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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山如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698 更新:2026-06-09 11:01:31

江山如画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是大魏尊贵的九公主,风华绝代,不世之才。

大魏和大齐打仗的第五年,老父亲从龙椅上滚下来招呼我。

「儿啊,去和亲吧,咱国就靠你啦。」

我披上嫁衣,十里红妆,嫁去千里外的大齐亲王府。

大齐阵势浩大,天子亲自主婚。举国百姓夹道庆迎。

玩笑扯大了,我其实是九公主身旁侍奉多年的婢女。

1

我是罪臣之女,十二岁时充入掖庭,因了会读书识字,被定武侯陆显挑去作九公主贴身婢女。

九公主自小爹不管娘早亡,唯有陆显这个表哥对她嘘寒问暖,她表哥也经常对我嘘寒问暖。

那一天他问的是:「皇帝有意安排瑶光去和亲,我受她母妃临终嘱托,要护她周全。小蝶,你可否替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间挂着一枚鸢尾草香囊。那是我绣给他的。

他眸光温柔,虚虚拥住我的肩,拂去肩头的一瓣落花。

「只需几年,待我大魏积攒兵力,来日定一雪前耻,重夺失地。届时,我自有办法将你接回。」

我不怀疑陆显偷梁换柱的本事。原本交给大齐使者的九公主画像,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我的画像。

大魏连年征战,输多赢少,国库早已空虚。公主和亲不能一劳永逸,不过是多争取几年养兵蓄锐的时间。

且必须竭尽所能地将这个时间拉到最长。

我贪恋地在他胸前多站了一会,一边湿了眼眶一边想,能为一人守住其家国,纵使刀山火海也闯得。

我于是顶着欺君欺国之罪,坐进从玉京出发的和亲花轿,坐进上阳城靖王府的婚房。

靖王萧寒,齐王第四子,打得魏军节节败退,风闻丧胆的人。传闻他生性狂放,骁勇善战,曾徒手厮杀草原豺狼。

他能扭断豺狼的脖子,自然也能扭断一个女人的脖子。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脖颈发寒。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婚服,听屋外的喧闹声渐渐淡去,淡到仅剩下一个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推门,走进。

他挑开我头上的红盖头,怔了一瞬,而后嗤声一笑。

「公主果真人如其画,我见犹怜。」

我想说殿下过奖,你若真的怜我,就把放我下巴上的手指移开,它快捏出红印了。

他打量着我,目光很是直白。像打量大魏随行进献的贡品一般,像打量那些贡品是不是赝品一般。

「本王听闻公主自幼体弱,一路舟车劳顿而来,原来胃口还能这般好。」

他松开手,冷眼扫过桌上被我吃得七七八八的糕点。

我暗舒的一口气立时又提起来,拿出早已备好的腹稿。

「妾身沿途听闻夫君威名,内心很是仰慕,欢喜之下身心自然舒畅许多。这大齐的糕点妾身也是觉得新奇,就分了一些给随侍的婢女。」

我混迹深宫多年,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原则,且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抢先恭维一番总归是能刷些好感的。

我想我的说辞天衣无缝,便嫣然一笑。

「哦?仰慕我把你们魏人士兵打得屁滚尿流吗?」

萧寒勾唇讥笑。

很好,出师未捷马屁先死。

大齐靖王爷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他不吃这套。

他端起桌上的合卺酒,独自一饮而尽。

我对初来上阳城的第一晚应该是记忆模糊的,如同随浪浮沉的小舟,完全不由自己。忽然一个浪头打来,船头发出铮铮警鸣。

我听见萧寒在耳边漫不经心地道:

「大魏公主的手,都这般粗糙的吗?」

我心下一凛,身体都忘记了疼。

「殿下有所不知。」

黑暗中有人吞了下口水。

「妾身自幼痴爱书画和抚琴,这些茧子都是在闺中日日练习时留下的。父、父皇也曾规劝过,但妾身执意如此,总算颇有造诣。夫君若不嫌弃,妾身现在就给您弹上一曲?」

我仗着黑灯瞎火信口胡诌。不信他开车到一半有兴致听人弹琴。

我本以为成功糊弄过去,他会就此放过我,没想到他报复似的,整晚没放过我。

2

和亲过来没多久便赶上中秋节,皇后召各王妃进宫,意在商讨宫宴事宜。她笑眯眯地拍我的手,往我手腕上套玉镯子。这是齐王萧家祖传的宝贝,儿媳妇专属。

「老四平日待你如何啊,看你这娇娇小小的,可莫让他欺负了去,不过他若欺负你,尽管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出头。」

我一边笑呵呵地夸她儿子,一边暗自评估玉镯,确实是成色上好的和田玉。

于是更加卖力地使用一张巧嘴逗得她心花怒放。最后宫宴的主办人落到三王妃头上。

三王妃适才被冷落一旁,一听召唤,如得敕令般磕头谢恩。

走出宫殿时,她趾高气扬地瞥我一眼,眸中不无得意。

我能从里面读出她这样说:傻眼了吧,乡巴佬,嘴甜有什么用,终究是个外人!

我耸了耸肩,登上回府的轿辇。临行之前,陆显曾嘱托我,不求独得靖王宠爱,但求于齐王宫中和睦而处。

我想了想,这后半句说得不错,但前半句为何不可求?

陆显说,你去军中走一圈,他们会告诉你答案。

我当即大惊失色,军中皆是男子,终日寝食相对,莫非这才是靖王心中所求?

我很快得到答案。

那个答案出现在中秋宫宴上,一袭红衣飒爽,长缨在手,百步穿杨。她弯弓射羽,白鸽群体出笼,箭矢从中飞快闪过,掉落在地上。正正好好三只新鲜乳鸽连成串。

众人拍案叫绝。

我也很想叫绝。

我一向很是敬佩巾帼须眉,大魏不许女子从军从政,齐国没有这项规矩。

齐军的阵营中有赫赫威名的「雕弓上官」,从属靖王副将。在大魏边境,也是听了便让人吓破胆的名号。

「几日不见,上官的弓法越来越精进了。难怪四哥每上战场必带上你,有你在,他这后盾才能安心啊。」

开腔的是宁王萧璋,行排第五,他在一向尚武的大齐属异类,尚文,重农,且在群臣间颇有贤名。

他同我们这厢敬酒,辞令得体,叫人难拒。

我举着酒杯犯难,倒不是疲于应付社交。我本人,关小蝶,酒量颇佳,来者不拒。我本人现今扮演的角色,瑶光公主,体弱多病,向来不奈杯中物。

喝,或者不喝,这是个问题。

我在思考问题的时候,酒杯被人抽走了。萧寒两盏酒下肚,客气回应对面:

「五弟的好意四哥心领了,但你四嫂水土不服,还在调养,今日所有的酒,我替她喝了。」

不远处的那袭红衣身形微动,仰头也灌进一杯酒,酒盏砸到桌面上弄出些响动。

「娇花就好好养在屋子里,少出来给女子丢人!」

宁王见此情景意犹未尽地笑了。

他似乎嫌热闹不够大,继续提议:

「一早听四哥说四嫂身负才艺,我们这些粗人平日舞刀弄枪的,何曾有机会谈论风雅。今日佳节,不如四嫂上台为我们开开眼界?」

这下没人能为我挡枪了。

几十双眼睛眨巴眨巴,纷纷望过来:方才靖王的副将露一手弓箭,现在轮到靖王的王妃了,这是多么千载难逢喜闻乐见的场面啊。

不过等等,她一个病秧子,能有什么拿手绝技啊,不会表演口吐鲜血吧?

可千万别呀,太晦气啦,而且我晕血呢。

我在众人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中,骑虎难下地走上台。

3

瑶光公主平日喜爱侍弄花草,并不乐忠于舞文弄墨。

她看着看着书便说自己累,虚弱地喘上一喘,红着眼睛央求我做她最爱的绿豆糕,她才能重新补充体力。

她红着眼睛的时候像委屈的小兔子。

我总是忍不住在她头上揉一把,再揉一把。

她痒得咯咯直笑,凑过来问我:

「小蝶,你怎么总看这些无聊的书啊?」

冷宫里很难寻到像样书册,那些是我阿爹生前之物,陆显通过各种手段偷偷送进来的。

我所讨要之物,他惯是会尽心竭力地去满足。宫中岁月也因有他的照拂好过些许。

往事如烟。

如同中秋烟花在夜幕中一瞬即逝。

夜幕下有那么多张面孔,大多张是陌生的,看戏的。萧寒也在,他饶有兴味地抬眼望过来,望见我站在台上,像猴子展示它会跳火圈一样,展示我的才艺。

我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屈辱感。我把它压下去,叫侍者抬上一张琴。

琴音泠泠,一曲动听。

起先一片寂静,而后爆出掌声赞扬不断。

宁王不说话了,红衣上官也不说话了。帝后笑开了颜,大赐封赏。

「九公主才貌双绝,不愧是你父皇掌上明珠。老四,还不快去接你王妃回座。」

萧寒的眼中也露出一丝讶然。

我藏起眉角眼梢的愉悦,暗中得意,怎么样啊,乡巴佬,没听过吧,是不是小刀拉屁股,让你开了眼啦!

4

我新得了皇帝赏赐的焦尾桐琴,便时不时地想要摆弄一番,尤其到萧寒面前摆弄一番。一来为博他好感;二来为提点他一下,你老子都慷慨赠礼了,你难道不意思意思?

萧寒果然上道,挑眉问我想要什么?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我这几日才名大噪上阳城,为这靖王府的门面增添不少光彩。

我于是温婉一笑,告诉他我想写封家书回去,好让家人安心,切勿挂念。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到我脸上半晌,思考我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那怎么能让你知道?我家中人全都死光啦,这葫芦里装的是我心中唯一惦念,想让那人知道我一切顺利,以免担忧。

我手心里的帕子快被汗水浸湿的时候,听来他一句不辨喜怒的批语。

「王妃孝心感人,本不该多加阻挠,但这家书,本王需要亲自过目。」

我这厢马不停蹄地寄完家书,他那厢忙碌起来,不是外出公务,就是屋中公务禁止入内。

偶尔能瞥见上官进出他书房,我听不见他们的言论,惴惴不安地揣测,主将找副将议事,我才刚嫁过来,难道又要准备开战啦?

那我岂不是嫁了个寂寞。

我急得抓耳挠腮,倏然抓到怀中的一枚琅琊玉佩,心神勉强稳定下来。

那是陆显的贴身玉佩,他送我登花轿前从身上扯了下来,告诉我如果在大齐有任何不测,可以凭此物密会他安插于上阳城的探子。

陆显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但这次他泄了洪了。他给了我信物,没给我地点啊。

我于是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佩在腰间,揣着它大摇大摆地在府里溜达,就在我准备再去城里大摇大摆一番时,大魏的回信来了。

我捧着那封信笺来回翻读,字迹很熟悉,是陆显的字。

信的明面上说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暗里传出的信息是要求我获取萧寒信任,以便之后谋事。我暂且不便问他想谋什么事,目光被随信附赠的一支木簪捕获。

这是那个人的木簪,她天天戴在脑袋上的一支。

我尚在琢磨陆显用意,便听见萧寒的一声冷哼:

「定武侯的手莫不是握不住剑,改握刻刀了,这般简陋的簪子也好意思送出手。」

说罢,他扬手将木簪扔出窗外。

我顾不上他哪来这么大的脾气,这抛出去的簪子刚好点醒我。陆显要我取得信任,那我暂且先抛个石子,问问看目前好感度刷到几何。

「殿下摔坏了表哥寄来的簪子,可要赔妾身一个新的才行。」

我的眼泪和谎话一样不值钱,说来就来。只轻颤了几下睫羽,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萧寒闻言缓了脸色,唤了管家过来。

那天之后,屋子里相继送来金簪子、银簪子、琉璃簪子,琳琅满目,闪瞎我眼。

我一边统统塞进小金库,一边回过味来,原来大齐靖王爷吃的是美人垂泪这套。

只是不晓得我如今讨要簪子他爽快答应,往后要点别的什么,他会不会也这般痛快?

我踏出王府大门时,一个方正脸的侍卫走了上来。

「卑职张茜,奉王爷之命护王妃周全。王爷有令,王妃若要出行,卑职定需寸步不离。」

5

寸步不离的张茜很影响密探来我这自报家门,我于是借着探望夫君的缘由去军营外围探听风声。很好,暂时没有听到要打仗的消息。

听来了三年一度冬初围猎的消息。

萧寒看了眼我换上的全套骑装,怀疑地挑起一根眉,然后把我塞进马车里。

那冬猎在骊山举行,距离上阳城五十里路,马车行至骊山脚下便停下,后面的路要骑马而行。

萧寒没有抱我上马的意思。

他居高临下地勾唇看我,好像在等我开口求他。

呵,这算什么难事。

但我还没开口,一个没眼力见的插了进来。

宁王似笑非笑地策马而来,他是来传旨的,皇帝此刻召见萧寒有要事相商。

萧寒略一斟酌,抛给我一枚羽令。

「别自己乱跑,等我回来。」

而后驾马离去。

他说那羽令带到大营前,便会有人引我去他的营帐。

「看来四哥是不相信小弟我会安全护送四嫂前行了。」

宁王一脸惋惜的神色,坐在马上绕我周围打转。

「我们大齐儿女自幼马背上长大,六岁起便跟随父兄出游打猎,四嫂那时候在干什么?捏泥巴?」

我打量他胯下良驹,想起我的宛儿。

那是匹大宛汗血宝马,阿爹斥万金为我求购的生辰礼物,我身量尚小,够不到马背,阿爹便抱我到他的肩头牵过缰绳。

我顺势坐了上去,双腿一夹,不多时便犹如驭风而行。我惊奇地挥手大叫:「它真的会流血!阿爹,它真的会流血哎!」

今天的风和那天马上的风一样凛冽。我仰头望向宁王。他在上头取笑我。

陆显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从前惯是不输嘴仗的性格,如今为了他的「大谋」只好缩缩头。

我正进退两难,思量徒步上山会不会崩掉人设的时候,一袭红衣伴着一张素手伸到面前。

「上来。」

6

我们上山的时候狩猎已经开始。宁王提议比试,几番言语便激得上官与他一较高下。上官扬鞭冲了出去,忘了我还在她身后颠得屁股生疼。

没一会它不受颠了,上官盯上一只麋鹿,放我下来。

「在这等我。」

说完便如同鹿一般隐入丛林。

我在原地愣了一会,等了一会,直到薄日西斜,林间罩上一层降红色的屏纱,仍旧没有人声或马蹄声回返。

我认命地折下一根山毛树枝,揣好萧寒的羽令,边走边做记号。

自我入宫起便奢望有朝一日重获自由,奔驰原野。虽然它不应该是一个人流落深山老林,四下孤立无援版的。

大齐待我真是周到啊。

我在山野林间走了许久,路过一座古朴小庙,我如释重负地坐在庙口石阶上揉腿,看见第三级台阶上刻有一行醒目大字,字迹稚拙,痕迹久远。

萧寒、上官雁到此一游!

原来他们这样早就认识,细算起来,大约是青梅竹马?原来我的到来是这样的不识时务。

神明在上,我一心为一人守其家国平安,本无意拆散别人姻缘,不妨留书后世。于是拿起一粒石子,比划了一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行字陡然变了样。

萧寒、上官雁到此一游!小蝶、无奈到此一游!

7

我参照日头垂落的位置辨别方向,终于踏出密林之时,突然有箭矢破空袭来,我本能地侧身一闪,箭尾从我肩头擦身而过,射在身后的大树干上。

远处隐约传来搜寻声,马蹄急停,来人跪到我面前。

「卑职救驾来迟,望王妃赎罪!」

我惊慌未定,甚至忘记双腿的疲累,跌跌撞撞地朝那马鞍登去,忽然被人拦腰截住,抱到另一匹马上,背后紧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

「老实点。」

萧寒握紧缰绳,手臂在我腰间收紧。

「不是叫你好好待着,乱跑什么?身上有没有受伤?」

听听,这凶巴巴的口气,活像我耗费他精力特意前来搜寻。

不劳您大驾,带我走出林子的是我自己的两条腿,而不是你胯下这匹四条腿。

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我摇了摇头,颤巍巍地指向那枚冷箭。

如果此间是真瑶光,一早被射了个对穿。后果大约是两军又要剑拔弩张。

我一边万幸一边后怕。

萧寒面色沉沉,拔下箭矢端看片刻,然后冷笑一声,单手将其折断。

我想他大约是瞧出了点眉目。

我遇袭的事没有声张,回府之后萧寒愈发繁忙,王府内外的巡逻卫兵也愈发增多。

萧寒召见了上官一次,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然后上官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我蹲在门外吃瓜子,狠狠地瞪我了一眼。

「王妃娘娘好大的脚力,自己能徒步走出密林,就少在王爷面前装柔弱!」

她是个长得挺美的红衣美人,但是她瞪人的样子不大好看,在骊山上丢下我时更不大好看。

我于是丢给她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壳。

从前我嫌弃张茜步步紧跟,如今真香了,尤其得知他是新一届的比武状元后,我上街时简直能横着走。

是的,我仍没放弃寻找上阳城中的密探。

即便不传出消息,也需得知大魏宫中的消息。我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人。

「王妃,此处人多眼杂,您若想用膳,卑职带您去清静一点的酒楼,这个您先垫着。」

我回过神来,面前呈上来俩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沉甸甸的温热落到手上,我想起初入宫的那一年,有一个人也不厌其烦地日日蹲在柴火堆边烤这玩意。

她扎两个小揪揪,苍白的脸上笑起来时映出两个浅浅梨涡。

我那时刚刚失去阿爹,家族尽数枭首,整日寡着一张脸,人们见到我不是退避三舍,便是上前欺凌。

她见到我时喜出望外。

「表哥说会给我带个朋友过来,没想到是真的啊,我叫瑶光,是那个……不太受宠的九公主,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关小蝶,是大奸臣关广福的女儿。

她闻言「哦」了一声,在脑子里找关广福是谁,然后她拉起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院子里走。

「我刚烤了新鲜的红薯,请你尝尝。」

她递给我一个,我那时太饿了,有些饥不择食,又要了一个。

她嘿嘿一笑:

「这些红薯是我自己地里种的呢,想吃多少有多少,管够。」

来年玉京大寒,院子里的菜地冻得梆硬,她大哭完了完了,今年没粮食了,小蝶你等着,我这次就是装死,也得从膳房公公那里抠出菜来。

我攮了一把她脑袋,然后去膳房门前一同演戏,傍晚时揣了几碟小菜回来。

我们那晚难得地赏起月。我喝酒,她喝水。

「从前总是我自己一个人抬头看月亮,看多了就没劲了,你来了就不一样啦。不仅月亮有劲了,吃饭有劲了,冷宫好像也没那么糟了。小蝶,这个是不是就是相依为命啊?」

8

我把烤红薯分一个给张茜的时候,微笑的脸上忽然滑落一滴泪。

我眨了眨眼说,我从前有一个朋友,她烤东西的技术很糟,不是烤糊了就是烤焦了。但是我人很好,从来没有出言打击过她。我现在有点担心她,她身体一向不大好。

张茜递过一方巾帕。

「那个人一定是王妃很重要的朋友。」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朋友。」

几日之后,萧寒不忙了,寻了一日去郊外踏青,我琢磨不透他是哪里来的兴致。他扶我上马车,自己也坐进来。

「张茜说你没有朋友,很是寂寞。本王屈尊来陪你,你不高兴?」

我看向堆满车内的战利品,有书卷,有诗画。有大齐的陈宣,有大宛的狼毫。我对着萧寒粲然一笑,我想告诉他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但都不够喜欢。

我更想要大魏的人。

「殿下作陪,妾身自然欣喜。但是朋友不一样啦。

「殿下可还记得妾身同您说过的贴身婢女?妾身与她一同长大,情如姐妹,若能讨她前来大齐,也就不必劳烦殿下每日作陪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看萧寒神色。

萧寒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看来在王妃心中,本王尚比不过一介婢女,这倒是本王作为夫君的失职了。」

我欲再张口解释,却被他揽过去堵住了话头。

之后几日萧寒连待军营,我没寻到机会及再提讨要婢女的事,便听闻军营传出纷争,上官被调遣去往平城。

上官走后,王府的守卫又撤回原先的样子。我想起那日偷袭的箭矢,整个上阳城最会弯弓射箭的人是谁?

这个答案连路边的三岁小孩都知道。

萧寒认为是上官所为,故而将她调走?

我默默接受了他的安排,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平城这个地方,听起来很是耳熟。

这个月走到月末的时候,平城里面传来消息。

上官雁遭遇偷袭,身负刀伤,刺客行踪未明。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杯子碎裂在地。

平城,原是大魏的城池,城中百姓多是魏人。对大齐争地掠夺恨之入骨的,首当其冲也是魏人。对靖王及其麾下将领咬牙切齿的,那更是大魏人。

9

此事震动朝野,我一刻等不及地去圣安殿求见皇帝,却被内监挡了回去。

内监说圣上龙体抱恙,不接受觐见。我又去求见皇后,皇后倒是见了我,她笑容和蔼,一个劲儿地往家常里唠,唠完火速送我三根人参打发走人。

我为母国感天动地的求情腹稿烂在了肚子里。

不外乎说不是夫妻不聚首,这夫妻俩在糊弄人的道路上一个赛一个的强。

我揣着此行唯一收获,三根人参,一级一级走下石阶,与拾级而上的宁王打上照面。

宁王面露春风,看戏神情。

见了我,他换上一张沉痛的脸。

「四嫂切莫太过忧心,父皇已经安抚上官侯爷,令他切勿轻举妄动。只是侯爷向来是个急躁性子,往常也有不听指令的行事,这回又是掌上明珠受了伤,真怕这哪一日齐魏边境再起战事啊。」

他煞有介事地耷拉眉眼。

「小弟本想请四哥出面从中调和,但四哥惯是攻打大魏的好手,如今麾下损失一员猛将,早朝上更是与上官侯爷同仇敌忾。

「我大齐士兵初初休养一年,眼见又将上阵杀敌,着实是大动干戈啊。」

他说大动干戈。

他一个文臣,看起来比一个武将还期待动起干戈。

我看他是老鼠洞里种苗造粪,坏了根了。

他接着劝我别着急,想想开,至少萧寒现在还没拿我开刀。

我揣着一肚子晦气回府,路过马厩时停下脚来。

平城的官衙仍在追踪刺客线索,尚不能盖棺定论乃魏人所为。

我伸向缰绳的手有些抖,我颤抖的手告诉我,魏人报复行凶的可能性太大了,两军再起战火的可能性太大了。

我想起瑶光曾说她不懂济世大道理,但她希望天底下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如果和亲能解救万民于水火,那么她便义不容辞。

我们是过过不好日子的人,太懂得底层的艰苦和挣扎。

上层的风云变幻是我们使用全身力气也无法撼动的,只能全副身心地逃命——但我能逃到哪里去?我还带着瑶光的企盼,我肩上还有成千上万的大魏臣民。

我站在冷风里被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直到身后响起低沉的怒音:

「王妃这是准备去哪里?!」

萧寒的脸仿佛结了冰,又仿佛下一刻便会喷出火。

「连自家的马都牵了出来,这匹太老了,不中用,合该早早了结。本王这就亲自为王妃挑选一匹新的。」

萧寒一把夺回缰绳,不容分说地一路拽我回屋。

我试图挣扎,他弯下腰来扛我到肩上,大步行在廊檐下。廊檐下充满我绝望的哀号。

10

我从未见过萧寒这般盛怒。

宁王的鸟屎嘴开了光了,萧寒准备拿我开刀了。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面对接下来降临的狂风暴雨。

既然无法逃走,索性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大魏好汉。

为家为国而亡,即便身殒,亦是光荣。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张茜的香囊是你给的?」

啊?

你在说啥?

萧寒掷出物件摔到桌上,「砰」的一声,我看清了那东西。

「私相授与其他男子香囊,王妃不该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阴恻恻地等我开口解释。

但是等等,我们好像没在同一个乐章上?

「这个香囊它……后厨的掌勺有,绣房的绣娘们有,刚才马厩里喂马的那位也有。」

这种物美价廉又能刷好感的东西,我这里批发量产。

很多人有我绣的香囊。

我从前往里面放鸢尾草,瑶光种了许多,我便伸手薅来缝进去。向膳房的公公讨大白菜的时候我送他,感激尚衣局的嬷嬷多缝了两团棉的时候我也送她。

靖王府里没有鸢尾草,我抓了一把新开的栀子花。

我凑过去闻了闻,不臭啊,怎么了吗?

「既然他们人人都有,那本王是不配得王妃亲自赠与吗?」

他坐下来,怒气渐消,脸色有些涨红。

「你喜欢什么味的,我给你也做一个。」

「味道随意,但不能和这个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要比这个大。」

11

我把超大香囊绣好的时候,还是没有等来平城刺客的眉目,与我的煎熬难耐不同,萧寒并不愁眉紧锁。他还有闲心约我到凉亭下吃茶,赏花。

他让我抬头看看月亮。他说今晚的月色很美。

我敷衍地瞥了一眼说没有你美。

话音刚落,又有箭矢破空袭来,萧寒一把将我推开。

我为什么说又?

深沉夜色是最好的掩映,巨大的合欢树旁,枝丫晃了晃,再次射来数支暗箭。萧寒将我护在身后拔剑相抵。

我被这巨大的变故击蒙了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反身扑到他身前。

萧寒立时变了脸色,院内暗藏的亲卫顷刻跳出冲上墙头,合欢树的枝丫又晃动几番,三名黑衣人滚下院墙,被逼至绝路。

「你方才试图做什么?为我挡箭?胡闹!」

萧寒用力攫住我双肩,一字一顿地道。

「瑶光,你听着,我只说一次,不要拿自己涉险,无论是我,还是大魏,都不值得你这样做。」

此言差矣。

为了你的信任和大魏的明天,我认为这是一场值得一试的冒险。

你大约不晓得我是贪赃枉法的大奸臣之女,继承了我爹优秀的豪赌习性。

亲卫回到萧寒身边汇报情况,我惊惧的身体渐渐回暖过来,听得他口中「全部咬毒自尽」的字眼,又不禁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我下意识地抓紧萧寒的衣袖。

「不会是魏人干的,上官的事,还是这次的事,你相信我,一定都不是魏人干的。」

瑶光她老爹虽然不中用,但也没傻到刚和亲一年便来老虎头上拔须。

我大概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磕磕绊绊的。萧寒蹙了眉,吩咐完交代的事,横抱起我往回走。

12

我的后背被箭尾擦过一道血痕,萧寒一言不发地上好药,然后拥住我。

见我仍锲而不舍地说服他凶手不是魏人时,他哭笑不得。

「瑶光,我从未说过是魏人所为。」

屋内划破一道烛光,缓缓驱散了眼前的黑暗。我在重获的光明中安定了心神。

这一箭没白受啊。

他伸手拂过我额前乱发说,瑶光,你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那就陪我演一场戏吧。」

萧寒的戏剧设计是这样的:他摆了。

确切地说,是演身负重伤,卧床难起。

为了戏码更逼真一些,王府闭门谢客,巡逻卫兵增设,药馆郎中进出不穷。

我,每日屋中照料。

起初是他装病,后来不知是谁真的病了似的倒在床上起不来。

从此靖王不早朝啊。

「小狐狸露出尾巴了,本是不值一提,但他真伤到了你……」

萧寒把玩我的一缕头发,唇边含笑。

我想那并不是善意的笑。

「瑶光,母后明日召见你时,势必会碰见他。你想怎么问候他,一箭穿心解不解气?」

我摇头说我不会射箭,但我可以送他一个大鼻兜。

萧寒说到这里,我似乎晓得那只狐狸是谁了。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母后找我会是何事?」

他这时不笑了,眼睫垂下一片淡淡的影。

「父皇年纪大了,圣体欠安,眼下摆上日程的便是立储一事。」

原来那内监没有诓我。

皇帝真的抱恙了。

至于储君人选之争,靖王手握兵权,宁王受文臣拥护,只会在这二者间择其一。最后会花落谁家,暂时难说。

萧寒斟下一杯茶递给我,摸摸我的脸颊。

「这几日可是累着了?」

「是累着了,殿下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啊,当然有。瑶光,你来做太子妃如何?」

我闻言仿佛被金元宝砸中脑袋一般,很痴呆地回看他。

太子妃是什么?是未来的皇后。齐国的皇后,比一个小小王妃能为大魏周旋的空间大得多,大太多。

我的道行不够,不够掩藏自己的欲望。

他说的正是我想要的。

13

次日觐见完皇后,果然在石阶下遇见一只笑面狐狸。

他走过来恭维我。

「四嫂这时候进宫请安,想必是四哥身体好转了?四嫂身为王妃,事必躬亲地照料四哥,着实是鹣鲽情深,令人称羡。」

我嘴上说哪里哪里。

心里想的是也许再过一阵子,这种说法就能改一改了。

我不再是王妃,而是太子妃。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宁王萧璋少不得要出一出血,顺风顺水地送我和萧寒一程。

今年的秋风起得早,萧寒一大早拉我去院子里强身健体。

他说我的身体已不似之前那般娇弱,但仍需时时锻炼。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在太阳下耍完一套剑。他把剑锋收回剑鞘,放到我手里,让我上去耍。

我装娇弱就已经很难了,现在又要装娇弱地练剑。

这是什么绝世演技大考验。

我象征性地挥两下,跟他说风太大,我们回屋吧。

萧寒敛了神色说,过几日风会更大,我会增强守卫,你切莫再出府。

我隐约闻见乌云下有冷兵器与铁锈的味道,从上阳城外浩浩荡荡滚来,城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三万大军,其中五千逼向了皇宫。

那一天萧寒出去得很早,他神色凝重,再三叮嘱张茜护我周全。

我坐在廊檐下把玩手中的琅琊玉佩,它原本被我放回了妆奁里,用过午膳的时候它平空出现在了桌子上。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白色小药瓶,药瓶底下有一张字条。

字很简洁,每一个我都认得:

毒杀靖王。

我原先千盼万盼的密探出现了,一出现就给我这样大一个惊喜。我望向四周,左右惯是熟悉的侍从和卫兵。

有一个一定暗中盯了我很久吧。难为你憋这样久,但是对不住了,你的任务不能成功。我不仅需要萧寒活着,还需要他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地活着。

我走到无人处,把那小药瓶丢进湖里。

我想陆显若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失望地把我送他的香囊也丢进湖里吧。

14

如果你撼动不了一棵树,那便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让这棵树为你所用,让它的枝干成为你的枝干。这话是阿爹以前教我的。

我计划有朝一日我会借助大齐这条枝干,将手伸进大魏皇宫,让瑶光以我原先宫中婢女的身份来到这里。

因此萧寒这棵大树,必须得长得结结实实,雄雄壮壮。

待我将最好的朋友救出囹圄,家和国的事再慢慢商议,万事好说。

我对国看得没那样重,有个人却为了它跌进油锅。

萧寒次日回来时,城里传来宁王御前逼宫,被靖王军所擒的消息。城外安扎的两万五千大军尽数缴械投降,这算好的,带进皇宫的那五千,尽数血洒当场了。

宁王欲血拼到底,但他老爹心软,给他留了具全尸。

尸体运出宫门的时候,外头的天刚蒙蒙亮。

萧寒忙了几日才闲下来,宁王的余波渐散,上阳城又恢复宁和,我的桌上又出现琅琊玉佩,且仍旧贴心地附上全套杀人备件。

毒杀靖王。

我火速在萧寒回府前处理掉,他回来时,我笑盈盈地一把拉他出门:

「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出去吃吧,试试味道!」

密探兄弟锲而不舍,很难保证他不从别处下手。

萧寒面色淡淡,他似乎心情不大好,我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他没有回应。

马车里,他说,今后不会再有人伤你了。

我想了想说,宁王除了嘴仗上讨我嫌,也没有真的伤我,凉亭里的那次,他的目标是你吧?

我话刚说完,突然一道闪电劈过脑海,记忆回到去年冬猎,走出骊山树林之时破空而来的那支箭矢。

「那是宁王派人干的,并不是上官所为?」我问他。

萧寒解释说:「上官的箭例无虚发,若是她所为,你那时没有躲开的机会。」

「你故意调遣上官去平城,是为了让宁王相信他的嫁祸成功了?成功离间你们主将与副将,造成军中不稳。」

「还不算太笨。」萧寒说,「之后上官在平城放出她遇袭受伤的假消息,我麾下损失一员猛将,自是令五弟心头大喜,得意忘形。」

「所以没有我担心的魏人报复行凶?那是你放出来的烟幕弹。」

我恍然大悟,那时的担惊受怕是白白担惊受怕。

萧寒点了点头。

「魏人确实憎恶上官不假,五弟以为这件事是他的合谋者做的。」

原来还懂得找帮手,那就暂且叫他合伙人。

合伙人继续怂恿宁王干掉萧寒本人,而后出现凉亭偷袭一幕。

萧寒将计就计假装受伤,闭门谢客,军营谢兵,再次迷惑宁王视线。

宁王当时机已成熟,万事俱备,只差逼宫,于是提了刀去架他老爹的脖子。

「他好大的胆子啊。」

驾前逼宫这种事,我老爹当年也只敢脑子里肖想一下。

宁王年纪轻轻——年轻果然是件好东西,它使人充满行动力。

但是等等,他一介文臣,手无兵权,上哪搞到三万大军?

「他不是胆子大,是有人借了他狼心狗胆。那合谋者借他三万兵马,他许诺对方交还平城,十年内不起战火。」

萧寒嗤声冷笑,笑宁王净做亏本买卖。

我却笑不出来了,这合伙人是个大魏人。

萧寒看向我。马车外的阳光陡然有些凉。

「你那位好表哥,大魏定武侯陆显,最近是不是找你了?」

15

我阿爹尚在世时和陆显打过几次交道,他是这样评价此人的:这小子能干事,会做人,长得也人模狗样的,但你以后不许看上他,你要是看上他我得把他腿打断。

我问阿爹为啥。

阿爹说,他初入庙堂就敢和我这样的老狐狸与虎谋皮,你当那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好水?

我想告诉阿爹,我没有挑选陆显做夫婿的心思,但他挑选我假替和亲时,应当是多动了一番心思的。

一边与宁王合作谈拢条件,一边与我牵头暗害萧寒。宁王赢,大魏得十年太平;宁王输了,我这边还有后手,一举除掉两位皇储候选人,大齐势必陷入内乱,大魏依旧可得太平。

我想他真是一位矜矜业业的好臣民。大魏有他,夫复何求?

但是大齐就没这么舒心了。

萧寒留在军营的时间愈发长,他不再见我,也不再允许我随意出府。

我望向风雨无阻杵在门口的张茜,从前他站那里为保护我,现今多半是为了监视我。

外面传来枕戈待战的山雨,宁王与大魏定武侯的勾结一石激起千层浪,好不容易恢复宁和的上阳城再次一片哗然,一片声讨之声。

我蹲在萧寒书房外面守株待兔,不多时他沉着一张脸走出来,路过我身边时被我快步拦下,他冷眼俯瞰我。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晨间入宫的事,皇后召了我,又召了好几名王侯贵女。我们像一排打桩的大白菜端庄地跪坐在殿内。皇后点了点黄衣大白菜,说她可爱喜庆招人疼。

然后她传唤到我。

「靖王后院无人,膝下无子,你身为王妃不为皇家开枝散叶,不为夫君分忧解劳,当属失职!」

失职的靖王妃该为靖王挑选侧妃。她是这样提点我的。

我想她说得很客气了,即便不失职,即便诞下皇嗣,混了魏人血脉的皇子,也无法在齐人的历史上留下姓名。

我于是从怀中掏出仕女图,展开来,跟萧寒说你看,这颗白菜咋样。

他眯了眼睛看向我,月亮升至中天,皎洁月光为他的脸镀上一层森森寒气。

我本能地感到危险。

「若不是探子来报,你还要诓骗我多久?」

我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意指什么。

「你随身携带的那枚琅琊玉佩其实是你表哥贴身之物,你们往来多久了?你心里念他多久了?」

他一把拽过我的手腕,拽得那里生疼。

我一边挣扎一边凄声辩驳:

「合谋宁王的事我一概不知,就算殿下要查我也是清清白白,与陆显往来只因我心中记挂一人,担心她安危——」

话未说完,他粗暴地打断我,怒声轰然砸满院落。

「你为了他才甘愿来大齐和亲是吗?待在本王身边委屈你了是吗?」

他狠狠地把画像摔在地上,同时用力挥开我的手,我也一同摔倒在地。

「既然如此,王妃便尽快为本王挑选侧妃,这些,还有这些,统统合本王的意!」

16

我没来得及为萧寒纳白菜入后院,他已驾了马,领了兵,直奔齐魏边境。

这场仗打得风风火火,风从淮河东岸起,火一直烧过断章岭、潼嘉关,停到舜城城下。舜城是守卫玉京的最后一道关隘,一旦城门失守,便直捣大魏咽喉。

城门大破的那一天我在王府院子里招呼张茜,刚过大寒,满地落雪。我给他递上一杯温好的热酒,他推辞,抵死守住尊卑戒律。

我望了望远处的白梅枝头,叹一口气说等王爷凯旋归京的时候,我怕是没有这份美景可赏了,届时你大约要打点牢头去看我,听说他们会给上刑的人送上最后一杯好酒。

张茜哽咽了一下,垂下去头。

「王妃纯良无辜,罪不及身,王爷明察秋毫,定不会将罪责全然怪到您头上!」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我坐在原地等了一会,一会后他仰头栽了下去。

我摸到他腰间出城的令牌,火速揣进自己兜里。

风雪扑面,我一路策马疾行,赶至舜城时累死了两匹骏马。而风雪还未停。

我在客栈的马厩里给饿脱的良驹喂胡萝卜,从前瑶光很喜欢种胡萝卜,书上说它补血养颜,使人容光焕发。收割后我们便到各宫娘娘的小灶门前兜售,凭我一张生花妙口,秋季总能成为我们过得最舒服的季节。

冬季就最难熬了。

瑶光有天生心疾,后生痨病。风雨临门的时候咳得尤其厉害。

不知道她现在身处怎样的艰苦险境。

我按下焦灼胡乱地往马嘴里塞粮,突然门口冲进两名卫兵,我来不及跳上马背,便被强横架去军营。

我被带到萧寒面前的时候大约是有些臭的,不然他何以冷着一张脸,面色不善地盯我看。

「看来是本王太纵容王妃了,竟让王妃只身犯险来到交战之地。」

舜城的城门破了,齐军于五十里外团团围住玉京,只围不攻,待里面的大魏皇帝自行投降,便不会为难城中百姓。

但瑶光她老爹是个昏庸的,更是个头铁的,他既不降也不反,徒于城中作困兽之斗。

双方僵持月余,大齐的皇帝先坐不住了,命令大军直破皇城,把那昏庸老头的脑袋砍下来挂上城门,把他后宫里的内眷统统充入军营。

17

我很少向萧寒央求什么,往日他宠我、疼我,我钟爱之物尽数陈列于院内亭前。但时移世易,我现在脖子和脑袋尚未分家,尚需感慨他仁慈。

而我脖子上的这颗脑袋,自幼将负隅顽抗这一点学了个十足十。

「不要杀进城,萧寒,求你了,不要杀进皇宫。」

他冷冷扫我一眼,不容置喙地道:

「这是圣令。」

我想人生有些时候需要做些痛苦的取舍,现在轮到我了。于是我再次向他恳求道:

「那让我把我朋友带出来,萧寒,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只要我把她带出来,整个玉京随你处置。」

话音刚落,他像是被点着的爆竹,瞬间炸起怒火。

「他是谁?陆显对不对?

「你就这样记挂于他?这个时候了,你还是想着他,你为他和亲大齐,献上自己,现在又要为他让我违抗圣令。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你表哥?我是不是永远无法占据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不是的,她不是——」

她是瑶光啊,是真正的大魏公主,是你靖王萧寒真正该娶的老婆。可是这话,教我怎么说出口。

萧寒关我在营地,几名重兵看守左右。我摸了摸兜里的蒙汗药,所剩不多,无法故技重施。

抬眼是狼烟四起的喧嚣,萧寒的耐心有限,玉京不日便插满齐军的旗帜。城中百姓闭门不出,留出一条宽宽广广的道路迎接齐军直通皇宫。

我试图趁夜黑风高悄悄溜走,但四周的巡逻很严,营地篝火不灭,火光倏然便将私逃出营的人照个彻亮。

萧寒下令,谁若助我,便按照私通外敌的军法处置。众人纷纷避我不及。

我在黑夜里屏息凝神,如同从前在冷宫中做的无数次那样。那时的我想过上好一点的日子,甚至妄想有朝一日挣脱宫墙。现在的我思索如何挣脱监视,景已换,人未换。流水的山河铁打的牢笼。

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袭红衣伴着一张素手出现眼前。

「跟我来。」

18

我又一次坐在上官的马背上,她的马背依然那么颠。我没有吱声,呼啸的晨风中靖王军的营地在身后飞速远去。

「我那个时候不是故意抛下你不管的。」

上官突然开口。

我怔了片刻,明白过来她指的是骊山冬猎时的事。

「我自己在林子里也迷了路,等找回去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在了。我看见你沿途留下的记号,便赶紧通知靖王去寻你。」

我垂首一笑,告诉她我错怪了她。

「谢谢你,上官。」

我说。

上官的马背上不仅有颠簸,还有磊落飒爽的风。

马蹄踏过玉京城门,宫门前她放我下来。

「不用谢我,我只是看不惯关老婆的男人。女子不是任何男人的附庸。你拒绝当娇花,我勉强认可你。」

我走向宫内时朝她挥了挥手。

交友若能交到上官将军,实乃一大幸事。

宫门外齐兵整装待阵,逃命的内监争前恐后地跑出来,未等齐军动手,自己先吓个半死。一头撞在宫墙上晕了脑袋,身体倒下去,身上的金币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大魏皇宫的门口散了很多流血的金币。

皇宫的里面散了很多流血的尸身,有的缺了脑袋,有的缺了胳膊,我战战兢兢地一一辨别过去,人死后的肢体很硬,摆在地上容易使人摔跟头。

我摔倒地上的时候浑身颤抖,又不禁庆幸。

这些尸身里没有瑶光。

「都别过来!都给我退下!这是瑶光公主,是你们靖王的王妃,想让她活命的话,统统给我退下!」

声音自雍和殿的方向传来,雍和殿是皇帝的居所,前两天皇帝老头在里面上吊自缢了,仅剩下一人仍困兽犹斗。

这个人的声音我很熟悉。

这个人持剑抵在瑶光喉间,厉声威胁齐军,齐军犹疑间让出一条过道。

「拿区区婢女也敢冒充本王的王妃,陆显,你的手段和伎俩太拙劣,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萧寒冷眼睨他,如看丧家之犬。

陆显闻言忽然大笑不止,剑尖更进一寸,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是谁冒充谁?萧寒,任你聪明一世,也要问问你身后的这位关姑娘。」

19

瑶光在夏夜的傍晚最常干的一件事是捉蛐蛐,蝉声匍匐丛中此起彼伏,她捉得很卖力,她卖力之后脸色总是很难看,有时甚至昏过去,聒噪的蝉声中她悄然沉睡。

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仔细照料,竭力不再让她再如此苍白无力,但现在的她在陆显的桎梏下,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孱弱。

我挥开齐军直抵陆显,我不忍去看萧寒眼中的震惊错愕,不忍去看他反应过来时的悲伤愤怒。

我听见瑶光的声音遥遥传来,微弱而坚定:

「小蝶,这里太危险,你快走。」

她说完这句话,捂住胸口痛苦地倒了下去。这是她心疾发作的征兆。

天空轰然降下风雨,雨水中陆显被我猛然冲撞到一旁。

我一遍一遍地用力拉起她。

「瑶光,你起来啊,不要睡,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郎中,医馆还没关,太阳还没落……」

光还没有消散。

可是雨水这样大,她的身体这样沉。

「小蝶,别再费力气了,我出不去了,但你一定要出去。这个你拿好。」

她掏出一枚小小的香囊,针脚质朴,绣着一只翩跹飞舞的蝶。

我一生送出去过很多香囊。

这是唯一一次收到回礼的。

那上面有熟悉的鸢尾草的香气。

「不要再受我表哥胁迫了,小蝶,往后要为自己而活,你要幸福啊。」

香囊留在我手中,她的手缓缓垂落下去,泼天的雨盖住一切嘈杂,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跪坐了多久。我其实很想冲进大雨中狂声嘶吼,我所做的一切只想为一人守住她的家她的国,最后却连她的命都没守住。

我张了张嘴,流进来的全是泪。

雨声中奏响陆显不甘的呐喊,他想上前擒住我,被冲来的齐军死死压制。他知道太阳落山了,大魏的光再不会升起,看向我悲凉地笑了。

「我本想利用瑶光诱你前来,再抓住你与萧寒谈条件,没想到她誓死不从。你为她冒险和亲,她为你抵死相抗,好一出姐妹情深,姐妹情深啊!」

我持剑一步一步走近他,如果雨水能看到我的面目,一定在坠落时再次吓得四分五裂。

陆显的头被压到地上,他从石缝中狰狞地抬眼看我。

「我做这一切为了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大魏!你何必怪我,我又何错之有?

「唯一的错误就是你爱上萧寒,你有那么多次机会暗杀他,挑起大齐内乱。错的人是你!关小蝶,你爹是大魏奸臣,你是大魏千古罪人!」

我抽出佩剑一连数下刺进他身体,他像漏了洞的茶壶一般喷涌鲜血。

他大叫着让我杀了他。

他想得可真美。

我欲再刺几剑,萧寒一把攫住我双手:。

「他是战俘,这些已经够了。」

差点忘记他将这场好戏从头观看至尾,戏已落幕,戏子罢场,我再也不用掐着惯用的温声软调开口求他。

我叫嚣着要将陆显千刀万剐,放任自己沉浸在失去挚友的悲绝中,而后眼前昏暗,再听不见任何言语。

20

醒来的时候外面变了天。

齐军彻底控制整座玉京,百姓们纷纷从屋子里冒出头来,一个日升日落的工夫,他们从大魏的百姓变成了大齐的百姓。

人们传言靖王的王妃,魏国公主瑶光死在战火里,死在定武侯陆显手中。

这话倒也不假,我看了看铜镜里粗衣布服的自己,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在这里干嘛?

玉京的硝烟退去了,支撑我前进的意义不在了。辽阔天际下,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丝飘零和孤寂。

我交代了所有前因后果,我甚至把我老爹的发家史也交代了个底朝天。那个时候,大约正是大魏逐渐衰落的时候。

我说我爹其实是齐人之后,父母死于战乱,来到大魏改名换姓潜入庙堂,一路升官发财,把朝局搅得动荡不宁,把民间搅得民不聊生,都是为报魏人当年杀害双亲、抢占地盘之仇。

萧寒的目光紧紧锁住我,我在他和床榻之间寸步难行,我想这真是个不好的征兆。

「你刚才真信了是吧?你刚才动摇了是吧?那其实是我信口胡诌的。我爹升官发财,是因为他喜欢钱财和美人,尤其是别人的钱财和别人的美人。人的贪欲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膨胀成猪。」

所以我一向小心谨慎,所求不多。只可惜天不鸟我。

萧寒气极反笑,他恶狠狠地说:

「关小蝶,你的嘴巴里可曾对我吐出过一句真话?」

有的,萧寒。我说。抓上他紧绷的手臂。

「你看见了,我的朋友现在死了,我想为她收收生前之物,送她最后一程。」

萧寒有所犹疑,最终还是允了。我一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他总会于心不忍。他掐住我的下巴,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那里捏出红印一样。

「别妄图逃走,你是瑶光也好,关小蝶也好,都是我的。

「你是我的。」

他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这一夜不曾离去。

这一夜快过去时萧寒被叫了出去,他接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肱骨老臣。那老臣朝他深深弯下腰。

「靖王殿下,将来您成为一国之君,这靖王妃,怎可为后啊?皇后娘娘有意为您另择王妃,且上官侯爷从小看着女儿与您在营中长大,将来这一国之母的位置——」

他暗示得很明确。

换来一阵长久的,不明确的沉默。

我静默地离开门外,望向即将破晓的天光。天光大亮时,赶来玉京的张茜监护我进宫。

我在西南侧的僻静小路上绕了绕,找到「翠微宫」的字样,宫墙内落了一地枯萎的鸢尾草。

我告诉张茜我要拿的东西在内殿,让他原地等我。

不一会儿,火光从内殿冒出来,张茜匆匆冲了进去。

我大约着实是坑害茜茜的一把好手,早已熟能生巧。

我身着宫婢服饰从另一侧小道一路出皇城,皇城脚跟下有一家驿站,四通八达通往各处。

我一边向那奔去,一边握紧了手中的香囊。

那香囊里面有一道夹层,夹层间是一小行信笺。

吾友小蝶: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一直很渴望出宫去,渴望重获自由。但你却为了我跳进另一个更危险的牢笼。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脱身,便带上我最后的物件走吧。

那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虽然不多,但够你开展新的生活。它埋在我们一起种过的菜地里。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里,便去定州吧,那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是我母妃的家乡,今后也可以是你的家乡。

希望你平安顺遂,自由快乐。」

我回首过去相依相伴的温暖岁月,她在最后时刻始终顾念于我,这份温暖将会持续伴我度过今后的未知岁月。而我终于能仰面天边远去的云,向她挥手道别。

那股肱老臣说得不错,大齐未来的一国之母不可能是我,站在萧寒身侧的永远不会是我。不说我是罪臣之后,即便是真公主,也已是亡国的公主。仅靠君王的宠爱,又能风光到几时。

瑶光说,希望我往后幸福快乐。

我做不到把一生的幸福快乐交到另一张风云莫测的手掌。

我的双腿曾带我走出骊山密林,往后它也会带我走更长远的路。

「姑娘,您要去哪?」

驿站的车夫起身招呼我。

我抛去一锭碎银,回答他。

「去定州吧,听说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不错。」

「好嘞,您受累坐稳了!」

马车嗒嗒而去,满城的搜捕声在我身后渐渐远了,萧寒的呼唤也远了。

我回想夜里他紧紧拥我在怀,一遍遍地说「你是我的」。

可是他又何曾见识过我的真面目,他又是否会爱上真正的我?

就让记忆永远停留在这,永远记住这份炽烈的爱最好的样子。

我怕岁月会将它蹉跎至面目全非。

我走出烈火焚烧后的翠微宫,走出烟消人涌的玉京城。万水千山外,花木葱茏,烟霞叆叇。

这世上再无瑶光,我又做回了关小蝶。

番外月圆

定州的山水是秀丽的山水,曲塘江畔风微,鱼肥。路边行人吆喝声络绎不绝,有一个人的吆喝是这样的。

「王兄弟,王兄弟,不好啦!」

他慌里慌张向我跑来。

「官兵进到你屋子把你家抄啦!你这是犯了什么大事啊?」

如今天下一统,海晏河清。两年前天子立储,储君上位后,念及魏人百姓苦遭暴政多年,故轻徭薄赋,宽免许多政策,赢得一片民心。

唯有一点太子赶尽杀绝。

他下令全国通缉一人,如有其踪迹者,立刻上报官府,将其捉拿归案。

颇得美名的太子只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

大家都知道他前两年死了老婆,又不肯再娶,见到任何一妙龄女子都冷着一张脸,气得皇后大发脾气,摔烂三根人参。

不过鳏夫的脾性向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大家便也多有体谅了。

「我看那通缉画像上的人和你长得有点像啊,但那画像是个女子,王兄弟,是不是你家中姊妹犯了事,牵连了你去?」

我收起钓竿告诉他我妹妹前两年过世了,你最好少打听,她在下面睡得很安慰,昨夜还给我托梦了。我于是睡得也很安稳。

我回家一看,简陋的陋室被人搅得更加简陋,那罪魁祸首官兵大哥毫不客气,抽了刀便将我往衙门里请。

我被他押得肩膀很疼,艰难地说大哥你是个体面人,体面人有事好商量,别动粗,这牢房太臭了能不能给我换一间?

大哥留给我一声趾高气扬的冷哼,和一碗馊了的牢饭。

我吃了几天的牢饭,身上渐渐变得和牢房一样的臭的时候,当地的知府召见我。

「你小子有点聪明,知道扮作女人犯案,但天网恢恢,没能逃过老爷我这双慧眼。」

他见到我时喜不自禁,和我看见金元宝时一样喜不自禁,他抓到全国要犯,成堆成堆的金元宝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所以他对我下手格外重。他的脚踩在我背上,我在地上匍匐挣扎。

我想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这个时候有任何一个人前来搭救,我都要冲上去抱住他叫爷爷。

然后爷爷他来了。

爷爷身后跟了浩浩荡荡的士兵,不多时那知府和我一样趴在地上。

「卑职救驾来迟,望王妃恕罪!」

两年不见,萧寒长了很多教训,这次任我使出何种伎俩,他都不再受蒙蔽。但我也不是真的再想诓他,我趴在屋檐下抬头赏月,想起那个曾经对我说月色很美的人。

我当时敷衍地说没有你美,其实那话没有作假,所以萧寒你看,我也不是全然对你没有真话。

萧寒闯进来的时候,我正艰难地给后背擦伤药。

他一双沉沉的眸子望过来,我便维持那个滑稽的姿势不动了。

我设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他会恼我、恨我,把我拉到城门口上吊个三天三夜,昭彰天下我是大魏最后的罪人。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湿了一瞬,仍挺起精神招呼他:

「你好呀,太子殿下!」

他大步走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药瓶,见到我后背的伤势后脸色更沉了。

「好在哪里?好在你被人弄得这般狼狈,依旧能没心没肺地往前看,而我留在原地傻子一样地四处寻你?」

他话很凶,手却温柔,谨慎地抹上伤药,接着说那无能知府已经下狱彻查。

然后他通知我明日启程回上阳城,路途遥远,他会陪我一起骑马而行。

我坐在那里抠了抠手指,没有回应。

他气得手上施力,在伤痕处更添新伤。

我眼眶里的泪立时绷不住了,哗啦啦淌了一脸。

「你就为难我吧,你就折磨我吧,看我越凄惨,你就越能抒发心中怨恨。」

他好像听见天大的荒唐话,把我这个荒唐人狠狠按进怀里。

「我们两个到底谁折磨谁?我找你整整两年,你倒好,游山玩水纵情乡野,你心中可曾有半点念及过我?」

他说到这里忽地自嘲一笑,眉宇间露出凄然的神情。

「你但凡念及我分毫,当初也不会不辞而别,我带给你很多痛苦?让你这般想方设法地一味逃离。

「你的朋友我妥善安葬了,你的仇人我让他痛不欲生了,你还要我如何做,如何做才行?」

我摇了摇头,跟他说:

「萧寒,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天下人会耻笑皇帝和一个旧朝罪臣之女在一起的。」

我默了默,又说道:

「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些王侯贵女的画像吗?你那时候说统统合你的意,我没告诉你,她们不合我的意。

「我不要你娶她们,我不要你后院里有别人。」

柔软的月光倾泻窗台,映出我脸上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映出他脸上一望无尽的深情。

「我萧寒和谁在一起几时轮到天下人议论,至于那个人是谁。」

他倾身吻上来,带我一同跌坠一个香甜的梦。

「瑶光是你,关小蝶是你,从未有过第二人。」

那天之后,关于太子的传闻变了。他当鳏夫的第三年终于铁树再开花,娶了一位关姓侍郎在外失散多年的幺女。

太子登基后,关皇后独占后宫,在位期间后宫从未有新人进出。

帝后和睦,恩爱百年,广为佳话。

与此同时,坊间冒出一位神出鬼没的王姓子弟,逛酒楼,游庙会,交遍文人雅士,赏遍真迹墨宝,但无人知其所踪。

只知其名王大蜂。

至于王大蜂生平如何,略作不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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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6: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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