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堕魔之后
一斛珠:惊觉相思不露
他们都说,那些人在乎的只是我这张与落华仙子七八分神似的容貌。
却没想到,我就是落华仙子本尊。
直到一朵小白花打着落华仙子的名号四处招摇撞骗,事情愈发不在我的掌控之内了。
……
我是四位仙君的白月光替身。
这是仙界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从我的贴身侍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喝茶。上好的槐花玉露入口是掺着些涩的甘甜,还是前些日子桐芜仙君知我喜茶,特地为我送来的。
我记得他叩响我府门时正是清晨,那时他清冷的神色像是染上几分缱绻,眸光里刻的却是故人。
「仙子,您……是在伤心?」
侍女小心翼翼地揣度着我的神色,似乎是开口想要安慰我。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不太明白其间的暗道。
「我不意外,早就猜到了。」
我抿了口茶神色平淡,若是那些仙君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我还不明白,我此前的几百年也是白活了。
我叫莫谣,这是我被带到天界的第十二年。
素来冷静自持、光风霁月的那些仙君争着向我献殷勤的时候,我只觉得有点想笑。对一个替身这么好,若是他们那位白月光回来了之后又会如何?
说我造作矫情欲迎还拒的仙子也不少,毕竟她们向来看不起顶着他人名号骗吃骗喝的假货。
――或者说看不起凭借这副和落华仙子相似的皮囊,享尽优待的我。我刚来的那几年流言可是愈传愈烈,骂得多难听的都有。
我倒是没什么所谓――魔族天生情感就比较寡淡,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都不怎么在乎。只要她们不上门挑事危及我人身安全,那就由她们说了去,我也不会少块肉。
更何况仙界美景确实不错,吃食也精致,注重于眼前享受不好么?怎么何事都要分出个对错来?
无聊。
「姐姐,她们欺人太甚,怎么能这样说你呢?」
所以当挽溯小仙君义愤填膺地跟我说了这些传闻并表示要为我出头时,我开口劝阻,平静得有些漠然。毕竟闹起来谁也不好看,还可能波及我。
流言自有位自不量力的小仙子找上门来挑衅却被我废了一半修为丢出门外后终止。或者说她们只敢私下议论了,更别说当我面提。
打不过我还觉得自己比我高尚多少?笑话,我们魔族一直以武为尊。
出了这事之后,天帝的脸色不大好看,要不是那几位舔狗――啊不是,几位仙君据理力争地死保我,我猜那老头子早就把我逐出去了。
虽然他就算真的把我逐出去也对我没什么影响,顶多是那些人少了个白月光替身。可惜他们找不到比我还像那位白月光的。
毕竟上仙界之前,他们的宿敌魔尊、仙魔两族自古不两立。十二年前仙魔大战,魔族惨败,这些仙君以全魔族的性命为代价,逼我隐藏魔族气息跟他们上仙界。
伪装身份不难做到,只是曾经见过魔尊真容的人又不是傻子。
十二年对凡人来说也许是半生光阴,于我们修行者而言却只是弹指一挥间。不过我倒也享尽了优待,任由那几位都有头有脸的仙君对我献殷勤。
桐芜、明瑛、玄萝、挽溯,哪位拿出去在凡间不是被千万人供着的谪仙般的人物,却都三天两头跑来我这「叙旧」。
按人间的说法来看,我这倒也算是坐拥后宫了――如果忽视他们看我的脸的时候哀伤又悔恨的神情。
我猜他们只不过借着我这副皮囊缅怀已经逝去的故人――两百年前跳了诛仙台的落华,半个仙界的白月光。
人都走了,现在对着我这个替身来伤春悲秋?有什么用呢。
落华是个什么人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尽管那些仙君极力掩饰却总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毕竟是两百年前盛极一时的第一仙子,打听出来些零碎的描述也不算难。
清冷绝色的高岭之花,单论实力,仙界没几个不被她吊打的。强者谁都喜欢,更何况是长得好看又性子孤傲的,仙界大半男女提起她时目光里都是钦佩或倾慕。
不过我和她除了都法力高强,其他没有一样相似。她骨子里温和向善,从不无妄杀害生灵,我满心杀戮毁灭,乖张狠戾,手下的人命更是不计其数,甚至干过屠村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屠的还是我自小长大的镇子。
我自是不符合他们对于「替身」的期望,只是他们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像落华仙子的人。
落华仙子容貌上乘,胜在耐看,便是刻意整成一模一样的脸看久了也会有端倪,之所以无人能替代,只是很少人模仿得来她的神韵。
眉梢间寒潭般清冷的睥睨,眸底却噙了几分温和,单论容貌我与她有八九分相像,只是我眼尾杀孽气太重。
他们说落华是清冷绝色美人,是第一仙子,是他们心头爱而不得的皎皎明月,殊不知他们口中的落华,两百年前正因看透他们这副虚伪嘴脸,才跳的诛仙台。
至于为什么我了解得这么清楚?不巧,两百年前那位活在传闻中的落华仙子,半个仙界心心念念、寤寐所求的白月光就是我本人。
可笑他们一个个都说倾慕我,只不过胜负欲和虚荣感作祟,不然怎么会连我本尊站在面前都只以为是个替身?
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容颜、我的法力、我的名气,甚至是我身后背负着的仙魔间的血脉牵连?
我那时正是因为看透了仙界这些人的虚伪无情、颠倒黑白,才不愿与之为伍。
无聊透了。
他们于我而言,连故人都算不上,我对仙界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厌恶得很。
我跳诛仙台,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我故意的。我会让他们为两百年前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我谈论起他们的口吻素来不屑,伪装都懒得,因此得了个目中无人的评论。这话也不假,只是仙界这些人有几个配入我的眼?
几百年前就没一个能打得过我的,现在仗着人多,赢了仙魔大战,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过,我被作为白月光替身带上天庭的秘密,若是换在从前,虽然都心知肚明,却是无人敢声张的,一来不敢招惹我,二来不敢惹怒我背后的那四位仙君,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询问时,侍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但面上的表情明显是欲言又止――或者说不敢说。
我有这么凶?
带着侍女出门溜了一圈,顶了一片鄙夷的目光,听完风言风语之后,我得到了一个颇为震撼的消息。
落华仙子跳诛仙台后整两百年,天边忽现异象,一片旖旎蜿蜒的彩霞,与她当年跳诛仙台时一模一样,观星仙君玄萝子的星盘显示,落华仙子不久之后将回归天界。
于是仙界众人推出来个结果,落华仙子转世为肉体凡胎,如今在人间渡劫,即将飞升。
啧,有点意思,我本人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哪来的转世?
今天正是他们下凡间寻落华仙子转世的日子。猜都不用猜,闭着眼我都能想到有哪些人下去找。
于是有传闻说,我这个替身将被弃如草芥。
毕竟正主回来之后,替代品哪来的几分好日子过。
据他们说,落华仙子转世名唤洛倾霜,方年十七,看生平甚至过于平凡,是个孤儿,在山间被人遗弃,尚在襁褓中时被恰好路过的挽烟宗宗主收养。
至于她修仙的路途不过用八个字形容,天资聪颖,惊才绝艳。
「当初的落华仙子,是十九岁飞升为仙的,既是转世,天资也应当一样。我想那几位仙君应该……想在人间陪着那洛倾霜历练两年,然后带上仙界……」
侍女红玉低声将传闻告诉我,还惶恐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想来也是被我以前暴戾狠心的传闻吓到了。
我到底也是个魔尊,仙界很多法力低微的仙子都有些敬畏之心。
「那我应当下凡间看看。」我笑,「也挺长时间了。」
不知我一手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魔界如何了。
「仙子您……还会回来吗?」
红玉伸手似是要拽我衣角,但不太敢,毕竟服侍了我十二年,我也没怎么亏待她,想来对我也还是有些感情的。
我跳往通向人间隧道的步伐一顿。
「会。我房内东西记得收好。」
我初还好奇为什么他们如此笃定洛倾霜就是落华仙子转世,看到她的脸时我就明白了八分。
平心而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可比我还像我本人。
笑得温婉明艳的少女,墨发散落,青色簪子挽作发鬓,眼波流转,白衣胜雪,当真与我百年前的神态容貌如出一辙。
若不是时间对不上,我倒要怀疑这是我的某缕神魂塑出的肉身。
我指尖下意识抚向额角――百年前我自诛仙台一跃而下,额角磕出了明显的伤疤,我后来以法诀捏了红色花瓣印记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疤。
我本可以用易容术或者索性重塑自己的容貌,就不用被带上天做替身。只是……我害怕我容貌改变之后,他回来,认不出我了。
「阿谣,我会回来寻你。」
「那时你还能认得我么?」
那人是我的养父,是困扰我百年的梦魇和执念,是我伊始想成仙的引导者。
我有些恍了神,这一瞬间就没能隐藏住身上的魔族气息,洛倾霜定是感知到了我的存在,白袍清影,长剑出鞘,正对着我藏身之处。
「魔族?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顶着个魔族身份……还当真是不方便啊,修仙的那些正道多少都厌恶这股气息。
也难怪。
我一甩袖,她手中长剑顷刻折断。
原来他们觉得我转世这么弱?
「原来是你啊。」她瞥见我容貌时有些惊愕,显然也想明白了我的身份,随即勾唇笑了起来,「你来找我麻烦的吗?就因为你听说正主回来了,你这个替身该退了?」
「我没兴趣找你麻烦。」我掀了下眼皮,「你也和传闻里的落华仙子不太像。」
「毕竟我不需要伪装本尊那种清冷性子。」
洛倾霜面上温温柔柔的浅笑一分不减,话语中却带着刺。
「忘了告诉你,从前恋慕你的那四位仙君过一会儿会来助我采药,建议你先易容一下吧,不然场面可是极为尴尬。」
自作聪明并且很会给自己加戏的小姑娘罢了。
若不是她出言侮辱,我倒真没什么兴趣找她麻烦。
提到易容么……
除了下凡寻洛倾霜的四位仙君之外,我还是魔尊的时候收的徒弟,竹彦好像也在人间,算算时日我和他十四年不曾见面。
仙魔大战那日我把他关在法阵内不允许他参战,他破开之后知晓我无故失踪的消息,不知又该是如何反应。
我思索了下那个尴尬场景,攥紧指尖还是施了个易容咒法,再抬眼时洛倾霜眼底有势在必得的笑。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是落华仙子?」我开口冷嗤道,「万一你也是个冒牌货呢。」
「我不是,难道你是?」洛倾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眸露讥讽,「谁不知道落华仙子心地善良温柔,什么时候嗜杀成性的魔族也配当她的替身了?」
难怪他们愿意相信这位是所谓的落华仙子,她同那些自诩清高的仙君是一路货色。
他们从不在乎这位是不是落华仙子的转世,想来也没彻查,他们想要的只是五百年前那个矜冷寡言又心怀众生,被他们奉为神女的一抹残影。
「你们魔族向来手段卑劣,想来你也……」她嘲讽的话语只说了一半,随即咬着唇愣在原地。
我连武器都懒得抽,抬手扼着她脖颈,目光森冷。
「你也配对我们评头论足?」
所谓「落华仙子转世」我倒还没多在意,毕竟本来落华仙子就是个死人身份,随便什么人乐意蹭这个都无所谓。
她本就是冒名顶替我的身份,又凭什么对我们魔族出言侮辱?
我曾经……也这般对魔族憎恶万分,直到我犯下不可饶恕、无可挽救的罪,跳诛仙台自甘堕为魔族。
「即使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反抗得了吗?」
「实力吗?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魔族和十几岁的凡人比修为,丢不丢人。」这种时候洛倾霜竟然还笑得出来,甚至出言嘲讽,「你尽管把我杀了啊,我倒想看看那四位会不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下一刻我也明白了是谁给她的底气。
「幸好我赶上了,现在真就什么杂碎都敢碰落华姐姐?」一道卷势汹涌的水流挟着洛倾霜在不远之处落下,挽溯御剑适时赶来。
哦,老熟人啊,就那个少年心性的小仙君,前几天还愤懑不平说要替我出头那个。
这不就一小屁孩么,我还是落华的时候一口一个「落华姐姐」追着我喊,现在英雄救美倒是学得不错。
听这称呼,他不会把洛倾霜――这个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但是顶着「落华仙子转世」名号的凡女――自动代入成我了吧?
我和她除了容貌,哪来的一点相似之处,他眼瞎了吧?
然而陆陆续续赶来的余下三位仙君反驳了我的观点。
嚯,集体眼瞎现场啊。
这四位都护着洛倾霜,比较冲动的挽溯连武器都抽出来了,俨然一副要杀了我替她出头的样子。
真舔啊,上赶着在洛倾霜面前刷好感,这要换了几百年前的我被这么献殷勤,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只是善观星象和占卜前途的玄萝子指尖捻着星盘,投过来的目光有几分迟疑。
确认洛倾霜没事之后,桐芜眸光一冷,甩下来一道伏魔锁锢我。
这伏魔锁是天界神兵,能暂时压迫魔族法术,为了洛倾霜还真是舍得。能挣脱伏魔锁的只有血脉精纯的历代魔尊,我不愿暴露身份,犹豫了下还是没躲。
「落华姐姐,你怎么样?」洛倾霜刚落地,挽溯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这贱人伤了你哪儿?我定叫她奉还。」
「我……没什么事。」她活动了下手腕确认过自己身体状况后,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怨毒,「我采药采到一半,这个魔族女人跳出来,莫名其妙要杀我!」
「是不是落华以前树的敌?」桐芜面色冷淡地开口,「落华最乖张骄傲的那几年得罪了不少魔族。」
「我们搞出来的动静大了点,魔族人一查也能猜出来是阿落的转世。」明瑛点头附和。
阿落、落华姐姐,这一个个倒称呼得挺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以前和他们很熟。
躲在几人身后的洛倾霜勾唇,对我挤出一个有点嘲讽的笑,口型分明是:我说了他们会护着我。
「就她?落华转世?你们查过了吗就这么信誓旦旦。」我启唇,不耐烦地打断,「用脑子想想,她要真的是落华转世,能弱到差点被我弄死?」
我倒很期待他们知道真相那一天将是什么反应。冒牌货还骑到正主头上来了?好笑。
明瑛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我的话,桐芜冷冷冰冰地瞥了我一眼以示威胁,倒是挽溯急眼了。
「落华姐姐怎么样那是我们的事,跟她废话什么,直接杀了就完了!谁知道除了她还有多少人想杀落华姐姐。」
难怪都说挽溯小仙君是少年心性,说直白点就是冲动没脑子。算算时日我徒弟竹彦比他还小上不少,可比他有脑子得多。
「先别动手。」一直伫立一旁的玄萝子抚了下额角,长叹了口气,「星盘显示结果是不能杀她……」
「那要不……别杀她了吧,把她带回去,我问问师父,挽烟宗好歹也是伏魔大宗,宗主对于魔族的了解毕竟还是比较多的。」洛倾霜一发话,其他人自是也没什么异议。
挽烟宗?倒有点耳熟,这是我先前不曾注意过的线索,我还未想清楚,玄萝子一把把我捞上他的仙剑。
去往挽烟宗方向。
「你不和他们抢着去载那位落华仙子?」我开口讥讽。
「我自然得看紧你,不然你使些手段要害她怎么办。」玄萝子眸光清淡,语气却像是在调侃。
观星仙君玄萝子,通天意,卜乾坤,洛倾霜是落华转世的消息也是他率先告知他人,他却表现得不太热衷,这倒是我想不清楚的。
只是若说他看出了我的身份,我是无论如何不信的。
我跳诛仙台自请堕为魔族那一刻,就强行改换了自己命格,星象只会显示说是落华仙子早已死去。
「为什么你想杀她?」玄萝子刻意压着仙剑速度,比前面的队伍落下一截时,他突然以灵力挑开伏魔锁,淡淡开口。
「我现在只后悔动手太晚,没在你们来之前弄死她。」我抬了下眼,「哪个魔族不想亲手把落华转世杀了。」
「我不觉得她是落华转世。」玄萝子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就这么个白莲花也配拿着落华的名号?」
「原来你们仙界还有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我抬手拂去襟上尘埃。
「……」玄萝子清淡的眸光掠过,望向我的目光有几分踌躇,「你对前魔尊莫谣了解多少?」
「她不是落入你们这群虚伪的仙君手里之后,下落不明了么?她怎么样你还得问我?」
我被带走的消息想来也不会被泄露,我失踪之后那些部下会这么想我我也清楚,不是觉得我战死就是觉得我叛逃。
我若是要回去的话,魔界又得是一片血雨腥风,估计又得像百年之前把所有人都打一遍才能回魔尊之位。
玄萝子突然问我的消息什么意图我也猜得出来,无非是想知道落华仙子转世回归之后我会是什么反应。
仙界其他人当时怎么议论我的来着?
「落华仙子转世被寻到之后,那个莫谣也只能灰溜溜滚回魔界了吧,正主都回来了我就不信她还待得下去。」
那些嘴碎的女仙,是真的为落华仙子鸣不平还是只是嫉妒我作为替身享受着这么好的待遇?谁知道呢。
「你看着挺讨厌那白莲花。」玄萝子突然又转了话题,「反噬咒会吗?她选用高阶法术的时候会自噬的那种。我给你把伏魔锁解了,你对她施一个。」
「你们仙界人手段怎么也这么下三滥。」
「得分人,我看那小白莲不爽又不能直接动手。」玄萝子笑了下,「好歹也是我刚才开口帮你解围。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给她添点麻烦不好么?」
我施过法术之后,玄萝子垂着眸瞥了我一会儿,把伏魔索又捆回来了:「私自给你解了,他们待会儿问起来我也不太好交代。」
我素来知道玄萝子远不如表面看着的清冷淡漠,就我这十二年来,看到的他背地里用的手段有的不比魔族干净多少,以至于我一度怀疑他到底为什么会是天生仙胎。
无论是做落华还是做莫谣的时候,我和玄萝子的关系都称不上差,我看着他比那些脑瘫仙君起码好点。他生来仙胎,常观星象,人间悲欢离合看遍,对情爱都看得淡。
这一点倒算得上和我不谋而合。落华仙子都冷淡得对他人感情冷眼旁观,我成魔族之后对这些更为薄凉。
他唯一一次失态是在醉了酒后,红着眼问我:「莫谣,你们魔族素来情感寡淡,你信不信人间情爱?」
兴许是几分微醺酒意加持,他哽咽着告诉我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动心,直到落华出现。
「她看着清冷寡言,其实性子比谁都软,心怀万物,她说想让六界取得真正的和平,仙、灵、妖、魔、鬼、人各愿其念。」
「你性子和她挺像,可终究不是她,星盘占卜结果……我知道的,她跳诛仙台后就散了仙骨,我甚至聚不起来她的魂魄。」
「可我还是在等,万一落华有转世呢?下地府赴黄泉,我想觅得她一面。」
但我那时只是面色冰冷地看着他诉了衷肠,甚至没有开口安慰,便叫侍女送他回府。
落华么……这个身份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恍如隔世,以至于好多事情都已经渐渐模糊掉了。
我只是莫谣而已。
我飞升之前的凡名叫莫谣,是那个人为我取的,我当魔尊那几年也没取什么封号,保留了我本名。
飞升之后就没什么莫谣了,他们只是恭恭敬敬地唤我「落华仙子」,那几百年我再没听过别人叫我阿谣。
再也不会有人叫我阿谣了。
人总是会忘本的,成仙成魔都是如此。
「师父近日在闭关修炼?不能叫出来吗?有个魔族女人要刺杀我,这可是大事!」洛倾霜目光恨恨地盯着前来通报的小弟子,「从她口中可以打探出多少消息,疏忽了你承担得起吗!」
好歹也是正经宗门的内门大弟子,这副样子倒像个泼妇。
「你在急什么,我现在被缚妖索捆着,你想问什么消息我还能瞒你不成?」我指尖冷淡地把玩着一朵殷红的花,「到底是想打探消息还是急着给自己讨回公道呢?」
寻归,是我最喜欢的花,我额角那绯红印记也是以它为原型,这花常让我想起故人。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是你先对落华姐姐动手,难道还不让她讨回公道?」不出所料,挽溯又急着捧洛倾霜。
这一口一个落华姐姐,我都觉得污了耳朵。
「身为人质,还敢这么狂?我看你看不太清如今局面。」明瑛皱着眉看着我手中花瓣,他自是识得我额角印记就是此花。
桐芜还是绷着在仙界那副沉默寡言的稳重形象,只是时不时瞄向洛倾霜。
「除了宗主,你们宗就没别的实力强劲、对魔族涉猎较多的人?」玄萝子懒懒散散倚在一旁的躺椅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有一位客卿……对魔族的了解让宗主也叹为观止,实力据说在宗主之上,只是不常在宗内出现……」
来传信的小弟子被洛倾霜一顿吼也不敢恼,唯唯诺诺地应下来,玄萝子发问后思索了一会儿,这般答道,末了还补了几句。
「而且他脾气诡谲,阴晴不定,要不……几位仙君亲自去请?」
「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烦几位仙君了吧。」洛倾霜似是想到什么一般,信心满满地开口,「如果是我出场,肯定能把他请出来。」
「听见她说了么,洛姑娘对自己名号这么自信,你还不快去传话?」玄萝子把玩着星盘,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吩咐小弟子道。
「我……我不敢。」小弟子缩了缩头,「可能大佬都有些怪癖,这位客卿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我怕惹他不开心被剁碎了当花泥……」
「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去!」被接连拒绝,洛倾霜的大小姐脾气也显露出来了,「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还配当我师父门下弟子?」
她再转回来的时候面上又是婉约的笑:「各位随我一同去吧,宗门里的小弟子无能,让大家看笑话了。」
客卿府前。
以红漆涂的大门紧闭,外围种了一圈花草,门上还挂着个牌子:「有事传音说,没事滚。」
看着就脾气不大好。
只是这牌子上的语气和这府邸的装修我怎么看怎么眼熟,蹙了下眉心。
「前辈,您好,请问您在家么?我是宗主门下大弟子洛倾霜,有事求见您。」洛倾霜以传音术开口
「说事。别废话。」本就是不耐烦的语气,冰冷的传音术加持之下,听着不怎么友善。
「我身为宗门内唯一一位天灵根,」洛倾霜刻意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天赋,「今日出门采药的时候遇到魔族袭击……」
「啧。」那人甚至还嗤了一声,「天灵根?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这不是废物么?」
「前辈,我是前来求教的,您怎么……」洛倾霜咬了下后牙槽。
「我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落华姐姐好声好气的说你还不听,要是真能有那实力会不飞升,还待在人间么?」
「来人间一趟,我们虽然实力被压制,但是帮阿落出头还是做得到的。」
我连看都懒得看都知道这是谁在给洛倾霜出头。
「落华?」门内的声音语调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顿了一下。
「方才和你说话的是落华仙子转世。」桐芜淡淡开口,「阁下若是真有几分本事,莫装神弄鬼。」
下一刻一道强劲的灵力瞬间从四周的花草间迸炸出来,洛倾霜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就把我拉到她身前挡着。
这道灵力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就感知到波动,掀了下眼皮,抬手挡掉。
这一下就没控制好力道,几位仙君也绝对称不上弱,立刻感知到了有浓郁的魔息溢出,不由得侧头瞥我。
两道灵力冲撞时向周围散发出的威压席卷整个空间内,修为最差的洛倾霜差点就跪了下来。
桐芜及时发觉,把她捞起来,往她背后灌输着灵力才保证她能安然站着。
真弱啊。
几乎是与此同时,府邸的大门被人推开,走出来的人竟不是洛倾霜想象中的老头宗师,而是约摸十六七模样的少年,眉目干净清冽。
竹彦。
我没漏掉洛倾霜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惊艳,看样子她对我这小徒弟有什么想法?
少年清澈的五官与我走前倒是没什么分别,只是眉眼的棱角更加分明,魔息也被他隐藏起来。
他望向我的方向,漆黑的眸瞳正对上我的目光,极为漂亮的眼睛,眼尾却染着戾气,以及几分炽热的情愫。
只那一眼,我便确认他是认出我来了。
「你是落华仙子转世?」竹彦抬眼漠然瞥着洛倾霜,尾音六个字语调低了低,带着股嘲讽意味。
「我……他们都说我是……」洛倾霜突然就没了底气,转头向身后的几位仙君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那就是吧。」竹彦听着也没太在意,我怀疑他根本就不认识落华是谁,「天灵根?师承何人?」
「挽烟宗宗主。师父她近十年来就招了我这么个弟子。」提起这个洛倾霜面上又有转瞬即逝的得意色彩,「前辈觉得如何?」
「你师尊见了我都得跪下尊我一声前辈,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张扬跋扈?」竹彦又瞥过她身后众仙君,神情微妙,「靠男人吗?」
他这话信息量倒是有点大,挽烟宗好歹也算是人间有头有脸的仙宗,自古仙魔不两立,便是仙宗弟子见到魔族也恨不得赶尽杀绝的,也不知过去的十二年间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眸色一凛。
「你欺人太甚了吧,落华姐姐转世之后法力百不存一,她态度可谦逊得很,不是你在这儿故意刁难么?」
「仙君下凡,除斩妖除魔外,不可私自动用法术,你冷静一些,莫要触犯了天条,更何况这是在仙宗里。」
眼见挽溯手上已经开始凝聚法术,明瑛出口相劝。
如果不是我瞥见他袖中针已经淬了灵力,暗暗割向我衣袍,及时抬手消掉,我可就信了这番道貌岸然的话语。
「惩戒魔族要紧,这些旁支错叶应当也没什么关系。」桐芜投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厌恶,明显是看不得洛倾霜受委屈,急着迁怒于我。
「也是,诸位倒也不必先急着为她出头。」玄萝子应声附和。
洛倾霜一受委屈就明着暗着给她出头,我当时还是落华的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不过一想也是,他们当时就没人打得过我,怎么可能有办法给我出头。也就是现在仗着洛倾霜是个凡人,实力一般,开始卖弄起自己的仙君身份。
只是竹彦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正面打起来的话,他不可能是这几位的对手。
「事情经过我听小弟子报过,不必重复。」竹彦道,「你们要让我审的魔族就是身后这位?」
我当时在魔界审理事务的那副模样他还真学了十成十像,他本性可不是这般冷淡寡言,油嘴滑舌得很。
他是我先前在迷雾森林深处寻药的时候捡到的一个孩子,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还只有五岁。
我本来想置之不理,但他天赋异禀,身上埋着魔脉,确实是天生修魔的好苗子。我亲手抚养他长大,教他功法,既是他师父也是他名义上的养母。
但他竟然对我一直有不轨之心。
我这小徒弟一直对我有什么旖念我也心知肚明,离开十二年也是想劝他早些转移心意,只是他看起来还没清醒过来。
逆徒当死。
我简直就是养了只狼崽子。
洛倾霜本还在踌躇,瞥了我一眼,见我面上没什么表情,才犹豫着开口:「对,就是她。」
「不敢审。」竹彦抬了下眼皮,突然抬手挑掉伏魔锁,望着我笑起来,「你们押着的这位,是我师尊。」
「你师尊??她不是魔族吗??」洛倾霜当场就怔在了原地。
「魔族近几年的名声,何时那么不堪了?」玄萝子侧头看她,眼里有嘲弄的神色,「落华当时可是致力于仙魔二界的和平相处。」
提起落华的名字,那几位仙君都下意识瞥了下洛倾霜,眸色有点深沉。
我先前是说过的,我飞升是想寻求六界和平,寻求仙魔停战,「各愿其念」。
也只有洛倾霜一直恃着这副对魔族的深恶痛绝。
随即玄萝子朝我挥了挥星盘,丢下更为重磅的一记炸弹。
「莫谣,我不想拆台,只是既然你徒弟都把你认出来了,是不是该把易容解了?」
玄萝子大抵在刚才的魔息释放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无怪他刚才一直神色冷淡,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到现在这一步我接着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把易容术解了,一袭青衣装束之下,额角薄戾的绯红印痕更为显眼。
「看清楚了?」我冷嗤。
满座哗然。
「……你是莫谣?」
除了玄萝子面色如常,那几位仙君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很复杂的眼神,但绝不是他们还把我当替身那段时间,悔恨交加、杂着悲恸的情绪,而是带着些愧疚。
――就像是正主回来之后,对于替身的那种愧疚。
然而最震惊的还是洛倾霜。
世人皆知魔尊名号就唤作莫谣,是两百年前突然出现在魔族的,以手腕强硬、法术高强在六界著称。
说起来我这魔尊之位,还是我亲手杀出来的。
我记得初到魔界时无派系无经历,又端着个冷戾的性子,在一群活了几千几万年的老妖怪中,阅历尚浅,还被人轻视。
直到我动手篡位,他们亲眼看见,我掐着上任魔尊的脖颈把他压得跪在地上,眼尾隐约有走火入魔般的戾气。
上任魔尊已经接管魔界数百年,却出了我这么个变数把他拉下尊位。本来他跪地就算是屈服,自愿让位于我。
但我杀了他。浓腥的魔血溅在我纤长的十指上,我丢开他早已逐渐失去生命迹象的躯体,眸色冰冷。
然后我取了他象征历代魔尊的精粹血脉,用一朵寻归封存着,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想来我冷血无情、手腕强硬的评价也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魔界素来以武为尊,自此,我成了第十八任魔尊,魔界三万魔族,自上而下未有敢不服者。
也正是在我带领下,魔界隐约有蒸蒸日上的趋势,在人间的名声也不如之前那般污浊。
仙界众人自然是看不得自己的宿敌壮大,所以有了十二年前的仙魔大战。也正是在仙魔大战后,莫谣失踪。
想来洛倾霜一个凡女,知道莫谣却甚至不曾见过画像,只是以为我是她的替身,并不知道我这重身份。
怪不得初见时她敢那么自信我杀不了她,六界之内还没几个敢嘲讽我的。
「你是莫谣?你怎么会是魔尊莫谣?为什么之前你不告诉我?」洛倾霜面色惊愕,目光里带着扭曲的嫉妒,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
「什么之前?难道你们之前见过?这话可就对不太上了,我们赶来救你的时候你说的可是,这个魔族女人莫名其妙跳出来要杀你。」偏偏玄萝子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可我是正主,她一个替身,不就是因为嫉妒我才想杀我吗?!」
越来越离谱了。
「洛倾霜是吗?」我这才冷冷开口,「好笑,魔族素来以武为尊,我身为魔尊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嫉妒一个只会靠男人的废物?」
桐芜看着是在沉思,一个眼神也没投过来,明瑛望着身前的洛倾霜目光里也不太善。
「我不是,我……」兴许是同时被三位仙君投来质疑,洛倾霜不由得转向一向最为袒护自己的挽溯。
但她未能如愿听到安慰的话语。
「落华姐姐……真的是她,先动手的吗?」就连素来没什么脑子的挽溯看着都有点疑惑,没再急着开口帮她说话。
我是个什么性子他们应当最清楚。
当初把我强行带上仙界,一部分原因是我长得和落华仙子实在太过相似,另一方面是魔界群龙无首必将大乱。
因为生怕血脉缺陷发作,我懒得打架,也不想主动挑事,若不是别人主动找事我不会亲自动手。
因为嫉妒洛倾霜想杀她?那不是无稽之谈吗。
「大概是我记错了……」洛倾霜眸中光线晦暗不明,眼见圆不过来只得闪烁其词地转移话题。
「竹前辈,他们……他们又来了,还请前辈出手!」
帮她解围的竟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小弟子仓仓皇皇地跑进来,看到洛倾霜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苏叶,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洛倾霜想来也不愿在同门面前失态,重新恢复了往日那副稳重大师姐的模样。
「大师姐?你回来了?你离开的这几天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大量恶鬼涌入琉山,挽烟宗这几天都颇受恶鬼侵扰!」
被称作苏叶的小弟子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
「前几天那才是噩梦,即使有宗主在,我们应付百千恶鬼也吃力,多亏你身后这位前辈出手相助,宗主感激不尽所以奉他当客卿的!
「如今宗门内几位长老都在山下设阵抵御恶鬼,实在力不能敌,来请前辈……以及,听说大师姐带回来四位仙君,诸位上仙可否出手相助?」
鬼界和凡间之间的通道最为牢固,鬼帝我倒也认识,还算得上个成熟稳重的人,不应当会有这种疏忽。
如今恶鬼入侵宗门,我不信那几位光风霁月的仙君会对此事置之不理,事实也正如我所想。
「带路,我们四位好歹有仙君之称,不会袖手旁观此事。」桐芜开口,一个正眼都不曾给洛倾霜。
「他们会出手相助的,我和他们曾有些……」洛倾霜像是看不懂局势,本来应该是想炫耀下和四位仙君的关系,却被玄萝子无情拆台。
「我们出不出手和你没关系,本分罢了。」他衣袍轻动,随了小弟子的步伐,回头时嗤了声,「我们和这个洛什么交情倒也不是很深,倒是那边那位和我们更熟。」
他指了下我。
「既然是仙君的朋友,那定也是法术高强之人,这位漂亮姐姐也应该愿意伸出援手的吧!」
苏叶的眼神亮了亮,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殷切。
思及我待在仙界那几年消息也挺闭塞,未能去其他几界见见曾经的老朋友,如今恶鬼入侵倒也是个机会。
「玄萝仙君是不是在针对我……」洛倾霜垂眼,目光却分明落在竹彦身上,眼底看着倒真有几分委屈,「为什么她的身份暴露之后你们就对我这般态度?她……」
「看我干什么?」竹彦阴冷的语调响起,「你再说我师尊一句坏话,我可以就在此地将你挫骨扬灰。」
洛倾霜的眼圈红了一下,愤愤地扭过头去跟上几位仙君的步伐,看着是试图找他们搭话,不过正事当头,那几位只是忙着询问小弟子恶鬼入侵情况,也没兴致和她闲聊。
客卿府外几步就有传送阵,从此处到千里之外的琉山也不过片刻光阴。
一抬眼便是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恶鬼,形态各异,面目可怖,大团大团的黑气缠绕着想要攻破琉山阵法。
局势危急,我眉头一蹙觉察到不妙。
这数量可不是平日里恶鬼暴乱会出现的情景,为首的几位看着也是实力强劲的大鬼,我面对这乌泱泱的鬼潮都未必能讨到好。
有众多身着道袍的人身上灵力波动较大,想来也是实力强劲的长老,正不断斩除几团黑气,但对比不断涌来的鬼潮无异于杯水车薪。
其他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倒也尽力帮忙,但他们的实力出了阵法只能是送死,只得停留在原地修补阵法。
「今天的数量竟然这么多……」苏叶也愣了,对着为首的那白袍男子道,「副掌门,我把援军请来了!」
「是那位前辈吗?该麻烦他们出手!」那副掌门看着也是强弩之末,每次出手都得咬着牙休息好一会儿。
就这几句交流之内,黑气中猛然爆发出像是濒死幼兽的尖锐哀嚎声,随即是一片片飞出来的模糊血肉。
我和那几位仙君见惯各式场面倒没太大感情,洛倾霜身为凡女应该是没见过这种局势,刷的一下就白了脸色,干呕几声。
只有挽溯有点担心地回眸看了洛倾霜一眼,桐芜和明瑛知晓正事要紧,飞身加入屠恶鬼之伍,素白色的光团和黑雾交错着互相侵蚀。
竹彦像是也心悸般拽紧我衣袖,我嗤了声,抬手把他甩开,下一刻冰蓝长鞭对着恶鬼最为密集的黑气处一甩,炸开一片。
「装什么,你还能怕这个?」
「难道不是师父太过凶戾么?我想撒个娇都不行。」
竹彦抬起琥珀似的眸子,像是幼崽般有点可怜兮兮地看我。在外人面前端着副架子,如今那些仙君无暇注意他倒是暴露本质了。
「你多大?丢人。」我催动魔息唤着长鞭席卷恶鬼潮,「你废话少点,我没空和你叙旧,不干活就滚。」
竹彦知道我底线,也不敢接着恼我,杀入恶鬼潮中。看到他所用武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竟是一条深紫的长鞭,和我那条像是一个模子里刻的。
但我分明记得竹彦以前是惯于用剑的,我离开的这十二年间,他竟是无处不在学我曾经的模样。
只是我不曾看到,洛倾霜在防护罩内,望着我和竹彦这般相处方式,带着嫉恨的目光。
眼尾的寻归红得灼目,冰蓝长鞭脱手,被我不断注入魔息,晕染开几分墨色,我杀戮时竟有几分久违的感觉。
我已经十二年不曾和竹彦并肩作战,上一次和那几位仙君站在同一阵营……也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
玄萝子手中星盘幻出一条金黄,他杀敌闲暇时回眸瞥我一目,目光里盈着注视强者时的惊艳。
「在仙界荒废了十四年,你的实力竟还是这般强悍。」
有细碎的前程往事涌入我脑海,我满眼黑压压的屠恶鬼潮,来不及去捕捉那些零散画面。
上一次酣畅淋漓地杀敌,还是在仙魔大战时。
当初把我强行带上仙界,一部分原因是我长得和落华仙子实在太过相似,另一方面是魔界群龙无首必将大乱。
我是替身也是人质,仙界众人不过是想看魔族人惊慌失措,想生生折断我身为魔尊的傲骨,看我沦为阶下囚。
「你求我,我就放过全魔界性命。你应当知道,我们能屠尽你们魔族三万人。」素来有清冷寡言之称的桐芜上神,那时面色冰冷,高高在上。
「魔族如今可是败者,你冷着个脸装给谁看?」挽溯持短刀压在魔界左护法脖颈上,「你和落华姐姐倒是长得挺像。性格也像。」
以跟败者谈判的姿态。
「我宁死也不会让你们仙界人这般辱我们魔尊!」性命攸关的魔界左护法赤红着眼,咬牙切齿。
他们想我屈服,以为我会被魔族三万人性命所迫,要我收敛魔息,委曲求全成为他们心目中那个落华的替身。
他们一方面爱慕落华仙子孤高冷淡、眼高于顶,一边又希望「落华」能对他们展现出温柔神情。
或者说在他们心目中落华仙子不是旁人可比拟的,是不希望我这个替身性格和本尊一样?
可惜他失望了,我从不折腰求人。
「魔族人谁惜命?」我冷嗤,眼尾绯红的寻归被魔息催化为深紫,长鞭脱手,狂风挟着冰霜而落。
隐约有经脉倒逆、走火入魔之势。
「不该赶尽杀绝。」那时是玄萝子出手,「落华先前愿望就是仙魔停战,她不会希望看到你们这样。」
听闻落华名字,那几位也终于停了手。
「你跟我们上仙界。」
――他们也找不到比我更像落华的人了。
现在想来,若不是玄萝子出手拦下,我当时走火入魔,兴许会酿成不可预料的恶果。
我原本目的就是上仙界,去取些东西,仙魔大战故意求败,可那时尸山血海,我难以压制自身血脉。
我本以为那个人给我割的半寸血脉之骨,我可以控制得很好,但百年来还是经常失控。
这是我的血脉缺陷。
无论是成仙还是成魔,这血脉都像是蚀骨之毒。
我本就是魔界实力第一人,竹彦是我教出来的,实力也称不上弱,那边四位也好歹是颇有盛名的仙君。
恶鬼潮在我们六人合力下被迅速清扫了一半,余下的残兵败将也不堪一击,势如决堤般向后退去。
至少目前对挽烟宗是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了。
我却觉得其间有些异端,像这种发了狂的恶鬼一般都没有心智,他们真的会懂得看局势撤退么?
「莫谣,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玄萝子忽剿灭周身一圈恶鬼,落在我身后,「这些恶鬼不对劲。」
「背后有人操控。」我缓缓点头。
「鬼界的人?」玄萝子蹙了下眉,「妖鬼魔三界我所认识的实力最强的就是你。如果是凭你的实力,能操控这么庞大的恶鬼潮么?」
「倾全力的话,可以。」我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人实力不在我之下。」
他此刻在我背后与我相向而立,我屠身前,他斩身后。两三百年前,最常和我搭档的便是玄萝子,百十次大大小小下凡任务以来,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默契。
「需要我做些什么?」他像是没头没尾地突然抛下这么一句。
他应该是看出来我想施展魔族禁术缚魂了。挺长时间没用魔族法术可能有点生疏了,但我依然有把握以这恶鬼潮为媒介,直接攻击到幕后的操纵者。
「看着点,别让恶鬼袭击到我。」我阖了下眸子收回长鞭,脚下展开黑色阵法。
恶鬼潮中本接续不断的嘶吼声在此刻戛然而止,停顿了三秒后发出更为尖锐刺耳的哀嚎,一团深青色烈焰在中央燃起,沿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鬼族,一路蔓延至我脚底。
「救命!」
――变数就在此刻发生,洛倾霜的尖叫不合时宜地响起,随即是防护罩被击碎的铿然之声。
竟有一只被我们疏忽的青面獠牙的鬼孽,看着保留有神智,悄然绕至身后去袭击她,爪上已凝聚出一片深灰的鬼气。
素来无条件护着她的挽溯扭头就想去救。
洛倾霜被吓得花容失色,抬眼发觉到我注意到了她那边的景象,却挤出了一抹微笑,刹那间我才看到她脚下的银色光团,心沉了下去。
高阶禁术绞换阵,针对的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若在平时她这点法术不够看,但今日情况特殊,魔息和鬼气本就相克,恶鬼潮首选目标必定是我。
下一刻万千恶鬼正出现在我身侧,这一击势如破竹,饶是我即使取消阵法也来不及出手应对。
「莫谣?」
「莫姐姐――」
「师尊!」
几道呼声骤响,却是四位仙君和姗姗赶来的竹彦联手为我挡下这致命一击,包括本准备去援洛倾霜的挽溯。
反而是洛倾霜没讨到好,她满心期待着另外几位仙君去救她,却没想到那几位会护我,措手不及间被青面鬼的利爪划开了她后颈。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洛倾霜的尖叫久久回荡。
挽溯如梦初醒般冲过去,手起刀落间斩了青面鬼。
「落华姐姐,对不起,我……我方才……」他乱了阵脚,慌乱地跑至她身后把她接住,却只见她双目紧闭已昏厥过去。
他急得眼都红了,斥着周边小弟子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往医治之处去。
按理说洛倾霜被挽溯用防护罩隔绝了外界,就等同是与外界隔绝,不该被外人感知到灵力波动。
――是先前玄萝子叫我在洛倾霜身上下的厄运咒起了作用,那青面鬼才发觉洛倾霜气息。他莫不是早有预感?我抬眼觑他,却见他神色如常。
竹彦倒是嗤了声,阴阳怪气地嘲。
「这女的心肠歹毒,方才不还想害我师尊么?你们一个个还这么关心?。」
「不必说了……她毕竟是落华转世,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桐芜生涩开口,显然说出的话自己也不太信。
「落华一直心善,可洛倾霜方才算计莫谣我们却是看到的,她真的是落华转世吗?」明瑛也迟疑着开口。
他俩对视一眼,还是不太放心地走向洛倾霜。
「感谢诸位仙君出手相救我宗……我是副掌门清谦。」方才那白衣道士走上前来鞠了一躬,拱手道谢。
「看着是生面孔,我明日会让宗门内小弟子设宴招待几位,几位都法力高强,应当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好可以给宗门内的弟子上一课。」
「各位若是不嫌……不如在鄙宗休息一晚,我会吩咐弟子在客栈给各位安排房间。」
「至于那洛倾霜……是我师兄门下弟子,平日里也一直婉约心善……先送去救治,待她醒了之后我们给这位仙子一个交代好么?」
清谦诚恳地看着我,小心翼翼的神色让我想起在天界时恭恭敬敬待我的红玉。
「带路,我乏了,先休息。」
我额角是炸裂般的疼痛。今日高负荷动用魔息,又被洛倾霜摆了这么一道,我只想先在客栈好好休息。
至于洛倾霜算计我这仇,待她醒来,慢慢算吧。
我和衣入眠的时候,脑内仍是百年前景象。
像是梦,又像是回忆。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陷在似梦非梦的情形里,却无法挣脱。
目之所及是雪,一望无际的雪原,有簌簌飘落在肩上的寒意。
视野里唯一能看清的建筑是座城镇。
那是……我和那个人初见的时候。
几百年前的事记起来缥缈又虚无,我抬眼望去时视线已有些模糊。
那时我多大呢……四岁还是五岁?我生来便是魔族,幼时无人抚养,无人教导,血肉为食,还不曾通人性,和凶暴幼兽想来也没什么区别。
雪天正是最难找到活物的时候,半饥半饱地在雪原里混了一个月,也不知为何动了进村庄的念头。
……那时也正是六界矛盾最激烈的时候,人族对魔族恨不得赶尽杀绝,更别提素来清高绝尘的仙族。
「哟,这怎么有个魔族的小姑娘?混进镇子里一定是想杀人饮血,幸好发现得早。」
「诶诶诶,你怎么说话的呢,魔族的也配叫小姑娘?魔族幼崽根本就没有人性,不是跟阿猫阿狗一样弄死就好了么?」
「你们谁回家拿个什么武器弄死了吧,真晦气,看着恶心。」
有密密匝匝的石子丢过来,无论是青老壮年,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厌恶和唾弃,有人转身回家拿东西……想拿什么不言而喻。
悲哀的是时隔百年之后,我发现他们的话都是对的――魔族本来就是这样的种族。
六界和平,谈何容易。
「怎么了?」一道温润清淡的声音响起,几乎是那时所有镇民停下手,我抬眼看到一双华贵的长靴停在我面前。
我听见村民恭恭敬敬唤他「大祭司」或者「祭司大人」,鄙夷般的目光像处决般从我身上掠过。
「是这样,我们抓到了一个魔族,她是自己跑进镇子里来的,您看看怎么处置她?」
他未答,蹲下身,垂眸望着我。
……后面的镇民再说什么,我就没有听到了。
我记得我当时的模样合该是狼狈不堪的,满面血污,看不出人的模样,和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看着可能也没什么区别。
他锦衣华服,一看就身份不菲,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像糅着世间清风明月、迢迢银河,我敏锐地注意到他眸光里隐隐泛着鎏金。
他身上有股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的气息,分明是早已湮灭的神族留下的血脉,在人间兴许能被称作圣洁,却比仙族气息还让我厌恶。
他伸手像是要扼住我脖颈,我望向他的眸光里立刻染上了赤红的杀意,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一片镇民的惊呼,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有动作快的镇民一脚踢来,膝盖骨处是撕裂般的疼痛,我无力支撑,跪在地上。
我那时神智也不太清,却隐约知晓自己要死在那里的。
「别动手。」他抬手拦下镇民,扯着我后颈一把把我捞起来,冰凉的手碰了下我额角,「明明是小姑娘,凶性怎么这么大。」
这种时候了他似乎还在笑,面上是懒散却温润的神情。
「那大人您是准备如何处置?」
「嗯?」他眯了下眼,神态看着也没多在意镇民的话,「带回去养着呗。」
「可这是魔族!」
「对我的处理方式有异议么。」他笑。
不知道为何,一个神族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养父,他还是人间颇负盛名的祭司,视驱魔为己任。
他叫莫寻归,是神族在人间落下的血脉,却隐姓埋名待在这不算繁荣的城镇。他赐我名字叫莫谣,无数遍温柔缱绻地唤我阿谣。
若不是他相救,我会死在那个混乱的冬天。镇子叫离鹤镇,我曾把那里当成过我的家。
那是我生命里照进来的第一道光,我在深渊中踽踽独行已久,就格外贪婪那来之不易的光辉。
……可一切都总是会消散的。
如梦似幻间的回忆戛然而止。
午夜时分,有人侵入我房内。
我睡眠本就较浅,警惕性高,旁人侵入房内的气息自是也瞒不过我。我抬手就抽出长鞭,甩出一道锋刃。
「师父,是我。」竹彦抚了下脖颈上的血痕,看着有点委屈,「下手真狠……若是旁人,不就被师父这一击直接划开喉咙了么。」
「就是因为知道是你我才下这么狠的杀手。」我面无表情,「狠么?那你倒先说说,目无尊长该是什么罪?」
「师父怎么还是这么冷淡。」少年抬眼,清澈的瞳眸中斥着无辜之色,「我哪有目无尊长……」
「三更半夜往我房里闯。」我冷笑,「一口一个师父叫得挺甜,我可没觉得你把我当长辈看过。」
「师父一声不响离开这么久都不会想起我来?如今还不肯和徒儿叙叙旧?」
「提起我离开这么久倒还真有笔账和你算算。」我抬手整理了下衣领,「魔息我封了,易容也施了,你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我不觉得我们的羁绊深到那种程度。」
「最低级的循音蛊而已,对师父的身体又没有什么危害,就当我没放过吧。」竹彦无辜地眨了下眼,一道符咒被甩出,即刻他掌心出现一团幽蓝的火焰将其焚为灰烬,「我只是为了知道师父的下落而已。」
「什么时候放的?」耳畔传来巡音蛊破碎的声音,我面无表情地把长鞭捆回手腕上,「说说。」
「仙魔大战前一日。」
那正是我趁机把他关在法阵里的那天,我这徒弟心眼多,人也灵敏,但我没想到他对这个早有预感。
「谁给你的胆子用我教你的东西窥视我,我允许过么?」我眸色一冷,抬手压在他颈上,「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我不喜欢被人掌控、被人窥视的感觉,上一个妄想用蛊虫操控我的还是个不自量力的叛徒,已被我挫骨扬灰。
竹彦倒也没有挣脱的意思,抬眼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时语调放得很缓,字句间带着一股委屈意味。
「可是师父,那日仙魔大战你把我关在阵法内,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破开阵法时一切都颠覆了,」他垂眼,「尸山血海、满地狼藉。我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天界的消息,他们告诉我说……你已经战死。
「我不下这一蛊,以师父你的性格会与我相认吗?是不是就得……毫无头绪地寻觅你十四年,你就站在我面前时我也不知道这是故人。」
他神情中分明有几分痛楚和茫然,与平日装出来的委屈大相径庭,像是一望无际的深潭,阴郁而压抑。
「师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我心底慢慢地漾起几分愧疚和怜悯。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我生来的血脉是纯粹的魔族,天性薄凉,寡淡得很,或许连骨子里的血都是凉的,也无怪他人给我冷漠无情的印象。
……竹彦。」脑内的回忆纷至沓来,我竭力放缓嗓音,语调头一回泛了柔和,「我有必须去做的事,会被六界所有人唾弃谩骂的事。」
可我不得不做。
即使神魂俱裂,我也想去赎我从前犯下的罪。
「包括魔界吗?也包括……我?」
「……包括。」我阖眼,「强悖天意、改换命格。」
「没必要把我排在外边,无论师父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地信任和顺从,永远如此。」竹彦小心翼翼地拽我衣角,「师父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在试着和师父并肩。」
「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魔界最强者都还是我。」我嗤,「你拿什么和我并肩。」
「我如今接替了师父的位置,是第十九任魔尊。」
「我走的这十四年间,都发生了什么。」
我倒是想过十四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比如……魔界上位一个新的魔尊,将一切都颠覆,但我没想到新任魔尊会是我这小徒弟。
「师父,就在你走后第三天,左护法反叛,试图篡位。」
「……哪个左护法?」
「还有哪个?您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恐怕想不到他会带头策反吧。」他眼底带着厌恶和唾弃,「师父怎么就……待他这么好,甚至以命相护。」
「你实力可远不如他,如何压制平反的。」我淡淡抬眼。
我这小徒弟虽说是我带在身边亲自传授功法,可毕竟年岁尚轻,我离开时,他的实力和魔界我那位心腹相去甚远。
更别说……坐上魔尊的位置,只凭他是我唯一的徒弟的话,可远远不够格,魔界上下无人会信服。
魔尊的位置一直都是用武力打上去的,强者为尊,弱者就会被人弃如草芥。
「师父不如自己来探探我脉搏。」竹彦有些无辜地眨了下眼,朝我抬起手腕。
我犹豫了下,真的就抬手去探他的脉搏,几乎是感受到他体内紊乱、密密匝匝堆叠着的魔息,我神色一变。
「你偷学禁术?」我眸底又泛些绯红,语气森冷,「不怕遭天谴么。」
「我也不想,可这是快速提升法术的唯一途径了,不靠着这个……师父以为我如何能走上魔尊之位。」
「权与力在你眼中那么重要么?我以前怎么教导你的,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为了那些,我只是想……暂时替师父管着十四年瞬息万变的魔界。」竹彦垂眼,「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您回来我就立刻让位。」
「……」
「所以师父,你能不能……稍微看我一眼。」竹彦语调颤了颤。
手腕被拽住的那一刻我回过神,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挣开,恍然惊觉我这小徒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走的这十四年间他治理魔界,想来也不会太容易。
「其实师父……我一直很好奇,你性子这么凉薄,为什么……会教导我要维护六界和平?」
我愣住了。
「……辛苦了,所以挽烟宗――也是魔族的根据地对么。」
我垂着眼看着竹彦,眸子里是复杂的思绪。
「是哎,所以我发现了关于那个――洛倾霜的一些……有趣的东西,师父不想听听他们的交谈吗?」竹彦笑。
「没兴趣。」我剜了眼他,「你怎么这么八卦?窥探别人隐私你以为是什么好事。」
「可是他们刚好聊的话题就是关于师父G。」
竹彦笑容有些阴冷,抬手唤出一道符咒抖了几下,有清晰凝结出的印象浮现在我眼前。
正是洛清霜屋内。
洛倾霜看着还有点虚弱,艰难地坐起身来,抬眼望着房内的众仙君。
「你们一定觉得我……下手陷害莫谣,觉得她无辜对不对?」
「不然呢?」
「我……有前世关于落华的记忆。」
「我经常做梦,隐隐约约会记得一些以前的事情……而上辈子杀了我的,就是莫谣,所以我才对她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随即画面戛然而止。
我知道的,传映符最多只能记录一分钟的画面。
「她这般诋毁师父……着实恶心透了。」竹彦眼底阴冷的寒意更甚,「师父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她呢?」
「不想再造下杀孽。」我甩袖,拂去传映符碎裂后一地的尘灰,「我要是动手,那几位仙君又得找我麻烦。」
「大半夜的……师父准备去哪儿?」觉察到我起身的动作,竹彦问。
「门外动静你听不到?有不长眼的恶鬼闯进来了。」
下一刻有几道暗色光束自我袖中击出,隔着窗外清晰可见有血红色的迷雾蔓延开,有鬼类被击中时的哀嚎。
「洛清霜的事……还是很影响师父吧。」竹彦幽幽地跟上,「师父你大概没注意,您每次心情不好就喜欢……大开杀戒。」
「不如我替师父把她杀了。」
「打得过那四位你可以试试,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滚回自己房内了。」
其他三位仙君的想法我倒也不是太在意,只是玄萝子……他身份特殊,到如今我也看不明白他的意图。
无论是他本人的清醒程度,还是星盘占卜结果,他应该都算得出来那洛清霜不是我,但他的态度一直令我不太捉摸得透。
他若是出手保护洛清霜,那她就是绝对死不了的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去探探口风。
尤其是在洛倾霜刚爆完料的这关头,我有几分好奇那几位对我的态度。
窗外绵延不绝的血雾尖锐的嚎叫半分不减,我面无表情地抬脚跨过门槛。
觉察到进入结界的瞬间,便有金色的剑光掠过,血雾消失殆尽的那一刻我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形。
白袍清影,眸光温和又淡漠。
放人间,措辞就应当是九天谪仙、清冷孤高这般词汇。
玄萝子。
该说有默契还是冤家路窄?我都没来得及出门,他就已经在我门前候着了。
「等挺久了吧。」我轻嗤,「有事说事。」
「想和你……单独谈谈罢了。」
「聊个天你有必要做个结界?」
「你那小徒弟是不了解落华的事吧,你也没想告诉他。」
询问的语气,却像是带上几分笃定。
我突然就觉得有些看不懂他。
若说他置身事外,却因为星盘的缘故,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若说他有意搅这趟浑水,却又漠然冰冷得像是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所以呢。」我抬眼,面上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落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这话倒也不能算是在说谎,我早就决定摒弃过去、不去回忆从前做落华仙子的日子,也并不想再被人提起这个名号。
我不想再和仙界染上任何瓜葛。
他却敛眸瞥着我,缄默了很久,有些生涩沙哑地开口。
「莫谣,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先前还不太确定,见过洛清霜之后……我就开始怀疑。」
「你是落华么?」
「落华不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那位白月光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垂睫,竭力不叫他看清我眼底复杂的思绪,却不清楚到底能不能瞒得过他。
他那占天卜命的本事我倒也清楚,似乎没有谎言能瞒过他,只要他愿意去揭穿。
他像是恍惚了一瞬又稳住了思绪,平复完心情问我。
「半夜出府,你是准备去做什么事么?」
「去给鬼帝收个尸,好歹也能算是我的旧友。」
竹彦即使修了禁术,修为也差太多,况且禁术本来就不太稳定,我为了他的安危,倒也不敢将他带上。
我一人足矣。
「不用找,就在挽烟宗,去后山。」
他还当真什么都知道。
「……我陪你去。」
我依稀记起我曾经作为落华时,时常是与他一同下凡界执行任务的,也曾配合默契、并肩而立。
若不是种族立场相对,或许我和他也能成为挚友。
只是太迟了。
几乎是我踏入后山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压抑感席卷过整片空地。
我抬眼望去,视野间只有一片溪水,旁是一片青灰色的迷雾。
我再熟悉不过,是鬼界通往人间的隧道,通常来说是关闭着,为了防止恶鬼侵扰人间。
而青灰迷雾现世,出现地点完全随机,却就是鬼界通道破碎的前兆,彼时鬼界中出现千千万万裂缝,恶鬼完全可以从中逃窜至人间。
往年这种事也常发生,多为其他几界派人明里暗里去处理,也称得上是联手镇压,也没出什么大事。
但今年流窜出来的,数量有点多了。
直到我看到溪水倒影不甚清晰,粼粼波光照得也不分明,脸色一变,几乎是下一秒就击出一道光束。
却不如我意料中的探入水底,被反弹回来,溪中逐渐浮现出一面镜子轮廓的形状。
轮回镜。
是独属鬼帝的法器,掌管鬼界千万生灵,她素来对这东西宝贵得很,若不是出了事,绝不会任由这东西散落四处。
再结合今日来愈发猖狂的恶鬼潮。
不难判断,她出事了。
我抬手探入溪流,刹那间被拽入轮回幻境。
这幻境原理我听鬼帝谈过,幻境内投射世上任一镇中景象。
我看到了密密匝匝的,镇民。
万家灯火,甚至隐约飘过饭菜香,有嬉闹着的孩子和立在屋前闲谈的妇女。
谁也不知道,在此处大开杀戒,真实投影之地会不会受此牵连。
有一娇柔女声温声蛊惑「杀光他们,就能出去。」
但凡是个心存良知的人,此时都会不忍下手,就恰被困入这轮回幻境。
比如玄萝子,我猜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但以他法术也到底猜得出是幻境,那时才舍得杀戮。
但我忍心。
我可不比仙族的宽仁,也不在乎众生,莫说是这镜中的幻形,便是真实的村子又能如何?
碍事的东西,杀掉就好了。
轮回幻境碎裂的那一刻,我瞥见我的故友。
却是个娇小女孩身形。
很难想象这竟然是当今鬼帝,但我确实认识,她每年总有几月阴祟入体、法力尽失时就是如今模样。
「两分十八秒破开幻境…….」她靠在轮回镜上,托腮看着我,「杀得还当真是果断,我界恶鬼杀得都没你狠。」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我敛眸。
「莫谣,其实我真的挺好奇,为什么你这样个性凉薄又自私的人,为什么当初……会选择成仙?」
成仙吗……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开始……是为什么想成仙?
莫寻归不是纯粹的神族。
记不得是哪一次闲谈的时候,他曾告诉过我他的身世,那时他眼里都掩着阴霾,揭开自己的伤疤再诉一遍过往。
千年前,一场神魔大战使神族几近覆灭,除了他母亲――当时的神族圣女莫挽歌,象征着神界最高洁纯净的血脉。
却被当时的魔尊囚于魔界夜夜折辱,说不清是报复般的泄欲和憎恨,还是数年前惊鸿一瞥,从此偏执又疯狂的爱意。
莫挽歌临死前,将自己的全部记忆和一身修为传给孩子,并取名他为莫寻归。
他是神魔混血生下来的孽种,出现的时候本来就违背天意。
神族血脉赐他无尽的仁爱和顶尖的自愈能力,魔族血脉给他的却是杀意和应当天生的凉薄感情,两种命中相悖的血脉集于一身的结果,不会是完美的融合。
他每月总遭受噬骨之毒,压抑不住魔族血脉时就有走火入魔之意,即使如今已能平衡得很好,他从前半神半魔的模样总归是造下不少杀孽。
「其实很多人好奇,我一个神族,为什么会留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莫寻归含着淡淡笑意,眼底覆着的却分明是拂不去的落寞,「我控制不好血脉的那段时间,实在是杀了太多人了。我不敢再崭露锋芒。」
「可您到底是带着神族血脉的,只要说出来,就总受万人敬仰。」
「阿谣,你可能没办法看透人间的那些偏见和规矩。」他笑得有些无奈,「我一直告诫你的是要维护六界和平,但种族之类的隔阂没那么容易打破,我已经努力了数百年。」
他时常告诉我,他希望能够维护六界秩序。
魔族兴许是该讨厌神族、仙族端着的几分圣母架子,我不像他那样怜悯又博爱着世间的生灵。
但如果这是他的愿望……
「养父,天生魔族可否飞升仙界?」
我愿意去改变这一切。
但魔族血脉毕竟太不稳定,也太残暴,或许会适得其反,我想成仙。
仙魔对立以来,仙族素来是优势面,在人间的影响力也更大。我若是顶着魔族身份去宣扬六界和平,不多时应当就会死于修仙者的剑下。
「若是你想成仙,那我就助你。」
莫寻归将身上神族血脉为我割了关键的半寸,将尽数修为与神族血脉一一托付于我。
独有的灵魂气息掩去我身上的魔息,旁人只道我是天生仙骨的凡人。
十九岁那年我以凡人修仙身份飞升天界,从此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落华仙子,反而是我本命莫谣,不时常再被人称呼。
我有时也怀念在人间的日子,曾有个人温柔极致,轻声喊我阿谣。
兴许是神族血脉影响,我那时一心向善,往日里视如草芥的生灵看着也顺眼几分,也因此享受了不少美誉。
也许我也是应该有要去守护的东西的。
春去秋来。
待六界和平,河清海晏,草长莺飞,也应当是极好的景色吧。
「故事听完了,你差不多该回你要去的地方了。
「我去把还残留的恶鬼潮清一下,接一下竹彦回魔界,这场闹剧,也应当是时候结束了。
「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可是――
浓重的血腥味,熟悉得像幻觉,恍若隔世。
有谁在笑着告诉我「没事的,阿谣,我也活够了。」
这是我第二次,亲眼看见我所在意的人被这些虚伪又恶心的仙族所伤。
我眼底一寸一寸冰冷下来,尽力压抑下来的魔性刺得我骨髓都森冷,凉意渗得疼。
「谁允许你们伤他的?」
我借轮回镜残片回溯方才情形,只瞥见扑面而来的凶煞气息,是前一日解决的百倍不止。
我看到三人将洛倾霜护于身后,竹彦被(此句未完,请作者补充完整。)
「……」
「所以,他们就为了救你,让我这小徒弟孤身一人面对鬼潮是吗?」
「那又如何?」洛清霜冷嗤,「他们现在坚信不疑落华就是你害死的,对你那小徒弟可也是厌恶得很。」
早该弄死她。
但如今当务之急是救竹彦性命,我蹙了下眉心,指尖抚过长鞭。
身后四人毫无一丝要帮我的意味,看我的目光有几分悲悯,像在注视自不量力的挑战者。
我实力不弱,但同属至暗,魔族功法确实对鬼族没什么压制作用,反而可能在这作用下被反吸收。
那若是仙族呢?若是曾经的落华呢?
我抚向手中残片的波光。
轮回镜残影,通常状态下可回溯两百年修为,所有人都以为它的作用只是让修为倒退,是鸡肋得很的法宝。
可是两百年前的我啊……
我抬手捏碎手里一抹残破的水光,看着它渐化为齑粉。
那时我还盛极一时,崇尚维护人间秩序的仙界,六界和平。
恍然间有冰冷的白光闪过,我听到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喊我落华。
我提剑杀出恶鬼潮。
白衣伞剑,百年前被我封存起来的兵器,终于在今天还是用到了。
我抬眸冰冷扫过眼前一行人。
「……你怎么,怎么可能是落华?」
速来冷静寡言的桐芜却是头一个失了态。
我看到明瑛眼睛里本应当带着的几分轻蔑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惊骇和痛苦涌动着浮上来。
我也看到挽溯眼里闪过的不可置信,拉着洛清霜衣袖的手突然就垂落下来,看着有些苍白无力。
「桐芜,我来仙界时第一个遇到的便是你,那时你似乎已是闻名仙君,仙界人都说你自持稳重。」
「明瑛,我记得我说过,我厌恶旁人对我喊得太过亲昵,你一口一个阿落,是想恶心谁?」
「挽溯,你少年时那副顽劣性子还真是半分未改,我还以为这百年过去你会成长,结果还是追在『我』后头,一口一个落华姐姐。」
我一一道出那些我几乎都要遗忘了的过往,话语中埋着三分锋芒,看着他们本该带着几分惊疑的目光变得沉痛。
「原来都是我看错了。」
「你们,还当真是恶心透了。」
「……落华姐姐,当真,是你?那她……」挽溯突然就红了眼圈,艰难得吐出字句,掌心甚至凝不住匕首。
「落华转世,那不就是个笑话吗?」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们脑子有点问题,真就什么都信,本尊一直就在这儿,你们以前把我当成什么来着?」
「还有你。」我冷嗤一声,抬手扼着洛清霜脖颈,下一刻她跪在我眼前,眼神里是万般惊恐。
这一次再无人护她,亦无人拦我。
「落华姐姐,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挽溯抬手又放下,意欲阻拦却踌躇地凝视过洛清霜,有些晦涩地开口。
「是你们欠我的。」
肆虐的回忆卷上心头的时候,我眼尾染上几分绯色。
「我不曾记错的话,两百年前离鹤镇之事,你们……可都有参与?」
我最后一次下凡间探望莫寻归的时候,恰逢不速之客来访。
我那时已是声名鹊起,清冷绝色的落华仙子。
我法术已今非昔比,轻而易举就窥听见莫寻归与那人的谈话。
「上一任魔尊是我的旧识,你如今经营的魔界已经不是他想要的模样。」
莫寻归声音清润,似乎是在拒绝什么人。
「我还以为您会是个清醒人,想来和那些虚伪的仙界中人也没什么区别,终日把和平啊生灵啊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却比我们这些行事暴虐的魔族都不如。」
青年男子的声音。
「我是神族血脉遗孤,为何不能和仙界站在同一立场?选择的方式不同罢了。」
「神族遗孤……呵。」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嗤笑,「那些把你当神仙供着的凡人,知道你身上带着魔族血脉吗?凡人都道我们身上流着肮脏的血,但你其实和我们是同类人啊。」
「……」
良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莫寻归不会再回答他了,只有散入微风中微不可闻的一句叹息。
那是个看着斯文俊秀的青年,面上的凶戾却彰显着他的魔族身份。
「什么落华仙子?你也是个虚伪的东西,靠着别人给你的血脉,遮掩自己的魔族身份?说不准我们以后会在魔界见面。」
一语成谶。
莫寻归携带魔族血脉的流言是不知何时被散播出来的,散播者是曾与他会面过的那个青年。
也是后来被我以残忍手段杀掉,尸骨无存的当时魔尊。
消息发酵得很快。
那时……我出外整理政务,甚至不曾知道莫寻归的近况,神族血脉间链接切断的那一刻才惊觉有事发生。
我回归仙界,就听到派许多仙君下凡处理一个棘手的魔族的事情,敏锐感知到这件事或许与我有关。
天帝道我回得正好,下凡协助众仙一同处理此事。
我没见到莫寻归最后一眼。
他死在那年冬天,余温退去得太快,导致我只赶上一具冰凉尸体。
他坦然承认自己是魔族,甚至绝口不提自己的出身和神族血脉。
诸位仙君兴许是讨个仁善的好名声,没将事情做绝,只是抽去他尽数修为,劝诫他以后以常人身份生活。
最后把莫寻归送上死路的,是他一直庇佑着的镇民。
他们以前恭恭敬敬地喊他「大祭司」,对着他千恩万谢,称赞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现在,甚至在我出现的前一秒,他们还面上露着厌恶,说要根据村中传统,将其尸体烧去除除晦气。
我该说他太善良了吗?
甘愿死在那些,一直被他保护着庇护着,却把他送上绝路的镇民。
我真的替他不值。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偏见,是跨不过的血脉鸿沟,他终究败于自己远涉的漫漫长河。
「我不想成仙了……」我数不清我那一日,像是癫狂又失智一般反复念了这句话多少遍。
记忆里深刻的就是那天红到灼目的满村鲜血,以及浓重的铁锈味。
我屠了那个村子,我自小于此长大,看着这儿被焚为灰烬竟没有一丝波动。
――还是有的。
心口撕裂一般的疼,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就此窒息。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办法回归仙身了,以我这一身的杀戮气,不多时就会被察觉出异常。
我跳诛仙台那日应是个极好的骄阳,嘈杂的人声有劝诫有安抚有心疼。
他们不会明白,为何落华仙子盛极一时,却在这关头赴死。
「落华,我们会再见面,你应当走好自己的路。」
我听到玄萝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透过传音很缥缈地传来。
「好。」
眼眶突然就有点发热。
原来不管是哪一界,都有人能分清善恶、理智判断,也都有恩将仇报的恶人。
可是,太晚了。
莫寻归其实先前就劝诫过我,或许是天生的魔族血脉作祟,我杀心太重,也容易意气用事,我其实是不适合成仙的。
是我一意孤行,才这般葬送了他的命运。
如果我不成仙,让他保留着自己的神族血脉。
如果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六界和平……谈何容易啊。
没用的。
即使我成仙,我也阻止不了这一切,我是怀揣着实现他的梦想而去的,可最终落得个这样的局面,我就没有过错么?
我实在太天真也太愚昧,我总以为六界和平只是嘴上说说就能达成的,我像井底之蛙那样天真地认为,所有人都能放下成见。
种族间的矛盾和冲突,总是无法避免的,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把损伤降到最小。
比起战争的参与者,我更宁可试着去做一个主导者。
那……魔尊如何?
我阖上眼。
所以,我再也不愿当落华,当着众仙的面跳了那诛仙台。
所以,我来到魔界,与我从前无比厌恶和唾弃的魔族为友,韬光养晦之后……亲手杀了那时的魔尊,自己登上这至高之位。
我想起我成为落华的那一天,许多仙族立在我身前,笑着告诉我,「欢迎加入仙界」。
我加冕为魔尊的那天也是个好日子,我本来应当找谁喝酒的。
可是,可以找谁呢?
我想到很多人,想到莫寻归,想到玄萝子,想到我在仙界抑或人间认识的千千万万人。
魔族情感也的确是凉薄啊,再回忆起以前的事已经没有什么波动了。
我摒弃了从前的一切情感之后,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标准的魔族,孤冷寡性,这才应当是我要成为的角色。
莫寻归那么多年一直在追逐的事情,就让我替他扛下来吧。
或许这才是我本该走的路。
只是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看一眼我如今取得的成就。
殊途同归。
我遇到竹彦那天下了点小雨。
他那时还只是孩童身形,看着约摸十岁,眼神像是被人抛弃的幼兽,身上还染着鲜血,很难看不出来他是经历过一场戮战的幸免者。
我本就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成魔之后更缺乏同理心,本来是准备带着侍从直接从他身侧走过,却突然被竹彦拽住了衣角。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定定地看着我,眼神看着清澈又乖巧。
――直到日后我才知道他这副乖巧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我突然就想起我第一次见莫寻归,他在那些镇民手下保下我、还将我带回家的那天。
我抬手扯着他后颈把他捞起来,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当我徒弟。」
「尊上,您要把这孩子带回去吗?」
我的下属那时投来疑惑的目光,像是不觉得我会突然善心爆发收养一个孩子。
「你不妨自己探探他的魔骨。」我垂眼,「这孩子是天生修魔的料,你是觉得他孤苦伶仃地死在这儿会对我们有利?」
其实不过是借口,真实缘由……我自己大抵也说不清楚。
我为他赐名竹彦,授予他功法,全心全意把他当成徒弟来教。
我在缅怀,也在赎罪。
数不清是我当上魔尊的第多少年。
魔界的藏书阁大多是一些被人世间唾弃的禁书,我却从中寻得了复生的法子。
看到所需材料时,我眼眸黯了一瞬。
聚魂石……那是仙界独产有的,由神族始祖留下遗址产出。
仙魔大战那日,血染了半边天。
「尊上,我们战死便罢了,绝不能让他们辱您。」
「我可以跟你们上仙界。」我却枉顾属下言语,平静开口,「放过整个魔界。」
轮回镜中景象循过一轮,我面色越发冰冷。
「你们别忘了我是魔族,没什么道德准则的。依我来看,在场的人,都得为我养父陪葬。」
我提剑斩落。
这场闹剧,就应当就此收尾。
我像是又看到那年冬天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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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惊觉相思不露
苏幸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