级交际花」,公布的照片甚至没给打马赛克。一篇报道可以成就正义,也可以杀人无形,舆论风向被水军有意带偏,网友开始人肉这些姑娘。
本就不堪回首的噩梦,居然被晾在众目睽睽之下。蓝燕无法忍受,用切纸刀割腕自杀,死时才 22 岁。为了这件事,养大蓝燕的街坊们恨死了王简。今年清明节,爷爷给她上坟时烧了一封信给她,说老人时日无多,余下的日子只做一件事——杀了那个记者,替她报仇!
成了鬼魂的蓝燕,抑郁症没了,神魂清明。接到这封信,她生怕爷爷杀人下地狱,便偷偷跑来人间。正巧,借了胖爷的光,居然一举成行!
胖爷这才恍然大悟,激动问道:「原来杀王简的是你爷爷?你找小夏是阻止他杀人?这么说,八香街烧纸人下毒,跟小夏没关系?」
蓝燕点头,欲哭无泪:「我爷爷早年在八香街学的手艺,对那边特熟,就选在那里下手。这几天夜市卖青团的,都是我福寿街的老邻居……」
我勒个蛐蛐,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他们都冤枉小夏了!
胖爷很是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小夏今早去找你爷爷,是带你去见他?她刚才去夜市,是要拦住王简吃青团?她在保护王简?」
然而蓝燕用力摇了摇头:「刚开始是这样,可现在小夏姐已经疯了!她跟我爷爷说,王记者,她来杀!」
6
王简全身无法动弹,被小夏一路扯来了这个阴森的花圈店。
昏暗的堂屋里,一圈老人像僵尸一样沉默,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一个白发老头子走上前,将一幅遗像摆在香案上,放上一碟青团,然后厉声喝道:「跪下!道歉!」
盛小夏上前踹了他一脚,王简扑通跪倒在地,瞅着那遗像有点眼熟,却压根想不起来是谁。
老头领着众人焚香。小夏在一旁冷冷道:「蓝燕,三年前你报道的牺牲品,遭网友人肉,不堪折辱割腕自杀。她的死,悄无声息。而你的报道却拿了优秀新闻奖,一路风光无限。」
小夏此言一出,王简立刻反应过来是哪个案子。然而王记者正气凛然,直视众人朗朗道:「我的报道从来没提过蓝燕的名字!她遭到网络暴力,又怎么是我的责任?侮辱她的人是那些老板明星,因为我的报道才受到惩罚!我不指望你们感谢我,但请不要侮辱我!」
面对王简的振振有词,纪云翔阴森一笑:「盛姑娘,我说得没错吧?这些坑死我孙女的人形形色色,但没有一个觉得自己错了!今晚这位死要见尸,你要动手我给你机会,我们在外面等你。」说着,众人默然无声鱼贯而出。
小夏望着蓝燕的遗像,默然良久,忽然幽幽一笑:「学长,托你的福,这些天我妈已经病倒了,因为老公找小三生儿子,所有人都在笑话她。我家门口被人泼油漆,收的快递不是花圈就是纸钱……可是,这些和盛显达翻案的事比起来,又算个什么?」
王简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小夏的双眼变得赤红!
小夏俯下身,捏住了王简的脖子,笑出异样的魔性:「有个秘密,今天特别告诉你。跟盛显达争祖产的,的确是我爸。不过给盛显达设计强奸罪的,却是我的策划。」
王简无可置信:「盛小夏,我真没想到,你的心这么黑!」
小夏轻巧嗤笑:「我们这些幼年就被盛显达侮辱的孩子,没证据,告不了那个禽兽,所以凑了一笔钱给那个姐姐……果然那畜生上了钩,进了监狱,就这么简单。」
王简瞪大了眼,几乎喘不过来气:「怎么可能……你被……我不知道这些!小夏,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小夏加大手劲,看着王简的脸上升起一层青灰,整个人有如身在梦中。
「你的正义高高在上,其实不过是道德洁癖。你的报道引发公众狂欢,也不过是消费别人的痛苦,吃血馒头罢了。我的确心黑,我要是心不够黑,早就是另一个蓝燕了!」
王简很想说些什么,却再也无法开口,因为小夏抓了一个青团,朝他嘴里塞过来……
恰在此时,窗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小夏,我是秦行。我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
秦行的话很平缓,很温和。但刹那间,小夏好似触电一般惊醒。她愣愣地望向窗外,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带着微光。
去年,她蜕皮虫化死去活来。那个身影隔着白纱帐,三天三夜,一秒都不曾离开……
那个身影,是她心中唯一的光亮。
她赤红的眼角,忽然滑下一颗泪来。
……
秦行说等着,那是真等着,不论里面是怎样的结局。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秦行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口,直杵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吱呀一声门开,小夏低头走了出来。
秦行上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离开。两人并肩而行,走得安安静静。
一直被秦行定住的纪云翔等人,这才扑通软倒在地。
蓝燕忙不迭地上前查看,胖爷则笑眯眯道:「他们躺一晚上就好了。既然我秦哥给了你一天显形的时间,那你们好好聚,杀人就别了。冤有头债有主,报仇这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着,胖爷推门进屋,望着地上的王简,啧啧摇头叹息。
「王记者,你真不算坏人,甚至还算好人。只是你习惯俯瞰众生,你的正义太骄傲,飘在天上不落地。正义没了人味儿,那就没意思了。」
7
纪云翔从来不敢想,那个屈死的孩子,有一天还能再坐在自己铺子里,叠元宝,切纸钱。
燕子只能呆一天,所以几位老街坊都忙开了,调药水,煮糯米,浸油纸……听说这几天烧去地府的水果,鬼魂都能吃出人间的味道,老人便拼命扎各色水果,饭都顾不上吃。
春天的菠萝,夏天的荔枝西瓜,秋天的水蜜桃……只要燕子爱吃的,他都扎得令人垂涎欲滴!
蓝燕瞅着那些水果,笑眯眯地嚷嚷:「太甜啦!吃不完啦!爷爷你们歇会儿!」
纪云翔惯常拉着一张黑脸,凶巴巴瞪了蓝燕一眼:「没良心,当初咋舍得抛下我们走呢!还找那个盛小夏坏我的事!要不是她掉链子,那个记者已经进棺材了!」
蓝燕赶紧过去抱住老人的膝盖,咧嘴笑道:「我那不是活得太苦了,就忘了你们给我的甜么?爷爷您别生气啦!我跟你说,你知道你扎的航母多结实不?快把一群阎王累死了!地府正在通缉你呀,爷爷!」
两位大婶赶紧吐唾沫:「什么地府通缉,这话多不吉利!呸呸!童言无忌!」
然而纪云翔却不以为忤:「那航母是一位将军的孙子买走的,我死前不留财,清仓大甩卖!地府的人能拿我怎样?那航母藏着机关,蛮拆是不成的!」
蓝燕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胖鬼今天还来找你!你怎么跟他说的?」
纪云翔难得咧嘴一笑:「我说,想知道拆航母的法子啊,先报应一下那些欺负人的畜生!不然我老头子记性不好,有些事,容易忘!」
8
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个晚上,华夏有许多人,做了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们被关在一个窄小的地牢里,面前一个巨大的馒头,像个坟包。
那馒头是红的,浸满了鲜红的血色,却散发着桂花糖的甜香。
这个馒头必须吃完,不吃完便永远在这里坐牢。
于是他们拼命的吃,大口大口的吃……然而那馒头包裹着无穷无尽的绝望、恐惧和煎熬。蓝燕曾经遭受的痛苦,一点不少,每个人都尝了一遍!
第一个夜晚过去,做过噩梦的人,第二天根本不敢阖眼!
胖爷跟纪云翔通报此事的时候,特别说明:「我们从梦神府租用的噩梦套餐,一共持续两个月。当年欺负蓝燕的,一个都没落下。」
「还有,那些侵犯蓝燕的大佬明星,十八殿阎王准备了丰厚的地狱大礼包。至于他们的现世,秦王殿替他们点了熬魂油灯,每天煎熬魂魄 24 小时,全年无休。这里是地狱和熬魂油灯的简介,您老过目!」
胖爷递上 ipad,谄媚一笑:「这回你能告诉我,那航母编队该怎么拆么?」
9
秦行牵着小夏,在暗夜的街头一直走,一直走。
小夏不敢看秦行的表情,也不敢挣开他的手。许久,小夏忽然低声道:「刚才你怎么不进去呢?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他?」
秦行认真道:「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接受。」
「哪怕我会下刀山地狱?」
「你不会下地狱,我替你下。冥法无情,但我有冥君的特权。」
小夏便扯着他的手,停住了脚步,却依旧垂着头:「别这样,不值得。」
秦行道:「这事你说了不算。」
小夏忽然绷不住,像只炸了毛的猫:「我刚才差点入魔了你知道吗?这些天,我只要看见盛显达的报道,我就呕吐,吐得死去活来!你知道王简在我心里死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查了多少资料,找到了多少种法子去杀盛显达吗?」
秦行皱眉:「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小夏焦躁得扯了把自己的头发,通红的双眼终于看向秦行:「我不恶心吗?我不可怕吗?我的心……湮落说的那个心魔,你不知道有多黑暗吗?」
秦行的手紧了紧,忽然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这些话,以后得跟我说,不许憋着!」
「你放开……」
「做不到。」
「那……那你别放开……我要哭一会儿……」
「好,你哭。」
那天晚上,秦行湿了衣襟。
那天晚上,秦行才知道,他家女汉子,是个哭包。
那天晚上,秦行彻底明白,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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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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