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间奏：太平镇（1973-1976）

间奏：太平镇（1973-1976）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对于父亲来说，小小的太平镇短暂存在最大的意义，莫过于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

1973 年，尼克逊破冰之旅的第二年，越战与冷战宣告结束的同一年。

年仅 3 岁的纪时跟随父亲纪晚融来到美国，由旧金山国际机场入境，经过三小时 160 公里的大巴路程，在加州毗邻萨克拉门托-圣华金三角洲的洛克镇落下脚，本以为只是一次短暂的外事访问，没想到却成了没有限期的漫长旅程。

随团的还有从全国天南海北各条战线调派的学者、知青、工程师、文艺工作者……共计 372 人，他们绝大部分人对于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一无所知。

这座小镇与中国人渊源悠久。1915 年 10 月，三角洲唐人街大火之后，流离失所的中国人从一位名叫乔治·洛克的地主手中获得了一份土地租约，并建造起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这些人大多是从 19 世纪 60 年代流入三角洲地区的中国劳工，长期从事着拓荒开地的艰苦劳作，把废土变为可以种植庄稼的良田。

即便如此，「我们从来不敢独自走在街头，除了在洛克镇，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居民周先生在接受《苦瓜》杂志采访时如是回忆，他的话被记入文献，成为了小镇历史难以抹去的一页。

20 世纪 20 到 40 年代，洛克镇成为了一千多名中国人的家园，或者说，避难所。周末，当游客涌入镇上的赌场、妓院和鸦片窝点时，小镇的人数更是激增。但是好日子不长久，鸦片渐渐被来自美墨边境的硬性毒品所取代，随之而来的罪恶滋生，人口外流，到 70 年代已经接近一座鬼城，居民所剩无几。

很难想象当时洛克镇的华人镇民们如何理解这样的一幕场景：在一个加州典型的橘色黄昏，几百号拖家带口的中国人拎着大箱小箱的行李走下大巴，神色紧张地走进一间间为他们指定好的联排或独栋木屋，其中的许多人甚至都从未踏出过国门，更不要说流利地用英语交流。然而他们就这么来了，住下了，生根发芽，开枝散叶，进而改变了加州、美国甚至整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我曾经问过死去的父亲，他还记得那一天吗，他沉思了许久，说因为漫长旅途加上时差，3 岁的他几乎是在睡梦中度过了这一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完成了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切换。等他醒过来时，眼前的一切几乎像是梦境的延续。

现在去揣测尼克逊把这群中国人安置在洛克镇的最初用意已是不可能，或许是出于对文化适应性的过渡考虑，又或许有更为深远的战略企图。无论如何，这群来自远方的客人倒是很快融入了这个蛮荒小镇，开始动起手来自力更生，开荒拓土，种植庄稼，疏浚河道，修缮小镇上年久失修的建筑，与剩余下来的老弱病残相安无事，并以某种微妙的默契呼应了大洋彼岸的祖国正如火如荼开展的另一场运动。

洛克镇之后被更名为「太平镇」，英文名 Middle Town，象征在隔洋相望的两个巨大文明之间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互通有无，永保太平。为了与原有的华工后裔区分开，他们被称为「Chinixonian」，一个难以翻译出神韵的称谓，大部分人叫他们「Middle people」，也就是中间人。

率领这群中间人的正是我的爷爷，在尼克逊访华时在机场为总理担任翻译的纪晚融。那句著名的「我是跨越太平洋与中国人民握手。当我们的手相握时，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便是出自他之口。

后来在所有的官方合影中，他那高大略微前倾的形象都被抹去了，想来正是因为被指派了这一秘密任务，因此不便公开露面。

至于这场实验的用意并无人真正知晓，且众说纷纭，有说这些人其实是中国派出的文化间谍，他们在广袤的北美大陆穿行，并向地球的另一端汇报他们的所见所闻。然而回到彼时，通讯方式有限，所有的纸质邮件、电报、电话都需要经过美国官方渠道，很难想象不被监听查阅，更何况这是经过美国政府首肯的高层次代表团。

父亲说，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尼克逊在 1971 年向毒品宣战，第二年出访中国，他受邀参观长沙新近出土的马王堆汉墓 1 号墓，看到了一些东西，改变了对于未来的判断，因此才有了这项秘密交换计划。

尼克逊究竟看到了什么？我记得自己按捺不住好奇追问父亲。

只有等到绝密文件解封之日才能知道了。

等等，你说的是秘密交换计划，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说，同样有一批美国人被派到了中国领土，并像真正的中国人那样生活了下来，直到今天。

我长大了嘴巴，无法想象在那样的年代，一群美国人来到红色中国，他们所遭遇的冲击想必更加巨大而魔幻。

高瞻远瞩的国家领导人意识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人类文明可能遭遇的巨大挑战，因此联手抗敌在所难免。双方先行派出使团在彼此国土上驻扎生活，像是一块跨越太平洋的飞地，又像是藕断丝连的触手彼此纠缠，或者能够以外部观察者的视角，建立起一种跨越地缘政治的新的外交形态。

但这样的实验是可持续的吗？尤其是当双方都被一些琐事困扰的时候。

尼克逊访华回国后不久的 6 月 17 日，为了盗取对手民主党的竞选策略，以竞选班子安全问题顾问詹姆斯·麦科德为首的 5 人小队，乔装打扮成管道工，趁夜潜进华盛顿水门大厦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办公室，在安装窃听器并偷拍文件时被捕。

后来经过调查，詹姆斯·麦科德体内检测出超高剂量致幻剂，导致幻听，脑海中有把来自总统的声音命令他干下这一切。经过中央情报局的追查，致幻剂来自于当时活跃于美墨边境的锡那罗亚贩毒集团，试图以此恐吓甚至引发尼克逊被弹劾的程序，以阻止禁毒政策重锤落地。

尼克逊躲过一劫，并于 1976 年圆满完成任期步下政坛。在卸任前，他将太平镇的中国使者们转移到了洛杉矶的阿罕布拉市，一个原本属于西班牙殖民地，现在却有半数人口是华人的城中之城。中间人们终于见到了他们想象中的美利坚合众国应有的模样，并竭尽所能融入这个美丽新世界。

至于那个计划，没人知道它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父亲在世的时候，还经常会翻出一些泛黄的照片，上面有一些歪斜简陋的木屋，以及辛勤耕作的人们，那是太平镇短暂而简单的三年时光。

科学家们低估了全球气候变暖的发展态势，萨克拉门托-圣华金三角洲水体在过去 40 年内变化显著，周边城镇面临遭受洪灾的危险。根据 2019 年 8 月 22 日通过的《三角洲堤防投资战略》（DLIS）法规，由于项目资金短缺，必须优先保障对三角洲出口至关重要的城市改善堤防。而经管理委员会的复杂演算法则，保护较小的，脆弱的例如太平镇这样的社区免遭洪灾不符合国家利益，将被列为最低优先级。太平镇大概率将在未来 3-5 年间被萨克拉门托河水漫过，把所有的苦痛历史都没入太平洋不断扩张的破碎海岸线之中。

这是后话。

对于父亲来说，太平镇短暂存在最大的意义，莫过于让他在镇中心的明星剧院前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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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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