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钧照晴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是丫鬟,也是间谍。
她们都想当姨娘。
只有我一心想往外跑。
夫人利诱我去勾引二少爷。
却不料事情没成。
我反被摆了一道。
顾二少:「进了我的院子,还想往哪里跑?」
1
针线房的管事妈妈告诉我,我的父母找到府里来了时,
我是懵的。
手一抖,针尖差点就刺进了指腹里。
「父母?什么父母?」
我是穿越过来的,在一个雷雨天,眼一闭一睁,
世界就不一样了。
遍地是洪涝,四处是浮尸,能喘气的都属于稀有物种,
熬了几天,饿得实在是受不了,我只能随便捡了一具男人尸体,在头上插了个稻草,趴在地上哭着卖身葬父。
到现在进府已经八年有余,从未有人寻过。
「我怎么知道?人现在在偏门等着呢?」
我惊讶地起身,准备过去看看情况时。
管事妈妈又哼了一声:「珊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我脚步一顿,脸皮一僵,笑着从怀里摸出今儿个刚发下来的月钱,递了上去:「本想着回来再给妈妈的。」
她翘着嘴角,斜着挑了我一眼:「珊瑚啊,你一向都是最乖巧的那个,后天大少爷院子里要来挑人,妈妈会提携你的,去吧。」
「哎,谢谢妈妈了。」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吸血鬼。」
「对了,早点回来,你病了这么些天,落下了不少活计。」
「是,珊瑚知道了。」
我迈步往顾府后院的小侧门走去。
府里的丫鬟见外人基本都在那里。
从垂花门出去,走过鸟雀齐鸣的长游廊,再绕过花木繁盛的偌大园林就到了东北角的侧门。
顾府极大,这一路下来,额上已经溢出了汗珠,刚一站定,便见一对衣衫破败、浑身补丁的男女哭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扑了上来。
我还没开口就被吓了一跳,连忙退身避开,厉声道:「停!谁是你们的女儿?!有什么证据?!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父母。」
那女人泛黄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抹了抹眼角的泪光,抽泣道:「二丫啊!你走丢的时候才刚刚七岁,这么多年了不记得很正常,但我们真的是你的父母,你的大腿内侧是不是有一块兔子状的红色胎记?」
红色胎记。
我眨了眨眼,这倒确实是有。
想来应该确实是这个身体的亲生父母。
只是真相怕并不是如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那样。
八年前,我从这个身体里醒来的时候,模糊的记忆告诉我。
她是被丢下的,船过载了。
儿子、女儿只能选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哦。」我抿了抿唇,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们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看着我,男人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二丫啊。」
「我不叫二丫,我在府里叫珊瑚。」我打断,微笑着提醒道。
男人被噎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转而从善如流地喊道:「珊瑚啊,爹今儿个来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弟弟……」
说着还带上了哭腔:「你弟弟他病了,快死了,大夫说要三两银子才能救他的命……你看你……能不能帮一把。」
「啊!这么严重!那……」我装出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急急地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铜板。
细细数来,竟然有整整五个!赶紧塞到了女人手里。
「我只有这么多,你们先拿着用吧,救孩子要紧!」
「这……」女人看着这五个铜板都快石化了,颤着声音喊:「二……二丫,那是你亲弟弟啊!」
我叹了口气:「只有这么多,我也没办法,前段时间我也生了场病,差点就死了,不仅是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不少债,这五个铜板还是我省下来的,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为弟弟尽的最后一份心吧。」
「二丫……我知道你在怨我们,但那是你弟弟啊。」女人哭道。
「她没骗你们,她病了那事,大家都知道。」门房听着女人的哭啼,有些不耐烦了:「说是做爹娘的,还说心疼,就看不到她的脸白得就跟纸一样吗?」
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
门房举着烟枪敲了敲门板,不悦地继续说道:「而且你们当这里是你们乡间的晒谷场吗?这里是顾府。」
「顾府知道吗?!那是知县老爷来了,也得恭恭敬敬,一直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事说完了,就赶紧走!等会这侧门还有事呢。」
他正说着,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七八个穿着素布棉裙,头戴着镀金簪子,背着包裹的女孩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面色不虞。
她们都是今年放出去的丫鬟。
顾府传统,每隔两年都会选一批年岁大、又未曾婚配的丫鬟放出去,再另外购置一批小丫鬟调教服侍,避免耽搁了她们的大好年华。
据说这是广济寺的大师给出的法子,可以积福。
满城皆知,都赞顾府是良厚忠善的好人家。
只是近几年,顾府离开的丫鬟越来越多,但添进来的丫鬟总是不够数。
领头的那个丫鬟皱着眉和门房打了个招呼后,就走了出去。
这个人,我认识。
大少爷院子里的书香,极为得宠,据说是姨娘的种子选手。
没想到,她居然被放出去了!
我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高兴。
外间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顾府的生活确实好,得宠的丫头比之普通人家的小姐还尊贵、讲究。
不想走很正常。
只是这里面不包括我。
要是能出府,那该多好。
看着我羡慕的眼神,女人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我随口答了下。
男人看着她们身上精致的穿着、包裹和金银首饰,眼睛都亮了,急急地问道:「二……珊瑚,你还有多久出来啊?」
我眨了眨眼睛,怜悯地看着他:「不好意思,我签的是死契。」
死契的意思是:除非主人家开恩,否则我这辈子生是顾府的人,死是顾府的鬼。
而走的人都是活契。
眼见着男人张着嘴,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2
花了五个铜板替原主尽了孝心,请了小厮「客气」地打发走人后。
我又从怀里摸出了十个铜板,递给了门房:「王叔一点心意,请您喝酒,这对夫妇要是再来的话,就不必再往里传了,直接拦下就好。」
门房笑眯眯地接了过去,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丫头放心,这样的事,叔见多了,有的是经验。」
谢过之后,我紧赶慢赶往回走。
管事妈妈催我的话,那可不作假。
我病了的那段时间,实在欠了不少活计。
再过不久便是夫人寿辰。
此次京城会来人,府里的主子都需要另制新衣,才能不失体面。
分到我手上的活,要是做不完的话,指不定得挨罚。
刚进针线房。
便见一群丫鬟凑在一起,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嬉笑。
路过时,略微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她们都在讨论院子里进人的事情。
这放出去了不少丫鬟,主子身边缺了伺候,可不就得提拔人上去吗?
顾府里最好的去处,当属老太太的院子,事少麻烦也少。
老太太人也和善,院子里的丫鬟出嫁又或是放出去都会给一笔丰厚嫁妆。
其次就是夫人嫡出的少爷和小姐的院子,伺候的人多,平均分下来活计也不忙,甚至时不时还有小厨房的「进贡」。出去跑个腿,多少都有些赏赐进账。
最难受的便是诸如厨房、针线房、浣衣房之类的地方,事多整日也闲不下手。
而这些里面,针线房已经算得上是最上等的去处了,至少不用风吹雨淋,不用干重活。
当初进府时,我最先被分到的地方就是厨房,活计又脏又累。
虽说确实能开些小灶,偷吃些好东西。
但那都是属于关系户,对我一个买断了身契的孤女可没有这种待遇。
混了几年,很费了些功夫,我才混进了针线房。
只是每个月都得「上供」,实在存不下多少钱。
前段时间,又是大病一场,寻医问药几乎将积攒的银钱花了个干净。
今日那对夫妇过来找我,我没说假话。
但也没说真话。
我有钱的。
而且是很大一笔,足够我出府当个米虫,穿金戴银、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一辈子。
这事要从一对苦命的鸳鸯说起。
顾老爷有位极为得宠的姨娘姓韩。
苏州某富商之女,生得是花容月貌,眉尖一挑,就那么看你一眼,风情万种,能把人魂都勾走。
韩姨娘有位分别多年的青梅竹马。
十来年后,她那位青梅竹马又追了过来,还进了顾府做了管家。
正所谓干柴烈火一相逢,更胜却旧情无数。
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撞破了他们的奸情。
那时候,我正在病中。
府里针线房忙得不可开交,怕过了病气。
便将我挪到了府中少有人去的偏房单独住着。
每天只派个小丫头给我送些饭来。
半夜想喝口水,也只能自己勉力爬起来去隔壁院子的小隔间要。
黑暗里,管家和姨娘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假山时。
我藏在暗地里,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人你侬我侬地抱在一起,絮絮叨叨地倾诉了许久。
我从没见过韩姨娘这么小女儿的样子,一直蹲到脚都麻了。
才见管家将一个包裹塞进了假山一个隐蔽的小洞里,伪装好后,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作为一个小丫鬟,我也不敢去管主子们的事情,等人走了,也赶紧跑了。
后面韩姨娘和管家私奔失败,被当场抓住。
顾老爷怒不可遏。
全府的下人都被叫了过来观刑,即便我在病中也被人从床上拽了过来。
管家被人用脏帕子堵了嘴,捆在了条凳上,双目通红,血迹斑斑。
又粗又壮的棍子高高扬起,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到他的身上,疼痛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弓起又落下,青筋毕露,滴落的鲜血染红了青砖。
我被人扶着站在丫鬟堆里,禁不住捂住了嘴,强硬地逼着自己咽下了想要呕吐的感觉,嘴里隐约咬出了血味。
来顾府这么多年,我不是第一次观刑,但每一次都很难受。
人权、平等的思想不断地和生死只在「主子」一念之间的规则碰撞。
为了活着。
这些年,我还是适应了下来。
管家没撑多久,眼一瞪,身子一落咽了气。
顾老爷身边的心腹严肃警告了一番后,便让众人散了。
管家的尸体被人拽着脚,拖狗一般拖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撞进了一双阴霾深邃的眼里,吓得赶紧转了回去。
对外,顾府都只说是管家手脚不干净,偷盗了府中财物而死。
只有我知道真实的原因。
至于韩姨娘在听到管家已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一头碰死在了墙壁上,报了病故。
伺候她的丫鬟也被牵连,悉数发卖了出去。
连着好几日,府中都是人心浮动。
我本来都快好了,又多病了几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我本就对管家藏在假山里的东西感到好奇,先前一直不敢去。
此刻好几日也没动静。
趁着一天夜深人静。
我咬着牙,偷摸摸来到了假山前,将包裹取了出来。
回到房里,关紧了门窗。
就像是做贼一样,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打开了包裹。
包裹不大,里面装着一个朴素不带任何花纹的小木盒,约有半个小臂长。
木盒里装满了大额的银票和一堆散碎的金银。
金银被盈盈灯火一照,几乎快闪瞎了我的眼。
进府如此多年,我何时见过如此多的钱!
手指都在颤抖,愣了好久,才敢伸手摸了摸。
穷人乍富的激动和兴奋袭上了我的脑子。
那一晚我一夜未睡,睁眼到天亮还精神奕奕。
哎,这大概就叫做有钱的烦恼吧。
3
管事妈妈带着大少爷身边的墨香姐姐进来时。
我正低着头,紧赶慢赶地给大小姐后天同知府小姐聚会要穿的裙子绣花。
她们这一进来,围拢在一起谈笑的丫鬟赶紧散了开来,对着墨香露出了讨好的笑。
作为大少爷身边第二得宠的红人,管事妈妈对她很客气。
第一得宠的书香已经被「撵」出了。
她们都是当初夫人给大少爷挑的。
墨香在屋子里随意转了一圈,然后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懒懒地发话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她的话,抬了抬头。
只见她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轻蔑,讥笑了句:「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嗯?
啥意思?
我长得确实不算什么让人一眼倾心的天姿国色,但也算得上是清秀可人,这些年在针线房里,甚至还将晒黑的皮肤给养白了不少。
在府里,长得漂亮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我眨了眨眼,还不等细问,便见她接过管事妈妈递上去的新袍子,仰着头,趾高气昂地走了。
管事妈妈回过身来,对着我笑容满脸,那眼神热辣辣的:「珊瑚啊!你的福气来了。」
我又眨了眨眼。
福气?
没几句话,我便从管事妈妈的嘴里知道了个大概。
说实话,这事情,我都忘了。
前段时间。
针线房按照夫人的吩咐为大少爷出游赶制了几件新衣。
原本是应该由大少爷院子里的丫鬟过来取。
但那天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直没来人。
管家妈妈便让我和春柳一道送过去,本来也不算什么事。
只是那天却是正好撞上了大少爷出门,一身玉白色长袍,腰悬一对青玉双鱼佩,笑起来的时候很是温柔多情。
他低头看了几眼新制的衣裳后,又让我抬头,赞道:「你这双眼睛水波潋滟,生得倒是好看。」
结果就因为这句,我就被底下人给盯上了?
书香这一放出去,可不就需要再补一个人进去。
墨香在大少爷身边多年,一心想当姨娘,这算是提前来侦探「敌情」?
看样子这是看了我后,算是放心了。
管事妈妈兴奋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着:「珊瑚啊,后天院子里来挑人,你可得好好收拾一下。」
我低头掩饰,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
与我同一时间进府的春柳面带艳羡地凑了过来:「珊瑚,你真是好福气,居然能被大少爷看中,大少爷人那么好,说不一定还能……」
她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姨娘是吧。
府里大少奶奶不能生育,夫人一直不满意,婆媳两个斗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如今倒像是各退了一步。
大夫人预备的书香被送出去了。
但换言之,总得有个姨娘或者通房给大少爷生孩子。
府里现在不少丫头都在盯着这事,使着劲想往上爬。
至于我?
我看着春柳亮晶晶羡慕的眼神,干干地笑了两声。
心想:谁要当姨娘啊!
我要出府!要当小地主!
后天,院子里的嬷嬷过来选人时。
我又「病」了,瘫在床上吐得昏天黑地。
管事妈妈看我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了我好久。
「果真是个没福气的……这么好的机会都抓不住。」
「活该一辈子当小丫鬟,被人踩在脚底下……」
「本来还指着你拉我一把,现在看你就没那个命……」
…………
我闭口不言,捂脸只做悲戚状。
等人走后,立时变了脸,翻过身,翘了翘嘴角。
这病吧。
一半是故意的,另一半是我故意的。
探手从枕头下摸了摸,一张淡褐色的纸张夹在了手指间,我眯了眯眼,一股药粉苦涩的味道传进鼻尖。
相伴这么多年。
我怎么也想不到春柳她会偷偷给我下药。
就为了那个宛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姨娘位置。
是的,没了我,她进大少爷院子的机会或许是要大些吧。
毕竟那日,大少爷除了夸我,也夸了春柳的腰,细若拂柳。
昨夜她笑盈盈给我端汤过来,劝我喝时,闻到那味道。
我便明白了。
只是我没拒绝,但也没喝,吃了自己提前准备的药。
既然她这么想要,就希望她能如愿以偿吧。
我躺在床上,如此想。
没一会,春柳回来了,似乎是成了,喜笑颜开。
只是看着我,笑容敛了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珊瑚……」
我倒不怎么在意,笑了笑,说了句:「恭喜。」
除了她,针线房还走了个叫知锦的丫头,被夫人要了过去。
管事的又补了两个不知事的小丫头进来。
管事妈妈看我不顺眼,故意把人交到了我手上:「珊瑚,你来带。」
小丫头能做什么,她们现在的绣技也就只能帮忙分分线,活还是都得压在我手上。
「珊瑚姐姐!」
看着这两张稚嫩讨好的脸,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无奈叹了口气:「过来吧,我先教你们分线。」
活多时间紧,几乎成天不得空。
春柳回来看过我几次,我都在忙。
她如今算是大少爷的新宠,穿金戴银和往常大相径庭,眉眼间都带着笑。
似乎是有了些权力和门道。
她偷摸摸问我:「管事妈妈这么欺负我,想不想从针线房出去?到更好的地方去。」
我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心觉不妙,笑着摇了摇头:「我生性呆木,又不会来事,就在针线房里待着挺好的。」
她恨铁不成钢地戳我的脑门。
对此我不置可否。
换个地方还不是当丫鬟,哪有出府自己过日子舒服。
只是我签的是死契,这是个问题。
明年就是老太太的七十整寿,顾府必定是要大办的。
届时老太太施恩,若是我能入了老太太的眼,就能求一求。
只是还没等到那一天。
没过多久,灭顶之灾降临了。
顾老爷身边的丫鬟初夏暴毙了,一张破席子卷了尸体就扔了出去。
有人推举了我上去。
顾老爷四十好几,大腹便便,脸上早已有了皱纹。
仕途不得志,又生性好色,被酒色财气掏空的身体还是喜欢小姑娘。
身边的丫鬟都是他的床上客。
如今大概是身体不行了,特别喜欢玩花样。
「行了,就这个吧,大老爷的院子里正好缺个人。」
看着这个脸瘦得跟猴子一样的男人,我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
4
周围人偷偷瞥向我的眼神里,很是同情。
进老爷的院子还不如去大少爷的院子呢,好歹人年轻还长得好看。
夫人年轻时候还管管老爷。
如今估计是儿子、女儿都这么大了,只要不闹出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紧张得额头上满是大汗。
但这种情况下,一个丫鬟。
还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实在是寻不到什么法子。
如果真被老爷这个为老不尊的……还不如拖着他一起死了干净。
就是可惜人死了,钱还没花。
就在这个时候。
院门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瘦脸男人看了一眼,微弯着腰,赶紧笑迎了上去:「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身边的琥珀没了,府里一直没补人过来,母亲说让我自己看,这不一直温书没时间,今儿个正好有空,听说在挑人,就过来看看。」
瘦脸男人带着谄媚的笑,说道:「这样的啊,今儿个丫鬟也算是聚得齐,那您看看,哪个合适。」
脚步声不断响起,来人迈着悠闲的步子在丫鬟间转来转去,时不时停步驻足。
到最后,他停在了我跟前,冲着我挑了挑眉,随口说道:「就这个吧。」
「这个?」瘦脸男人显然有些惊讶。
「怎么?不行吗?」他蹙眉不悦地反问道。
瘦脸猴子赶紧回道:「可以!可以!」
接着又板起了脸,对着我训斥道:「那你就跟着二少爷去吧!一定要小心服侍。」
「你叫什么?」他问道。
「珊瑚。」我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撞进那双深邃的黑眸后,心头一颤,又赶紧低头,低眉顺眼地答道。
「珊瑚。」他念叨了一句,转而笑了起来:「挺好的,和琥珀听起来还像是姐妹。」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着附和了一下。
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二少爷顾寒钧是个不祥人。
生母是个姨娘,据府里老人说是个顶漂亮的美人,性子也温婉和善,可惜命不好,生下二少爷没几年就死了。
广济寺的大师看过二少爷的命格,说他天生命硬,身边轻易不可近人。于是很小的时候,二少爷就被分到了府里东北角的院子单独居住。
好在,他读书争气,如今距离金榜题名只差一场春闱,告老还乡的太子太傅看过他的文章,断言是状元之才。
也因此即便只是庶出,在府里的地位也不算低。
一看就是前途似锦的人,自然也有不少丫鬟动过心思,可是没一个好命的,进了他院子的丫鬟总会出各种各样的「意外。」
似乎是印证了广济寺大师的话。
前不久的琥珀已经算是在二少爷身边待得长了,足足待了一年多,只是后来还是病死了。
今天就得过去报道。
我回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很是怜悯。
一直看我不顺眼的管事妈妈面色也柔和了些,摇着头不住叹气。
背着包裹,我站在房门前朝着她们挥手告别,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难过地迈向了新生活。
二少爷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我总觉得他挑我过去,绝不是简单地临时起意。
原因是管家被当众打死的那天。
我看到他了。
他的眼神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和恨意。
二少爷的院子叫做清芷院,有些偏。
即便现在他在府里地位高了,但他似乎也不准备搬,只说这里人少清净,很合适读书。
我刚进院子,便有人迎了上来,是个叫做周进的小厮,年纪不大。
为人挺热情和善的,将我领到琥珀住过的房间安置后,又带着我在院子里转了转。
「珊瑚姐姐,以后少爷屋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了,他老嫌我们这些男人笨手笨脚的,你来了就好了。以后有啥事不清楚的,你叫我就行了。」
周进冲着我笑得很是憨厚。
「多谢。」
我回了个笑。
「茶呢?」
话音未落,书房里传来了二少爷的叫喊声。
周进缩了缩脑袋,冲着我讪笑道:「珊瑚姐姐……」
我看了一眼书房门,
至于这么怕吗?
不过这确实是我该做的事。
「茶叶和水在哪里?二少爷喜欢喝什么?」
「茶叶和水在小隔间里,喜欢喝什么?这个二少爷不挑剔。」
不挑剔。
好家伙!
我进隔间看了一眼,只有一种茶叶,他也没啥可挑剔的。
端着茶水进去时,顾寒钧正坐在书桌前温书,雕花木窗大打开着,一缕暖阳射在桌上的纸页上,清风挑动着他的发丝。
他看得很入神,唇边还带着股笑意,似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都说顾寒钧肖似生母赵姨娘,从他的脸上,我大概也能窥见那位传闻中的姨娘的绝代风华。
「二少爷,茶到了。」我轻声唤了一句,缓步轻移到他身边,将茶水放下。
他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会磨墨吗?」
「先前一直在针线房里,没学过。」
第一天到,实在摸不准这位二少爷是什么脾气秉性,我低眉顺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温顺点。
「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难伺候的人,清芷院里也没有其他事需要你做,会磨墨和送茶就可以了,偶尔帮我收拾一下书房和卧房,其他的重活自有旁人。」
「是。」我抿唇一笑,心头却忍不住吐槽:果然是少爷,不干活就不知道活有多少,你还真觉得事少了吗?
「看着,我教你这墨怎么磨。」
说着,顾寒钧放下了手上的书,拿过了砚台开始教我。
5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又骨节分明,长期执笔握书,指腹上有很厚的茧。
说话很缓,就这么一直盯着,久了很容易让人入神。
又一次被提醒后。
我开始了实践。
磨墨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内里其实也大有门道。
很明显我磨得不好,对此我也只能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他。
没办法,谁让我是个新人。
看得出来,他不算特别满意,但也没说什么,用毛笔蘸了蘸墨,落笔就开始写字。
我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作为一个丫鬟,首当其冲的保命要诀就是不该看的别看。
我这么想着,然而顾寒钧写完一行字后,却突然问我:「认字吗?」
「认不得。」
借着这个机会,我低头,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纸页,乖巧答道。
信纸上写着这样的一行字:
苏兄亲启:
见字如唔。
听闻子嘉前段时间登临碧波浪涛时,落水偶遭了风寒,现有好些,关山路遥,拙弟本应亲自上门探望,无奈母亲寿诞在即,只能以书信聊表关切……
哦,给友人写信啊。
为了不被注意到,略看了一眼后,我收回了目光。
「读书是好事,可以学一点。」
「啊!」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实在是没想到,这位二少爷居然愿意让丫鬟读书认字。
就我在顾府里待了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
丫鬟里识字的没几个,即便是府里的小姐们,学的大多也都是些管家理事的本事,略识几个字也不过为了看懂账本,不至于被人蒙骗。
「怎么?不想学?」听我惊讶的声音,他蹙了蹙眉。
有这种光明正大看书的机会,我又怎么会不珍惜。
「想学!想学!」我赶紧连连说道。
「嗯。」他翘了翘唇,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书架:「最上面那层,有我启蒙用过的《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书,你可以先看着,等会我再拿套用过的笔墨给你。」
「虽然你已经不是孩童,但读书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过程或许会有些枯燥,但希望你能坚持下来,这是好事情。」
「是。」我兴奋地答道,看向他的笑容真挚了许多:「多谢二少爷。」
「没什么,在清芷院里好好做事就是了。」
「是,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送了杯茶进去,十来分钟后,我捧着一堆书和一套笔墨纸砚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顾寒钧很珍惜,将书籍保存得很好。
「原身」是不识字的,顾府的土壤也没有机会让一个「卖身葬父」的小丫头学这样珍贵的东西。
但在「原身」的身体里,毕竟住的是个接受过完整九年义务制教育、上过大学的现代灵魂。
从简体到繁体。
横亘两个时代、甚至是两个世界的差距,让我很费了些功夫适应。
但这值得。
我想没有人会否认读书识字的重要性。
知识改变命运,从古至今,这从来都不是句假话。
虽然这些三字经、百家姓的内容对我而言没有多大意义。
但顾寒钧却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可以光明正大地将读书识字的本领显露于外。
顾寒钧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并不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但院子里的事情也并不像他讲的那般轻松。
他喜欢看书,重视书房,为人略微有些洁癖,对内部的整洁程度很有要求。
为此我也不得不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卧室和书房的打扫上。
院子里毕竟只有我一个丫鬟,诸如许多缝补绣花的活计也落在我身上。
他算是我的「老师。」
每天的功课做完后,闲来无事便来教我认字读书。
每天几个字几个字地教着,时不时还得抽查。
认字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时不时还被夸奖「聪明。」
只是那字实在是惨不忍睹!
「唉。」我叹了口气,又写废了一张。
虽然用的都是顾寒钧不要的废纸,但这个时代,纸可贵了,还是让我很心疼。
正当我准备将废纸搁置在一边时,余光一瞥便见一道湛蓝色衣袍的影子滑了进来。
心头一紧,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那张写废的纸压到了一摞纸的最下面。
等人走近时,起身行礼:「二少爷。」
「藏什么呢?拿出来。」
「二少爷您说什么呢?奴婢藏什么了?」我眨了眨眼睛,继续装傻说。
「本少爷都看到了,还藏。」顾寒钧轻笑了一声,视线跟着就往那摞写过的纸上飘去,没压好的一角飘飘荡荡地落在外面。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讪笑着将写得最丑的那张纸取了出来,递了上去。
「二少爷,要不我还是先用沙盘练练吧,这……纸给我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站在他身前,我犹犹豫豫地说道。
「不用,读书认字哪有不用纸的,我们还用得起。」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只是看着我这一笔字,皱了皱眉。
「可是……二少爷,我只是个丫鬟。」
我咬着唇,轻轻地又补了一句。
他叹了口气,将我写的大字放到了书桌上:「没事,坐下,看着我写,你看你的问题在哪里?你落笔时的手腕……」
虽然他跟我说没事,用得起,但真的如此轻松吗?
顾寒钧是庶子,虽说读书有些出息,但情况也就比府里那些没出息的庶出子弟好些,比不得夫人嫡出的少爷和小姐,他们时常都有补助。
顾寒钧只有每个月账面上的那些月银。
就这些还得供他读书、买书、外出交游。
顾寒钧用功,用纸颇费,现在又加了个我这般的「吃纸」大户,他说的,给我的是废纸。
但大多也都是上好的,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只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若说是看上我了,倒也不像。
作为丫鬟,还是签的死契,有些事情我很难拒绝。
但他是真的规矩,教写字就是真的教。
我有一次从清芷院往大少爷的容涵院送东西过去,从书房的窗户路过,亲眼看到春柳也跟着大少爷学写字了,只不过是在大少爷怀里,被人「手把手」地教。
学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她看上去和我一样也是很高兴的。
某种程度上,大少爷也是真的和顾老爷很像。
只是大少奶奶不像夫人。
那天,我过去时,非常不巧地还撞到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争吵。
略微听了几句,大抵是扯到了钱上。
「装什么装,是不是你动了我的嫁妆!为了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蹄子!」
「胡说些什么……真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
我垂了头,只当是没听见,加快了些脚步。
临出门时,大少奶奶的贴身丫鬟宝珠微笑着塞了块银子给我。
不用多说,我明白的。
顾府财政紧张,其实这事算是早有预兆。
府里的丫鬟、仆人越走越多,说是积福,添补进来的人总是不够数。
剩下的人手上的活也越来越多,下人的伙食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而顾府里的老爷、夫人、嫡出少爷小姐们自是不会委屈自己,在外人面前还是得维持体面。
毕竟顾老爷曾经官居户部侍郎,后来在党争中失利,不得不告老还乡。
我进顾府的那年,正是他携家带口从京都回来的第一年。
很缺人,我才得以「卖身」进去,吃了口饱饭。
现在我倒是有钱,只是这钱实在找不到借口拿出来。
明面上我的月银已经都花光了。
正在发愣的时候,头突然被敲了一下。
「认真看着,发什么愣呢?」顾寒钧点了点桌面。
「哦。」
「我刚说的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
「好,那你写。」
我执笔,比之前稍微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眨了眨眼,本以为会被训斥,但他也只是盯着那字说道:「字还是得多练,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嗯。」我眼神有些复杂:「谢谢二少爷。」
6
我学写字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本来这事也瞒不住。
春柳听说后,来找过我一次。
距离上次见她已经一个多月了。
除了迫不得已必须出去跑腿的时候,我基本都待在清芷院里,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春柳看着精神奕奕的我,问道:「珊瑚,你在清芷院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笑着答了一句,话说得没有一点勉强。
我知道她在等着我接下一句:那你呢?
但我就不说,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只是她到底也是按捺不住,叹了口气后,就对我诉起苦来。
「珊瑚你是不知道,我现如今在容涵院里过得有多苦。」
「大少爷他不是很宠你吗?我听针线房的姐妹说,甚至连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墨香都压了下去。」
春柳瘪了瘪嘴:「夫人将知锦送进来了,你也知道的,我和她向来不对付,她身后有夫人撑腰,连大少奶奶都比不过她。」
「大少爷……大少爷现在眼睛里也只看得见她。」
「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埋头就哭了起来。
夫人和大少奶奶这两婆媳斗法,估计是春柳还没进院子的时候,夫人就开始准备了,这才要了知锦走。
知子莫若母,知锦在夫人身边受调教,那可不处处都合大少爷心意。
无论谁进去,那都是个炮灰。
在府里这么多年,受尽了人情冷暖,掌权者的欺压和嘲讽,我能理解春柳想往上走,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
可是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哭着也得继续走下去。
不过她也不是没好处,看这一身绫罗绸缎,手上戴的镯子,头上插的钗子。
那可比普通丫鬟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大少爷对她还是不错的。
这宅院里,既然要求富贵,那就别希冀真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她,只能尴尬地摸了摸怀里,看了一眼,那是我新绣的帕子后,到底舍不得,又塞了回去。
我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背,结果她却像是来了劲头,干脆扑到了我怀里,大哭了起来。
我无话可说,只能接着拍她的背。
希望她能赶紧平静下来。
送走她,回去的时候,正好被顾寒钧撞见。
他看着我头上插着陌生的金蝴蝶簪子,问了一句:「你头上这是?」
这些天的相处,我和他倒也是相处出了些感情,也不瞒他。
把春柳过来找我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我不要的,她非得给我,不收就使劲哭,我也没办法。」
我耸了耸肩,很是无奈。
「这次就算了,她来找你归找你,容涵院的事情别掺和进去。」顾寒钧警告我道。
「知道的,二少爷,我又不傻。」
「傻倒是不傻,就是财迷得很。」他低声笑着嘀咕了句。
声音很小,我只听清楚了前半句,正准备问时,却见他扭头走了,只留下了一句:「后天便是母亲寿诞了,我要穿那件月白色锦缎长袍,记得提前熏熏香。」
「是,奴婢知道。」
顾寒钧是个很好打理的人,平日里也不喜这些风雅的「麻烦」事。
只不过到底是顾府夫人寿宴,不少达官贵人到场,必要时候还是得讲究一下。
我挑了去年保存下来的梅花细细熏了香,怕他不适应,没敢熏得太浓,服侍着他穿上衣袍,又在腰间佩上了绣着兰花的香囊和玉佩。
香囊和月白色锦缎长袍上的青竹都是我绣的,用了好几种复杂的针法。
花了不少工夫,几乎是将我在针线房学到的本事都拿了出来。
顾寒钧本也生得好,此刻背着手立在檐下,当真可算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珊瑚,好了吗?」
「好了,二少爷我们走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二少爷特意准备的寿礼走了出来。
今儿个赴宴,顾寒钧打算带着我去。
顾府也办过不少宴席,不过我都是在背后干活的那个。
偶尔瞥一眼,也不敢多看。
此刻跟着顾寒钧倒是瞧了个够。
他给夫人准备的寿礼,是一副亲手画的观音图。
我将东西递给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后,便和其他人一样,退到顾寒钧身后站着,低眉顺眼听他们说话。
京城来人了。
夫人的亲嫂嫂、侄儿侄女、顾老爷的同窗老友、儋州城内交好的夫人、小姐们……挤了一屋子,略微寒暄过后,便齐刷刷地往花园去了。
今儿个喊了戏班子。
一群花团锦簇的小姐们一边看戏,一边凑在一起说话。
男子自有话聊。
顾府的园子很大,湖中心有一小亭,正是风雅。
以大少爷为首,一群人在亭中斗诗、笑谈。
我和其他丫鬟一道站在不远处候着,有些发神。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直觉。
我总觉得今日的顾府、顾老爷以及夫人很有些不同,眉目间透着股藏不住的兴奋。
似乎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珊瑚!珊瑚!」春柳悄悄和别人换了位置,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小声喊道。
我回神,压低了声音:「嘘,刚才徐妈妈讲的都忘了吗?仔细你的皮。」
「没事,他们注意不到的,你怎么来了?」
我无语,抿了抿唇,侧头看她,眨了眨眼睛:「因为啊……」
「因为二少爷只有我这么一个丫鬟。」
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春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接着扭过话头去。
「今儿个顾府真热闹,感觉这场寿宴办得比去年老爷那场还大。」
「你看见那个穿锦蓝色长袍的公子了没有,据说是京城衡王府的世子。」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接着低头装锯嘴葫芦。
衡王府吗?
记得以前听老人家说,衡王爷同顾老爷的恩师曲老大人关系匪浅。
只后来曲大人党争失利,被迫离开朝堂,双方似乎也就因此断了联系。
现在衡王府来人,顾老爷这是要起复了吗?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再多看了一眼。
「酒没了,再拿点酒来。」大少爷今儿个看上去很是高兴,扬着声喊道。
「是。」
春柳笑盈盈地应了一句。
她一人自然是不够,我和其他几个丫鬟又取了几壶送了过去,摆在了桌上。
抬头间,正撞见顾寒钧朝着我看过来,眉眼弯弯的,在笑。
「哦,寒钧!」衡王府的世子察觉到了这一幕,戏谑地笑了起来。
不等顾寒钧开口。
大少爷便哈哈笑着替他做了回答:「这是寒钧院子里的,叫……」
「珊瑚。」春柳赶紧跟着在后补了一句。
「对,珊瑚!是二弟自己挑的,就这么一个伺候着。」
语气里带着调侃,男人间隐晦的含义谁又不懂。
我表面云淡风轻,微笑着只作不懂,心里骂了无数句。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愤怒上头,没注意到把顾寒钧也给骂进去了。
被人调侃,顾寒钧很淡定,抬手把我叫到身边倒酒,淡淡地说道:「是我看中的丫鬟,本分又老实,没其他的花花肠子。」
他一句话直接定了性。
莫名其妙,我的心安定平复了下来。
等倒完酒后。
顾寒钧随意寻了个由头,将我给打发走了。
7
晚间,少爷们在前院待客,丫鬟本应该跟着服侍。
顾寒钧没让我来,遣了自己的小厮周进跟着。
我也没回院子,和其他丫鬟一道在小隔间候着,小炉子上烧着水。
旁边的柜子里备着茶,若是主子要,就得立刻送上去。
有好性子的姐姐端了盘主子只略动了两块的糕点过来,分给了大家,勉强垫垫肚子。
只是人多。
一人也不过分得一块。
我揉了揉胃,熬到现在实在有些饿了。
突然门帘子一动。
周进憨厚的脸露了出来,他朝着我招了招手。
我起了身,走了出去,跟着他来到了转角的偏僻处。
周进小心地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从怀里摸出了个油纸包,献宝一般地递了上来。
「饿了吧,快吃!少爷让我给你送过来的。」
「少爷……吗?」
「对。」
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时无言。
藏在怀里金镶玉的发簪隐隐约约有些发烫。
那日春柳朝我炫耀,送了我一只金蝴蝶簪子被他撞见后。
没几天,我的书桌上便摆上了更加贵重的一只。
顾寒钧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是他。
那是他亲手做的。
也不知道他那里学来的手艺。
「快吃,快吃,注意别被人看见了,我就不陪你了,少爷那边还等着我。」 周进最后说了一句后,便急匆匆离开了。
只剩下我拿着油纸包站在原地。
打开一看,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点心,心情复杂。
不过再怎么复杂。
肚子还是要填的。
匆匆吃完点心后,我回了隔间。
然而却是在门前撞到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柳绿。
她直直地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心里跟着就是一咯噔。
果然没两天。
夫人秘密召了我过去。
回去时,心情不好,混混沌沌,路上认识我的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没什么反应。
夫人用重利诱惑,用身契威压,让我去「勾引」顾寒钧,尽可能让他沉溺于儿女情事。
作为一个庶子,还是一个被夫人厌恶的庶子,一个姨娘生下的孩子,
她又怎么能容许顾寒钧比她的儿子更好。
她想让他春闱落第。
先前那些丫鬟里,或许也有她派进去的人。
但顾寒钧的不冷不热让她找不到突破口。
而现在有了我。
我是顾寒钧亲自选的,而他待我不薄。
看着书房里顾寒钧认真温书的侧脸,我心有戚戚,垂眸难言心绪。
因为我一直没有什么行动。
柳绿偷偷找了我好几次,悉数被我敷衍过去了。
某一日,夫人那边像是实在等不及了。
晚间,柳绿借着给顾寒钧送燕窝粥的借口,再度找到了我。
临走时压低了声:「机会给你了,今晚必须成。」
我一愣。
转而反应过来。
送走了她后,匆匆进门便见顾寒钧正端起那碗燕窝粥准备入口。
惊慌下,也顾不得其他。
「二少爷!等等! 」
「嗯?」 顾寒钧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我。
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赶紧快步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了那碗燕窝粥,绞尽脑汁想了个借口:「二少爷,这燕窝粥太烫了,等奴婢给您吹吹凉再吃。」
「不烫,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就要从我手上夺回来。
我紧抓着不放,咬牙道:「烫!少爷不要着急,等我回来。」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了,端着燕窝粥快步往外走。
只是刚走到门口,右脚才迈出去。
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含笑的声音。
「珊瑚,回来!」
我后背僵了一下,转身撞见一双笑意满满带着调侃的眼睛。
这一刹那。
我才惊觉。
刚才那一切都是他在逗我。
片刻后。
书房的门窗悉数合拢。
我神情严肃,立在了他跟前,那碗燕窝粥搁在一边,徐徐冒着热气。
谁都没有先开口,像是对峙,但气氛又不紧张。
良久后。
还是他先开了口:「没什么想说的吗?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我扯了扯唇角,腹诽道:放了什么东西?看柳绿的样子估摸就是什么助兴的脏玩意,毕竟有顾老爷在,这些东西也不难弄到手。
而且看你那样子,也不是不清楚啊。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好歹是个女孩家,没那么厚的脸皮,除了将这件事含糊过去后,其他的事都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我蹙眉,认真在脑子里思索了一番,睁着一双不解的眼睛认真看他:
「还有什么?」
他牵了牵唇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比如……韩姨娘和管家的事。」
我心头一沉,脸上却做迷惑状。
「二少爷说的是什么意思?韩姨娘和管家有什么事?姨娘病死,管家因为偷东西被打死。」
「是吗?」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花园假山我看到的人又是谁?韩姨娘和管家预备跑路的银子又在谁的手上。」
我神色僵了僵,原本还想继续打哈哈。
但见他的眼神,便知道接着否认意义不大。
或许是从管家被打死那天。
他便盯住了我。
我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正了正神色:「是,银子是在我手上,二少爷提起此事是要奴婢悉数上交吗?管家和韩姨娘被抓之事,二少爷想必也是出了不少力吧。」
我直视着他,缓缓勾起了嘴角。
「是啊,是我做的。」
我本来只是诈他,却没想到他承认得这般干脆,这般肆无忌惮,反倒是让我瞳孔一缩。
果然温和都只是表象。
「二少爷不怕我说出去吗? 」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是他们做的,而非我捏造,究其根本,我也不过是让这件事提前暴露出来了而已。」
他微眯着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我心头一震,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二少爷和管家是有仇怨?」
「这不是你该问的。」
一句话就将我给堵了回来,我不再说话,垂了头。
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
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猛地一抬头,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二少爷您到底是要什么?您点出这件事怕不是为了要钱吧。」
「是啊!见者有份,你不应当分我一半吗? 」他摊了摊手:「你也知道的,我可穷了。」
我睁大了眼。
来这院子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清风朗月的外表下,这副无赖的样子。
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分出一半就一半呗。
剩下一半也足够我出府过上好日子了。
「二少爷……奴婢等会就给您……」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跟着就响了起来:「你把银票都藏哪里了?」
接着瞒也没意义。
我叹了口气:「缝到冬季的棉服里了。」
「你倒是藏得深。」
「是。」我面无表情:「那二少爷等等,我这就给您送过来。」
我刚一转身,接着又被叫住。
「等等!」
「二少爷您还有什么事?」
我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狰狞」。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 他笑了起来:「那银子你自己留着吧。」
「嗯?二少爷此言为真?」
我眼前一亮,可还没高兴多久,下一秒便被打破。
「银子你可以留着,不过你现在跟着我,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配合我,帮我做些事。」
他翘着嘴角,笑得很是狡黠。
「什么事?」
「帮我扳倒夫人,若她有什么动作,让你做什么事,悉数告诉我。」
我顿了顿,缓吸了一口气,正色道:「那二少爷能给我什么?」
「自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我心口一震,像是被擂鼓重敲,跳得剧烈。
自由!
多么诱惑的词汇!
8
当夜,顾府二少爷顾寒钧便「临幸」了我,我也顺利跟夫人交了差。
柳绿塞了一个碧绿的玉镯子给我,鼓励我再接再厉。
与此同时。
自夫人寿宴之后。
顾府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下子变得「有钱」起来,不断有富商上门要同顾府「做生意」。
府里一直欠缺的丫鬟也补齐了,模样都很不错。
顾老爷的后院里也添了位扬州瘦马的通房丫头。
据说是某位上门的外地富商送过来的,很得顾老爷疼宠。
夫人送给大少爷的丫鬟知锦怀了孩子,被提了姨娘。
大少奶奶虽然不甘,但也默认了此事。
春柳和墨香依旧是丫头,且在知锦的打压下,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知锦提成姨娘的那天,在院子里小小摆了几桌,请了我们这些旧姐妹过去。
当初在针线房时,我与她的关系也还算过得去,平日相处也能混着聊上几句。
看着如今的知锦小心地扶着肚子,浑身绫罗绸缎,边上站着两个小丫鬟伺候她,我心底感慨万千。
她的脸上满溢着幸福的味道,看样子应该是过得不错。
只是真的能这么一直「幸福」下去吗?
我夹着菜,余光往大少奶奶身边的丫鬟宝珠身上瞥了一眼,此刻的她正笑盈盈地和其他人吃酒耍乐,闹得好不快活。
去母留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顾寒钧的生母死因,府里一直都有闲话。
正在这么想着,知锦突然端着杯白水走了过来:「珊瑚,咱们也多久未见了,劳你赏光,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我被吓了一跳,跟着赶紧起了身,端起了酒杯:「知锦姐姐这说的什么话,从前在针线房时,多劳你照顾,当是我敬你才是。」
「妹妹先喝。」
我先一步和她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大抵是我的爽快,让知锦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露出了个讪笑,片刻后接着说道:「你进针线房的时候,年纪小,多帮衬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我们都是姐妹,虽然大家现在都在不同的院子里,但也希望情分不要生疏了。」
姐妹二字上,她特别加了重音。
我当即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周围人的脸,显然这话里有话,大家都听懂了。
顾府里面藏不住多少秘密,尤其是顾寒钧根本就没有想过藏,他待我不同,从未有过遮掩,府里也早有风言风语。
一直到后来,我被二少爷顾寒钧「临幸」也成了一种顺理成章的事情。
知锦说这话,大抵也是将我看成了将来与她同走一条道的人。
我其实很能理解。
知锦也是洪水那年,被买进来签了死契的丫头。
像我们这样的情况,本来选择就不多。
大部分要不是草草在府邸里被主子配了一个小厮,要不就是还没等到老去,就出于各种情况离去。
运气最好的,便是混到主子身边,将日子过得顺畅些,终究是不自由的,生杀权都在旁人的一念之间。
像我这样一心念着想出府的,少之又少。
毕竟出去后的日子,也未必比府里来得舒坦。
人各有所求吧。
而我要自由。
「姐姐还说不要生疏,你和妹妹说这话,那不是生分得很,虽然是在不同的院子,但也是在府里不是吗?」
「倒是姐姐糊涂了,日后要是有时间,多来看看姐姐。」她笑了两声。
「好。」我笑着应了一句。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结束了话题。
知锦怀了孩子,又待了一会,不再多陪客,被丫鬟扶回了房。
我略略喝了几杯,应付了一下过来跟我套近乎、试探的人。
终于在夜色深深前,迈出了院子。
刚走到角落处。
我被人扯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珊瑚,是我。」
「春柳你这是……」
「知锦现在已经投向了大少奶奶,她找你肯定是不怀好意,你小心些。」
大少奶奶。
我略想了想,也算是明白了。
县官不如现管。
知锦以后毕竟是要在大少奶奶手底下讨生活。
没等我多问两句,春柳便匆匆跑走了。
没过几天。
知锦身边的小丫鬟跟着上了门,请我过去。
回来时。
我的手腕上被套上了一个二两重的金镯子,很费了些劲才取下来。
「回来了。」
「是。」我从怀里摸出了金镯子,放在了书桌上:「这是大少奶奶给的。」
顾寒钧正在写字,抬头淡淡地扫了一眼:「还可以,既然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是。」我应了一声,重新将金镯子塞回怀里。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得了金镯子,看起来还不太高兴?」
我叹了口气,慢慢将今日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大少奶奶和夫人之间的矛盾越发激烈。
为了对抗夫人,现在甚至把主意打到了顾寒钧身上。
此次过去,宝珠有意无意地跟我提了一些顾府的陈年旧事。
顾寒钧的生母并不是单纯地病逝。
当年那个广济寺的大师也是夫人找来的,夫人原本是想直接将顾寒钧送出去,是后来老夫人发了话,这才没成。
现在眼见着顾寒钧成人且有状元之才,夫人如何不忌惮。
这才有了我这一遭。
「哦,她要什么?」顾寒钧听完也没停手中的笔。
「没直说,大概是想合作吧。」我想了想,她可能是这个意思。
大少奶奶甚至还许诺了我,将来她会帮我,让我有名有份地跟着顾寒钧。
只是这不是重点,我也懒得说。
「那就答应吧,但是也别答应得那么实,另外夫人那边问起来,你知道的吧。」顾寒钧接着说道。
「是,明白的。」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不住地叹气。
什么时候开始,我这个丫鬟做成了现在这样。
三面间谍。
想想都累。
虽然收的东西多,但是也要能用出去,单纯放着可没有什么意义。
「二少爷你答应奴婢的事,可别忘了。」
「放心,快了。」
我本只是随口提醒一句,却不想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心下稍安。
时间一天天滑过。
在顾寒钧的配合下,我的「工作成果」异常突出。
曾经被赞扬是状元之才的人,一日日堕落下去,引起了一大片的惋惜之声。
顾老爷找过我几次,又是警告又是惩罚。
但都被顾寒钧给「保」了下来。
也幸亏他来得快。
我这才没多受什么皮肉之苦。
而事后为了表明受宠,顾寒钧亲自给我上药。
夫人很安心,拿了不少赏赐给我。
与此同时,顾府也是越发鼎盛。
顾老爷官复原职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看着顾寒钧,又想着顾老爷那被酒色掏空了的身体,还有蜡黄的脸。
我真的很怀疑他能活到起复的那天吗?
春柳自那天后,又来找过我很多次,大多数时候都在诉苦,也在试探。
显然知锦不是个好性儿。
我现在跟谁说话,都要多留好几个心眼子,真累。
也不知道,春柳使了什么手段。
夫人干脆将她也提成了姨娘。
墨香跟了大少奶奶,一道开脸成了姨娘。
一个院子里,大少奶奶并着三个姨娘,彼此之间各有心机和立场。
我偶尔从那边过,不想惹麻烦,都要绕着走。
只想着二少爷说是快了,是多快。
这都要半年了。
9
这半年里。
很显然,大少奶奶的本事不如夫人,且儿子天然偏向母亲。
大少爷又是温香软玉在怀,对大少奶奶更不在意。
若不是顾寒钧相帮,只怕将彻底落入下风。
又是一天。
肚子高高隆起的织锦遣人过来找我。
她现在行动已经不方便了。
我到了之后,和她打过招呼,轻车熟路往大少奶奶的屋子里走。
春柳在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神态自然地和她打了招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大少奶奶坐在软榻上,宝珠立在一旁伺候她吃香梨。
见我进来。
大少奶奶一个眼神,屋子里还待着的其他丫鬟退了出去。
我恭敬地行了礼:「大少奶奶。」
这半年来,我们合作得还算不错。
「珊瑚啊,算算日子,你来这府里也快……十年了吧。」
「是,快十年了。」我一时也不知她用意,只得老老实实答道。
「有想过以后吗?」
「奴婢是顾府的人。」
「听说二少爷很宠你,前段日子你病了,甚至连书院一年一度的诗会都没去,守了你一晚上,被赵夫子罚了一通。」
我低着头,微微蹙了蹙眉,审慎地答道:「都是二少爷体恤奴婢。」
「呵呵呵……」大少奶奶突然笑了起来,一双眼眸压迫力极强地盯着我的脸:「珊瑚啊,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咱们家二少爷是真对你动情了,你也算是真有本事,夫人往他院子里精挑细选了那么多人,没一个成事的。」
「本事什么的,奴婢不懂,也不是奴婢该懂的。」我抿了抿唇,眼神开始变得冷淡起来:「大少奶奶,您今日唤奴婢来,还有其他事吗?」
「其他事?」大少奶奶牵了牵唇:「确实是有,这事就算是我回报他帮我这么多吧。」
「树大分枝,夫人准备劝说老爷将庶子都分出去。」
「分出去!」此话一出,我忍不住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老夫人、老爷都还在,分出去?!」
「这都要起复了,府里庶出的少爷也不少,还有一堆待嫁的庶女。」说到这里,她嗤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将来要花的银钱可不少,提前将这帮累赘扔出去不好吗?」
大少奶奶随手将手上的银签子扔进了宝珠捧着的盘子里:「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已经说得老爷有些意动,不过碍于礼法,老爷还没答应,老夫人那关也还过不了。」
「不过,我想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个时候分出去,可……分不了多少东西。」
她讥诮地挑了我一眼。
我立时垂头:「是,奴婢会将此消息告知二少爷的。」
「嗯,退了吧。」
「是。」
真没想到,来这么一趟,居然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说不出什么感觉。
只隐约觉得,如果分出去的话,对顾寒钧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来会有出息,并不一定要在顾府的土壤里。
出院子的时候,我正好被春柳抓住。
自她成为姨娘后,我同她的关系便越来越古怪。
身份不同,立场不同,再回不到儿时。
「珊瑚,大少奶奶和你说什么了啊?」
我翘了翘嘴角,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你还用问我吗?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说完,轻轻地拉下了她的手腕。
从她身前迈了过去。
「珊瑚……我当初真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想帮你一把。」春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我没回头。
当初,初夏暴毙,推举我到顾老爷身边的人居然是她,真是万万没想到,也是难为宝珠明里暗里将消息透露给我。
想着那些年相互扶持走过来的感情,真像是喂了狗。
「大少奶奶让我告诉少爷,夫人想要分府。」我冷静地将得到的消息告诉顾寒钧。
「嗯,知道了。」顾寒钧点了点头,并没有其他的话。
「二少爷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蹙眉,诧异。
他回过头来,对着我翘了翘嘴角:「没有,珊瑚,近些天你就好好待在院子里,有时间多练练字。」
「等着就好。」
我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大半个月后,也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
顾老爷预备着将庶子分出去。
在眼下快要起复的节骨眼上,倒是很让人寻味。
只是还没等顾老爷对外澄清。
他先一步倒下了。
马上风。
眠花宿柳多年,除了府邸内的丫鬟、通房,在外他还有不少的红颜知己。
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
幸而大夫来得及时,保住了一命。
只是从此只能瘫在床上,诸事都只能由他人照料,起复之事,自然成了泡影。
诸子为尽孝道,轮流侍疾。
我跟着顾寒钧过去。
看着那个平躺在床上、鼻歪口斜且口涎横流,显得可怜兮兮的中年男人,心底却没什么办法生出同情。
如果同情他。
还不如同情那些被他糟蹋过的花样年纪的少女。
初夏如果不是遇到他,怕也不会死。
「二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守了三天,回去歇歇。」
「大哥辛苦了,父亲这里有我,放心吧。」顾寒钧牵了牵嘴角,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哎,父亲这样……」大少爷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抬手重重拍了拍顾寒钧的肩膀,摇着头走了。
床榻上,顾老爷嘴角的口涎又流了出来。
顾寒钧屏退了屋里其他的丫鬟,迈步走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旧旧的手帕,细心给他擦拭干净。
「父亲。」
此时的顾老爷早已不能开言,只能用一双浑浊的眸子紧紧盯着顾寒钧。
看起来还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幕。
然而,在顾寒钧说出下一句话后,瞬间变了味。
「父亲,这张芙蓉锦帕觉得熟悉吗?母亲当年不止一次替你拭过额头上的汗。」说着他展开来,在顾老爷面前晃了晃。
眼见着顾老爷瞪大了眼睛,转而又嗤笑道:「不过,我想你应该记不得,毕竟你身边多的是花骨朵一般的女人,又怎么会在乎一朵早早就开败了的花?」
「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唯独就败在了一个色字上,扬州瘦马好吗?!」
顾寒钧轻笑了一声,眼底却不带丝毫笑意,浮动着赤裸裸的冰冷。
我心头一惊。
看着这一幕却莫名觉得悲伤。
在和顾寒钧「同流合污」的日子里。
即便我不愿,也不得不知晓不少府里的密辛。
顾寒钧的生母的确不是病逝。
但罪人不仅是夫人,更是顾老爷。
当年顾老爷官场受阻,又恰好遇到了他的上司看上了府邸里顾寒钧的生母赵姨娘。
为了讨上司欢心。
顾老爷将赵姨娘送了过去。
三天后归来。
赵姨娘遍体鳞伤,浑身无一片好的血肉。
失了好颜色,顾老爷自然将人抛在了脑后。
夫人本就厌恶赵姨娘,干干脆脆迟了几日延医问药,一个美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顾寒钧当年年幼,他们都以为他记不得。
然而他又如何记不得。
隐藏了这么多年。
如今终于到了报复时。
我不知道他究竟费了多少心血和谋划,才到了今日。
顾老爷听完他的话,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支吾声,像是叱骂。
顾寒钧却是充耳不闻,继续勾着嘴角一桩桩、一件件地叙述着他曾经的罪恶。
言语如斧,可破石问心。
压垮顾老爷的是顾寒钧的最后一句。
「被背叛的滋味好受吗?从死去的韩姨娘到夫人,她们没一个不恨你的,就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要不看看夫人她能待你好到几时?」
「……你!」顾老爷激动地浑身颤栗,像条快要僵直的鱼在案板上抖动着,张着嘴支吾着也只吐出一字来,口涎接连不断流出,转眼便浸湿了锦被。
「父亲!你放心,儿会好好照顾你的。」顾寒钧笑了一声,轻柔地用帕子替他再擦了擦嘴角:「父亲放心,你、夫人、韩姨娘、当初害我母亲的那位官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寒钧在这里照顾了顾老爷三天,做尽了一个「孝子」该做的事情。
顾老爷心火不顺,被气了个半死。
不过他本也体弱,病重,倒也是不显眼。
顾老爷倒下,夫人和大少爷自然成了府邸里最强势的人。
起复的事情,虽然成了泡影。
但顾府因此赚到的钱却是实实在在的。
夫人本就有将庶子都分出去的打算,现如今更是开始大胆地试探起宗族中的口风。
随着一场春雨落下。
知锦肚子里的孩子呱呱落地,与此同时春柳和墨香前前后后也怀了孩子。
夫人有了下一代的大孙子。
顾府里呈现着一派欣欣向荣的势头。
而这个时候,顾老爷死了,死得突然且平静。
顾府内全员挂丧。
原定于今年参加春闱的顾寒钧不得不守孝三年。
10
丧事办得很隆重。
城里来了不少之前和顾老爷有过来往的大户和官员。
大家都赞顾夫人将事情办得妥帖。
顾寒钧饿着肚子和几个兄弟在灵堂守灵。
我偷摸摸做了些一口一个的小糕点给他送过去。
过去时,听见几个下人在聊天。
「听说,等丧事完了,夫人就要将庶子都分出去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舅舅的女儿就在夫人身边做事,亲耳听到的。」
「啊,那这……大头肯定是大少爷和几个嫡出的少爷小姐的,剩下的,那些庶子这……」
……
「二少爷。」我蹲身借着遮蔽将油纸包小心塞进了他手里,低声将刚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嗯,快了。」他小心地将糕点塞进了袖子里,低声说道:「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周进候着就好。」
「是。」
见他清楚,我也就不再多言,送完东西就走了。
屋外,周进靠在柱子上偷偷打着哈欠。
我走了过去,将另外一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嘿嘿,谢谢珊瑚。」周进舔了舔唇,小声说道。
待到丧事完毕。
又是三月流过。
夫人正式找到了族中长辈,提出了树大分枝的要求。
因她先前已同族长等人通过气,即便府中庶子多有不满,几番闹事,事情也照旧继续。
顾寒钧也在分出之列。
我没资格跟进祠堂听议事,只见最后顾府中诸位庶出少爷出来时,皆是面色铁青。
看样子估计是没讨得什么好。
顾寒钧出来得晚,表情看不出喜怒。
当夜,我做了宵夜给他送过去。
「二少爷。」
「嗯。」他应了一声,回过头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略显得有些陈旧的纸页。
待我将托盘放下,正准备说事。
他却是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笑着说道:「珊瑚,恭喜你,自由了。」
说完后,将契纸递了过来。
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小小的红色指印。
那一瞬间。
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百感交集。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滑了出来,几乎是颤抖着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他很体贴,自行出了书房,合上了门扉。
寂静的书房内,我拿着身契,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才听说。
我的这份卖身契是顾寒钧放弃了所有财产继承权向夫人换来的。
在官府消了奴籍,烧掉卖身契后,花钱托人另立了户籍,我从奴婢成了平民。
出了府,我租赁了一间不大的院子,表面上对外做些绣活用来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清闲又舒适。
从韩姨娘手里得到的银钱虽多,但也却没有合理的理由一下子拿出来,过于奢靡会惹人怀疑。
出府前。
我也曾将从韩姨娘手里得到的银钱拿了大半给顾寒钧。
却是被他笑着拒绝,说这点小钱,让我自己留着就好。
我知他不是一般人,却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脱离了顾府后。
顾寒钧似乎彻底放开了手脚。
顾府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遭到了极大的打击,虽然桩桩件件都看似与他毫无关系,但我却是隐晦地能感觉到,是他的手笔。
不到三年。
顾府败落,大批的奴仆被遣出。
偶尔听府中认识的姐妹抱怨,顾府内部现在是一地鸡毛。
夫人和大少奶奶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顾府得势时尚且还好,现如今婆媳两个见面便是唇枪舌战。
至于大少爷那就是个担不起事的人,成天买醉,几个开了脸的姨娘现在拼了命地敛财。
等我再见到春柳时,我几乎都快认不出她了,满面愁苦,脸颊的肉都瘦了下去。
我本不欲和她相见,却不料她发现了我。
「珊瑚。」
我现如今已经改回原名南晴,听到旧有称呼还是忍不住唏嘘。
「春柳。」我转过身,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迟疑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已经抬成了姨娘的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出来,而且还是在当铺门口,我看了一眼招牌。
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却让春柳拉着我哭出了声来。
我……
眼见着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她也不放手。
我也没办法,叹了口气,还是拉着她到了一处面摊上坐下,给她点了馄饨。
劝了好一会后,终于收住了声。
「你怎么出来了?」我再度问了一句。
春柳擦了擦眼泪,露出了个苍白的笑:「顾府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大少奶奶现在日日闹着要和大少爷和离,要回娘家去,夫人为着外面的事情烦得焦头烂额,顾不上我们这些底下人。」
底下人?!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的冷酷。
「哦。」我应了一声。
馄饨上得很快,一摆到桌上,我就招呼她吃。
她显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不想知道。
到后面,她看样子也是实在忍不住,没吃几口就抬起头来:「珊瑚,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做些绣活换些银两,日子不算富但也能过下去。」我淡淡地敷衍了一句。
「真羡慕你,早早就出府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接着吃。
又过了一会。
她似乎不甘心,突然开口说道:「珊瑚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都过去了,往事不提。」我抿了抿唇。
「当初针线房的管事妈妈欺负你,我是真想帮你,我真没想过要把你推到老爷的院子里去。」见我不答,她急了,一伸胳膊就握住了我的手。
「嗯嗯,我知道。」
「珊瑚你还在敷衍我……」
「没有。」
「你有,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去爬少爷的床。」
……
纠缠到后面,我也有些烦,搁下了筷子,深吸了一口气:「春柳!有些话,我本来不想多说,但你都问到这份上了,索性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你和大少爷如何,我不做评价,也谈不上什么看不起。因为那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得接受。老爷那事无论你是好心还是恶意,终究是差点将我推到火坑里去,所幸是我运气好,这才被捞了出来,事情过去这么久,我也不想多说。」
「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不冷不热的,你忘了吗?当初我们两个一起在针线房里,管事嬷嬷罚你跪,不给你饭吃,是我省着吃,给你送的馒头。」
「是啊。」我应了一声,看着她眼神复杂:「就是因为记得,此刻我才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你面前和你一起吃饭,我们两个是一起进的针线房,后面也是一直待在一起,相互扶持过了这么多年。」
「可是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就为了进到大少爷的院子里去,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对我做这样的事,你明明知道我那时候刚病过一场,身体不大好的。」
「我……」春柳哑了口,眼神开始闪躲起来:「我没想过要害死你的,我听卖药的人说了,他说这药最多会让人躺上几天。」
「不管如何,你动了这样的心思就是不对的,言尽于此。从今以后,我们各自珍重。」
说完,我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了,从兜里摸出了十枚铜板付了账,起身欲走,袖子跟着被抓住。
「珊瑚,我错了,你帮帮我吧……」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出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那是顾府的人。
春柳瞪大了眼睛,瑟瑟发抖,仓皇着就想要藏起来。
只是没一会便被抓住,带走了。
顾府的姨娘私自跑出来典当,只怕回去也讨不得什么好。
我垂了眸,盯着鞋面上绣着的两只蝴蝶。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年幼时的那一幕。
年纪小小,梳着两个包包头的女孩笑着,率先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春柳,你叫什么?」
11
三年丧期已过。
又是一年春闱。
顾府在顾寒钧私下整治下,只剩了个空壳。
大少爷被打击过重,整日浑浑噩噩。
顾夫人为自己的几个孩子和孙子劳累得心力交瘁,几年间老了数岁,最后缠绵病榻,连拿药都成问题,日子过得还不如分出去的庶子,还时常被回来的庶子嘲讽。
由盛转衰,此情此景不得不说让人唏嘘得紧。
顾寒钧则是顺利中了举。
殿试第二,摘得了探花。
消息传过来时,我正坐在院子里绣手帕。
手上有钱,心里不慌,做事也是慢条斯理的。
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是惊讶了一下。
古代科举。
探花,那真能考中的,实打实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我除了替顾寒钧高兴,没想其他的。
然而突然有一天。
我买菜回来。
在门口却撞见了他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待回过神后,微微行了一礼:「民女拜见顾大人。」
他讶异了一下,转而笑道:「顾大人?南晴,你我之间这么生疏吗?」
见他这么说,还是从前的样子,我也放开了胆子,没好气地说道:「不叫顾大人,那叫什么?总不能还叫二少爷吧。」
「你可以叫我名字。」
我脚步顿了顿,眼神闪躲了下,没答,只说道:「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好。」他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进了门,顺势在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请他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又捧了热茶出来:「我不太爱喝茶,这茶一般般,比不得你以前喝的,将就一下。」
「我又不是挑剔的人。」他接了过来,缓缓饮了一口:「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院里的果树、墙边的花、搭起的葡萄架……这些都是我这些年花时间一点点布置出来的。
我的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又安闲。
虽然是穿越人士,但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就这样安静地一天天老去,再到最后黄土盖身。
「看得出来。」顾寒钧笑了。
「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我笑着,接着问道。
「我考中了探花。」
他突然认真地看向了我的眼睛,眼神里那股微妙的情绪让我不由自主避了避。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知道,恭……」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话便让我停住了。
我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说话。
他也不急,安静地饮茶,等着我的回答。
沉默了良久后。
「为什么?」
我抬起眼眸,认真地看他:「为什么是我?我生得不够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又是哪里让顾大人你看中了?」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从我进院子开始,便一直都觉得顾大人待我就不像旁人,一见钟情的话,我是不信的,而在那之前,我一贯都在针线房内待着,同二少爷你更是没有多少接触。」
「看样子你真是完全记不得了。」顾寒钧摇了摇头。
「什么记不得?是我忘了什么吗?」我蹙眉,认真想了想,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
顾寒钧见我这般迷茫的样子,笑得很无奈,自顾自地开始了叙述:「六岁那年,生母亡故,广济寺的大师说我命格有缺,回到老家后,我就被夫人单独送往了偏僻的清芷院居住,只留了两三个府内被排挤的下人照料。他们本就对府中多有怨言,面对我这么一个不得宠、被打发出去、可有可无的庶子自然也算不上恭敬,只保证我不会饿死。」
「他们都觉得我不知事,所以在我面前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我原本就对生母之死有怀疑,毕竟前天还是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一下子就病死了?他们不让我看她,一个晚上就将人悄悄抬出去了。
那时年幼,即便我追问,也不过当成了小孩子的胡闹,父亲对我生了好几次气,我在府中的处境越发难熬,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你。你那时候应该刚进府没多久,个子小小的,在厨房是最低下、被众人驱使的小丫头。照顾我的人不上心,我被饿得头晕眼花,撑着力气跑到大厨房想要偷点吃的。」
说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我也是父亲的儿子,和兄长相比,却连一口吃的都要靠偷……」
我抿了抿唇。
他说到这里,我也总算想了起来。
真的很难让人想象,当初那个眼巴巴扒在窗台边上,那个落魄得像是个叫花子的小男孩居然是府里的二少爷。
我还以为是和我一样的人。
下狠心要拿,动作却又不够快,最后还被厨房里的管事妈妈发现了。
不过跑得倒是快,没被抓住。
然后我被管事妈妈罚在青石砖上跪了一个时辰,理由是:我没有看好厨房。
然而当时的事实是:我正在灶边烧火,厨房里也不止我一个人。
对于一个签了死契、无依无靠的小丫头而言,辩驳是无用的。
因为在这片方方正正地盘里,管事妈妈就是天。
穿越过来前,我甚至连父母都没有跪过,而在府里,逐渐成了习惯。
因为要活着!
等我跪完从地上起来时,偷摸摸地又看到了他。
原本是应该生气的,但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又气不起来。
因为错的并不是他。
而是这个时代。
我走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跟我道歉。
我将怀里藏着的一个馒头给了他。
我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难道就因为这个?那这喜欢来得也太过于莫名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顾寒钧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你当时给了我一个馒头,还跟我说,没有力量的反抗除了徒增痛苦外,意义不大,想要反抗就要像深藏在地下的青竹一样,安静地忍耐,默默积蓄生长的力量,一直等到春日一场惊雷炸响,以磅礴的姿态冒出头来,拔节生长。」
「话说得很有意思,完全不像是个小孩说的,但对当时的我很有启发。所以我将生母的事情悉数压在了心底,拼尽全力读书,在父亲和夫人、大哥面前努力做出恭敬的姿态,一直到长大,我终于查明了真相,父亲、夫人、韩姨娘还有那个官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眨了眨眼,温柔地看着他。
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他现在确实成功了。
韩姨娘当年是夫人的帮凶,也是她将顾寒钧的生母推到了那个官员面前。
现在韩姨娘与顾老爷已死,顾夫人现在重复着他生母身前经历的事情,外债四起,无药可医。
至于那个官员,顾寒钧现如今已经入仕,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在和他说那一番话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为了鼓励自己,鼓励自己从那般艰苦的境地里挣脱出来。
后来我也成功了,不仅把厨房管事妈妈弄下了位,还到了针线房。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12
「如果是儿时的这点情谊,在顾大人将那张身契给我时,就已结清,这么点小事,还不至于到需要顾大人以身相许的地步。」我垂了眸子,不再看他。
「南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轻浮的人吗?我想娶你是真心的,府邸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你喜欢吃桂花糖糕,讨厌香菜,想要认字但却总是藏着掖着……」他笑着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的身份特殊,夫人盯着我,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也只能站得远远的,而后来出了些事,眼见着你要到父亲院子里,我不得不将你要了过来,而这个时候,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如今跟你提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顾大人!」我忍不住提了提声。
他的深情厚谊,我有些承受不住。
「我先前是个丫鬟,现在也只是个民女。」
「我不在乎。」
「可我在意。」我抿了抿唇,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顾大人你明白吗?我与你的身份不对等,我可以不惧外界的流言蜚语。但我恐惧将来的你,你现在或许是喜欢我,但喜欢这件事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若是将来你遇到了更好的女子,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办法改变或者说反抗,时间长了,我也会是怨妇的样子。」
「而我的身份又能做什么? 妾吗?」
我嗤笑了一声。
「自然是正妻。」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南晴,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纳妾。」
「我生母已经吃够了为妾的苦,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再受一遍?而我们的孩子也都将是嫡出,没有庶子。」
我心口一震,忍不住避开了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郑重和认真,他的心意、他待我的好,我也明了。
而我对他也不是没有动心。
只是我承认自己是个胆小的人,见多了男欢女爱的背叛,怎么敢轻易地许出去。
毕竟这个时代里,可没有离婚这么一说。
只有休弃与和离。
即便是和离,主动权也是握在男人手里。
爱情诚可贵,可自由价更高。
我想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正准备送走他。
他却是从衣襟中摸出了一张薄薄的纸页递了上来:
「南晴,我知你恐惧,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放弃我,人生是一条漫长的河流,没有人可以预知前路是好是坏,你可以相信我一下吗?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这个世道对女子不公平。」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眸里闪动着温润的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给你自由以及随时离开我的权利。」
那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和离书。
原来他都清楚,也都准备好了。
我心口微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急,我等你回答。」
说完,他起了身,将安静思考的空间留给了我。
第二日,他又派人送来了他这些年积攒下的全部财产账目给我过目,彻彻底底将自己敞开来,由我观看。
婚事本就是一场盛大的赌博。
我承认依旧有些担忧。
但我想或许是应该勇敢一点。
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
我给他写了回信。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每一步,他给了我足够的体面。
我的「父母」闻讯想要过来分一杯羹,也被他悄悄处理了,送往了他处。
城中的众人都无法理解。
前途无量的他为何如此坚定地要娶我这么一个普通的民女,还是正妻之位。
他坦荡无畏地说喜欢。
很多年之后。
白发苍苍的我和他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年仅七岁的重孙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那张早已被我忘到脑后的和离书,眨巴着大眼睛问我:「祖母,这是什么啊?」
我眯了眯眼,努力看了看,转而笑着递给了旁边的顾寒钧。
「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你还留着啊?」他像是不解地摇了摇头,但一双眼睛里都是笑意。
「当然,这可是你对我爱的证明,将来得跟着我一起埋进坟墓里。」
「哎!行行!随你,这辈子我就没赢过你。」
「就这辈子吗?那下辈子呢?」
「下辈子也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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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6: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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