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手术台
刀尖舔蜜:面具后的危情
他用一把尖刀,拉开了我的肚子,取出我的一颗肾,装进了他的腹腔里,接着拿起针和线,给自己的身体缝合起来……
1
这是个不一样的手术台。
躺到那上面的人,都被称为「肉猪」。
在阳光所不及的角落里,
滋生着你想象不到的罪恶……
2
换好无菌服进来时,里面一切就绪。老金冲我打了个手势,表示麻醉已经起效。
我点点头,走到手术台前,从阿梅手里接过器械,准备手术。
肉猪身上蒙着手术服,看不到脸。我也不想看到。一直以来,我都拒绝看到肉猪的样子。离开了这间手术室,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我叫陆谦,新加坡 X 医院肾病外科的主治医师,与此同时,我还在为一个黑市团伙工作。
该黑市团伙,搞的是贩卖肾脏的非法买卖。从网上招揽卖肾者开始,到圈养供体、取肾移植、异地运输……各环节分工明确,形成严密的贩肾利益链。
而我,在其中担当着重要角色。取肾和移植,有时候都要由我来完成。
这个医师团队,只有三个人。老金是麻醉师,阿梅是助手,我们已经合作了两年多,可以说相当有默契了。
3
从身材状态上看,今天的肉猪挺年轻的。他的肾一定很好,很有活力。这样的肉猪,最受买主的欢迎。
我在他身体的左侧,熟练地切开一道口子,然后打开它,把手伸了进去……
正常情况下,取一颗肾用不了半小时。
但是,意外发生了!
肉猪突然出现了咳嗽、胸闷、气促、呼吸困难等症状,还伴随着阵阵痉孪。
「不好,他哮喘发作了。」我皱眉,撤回了手。
哮喘患者是不能做全麻手术的,尤其是哮喘急性发作者。麻醉剂的某些成分会抑制患者的呼吸,甚至导致猝死的风险。
关于这一点,老金自然也很清楚。「他有急性哮喘史吗?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他怒视阿梅,「我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会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阿梅的另一个身份,是这里的驻站联络员,术前的一系列检查,都是由她负责的。我和老金身份特殊,不会跟肉猪发生接触。
「术前我问过他了,好像是说过有哮喘史,可能我太忙了,就把这个茬给忘了。」阿梅焦躁地说,「事已至此,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赶快想想办法吧,别耽误了手术!」
说白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肉猪的死活。
她在乎的,是他们身体里的那颗肾,能为她变现的,换来大把钞票的肾!
老金是个很有经验的麻醉师,迅速采取措施控制了肉猪的病情。我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阿梅见状,又催我接着动手术。
4
「现在手术,可能会刺激哮喘再次发作的。」我毫不犹豫地拒绝,「先给他缝合,等稳定了再说吧。」
「什么?」阿梅瞪大眼,「买主已经在等着了,你叫我怎么交待?」
「不管怎样,我不能拿人命冒险。」我坚持己见。我还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医生。
「陆谦,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咱们这些人,谁的手没有沾上血?」阿梅冲我咆哮,「你不做是吧,那我自己来。」
「你会做手术吗?」我震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不屑地撇嘴,从我手里夺过手术刀,张牙舞爪地扑向手术台。
「别闹了,我做还不行吗?」我慌忙拽住她。这女人就是个疯子。我来做,肉猪还有一线生机,换成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好,手术顺利结束了。
阿梅将取出来的肾,放进准备好的急冻箱,然后吩咐外面的人,立刻将它送走。不出意外的话,它很快会被装进另一个人的腹腔里……
离开手术室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是什么原因,让他躺上这个手术台的?生意失败要钱还账?赌博欠下高利贷?还是结婚缺彩金?
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一刀意味着什么。等以后知道了,已经追悔莫及了……
5
这间手术室,位于一条热闹的街道。这种地方人来人往,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它的外身,还是一个美容院。
谁能想得到,在衣香鬓影的美容院里,会藏着一个设备精密的手术室?
同样没有人会怀疑,衣冠楚楚的我,竟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
我换好衣服,准备从秘密通道离开,阿梅却走过来,把我拦住了。
「陆医生,喝一杯?」她举起手中的红酒,朝我嫣然一笑。脱下无菌服的她,现出了妖娆的好身材。可我对她的感觉,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要不是这个女人,我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最初,阿梅是以患者的身份出现的,凭着几分姿色,吸引了我的注意。
妻子去世后,我鳏居多年,一时没受得住诱惑,掉进了她的桃色陷阱。
直到那天,她将一撂照片丢到我面前。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可怕!
她展示的那些照片,有的还是在我的办公室里拍的,其画面之淫靡,令人无法直视……
「陆医生,这是你没错吧,借职业之便猥亵性侵女患者,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要么被她告上法庭,身败名裂;要么加入贩肾团伙,为他们工作。
她丢给我这两条路。
6
我瞪着她,如堕冰窖。
众所周知,学医是个十分漫长和艰辛的过程。
毕业后进了医院,又是一个新的起点。这些年来,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时间啊……
而这女人,随随便便就能毁掉我的一切!
更可怕的是,她还想将我拉进犯罪的深渊……
贩卖人体器官,那可是重罪!
也许,我应该报警。我不想身败名裂,但我更不想犯罪……
「你儿子浩然,现在上初三吧?」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忽然拿起了我桌子上的照片。「他跟你长得好像,也一定跟你一样聪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人生也会一片光明……」
我猛抽一口冷气。
显然,她在拿浩然威胁我。
这种丧尽天良的黑团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浩然是我的心头肉,我无法容忍他受到丝毫的伤害……
「别动他,」我屈辱地攥紧十指,「我答应了,给你们工作。」
就这样,我被迫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从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了一个为虎作伥的恶魔……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但我无可奈何!
曾经,我试探地问过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冲我撇了撇嘴。那个神情,像是听了个什么笑话。
我想,我明白了。
只要上了这辆车,那就别想再下去了!
这世上有条路,叫不归。
7
「喝酒?我可没那个闲情。」我冷冷地拒绝了她,一条人命差点没了啊!她倒好,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陆谦,你不觉得自己太拧巴吗?干着恶魔的活,念着菩萨的经。」她仿佛看透了我,「既来之,则安之!没事的时候,多想想银行卡余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钱更重要……」
「我跟你不一样。」我懒得听她废话,径自往外走。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她叫住我,「上头有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她丢来一份资料。「急单,你尽快想办法搞定。」
「我的工作就是手术,其他的不归我管。」我丢回去。
「这是特殊情况,」她追上来,「买主等肾救命,时间紧迫。你在医院里上班,条件得天独厚。」
「你要我偷肾?」我火大,「李雪梅,你别得寸进尺!」
「买主很大方,愿意出大价钱。」
「我不稀罕。」
「陆谦,你还想不想要自由了?」她把脸一翻,使出了杀手锏,「如果你完成了任务,我会帮你跟老板争取……」
我站住了。
这个条件,让我心动!
8
「患者的肾结石很严重,已导致右肾基本坏死,」我指着 X 光片,给患者家属讲解。「这个肾,只能摘除了。」
夫妻俩瞪着 X 光片,一脸懵。
「非要摘除吗,保守治疗行不行?」男人说,「只要能把我儿子的病治好,钱不是问题。」听说他是做房地产生意的,显然不差钱。
「保守治疗,治标不治本。一旦病情恶化,有可能会引起尿毒症。」
「什么,尿毒症?」夫妻俩吓坏了。
「我是说有可能。」我笑笑,「要不,你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夫妻俩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用了,」男人叹了口气,「陆医生是肾外科权威,我们相信你,你说怎样就怎样,都听你的。」
我暗暗松了口气,「那好,我尽快安排手术。」
两天后,患者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是一台很寻常的手术,我却有点不同寻常的紧张,连助手小柯都看出来了,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从她手里接过手术刀,把心一横,切了下去……
当我准备取出那颗肾时,小柯突然咦了一声。「陆老师,它好像没有那么严重……」
我一凛,「什么好像,别被它的表象骗了!以我多年的临床经验,它内部早就坏死了。」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信的话,可以等病理科的报告。」
「我当然相信陆老师。」小柯赶紧说。
我没再理她。
她也没再说什么。
这台手术,似乎异常地漫长。
9
小柯说对了,那颗肾真的没到摘除的地步,甚至可以说,它其实是一颗健康的好肾!
可是,我必须那么做。
两年,七百多天!
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日日夜夜,我都在饱受着良心的折磨!
我反复做着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塔里,螺旋状楼梯蜿蜒向下,通向幽深黑暗的深渊,我很怕,却不得不往前走……
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绝望,简直比死更恐怖。
阿梅的话不可信,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承认,我很自私很卑鄙,为了一个不太靠谱的希望,牺牲掉了一个孩子的未来。
那个患者,跟浩然差不多大……
我真是个人渣!
10
手术后,我叫小柯把肾送去了病理科,接着我悄悄溜进去,将那颗肾掉了包。
我用一颗坏肾,换走了刚摘下来的这颗好肾。
之后,我找借口离开了医院。
阿梅见我搞到了肾,非常兴奋。
「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忘记吧?」我按住急冻箱。
「当然,我说话向来算数。」她推开我,拎起急冻箱匆匆地走了。
我目送着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我被涮了!
后来每次问她这件事,她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我那个气啊,恨不得把她掐死。
患者出院时,他的父母又来找我,再三向我表示感谢,说我精湛的医术,救了他们儿子的命。
他们走后,我关上门,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那一刻,我无比地鄙视自己。
11
更让我糟心的事,还在后头。
这天,来了一个患者。这个患者在半个月前,因某种原因摘掉了一个肾,由于后期护理不当,伤口发生了严重的感染。
在检查他的伤口时,我忽然心里一动,于是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有哮喘史。
答案是肯定的。
登时,我的头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我悄悄打量着这个男人。他很年轻,二十七八岁左右,比起上次见到他,身材削瘦了许多,脸色也异常苍白。整个人看起来,都非常的虚弱。
他失去了一个肾,也差不多丢掉了半条命。
「医生,怎样了?」他见我沉默,有些不安。
「你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他犹豫,「那太麻烦了,开点消炎药不行吗?」
「不行,伤口感染的得太厉害了,不积极治疗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那是不是要花不少钱?」他嗫嚅道。
「怎么,你经济上有问题?」我忍不住问。
那个肾,不是才换了几万块吗?这家伙该不会是个赌徒,一出门就输光了吧!要是那样的话,真的不值得同情!
「没,没有。」他被我盯得慌了神,心虚地垂下眸,「住院处在哪里,我去办理手续。」
我让护士带他去。
结果趁护士不留神,他竟然溜掉了,打电话找他,他也不肯接……
12
几天后,我收到了他的死讯。
由于没有得到积极的治疗,他得败血症死了。
关于那颗肾的去向,也被人肉了出来。据说他的妻子得了重病,急需一笔手术费,他被逼无奈,只好把自己的肾卖了。
他用那笔钱给妻子动了手术,自己却为此葬送了性命……
这件事被炒到了网上,一时间舆情汹涌。网民们同情他的遭遇,更痛恨贩肾团伙的残忍……
我看着这些,情绪杂糅。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他来找我,让我把肾还给他。
他用一把尖刀,拉开了我的肚子,取出我的一颗肾,装进了他的腹腔里,接着拿起针和线,给自己的身体缝合起来……
那个画面,真的惊心动魄!
醒来,我的腹部依然隐隐作痛。
我爬起来,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威士忌。
那之后,我开始对酒精上瘾了。
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非常不好的习惯。酒精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也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果然出事了。
这天在手术台上,我竟然出现了幻觉。我看到那个被麻醉了的患者,突然慢慢坐了起来,扯下了身上的手术衣,冲我诡异地笑着……
天啊,是他!
我瞪大眼,浑身都在颤抖。那一刻,四周静的出奇,仿佛全世界都清空了,就只剩下我俩在对峙着……
「陆老师……」突然,一只手落在我的肩上,我像是被火烫了似的,大叫着弹了起来,跟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13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某个病房里。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送着点滴。我愣了一会儿,拔下针头跑了出去。
「我不干了,说什么都不干了!你知道吗,我他妈都快要崩溃了!」我闯进美容院,冲着阿梅狂吼。「我每晚都会梦到那个男人,连动手术时都会产生幻觉……」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就像个失常的疯子。
阿梅走过去,为我倒了一杯酒,「你太紧张了,喝点酒放松下吧。」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再喝酒了,可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
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可怕的人,他控制了我的思维,也控制了我的四肢……
我突然好沮丧,也好灰心。
我丢了酒杯,瘫倒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阿梅安慰说,等找到了接班人就放我走。
可我心里明白,她就是在敷衍我……
14
我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又继续去上班了。不管怎样,日子还得往下过。你的情绪,影响不了地球的自转。
这天晚上,我又被召去了那个地下手术室。当我拿起手术刀时,我的手不禁有点抖……
我打小的志愿,就是成为一名外科医生。我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摸到手术刀时的心情,我感觉我拿在手里的,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当我用它切开标本时,并没有像有的同学那样恶心呕吐,而是冷静且完美地,执行着导师的每一个命令。
他们都说,我这双手是天生拿手术刀的!
可最近,我好像对手术刀产生了心理障碍。
我一拿起它,耳边就响起一个可怕的声音,「把我的肾还给我!」先是一个人,接着越来越多,所有的声音汇合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剧烈地攻击着我的耳膜……
我极力克制着自己,完成了今晚的手术。缝完最后一针,登时虚脱地坐在了地上。这时我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待会儿有空吗?我们聊聊。」老金递来一杯水。
我讶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15
老金所在的医院,也是个有名的三甲医院。他是为了钱,才进了这个黑市团伙。我们合作了两年多,交集仅限于这间手术室。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约我。
离开那里后,我俩去了一间僻静的茶室。
「看得出来你最近压力很大,其实我也一样。」他苦笑,「你知道吗,我常常做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在数钱,好多好多的钱,可每张钱上都带着血……」
「这钱,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不瞒你说,我已经决定收手了。」
「收手?」我怔了怔,「他们会放你走吗?」
「我早就在国外买了房子,家人也都搬过去了,我随时可以走,不过一张机票的事。山高皇帝远,我不信他们能找到那里去。」老金说。
「那我祝你一切顺利。」我有点羡慕。
「陆医生,你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了。这条路不好走,说不定哪天就翻车了。到那个时候,后悔就晚了。」他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别忘了,你还有个孩子。」
「我知道。」一想到浩然,我就觉得揪心。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活在黑暗势力的威胁之下……
或许,我也可以学老金,悄悄办移民,带着儿子躲到国外去……
16
很快我就发现,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因为,老金死了!
一天下班回家,老金驾驶的车子出了意外,连人带车掉进了沟里,车毁人亡。
据说是因为刹车失灵。
我有点不信。
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呢?在他决定收手,离开这里的时候!
我怀疑,我们这些人都被监听了。
如果我敢轻举妄动,下一个「意外死亡」的就是我。
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同时,也陷入更深的绝望当中……
17
老金死后,上头又派来了新的麻醉师。
某个人的死改变不了什么,犯罪依然在继续。
而我,只能用酗酒来排解内心的压力。
每天都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这晚在酒吧买醉,遇上了一个认识的人。
「陆医生,干你们这行的也能喝酒?」他疑惑地问。
「偶尔,」我笑笑,「你儿子回去后,一切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他停下来,神情忧愁。
「怎么了?」
「可能是受了刺激,他的脑子有点不太对劲了!」他望着我,「他经常跟我说,爸爸,我觉得我的那个肾,还活着……」
啪的一声,我的酒杯掉在了桌上。
18
「陆医生,吓到你了吧?其实一开始,我的反应跟你一样。」他帮我扶起酒杯,重新将酒倒满。「孩子话,别当真。」
我喝了口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不奇怪,医学上有个现象叫幻肢痛。一些患者在切除了身体的某部分后,依然还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脑部对这件事作出了错误的调节反应。说白了,就是心理上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哦,那就好!」男人点头,「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担心。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什么好歹的,我也活不成了。陆医生,听说你也有个儿子?同是为人父母,想必我的心情你能理解。」
「是的,我懂。」听他扯到浩然,我更加无法淡定了,「放心,你儿子不会有事的。如果过段时间还是这样,可以进行一下心理疏导。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到时候介绍给你。」
「陆医生,你真好,能够认识你,是我们的幸运。」
幸运?
真的太太太讽刺了!
我再也无法面对他,找了个借口逃走了。
19
那晚之后,我的幻觉更加严重了。
每当我走进手术室,拿起手术刀时,耳畔就会想起一个声音,「我觉得我的那个肾,还活着……」
洗手的时候,也总是会洗很久,因为我觉得上面沾满了血,怎么都洗不干净……
「陆老师,您最近是怎么了?」这天我又在洗手时,小柯走了过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回过神来,拿起毛巾擦着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休息的不太好。」
「失眠可不是小事,时间久了对身体的危害很大。」小柯关心地说,「坚果中存在多种氨基酸和维生素,有镇静安神的作用,陆老师,您可以试试。」
「好,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小柯莞尔一笑,「陆老师,您可是我的偶像呢!」
偶像?我不禁自嘲的抽嘴。
要是知道了我干的那些事,她还会这么想吗?
20
浩然今年读高一,上的是寄宿学校。因为我工作太忙,担心照顾不好他,同时也考虑到,封闭式管理比较安全。
浩然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所以每个周末,我都会抽出时间陪他,做些他爱吃的菜,跟他聊一聊。
这周末,我又赶去超市采购,打算做一顿好吃的,给儿子补补身体。
鱼肉富含 DHA,益智建脑。于是我选了一条鱼,盘算着待会儿是清蒸还是红烧……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阿梅的电话。她让我马上过去,赶一台手术。
「现在不行,我儿子马上回来了。」我拒绝。
「取个肾而已,很快的。」
「今天这个日子,我不想让我的手沾上血。」
阿梅噎住了,一会儿后说,「陆谦,老板对你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你应该知道,得罪了他对你没有好处。别忘了,你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也包括,你最心爱的儿子!」
「……」
她成功地说服了我。
不,是慑服。
就算我豁得出去,可浩然呢?
我看了看表,浩然还有两个小时才回来,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不会耽误晚餐。于是,我立刻驱车赶了过去……
21
跟往常一样,当我走进手术室时,里面都准备就绪。新来的麻醉师比老金年轻点,也很有经验。
肉猪已经麻醉,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手术衣照例从头蒙到脚,看不见他的脸。从他光滑柔韧的皮肤上,可以判断出年龄不大。
又一个为了钱,廉价出卖了自己的年轻人。
我觉得惋惜,更觉得无奈。
这一行干得越久,越会感受到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愣着干嘛,动手啊!」阿梅催促我,眼里闪烁着异光。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很兴奋,仿佛一头嗜血的母豹,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她这样的贪婪和残忍。
这女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一咬牙,手起刀落。
手术刀割开年轻的皮肤,鲜血从里面喷涌而出……
22
手术结束后,我立即驱车赶回了家里,取出买好的菜,脚不沾地的忙活了起来。
不久后,一桌丰盛的晚餐准备好了,可浩然一直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这很不正常。
我穿上外套,打算出去找找,一开门,看到外面有一袋东西。
我以为谁把垃圾丢在这里了,想要捡起来丢掉,但一低头,看到了上面的字条。「陆医生,在等儿子吃饭吧?给你们加个菜,祝周末愉快!」
我好奇地打开了它。
那是一份「火爆腰花」,还冒着热气。
就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老师,有急诊,请您马上来医院!」是小柯打来的。
「现在?」我皱眉,「浩然不见了,正要出去找他……」
「不用找了,他在这里。」小柯的语气有点异样,「我刚说的急诊,就是他。」
「浩然怎么了?」我一惊,「快说啊,你怎么不说话?小柯,你在听吗……」
「陆老师,您来了就知道了。」
23
我跳上车,风驰电掣地赶去了医院。
小柯等在门口,脸色很是沉重。
「浩然呢?」我紧张地问。
「浩然在病房,」小柯说,「放心,他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前,他被人丢到了医院门口,我们给他检查了一下,发现……」
「发现什么?」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手术,」小柯嗓音艰涩,「一颗肾,没了。」
「什么!?」我骇然大惊,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左肾,还是右肾?」
「右肾。」
「……」
刚才的那个肉猪,被取走的也是右肾,这会是巧合吗?我不安地抓住她,「浩然在哪个病房,快带我去见他!」
浩然还在昏迷中。
我揪着心,一步步挪过去。从门口到病床,不过几米的距离,却是我这一生中走过的,最漫长最艰辛的路!
来到床边,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鼓起勇气,缓缓掀开了被子……
熟悉的刀口,熟悉的缝合……
登时,我感到天旋地转。
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儿子会躺到那张手术台上!
成为我手下的,一个可怜的肉猪!
24
「手术做得很专业,应该是一个成熟的犯罪团伙。上次得败血症死掉的那个,可能也是他们干的。」小柯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陆老师,您要挺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伤害浩然的那些混蛋,肯定逃不掉的。」
我握着儿子的手,只是抖。
没有人知道,我此刻的心有多痛……
这么严重的事件,医院自然报了警。警察闻讯赶来,找浩然了解情况,不过浩然还昏迷着,也只能等他醒来再说了。
冷静下来后,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医院。
我要去找阿梅,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刚才的肉猪是你儿子?」阿梅一脸震惊。
「别说你不知道!我儿子的照片你见过!」我薅住她的衣领,疯了似的狂吼,「李雪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见过你儿子的照片,可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过去了这么久,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阿梅告诉我,浩然是被人带过来的,而且被带来的时候,就是昏迷的状态。她知道事有蹊跷,但没有理会,因为那个带他来的人,出手非常大方。
25
「陆谦,我真的没认出来,要知道是你儿子,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你想想,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对组织有什么好处?」阿梅一再解释。
也对,他们还需要我效力,惹火了我,只会适得其反。「带浩然来的人是谁?有他的联络方式吗?」
「他跟我通过两次话。」
「把他的号码给我。」
阿梅打开手机,翻出了那个人的号码。
儿子是我的软肋,她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她不敢再激怒我。
我哆嗦着手指,给那个号码打过去。
对方很快接听了,像是在等我打过去一样,甚至,还率先跟我打起了招呼。
「陆医生,火爆腰花好吃吗?」他笑,语气里尽是嘲讽,「那可是我精心挑选的食材呢,新鲜的很……」
这个声音,我认识。
「是你?」我目瞪口呆地问。
「是我。」
「……」
26
二十分钟后。
上次的那个酒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儿子的那句话,提醒了我。」他悠哉地晃着酒杯,「于是我悄悄跟踪了你,发现了你的秘密。我儿子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他的肾,还活着。」
「所以,你要以牙还牙?」我悲愤交集,「伤害你儿子的人是我,你有什么可以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动我儿子,他是无辜的!」
「无辜?」他犀利地扬眸,「我的儿子,就不无辜吗?」
我被狠狠呛住。
在浩然的病床前,我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让伤害他的人,血债血偿!
而现在,我对着这个男人,却什么都干不了,甚至无言以对。
唯有无尽的悔恨,在疯狂地啃噬着自己的心……
「我儿子的肾,真的被你……」
「没有,玩笑而已!」男人冷讽地勾唇,「那颗肾,我送给了一个需要它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儿子对你说,爸爸,我觉得我那颗肾还活着,你不用惊讶……」
「……」
男人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我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就是俗称的黑心开发商。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多少良知的人,但我也有自己处事的底线。」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就是医生。因为他们救死扶伤,从事着最神圣和高尚的职业。」
「可是,你的行为彻底颠覆了我的三观!」
「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往往更加卑鄙和险恶,也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陆谦,我真的很瞧不起你!」
他往我脸上啐了一口痰,扬长而去……
我站在那里,简直无地自容!
蓦然回首,迎上一双滂沱的泪眼。
是小柯!
27
小柯的样子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那么聪明,应该早就怀疑上我了吧,所以一路跟来,听到了所有的真相。
「陆老师,您知道吗,我们班的同学都很崇拜您,把您当成努力的目标,后来我有幸成了您的助手,他们都羡慕死了……」
「从前的您,真的很帅。」
「可是,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您,不再是我的偶像了!」
说完,她伤心地跑了出去。
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轰然坍塌了!
我猛地抓起一只酒瓶,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喀嚓一声,酒瓶碎了,而我的那只手,也变得血肉模糊……
「陆老师!」小柯听到声音,惊恐回眸。
「小柯,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恳求道,「我进去以后,帮我照顾一下浩然。」
小柯望着我,默然了一会儿,更多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涌了出来。
后来,她郑重地点点头,「陆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浩然的,就像对我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我叹了口气,笑笑。「谢谢你,我们走吧。」
「您的手在流血,我先帮您处理一下。」
「不,先去办正事。」
28
我自首后,警方迅速控制了阿梅等人,随后顺藤摸瓜,破获了这个人体器官买卖的黑暗团伙,将所有的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我也锒铛入狱,受到了应有的法律制裁。
当我下定决心自首的那一刻,我的心情突然无比平静。
被良心折磨了两年多的我,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29
每个月,浩然都会来狱中探望我。
小柯信守承诺,把他照顾得很好。
很乐观,也很积极向上。
这让我十分欣慰。
这天我们聊了许多,后来提到了高考。
我问他,以后的方向是什么?
他扬起眸,眼神纯净且坚定。「我要考进医学院,以后做医生。」
「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就像从前的您。」
我愣住。
随后泪崩。
(完)
狸小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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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7 14: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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