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
白日梦你:奇妙恋爱进行时
我穿成了虐文女主。
必须感化所有对我有恶意的人,并且在他们幡然醒悟后与他们达成大团圆 HE,才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我失败了七次,每次都死不瞑目。
于是第八次,我彻底摆烂,却发现周围的人好像都带着记忆重生了。
天道警告我,不走剧情就去死。
我双眼无神:「累了,你自便。」
竹马因为见不到我不吃不喝进了 ICU,我听到消息后表示同情:「死了吗?葬礼帮我随五百。」
弟弟每天堵在门口求我回家,谁知我在家平躺一周,直到他被邻居报警拖走,都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同桌身为反派病娇,被我无视 n 天后终于忍不住问我为什么没给他带早餐,我皱眉道:「离我远点。」
他们后悔得痛哭流涕,我看破红尘一心出家。
剧情彻底崩坏,天道无可奈何送我离开的那一天,我选择了一个壮烈的退场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燃了一把火。
然后毫无波澜地看着那几个人跟着我冲进了火海。
我没死,他们全死了。
(一)
死了七次之后,我已经对最后一刻的疼痛麻木了。
再次醒来,又是躺在满目苍白的医院里。
一模一样的剧情,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沉默着拔掉了手臂上的针头。
【你这次又离成功近了一步,】脑海内的声音冷冰冰地训诫道,【就差一点点了。】
但我没理它,直接躺下了。
半晌,它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随便吧,」我心力交瘁地说,「我不干了。」
【你敢,】它轻车熟路地威胁我,【不走剧情你就会死。】
我双眼无神:「那就死吧,我先躺一会。」
第一次,我治愈了对我爱搭不理的弟弟,为了救他死于火灾。
第二次,我救赎了将我踩入泥底的未婚夫,代替他成为绑匪的枪下亡魂。
第三次,我感化了病娇黑化的反派,为了陪伴患上胃癌,临死前还要安慰幡然醒悟的他,好好活着。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我每一次都注定要为了一个人而死。
演这种苦情剧女主好累,不想干了,死就死吧。
天道:【……】
它从没见我这样,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很累,这样,你先休息几天,任务可以以后再做。】
它的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人猝然推开。
走进来的人就是我的弟弟,夏翊。
女主是夏家的养女,夏家夫妻在女儿走丢以后寄托思念的替代品。
当夏明月被找回来,女主这种鸠占鹊巢的麻雀当然要为真凤凰这几年的委屈付出代价。
所以我被踢出了夏家。
身上没有一分钱,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刚出门就见义勇为为救身边的夏明月被车撞了。
夏家所有人都围在破皮的夏明月身边嘘寒问暖,脑震荡和全身多处骨折的我一个人住在病房里,术后七天没有一个人来探望。
这就是虐文女主的命。
在这个节点,我应该要强忍疼痛下地,抱着一捧花去探望夏明月,在道歉后被扫地出门——之前几次都是这样。
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来看我,也不知道夏翊这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对我嗤之以鼻,还带头在学校孤立霸凌我。
不过无所谓了,他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我心如止水地看着窗外,直到少年跌跌撞撞地跑到我的病床边,好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紧紧抱住我,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脖颈处:「姐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那张俊秀年轻的面容上全是痛苦和愧疚,「姐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剧情发生了变动,但我根本懒得去想,皱眉推开他:「你走错了。」
天道震惊:【怎么回事?】
我并不关心这个:「我怎么知道。」
天道一直没有波动的声音出现了情绪:【我去查一下。】
随它吧,爱查不查。
「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见我反应这么冷淡,夏翊好似茫然了一瞬,很快又讨好般地蹲在我身侧,「我是来看你的,只是晚了一点,你不会生我的气的对不对。」
我没有理他。
说实话,我对这里的所有人没有任何感情,被迫走剧情已经很麻烦了,尤其是走了七次,我的心里除了不耐,就只有漠然。
不会真的以为我很在乎他们吧?
反正不打算走剧情了,他们也只是一群和我无关的人罢了。
「你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平静地说,「我当然不会生你的气。」
夏翊脸上讨好如小狗的笑容凝固了。
片刻后,他有些不安地蹭了过来:「姐姐……」
我的头还有点痛,咳嗽两声,他就马上端了杯水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姐姐,你不认我了吗?」
我只当他不存在,按了按铃。
护士进来了,我沙着嗓音说:「我要出院。」
没人比我更知道这种虐文女主的身体有点抗造了,挖肾抽血都不带有事的,我经历了这么多次,区区一次车祸而已,明天就能全好。
夏翊顿时急了:「姐姐,你还没痊愈,在医院再休息一下吧。」
我看也没看他一眼,跟着护士去办理手续了。
谁料刚到门口,就又遇到了熟人。
我曾经的「未婚夫」,自幼一起长大的竹马,段瑾珩。
怀瑾握瑜,君子如珩。
我必须得说,他一个字都沾不上边。
他看上去也是匆匆赶到,满头大汗,一向冷冽的眉目有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无措,在看向我的那一刻,他眼眶红了。
仿佛隔了几辈子没见到我,那目光深情得快要拉丝,看得我有些诧异,也有些恶心。
可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吧。
「皎皎……」
这时候他应该在夏明月身边为她预订十克拉的订婚戒指逗她开心,怎么忽然也来医院了。
我刚想无视他直接离开,夏翊却开始发疯了。
他先我一步当在我面前,用一种难以言喻的仇恨目光瞪着段瑾珩。
「你来做什么,」他冷笑道,「我姐姐不想看见你。」
段瑾珩皱了皱眉,有些疑惑,随即,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也变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夏翊反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段瑾珩仿佛被冒犯领地的恶兽,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夏翊,这是我和皎皎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我姐姐她已经和你退婚了,」夏翊寸步不让,「别忘了,你自己提的。」
说到这里,段瑾珩仿佛被戳中了什么死穴,神色一僵,目光再度看向我,痛苦不堪地说:「对不起,皎皎,是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我会重新和叔叔阿姨说,我不退婚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夏翊咬牙:「你做梦!我不可能让你再靠近姐姐!」
像两条狗在互咬。
我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办完手续,毫无兴趣地转头走了。
「皎皎……」段瑾珩率先追上我,「对不起,我真的……我后悔了……我会把我和夏明月的婚礼取消,我答应你,一定给你一场更盛大的婚礼,我会给你幸福的,好吗?」
我停住步伐。
他的眼中陡然迸射出了惊喜的目光,看向我。
而慢他一步的夏翊更是急切地追了上来:「姐姐,别答应他!」
我垂眼,从口袋里拿出已经用旧的钱包,拿出五张一百的钞票,递给段瑾珩:「随礼。」
段瑾珩愣住了,他张着嘴,呐呐然半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只有五百了,」我眉目情绪漠然,「以后能别来烦我了吗?」
这五百是段太太当时私下给我的生日零花钱,还完人情,他跟我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段瑾珩眼中的情绪翻涌着,看上去痛不欲生:「皎皎,你生我的气了吗?」
我见他不接钱,把钞票收了回去,独自走了。
这件事不急于一时,反正可以还情的场合除了婚礼还有葬礼,等他死了我会随礼五百块的。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好像听不懂人话。
算了,也与我无关。
(二)
夏翊和段瑾珩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我当他们是空气,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思考离开夏家以后我该去哪里。
之前的每一次都会有「好心人」收留我,比如要我给他当保姆的夏翊,比如要我给他当情妇的段瑾珩,比如各种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手机忽然响起来了。
我低头去看,发现联系人是「妈妈」。
我沉默了许久,有些出神。
每一次扮演的时候,我都要重温「夏皎皎」十七岁之前的一切。
她是个胆小的、怯懦的、温顺又善良的少女,在孤儿院里长大,很努力地想要获得家人的认可。
我看着她被领养进夏家,面对夏翊表现出的不耐烦和抗拒,不知所措。
他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地的陌生人,态度当然不会十分友善——是因为父母盯着,他才勉强和「夏皎皎」做了十几年关系不咸不淡的姐弟。
包括段瑾珩,他和「夏皎皎」青梅竹马,但他们的情分不过如此,他看中了「夏皎皎」夏家千金的身份,才肯对「夏皎皎」施舍那么一点耐心和温情。
但夏家的那对夫妻是不一样的。
说是移情也好,寄托也罢,他们对「夏皎皎」的关怀是真的,所以一开始,即便知道剧情的走向,我也觉得奇怪——哪怕是养只宠物,十年也该有感情的,何况是人呢?
但事实证明,是我想得太多了。
从夏明月回来的那一刻起,「夏皎皎」存在的所有意义就被剥夺了。
明明是他们把她从孤儿院接过去的,明明是他们先给予她关爱和温暖,明明是他们说,夏皎皎会是他们最疼爱的女儿。
可当夏明月一出现,他们就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无视、折辱、践踏「夏皎皎」,将过去的善意化作利刃,全数刺得「夏皎皎」遍体鳞伤。
我想,是不是身为虐文女主,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皎皎,」我接起了电话,听到女人颤抖的嗓音,「你在哪里?」
我直觉不对劲,皱了皱眉:「什么?」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冷淡,几乎是压抑着哭腔:「我想见你,皎皎,妈妈想看看你。」
我原本想直接挂断电话,但出于一种莫名的兴味,我说了声:「好。」
倒不是想见他们,我只是想看看夏明月现在的反应。
坦白而言,我对夏明月没有太多恶感。
想想也知道,当我作为虐文女主,历经所有的痛苦和折磨与所有人达成 HE 结局后,夏明月就会立刻从他们的朱砂痣变成蚊子血。
这群人的爱与恨,都太过极端。
极端到让我偶尔会觉得可笑。
夏翊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是谁呀?」
我淡淡地觑他一眼,没有回话。
「我知道,是妈妈对不对,」夏翊的表情逐渐激动起来,「我就知道……妈妈也会醒的……姐姐,我让司机过来,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姐姐,妈妈也想见你……」
他的眼中满是哀求,我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夏翊顿时欣喜若狂,甚至都没在意跟着挤上车的段瑾珩,只是殷切地和我说:「姐姐,回家我就帮你收拾你的房间,你之前喜欢的那个水晶摆件,我已经让陈叔买上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
我的嫌他太吵,直接戴上了耳机。
回夏家一趟是必须的,那里还有我要拿的东西。
我到家的时候,夏母和夏父已经到了。
我被送进的是普通医院,他们带夏明月去的是附近的私人医院——虽然夏明月充其量破了个皮。
我抬眼,看着面前漂亮明艳的少女。
第八次了。
她每一次都站在相同的位置,笑盈盈的,却看不出情绪。
后来在我一次又一次地尽职尽责扮演虐文女主,遍体鳞伤的那些时刻,她会皱起眉,有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向我。
夏明月很少和我说话,她从不为难我,也从不维护我,只是站得远远的。
我总觉得,她知道我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在刻意做这些事。
她的学校在外省,平时不在夏家住,我甚至不怎么见到她。
我从外人口中得知,为什么夏家所有人会在夏明月被找回来之后对我态度那么恶劣,是因为夏明月在十八岁之前被拐卖的那段日子里,遭到了非人的虐待和折磨。
她回来时满身是伤,身体状况恶劣到不行,所以夏家人把她受到的委屈归结于我,向我发泄。
很可笑的逻辑,像强盗。
我对夏明月却没什么恶感,因为我隐约能感觉到,她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我撞见过她崩溃自残的样子,也发现她第二天就若无其事地穿上了长袖的衣服。
——而这一点,自称关心她的夏家人,没有一个发现。
夏明月看上去好接近,实际上一直很疏离,谁对她好,她态度淡淡的,谁对她坏,她也不太在意。
她始终置身事外,眼神空茫,像是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
我和她交集不多,直到有一次,在她二十岁生日会的那一天,大雨瓢泼,我被夏翊指使来给她买广味斋的茶点。被淋成落汤鸡的我站在门口,敲门没有人应,打电话,也没一个人理会我。
只有夏明月,宴会开到一半,她大概是从窗边看见了我狼狈不堪的身影,打开门,随后站在我面前,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所有的吵闹都被一扇门隔离,我们在倾盆大雨里对视,我的衣服湿乎乎地黏在身上,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站在对面的女孩精致整洁又妥帖,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我毫无波澜。
她只和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她开口问我:「冷吗?」
第二句,是她脱了一件外套,连同一张卡一起递给我:「里面有一百万。」
第三句,是她转身离开:「给你买了车票,去江城,今晚九点,现在走,还赶得上。」
江城临海,看一眼大海,吹一吹海风,是「夏皎皎」一直以来的愿望。
夏家给予小孩的流动资金不多,一百万,大概是夏明月回夏家以后拿到的所有钱。
可是,我想回家。
我从来没有付出过什么感情,忍耐自己走剧情,只是因为我想要回家。
我垂眼看着手上的那张卡。
那是我的第一次轮回,也只有那一次,她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猜测,是我的表演不够完美,被她看出来我的不耐烦,被她看出来我做这些事的不情愿。
她真的很聪明,她比「夏皎皎」聪明得多。
夏家人爱她吗?
这样在被我「感化」之后,就立刻对她弃如敝屣的爱,实在太过廉价。
夏母冲上来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皎皎……」
夏父也眼中泪光浮动:「好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内心毫无波澜。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一次的重启,他们有了之前的记忆。
夏翊、段瑾珩、夏家父母,全都有了之前的记忆。
「明月,」终于,在他们哭够之后,开始说正事了,「……你刚回来,家里多个人,我们都不太习惯,要不这样,你就先到别馆去住。」
相比起之前,夏母的语气冷硬了不止一点。
夏翊没说话,段瑾珩也没说话,他们眼含温情地望着我,无视了一旁刚被找回来的夏明月。
一模一样的画面,角色却倒转了。
夏明月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好。」
我想起上一次的结局,我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将夏家所有人救了出来,夏明月却只是站在门口,拨打完 119 之后就平静地看着,甚至在我冲进去之前,她皱了皱眉,想拉住我。
相比起无动于衷的真女儿,显然还是会抛弃性命将自己救回来的假女儿更值得喜欢。
不记得是第几次轮回,我还听到他们说起夏明月时叹气:「那孩子,养不熟的。」
我漫不经心地想,早知道不如让他们一起死在火海里好了。
那他们大概会知道,我和夏明月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我连报警电话都不会打。
「我不住家里,」我说道,「只是回来看一看。」
气氛凝滞。
「皎皎……」夏母哽咽着问,「是妈妈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皎皎,之前的事情是爸爸不好,」夏父也上前一步,「爸爸答应你,这个家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小公主。」
夏翊眼巴巴地看着我:「姐姐……」
只有段瑾珩没有说话,目光微微闪烁,大概是想着「金屋藏娇」那一套了。
我又看了一眼夏明月。
明明听到这种足以刺得人鲜血淋漓的话,她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被排斥和孤立的人不是她。
「只是想离学校近一点,」我拒绝了这种这样无意义的挽留,「就这样吧。」
夏父夏母失魂落魄地答应,夏翊蹲在他们身侧安慰着什么,而我顺利出了门。
段瑾珩跟在我身后,想要拉住我的手腕:「皎皎!」
我躲了过去,皱眉看他。
「皎皎,你想离学校近点,我正好在 A 大附中附近有套房子……」段瑾珩低头看我,「以后你上学,我给你做饭,来照顾你,好吗?」
一边的夏明月像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听出这笑声就是明晃晃的嘲笑,但段瑾珩大概以为夏明月是吃醋了在冷笑,转头对她说:「我和你的婚约会解除,我爱的是皎皎,也只可能会爱皎皎,以后我们保持距离。」
夏明月没说话,还是含笑看着段瑾珩,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出于好奇,问道:「……你是不是有病?」
段瑾珩愣了:「皎皎……」
「还是你觉得我有病,」我客观陈述事实,「你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爱你。」
这下子,仿佛戳中了夏明月的笑穴,她又笑了起来,几乎停不下来。
段瑾珩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他看着我:「皎皎,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但你放心,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你。」
神经病。
他满眼写着「你怎么可能不爱我」,自认为深情,令人作呕。
我陡然想起之前的无数次,我为他而死,终于感动了他。
而他终于明白爱的人是我,抱着我的尸体痛不欲生。
常见的虐文套路,我只觉得可笑。
谁愿意为他而死,谁爱他了,谁又想看他因为我死了心如死灰的表现?
这剧情实在让人厌烦和腻味。
「我和你的关系就是,如果你死了,我可能会去参加葬礼,」我说,「仅此而已。」
参加葬礼是为了看个热闹,也没有别的意思。
段瑾珩呆呆地看着我,平日里冷峻稳重的表象不在,他痛苦万分地看着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皎皎,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
我没理他,转身继续走了。
段瑾珩还站在我身后,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找好了房子,用的是刚刚在家里拿的卡——里面是夏家以前给我的零花钱。
死了七次,这是我的卖命钱,我花起来毫不心虚。
坐在叫好的车上,我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摩挲着泥陶粗糙的外表。
这是我回夏家的理由,也是我唯一需要带走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泥陶杯子,杯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颗星星,和一轮月亮。
「夏皎皎」这一生,真正爱她的大概就只有一个人。
她六岁被夏家父母领养走,在前往夏家之前,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和蔼的奶奶,她照顾着一群失去父母亲人的小朋友,明明已经头发花白,眼神却很温润清明,总是笑呵呵地给小朋友们讲故事。
奶奶戴着老花镜,摸着夏皎皎的头,带她在天空中认星星。
「这颗,是北斗星……这颗呢,是启明星,最亮的那一颗。」
「我们皎皎呀,是最可爱的小月亮。」
「那奶奶就是启明星!」
她们一起做了一个泥陶杯子,夏皎皎当成宝贝带回了夏家。
后来奶奶去世了。
我永远忘不了,接收记忆那一刻,在得知奶奶死去的那一刻,夏皎皎的心情。
我回顾她的一生,她最浓烈的情感,最深刻的悲伤,最苦涩的眼泪,全都在那一天用尽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藏起来,不敢让任何一个人发现。
再后来,这个杯子也被摔碎了。
剧情逼迫我眼睁睁地看着,杯子碎在了我的眼前。
明明「夏皎皎」不在了,但那一刻,我还是感到了心悸一般的疼痛。
我摸了摸心脏,不知道在对谁说:「放心吧。」
放心吧,这一次,我会好好保护它。
(三)
我回到了学校,继续上课。
学校里还有一个我的任务对象,叫黎桉。
他是我走剧情要救赎的男主之一,一个因为体验了世态炎凉,需要别人燃尽生命来温暖的纯种傻逼。
夏皎皎从高中起就和他是同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性格,对待同学都很友好,于是就被黎桉顺理成章地盯上了。
这样家境优渥、精致美丽的少女,激起了黎桉心中的嫉妒和微妙的占有欲。
她不过是看见黎桉孤僻可怜,就给他多了几分耐心和宽容。
而按照剧情,我在回校上课后,会被夏翊用手段孤立,我会在身心俱疲之下接过一杯黎桉递来的热茶,然后因为这一杯加料的热茶,我被他带回了家,强行占有。
——我就像被剧情操控的提线木偶,没有任何的反抗余地。
醒来以后的我要被迫成为黎桉的固定床伴,被段瑾珩怒斥朝秦暮楚的女人,被夏翊嘲笑只会攀附男人之后,变本加厉地用校园霸凌来对付。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要全身心地去「爱」黎桉。
因为他脆弱,敏感,他做的一切都不是故意的,哪怕他对我时冷时热,甚至因为得知段瑾珩的存在后愤怒地凌辱我,把我当成可以随意玩弄的宠物,把我囚禁在家中——我也要每天做好热饭热菜等他回家,为了陪伴他患上胃癌。
回忆起过去的种种,我看着身侧容貌俊秀,气质清冷阴郁的少年,手指微微动了动。
好想把他从学校的天台推下去。
毕竟上一次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上一次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分,他陪伴在我身侧,眼眶红红,幡然醒悟,哭着求我不要死,他知错了。
我只是气若游丝地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好好活着。
他却说,如果我今天在这里死去,他就会从一旁的窗户里跳下去。
我很想看看他会不会跳,可惜我死太快了。
只一眼,我就看出来,黎桉也有记忆。
他呆呆地看着我,目光复杂,好似经历了千山万水,最终又归于接近疯狂的偏执。
以前的每个早上,我都会给他带早饭。
但今天我没有,我甚至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所谓救赎,就是把自己踩在泥沟里,然后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托举上去。
可笑,无趣,恶心。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天道……
【已经检测过了,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 bug。】
【他们带着上次的记忆重启了,这一次你肯定能完成剧情。】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哄骗我继续干活,天道的声音温和了下来,甚至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这一次过后,你就会彻底获得自由了……】
「哦,」我平淡地说,「但我不干了。」
我看着身边依然直勾勾盯着我的同桌,在他开口对我说「皎皎」的时候,打断了他:「离我远点。」
这么臭的脏东西,离我远点。
黎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天道也怒了:【你什么意思!】
我直接无视了天道和黎桉。
我没有恶语相向,表现得心灰意冷。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天道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但你不想回家了吗?】
我没说话,垂下眼。
【你再好好想想,反正现在剧情也偏移得不多。】
还不是时候……
我去向老师申请了换座位,期间夏翊来找过我。
他比我低一年级,眼巴巴地站在教室门口,却在看见黎桉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
黎桉已经表情阴晴不定一节课了,到了下课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走到我桌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拿着一盒牛奶。
我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和夏翊和段瑾珩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不一样,黎桉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经病。
他家境贫寒,受人欺凌,从小就自卑又敏感。哪怕被我感化,但在得知自己重来的第一时间,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后悔哭泣,而是想方设法地——引诱我按照上一次的轨道走下去。
也许在他眼中,只有伤痕累累也不放弃温暖他的「夏皎皎」,才是他爱的那个人。
这样的观念不是只有他有,但他毫无疑问其中最病态的那一个。
「你喜欢喝的,」他淡淡地说,少年清俊的眉眼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辉,好看得过分,「草莓味。」
学生时期,这种成绩很好,皮囊也很漂亮的男生,的确很容易勾动少女的芳心。
但我在这个世界轮回七次,每次都是在二十七岁那一年死去,加上这一次的十七岁。
尽管十七岁之前的一切我都没有经历,但我拥有每一次的记忆。
加起来,就是两百岁。
于是我无波无澜地看着那盒牛奶,直到夏翊冲进来,直勾勾地一拳擂上黎桉的鼻子。
七次死亡,不知道他们拥有的记忆,是我的哪次死亡?
大概率是我为了他们死的那一次吧。
夏翊像只发疯的狗,红着眼要和黎桉拼个你死我活。
周围的同学都骚动起来,想上来拉开两个人。
黎桉的表情也很阴沉,他大概原本是想避让——毕竟他无权无势,不如现在装成一个被欺负的可怜学生,到时候占理的也是他。
但他和我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眼中的某种情绪大概刺激到了他,他也发了狂一般,冲上去和夏翊扭打在了一起。
等两个气喘吁吁的人被撕开的时候,我也捡起了那盒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的牛奶,放在了黎桉的手心里。
「你的东西我不敢喝,」我看着他,「黎桉。」
话音刚落,两个人面色都狂变。
他们狼狈地望向我,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
「姐姐……」夏翊仿佛恍然大悟了什么,几乎是面色如死灰地看向我,「你也……」
等到班主任赶到的时候,夏翊也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趁机去攀咬黎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黎桉的目光沉沉,始终落在我身上,好像充斥了痛苦和怀念。
两个人都被打得很惨,班主任心惊肉跳之下叫了两家的家长。
黎桉没有亲人,最后只有夏母承诺自己会过来。
两个人都被送去了医务室包扎,眼见教室里乱哄哄的,又变得一地鸡毛,我懒得再待下去,而是站起身,走上了天台。
站在天台的围栏边,我给夏明月发了消息。
「有空做个全身检查。」
夏明月在之后会肾衰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肾源和她刚好匹配。
她并不知道给她肾源的人是我,因为要我取肾的夏家人和段瑾珩声称,要让夏明月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然后我在天道的命令下,签下了那份「自愿捐赠协议」。
其实也没有用,夏明月终究会死的。
他们为了夏明月施加在我身上的伤害,终有一日会被他们还于夏明月。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我死之前,段瑾珩告诉我,他会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那时候已经是冷酷无情的公司总裁了,做出些违反刑法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我是虐文女主,她是虐文女配,总之都会不得善终。
这一次,换肾是不可能了,还是让她好好注意身体吧。
天台的风很大,风声猎猎,我平静地往下看。
【你要做什么?】一直不声不响的天道忽然开口了,【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看见了回来的夏翊和黎桉,看见了匆匆赶到的夏母,他们也都看见了我,我对他们莞尔一笑。
有的时候,击溃人的心理防线,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手段。
这种事情我当然不可能和天道分享。
毕竟它也不过是个蠢货。
我没有走下天台,直到这三个人像疯了一样,冲上来找我。
天台被我反锁的门砰砰作响,我无比闲适地靠在围栏边,继续吹着风。
「皎皎,皎皎!妈妈求你了,别做傻事!」
「皎皎——我错了,皎皎,你开门!」
「姐姐,姐姐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我求你不要这样……」
【你想死?】天道好像忽然冷静了下来,【没用的,你会再一次在病床上醒来。】
「……是吗,」我好似在自言自语,「真没意思啊。」
门被撞开了。
我转过头,看向他们。
夏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地盯着我看,声音都在颤抖:「姐姐,你怎么在那里……过来一点好不好?」
黎桉的喉结也滚动着,表情一片空白,近乎惶恐地看着我。
夏母的眼泪半掉不掉:「皎皎,到妈妈这边来……」
我看着他们的反应,没什么波澜,往后再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三个人同时冲上前,动作最快的黎桉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按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下一刻,就被夏翊抽了一巴掌。
「你还敢碰我姐姐?」夏翊一脚踢在黎桉绑着绷带的膝盖上,眼中的憎恶如同利刃,「你这个畜生,要不是你,我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黎桉也毫不犹豫地回击了一拳,本就满是淤青的面容微微扭曲,表情更阴狠了:「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在学校里你……」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完,而是看了一眼我,选择偃旗息鼓。
夏翊一顿,表情僵硬了下来。
夏母小心翼翼地说:「皎皎,以后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这里很高,妈妈担心你……」
她握紧了我的手:「你的身体还没大好,妈妈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我没拒绝。
(四)
所谓的检查,当然不是常规的身体检查。
接待我的医生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气质温润,说话也很平和。
她和我聊了两句,又带我做了几个游戏,给我端来饮料和小零食,就走了出去。
隔着玻璃窗,我能看见她变得有些严肃的表情。
所有人都到了,段瑾珩也站在外面,呆呆地看着我,慢慢的,他的表情变得痛苦了起来,甚至眼眶红了大半。
【你……难怪,】天道开口,话语是难得一见的和风细雨,【既然生病了,那也不用急着走剧情,好好养病就是。】
我看着杯子里上下沉浮的茶叶,没有说话。
检查的结果不大好,但所有人都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这些拥有记忆的人好似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龃龉,就连黎桉和夏翊,都能和平坐在一起了。
他们开始做同一件事——不间断地跟在我的身侧,好像怕我出什么意外。
大概是医生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不敢逼迫我做什么,甚至不敢大声对我说话。
我的身体没好全,夏父夏母哄着我办了一段时间的休学手续。
我不愿意回夏家,一直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
我从来不出门,要吃什么用什么都是点的外卖,夏翊就每天守在门口给我送饭。
他送的都是夏家私厨做的饭,有时候我会看一眼,觉得好吃就收下,有时候我会对他视而不见。
全看我那天的心情。
不过我从来没有让他进家门过,他也只能眼巴巴地守在门口。
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号码给我打电话,隔一个小时就是一通,好像生怕我死了。
我嫌烦,设置了免打扰,所有陌生来电一律不接。
很快,他们想到了别的方法,那就是让我微信里的联系人给我发消息,确认我的安全。
我的同班同学,我的老师,我的长辈……
夏皎皎没有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个世界对她也不存在什么善意,其他人不对她有恶意就不错了。
既然都是不咸不淡的关系,我偶尔也会回一两句。
我拉黑了段瑾珩,也直言说过不愿意见到他,更不愿意签订什么婚约。于是他们就拦着段瑾珩,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面。
直到某天,他的朋友给我打电话。
「皎皎……瑾珩他进医院了……你去看看他吧,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怕他会撑不下去。」
「他一直不吃不喝,又天天在家喝酒,睡梦中都是在喊你的名字,他本来身体也不好,昨晚忽然休克被送进 ICU 了。」
那边的人还在说,我把综艺的声音调小一点,漠不关心地问:「死了吗?」
「……什么?」男生一惊。
「死了帮我随个礼,」我随口道,「五百就行。」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夏日多暴雨,天气说变就变。
我下楼拿蟹黄面的外卖,偶遇邻居。
「小夏,前两天我们楼下倒了个男孩子,好吓人的,我让保安给人送医院了,还报了警,」邻居说,「早就想说了,他天天在这里晃悠,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你一个女孩子住,要注意安全啊。」
我礼貌地道了谢,才想起来,好像好几天没见到夏翊了。
不过他本来也不重要。
【你弟弟住院了,高烧到肺炎。】
【还有黎桉,他天天在家里自残,没有你,他根本活不下去!】
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次没有之前的气定神闲了——大概是它发现了端倪。
其实和走不走剧情都没有关系,它只是想要我痛苦,想要夏皎皎痛苦。
因为虐文,只有靠「虐」女主,才能获得能量吧。
但它终于发现了,我不痛苦。
它不明白人类的感情还有伪装这回事,它困惑不解,始终检测不到我的痛苦,只能用「我生病了」来解释。
【你应该去看看他们!他们为你付出够多了!】
我垂下眼。
半晌,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它说得对,已经差不多到时候了。
(五)
我的十八岁生日到了。
夏父夏母带着讨好问我,想要怎么庆祝。
这一次,我想了想,给了他们肯定的回复:「办个生日宴会吧,就邀请几个熟悉的人。」
他们欣喜若狂:「好、好、好!皎皎,我们好好办一次你的生日会!」
我熟悉的同龄人不多,无非就是那么三个。
黎桉、夏翊、段瑾珩。
我没有去医院看他们,但他们听到消息后都顽强地爬了起来,在我生日那天,顶着苍白的脸来参加了宴会。
——除了黎桉,夏翊就差在家门口树块牌子:「黎桉与狗不得入内」。
不愧是男主,就是抗造。
但在吃饭的过程中,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们眉心狂跳,最后还是夏父挑起话题:「皎皎,你最近……是不是帮人买了东西?」
我切割牛排的手一顿。
今天早上,我买了一块墓地。
「不是帮人买的,」我无波无澜,「是给夏皎皎买的。」
哐当!
餐具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母面色惨白:「皎皎,你不要吓妈妈。」
那个医生对他们说:「这孩子已经重度抑郁,还有自杀倾向。」
我购买安眠药的记录,我曾经在天台山向他们望去的那一眼,甚至我购买一块墓地的流水。
桩桩件件,都让人杯弓蛇影。
「不可以吗,」我咬着牛排,「人都是要死的。」
在场所有人勃然色变。
【你要自杀?】天道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忽然有些无奈地说,【算了,你这次自杀完了,我送你回家,不用再重启了。】
它放过了我。
看似毫无理由,如此猝不及防。
我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端起了面前的果汁:「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他们当然不可能走,都站在别墅门口,焦急又心慌地等着我。
我回了夏皎皎的房间,最后看了一眼这里的装潢,反锁了门。
大概,你对这里也没有留恋了吧?
然后我用生日蛋糕赠送的火柴,点燃了一把火。
就像作画,从一楼的毛毯,点到三楼的木窗。
我的眸中倒映着这缕火光,眼见它在一屋子可燃物的加持下燃烧得越来越热烈。
火警设备早就被我暴力拆毁了,我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场火灾的爆发。
别墅外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皎皎!」
夏父夏母想要出去求助,可庭院的大门不知为何被锁得紧紧的,这一块是郊区,与另一栋别墅隔得特别远。
他们只好拿起一边的消防枪,想要自己救火。
段瑾珩要打电话报警,却拨打不出去。
夏翊牙一咬,直接开始撞别墅的大门。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黎桉有些狼狈地也冲了上去。
我就站在二楼,灼烫的火星在逼近,可我还有闲情逸致陪天道聊天。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羡慕的就是这种只要有陌生人出现就会生效的安保系统。」
「黎桉翻墙进来了,所以整栋别墅的门被锁死,庭院的门也被锁死,连电网都开了。」
不过是发了条消息问他为什么不能来,他果然就真的进来了。
这原本是道防止盗窃的保险,谁又知道屋子的主人会纵火烧自己家,还破坏了消防系统呢?
我摸着手中有关安保系统的遥控,叹气道:「你一定很想杀了我吧。」
但很可惜,它杀不了我。
【……你在骗我。】它听起来恨极了我,咬牙切齿,【你骗了我!】
「是呀,」我莞尔一笑,「我怎么会想自杀呢,我做梦都想杀了他们。」
伤害自己有什么用,他们为我心碎的样子我看了都想吐,最好的复仇当然是让他们去死。
我一点也不爱他们,也一点都不想和他们达成什么 HE 的最终结局。
他们做的一切都让我恶心透顶,每一次扮演角色,我都需要克服自己的不耐烦。
只是不行。
不能急。
「你的能量来源是我的痛苦吧?」我话音一转,「还是说,是夏皎皎的痛苦?」
「根本就没有什么 HE 结局,也不需要走剧情,你要的就是我一次又一次走向死亡。」
然后当我麻木了,当我绝望了,我就像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垃圾,可以被随时丢弃。
它会找到新的任务者,吸取她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轮回中的痛苦。
这个虐文世界的最终力量根源——就是一个被不断榨取情绪价值的女主。
「你杀不了夏皎皎,是她自己几乎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你才找到我,来扮演她。」
「她的灵魂很坚韧,」我嘲讽道,「但我能感觉到,她破碎在了某一刻。」
在……院长奶奶送的杯子碎裂的那一刻。
夏皎皎的灵魂彻底破碎了。
可是不行,她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之源,怎么能这样轻易碎裂。
它贴补好了她,然后让不同的任务者进入她的身体,帮她重温一次又一次破碎的感觉。
直到我的第八次轮回。
「你感受不到我的痛苦了,哪怕我做出想自杀的假象,」我笑意盈盈,「所以才要把我送走啊。」
我怎么可能会痛苦呢?
醒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兴奋。
兴奋能重来一回,我可以毁掉这恶心的一切。
嘭——
别墅的门被撞开了。
「我不杀主线剧情人物,你根本动不了我,」我满怀恶意地看着那几个冲进火海寻觅我的人,「你看清楚了吗,他们是在自杀啊——」
虽然就算他们不冲进来,今天也必死无疑。
我说过了,我和夏明月的唯一区别,就是会报警,仅此而已。
打开窗户,我轻而易举地翻身跳进了一楼的游泳池。
拎起岸边的浴巾擦了擦头发,我看着已经没有人的庭院,哼着歌打开了后院的小门,伸了个懒腰,随手把安保系统的遥控扔进了下水道。
路已经被封死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浇灭这场火。
毕竟是虐文女主用来自杀的火,世界的规则会让它越燃越旺。
满怀恐惧地迎接自己的死亡吧。
想想就开心。
【你这么做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的!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回去救火!】
【我放你走,现在就放你走,夏皎皎,我还可以放夏皎皎自由……】
【你——就算被规则绞杀我也会在之前就杀了你!】
发现我气定神闲,天道的语气逐渐变得歇斯底里。
「那好呀,你就试试呗,」我浑不在意地说,「和天道死在一起,怎么想我都比较赚。」
我站在别墅门口,听着隐约传来的惨叫和哀嚎,身心愉悦。
早就想这么做了。
「你骗谁呀,你杀不了我的,」我看见了站在二楼仓皇求助的人,勾了勾唇角,「主线剧情的人物全都死了,这个世界的秩序就会坍塌。」
他们也看到了我。
先是夏翊,再是段瑾珩,然后是黎桉……还有夏父夏母。
他们站在火海中,茫然而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惊讶吗?疑惑吗?
爱你们的不是我啊,爱你们的那个人,愿意给予你们温暖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你们爱的既不是夏皎皎,也不是夏明月,更不是我。
你们爱的,只是我努力扮演的那个,会无条件对你们好的「木偶」。
这么廉价的爱,用我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用夏皎皎无尽的痛苦堆砌起来的爱,这也叫爱吗?
后悔有什么用,会后悔的垃圾,也应该被扔进焚烧炉。
「你啊你,你马上就要消失了吧。」我笑容灿烂,「重启之后,像夏皎皎这样被你们利用的『女主』,就会真正地摆脱剧情,以她的气运,完全可以过得很好。」
【滋……滋……】
天道气急败坏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又刺耳,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最后失去了声息。
好盛大的一场白日焰火。
我看得心醉神迷。
(六)
世界马上就要坍塌了。
我有隐隐的感觉,大概就会在一天之内。
只是下次重启,它大概就不会是这种样子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覆盖在了整片土地上。
我买了两束花,来到了我买的墓地前。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陶瓷杯子放了进去。
雨一直在下,我的头顶忽然举起了一把伞。
我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张明艳漂亮的脸。
「这是谁的墓?」夏明月问道。
「夏皎皎的墓。」我很平静地说。
听到这样惊悚的话,夏明月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她下辈子会幸福吗?」
「会,」我说,「你也会。」
她微微一笑:「那真是太好了。」
「唔,叫你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通知你一下,」我站起身,「我把他们全杀了。」
「不对,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全杀了。」想了想,我又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辞,「就算你报警,警察也不会抓我的。」
「我不会报警的。」她还是没什么反应,看向一旁的墓,「我也快要死了。」
我沉默。
「之前我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一次,我的肾不好,你换给了我。」她喃喃道,「下次别这样了,我其实挺想一个人慢慢死掉的。」
「我感觉你和我之前见的不太一样了,我之前看你,感觉你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前走,这次……」
「可能是因为我疯了吧。」我微笑着说,「我做不到迎接死亡,我想好好活着。」
她被我逗笑了:「你看上去很冷静。」
我看向夏皎皎墓碑边的另一座墓碑:「你是不是想问我,那是谁的墓。」
「是……对于夏皎皎来说很重要的人吧?」夏明月轻声说。
黑白照片上的老奶奶笑得和蔼,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温润而清亮。
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感觉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缓慢抽离我的身体。
暴雨倾盆,没办法沾染半分这张照片,就连她的墓碑,都干干净净的,仿佛连天地神明都在眷顾这一方土地。
可一边夏皎皎的无名墓碑上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像是谁在流泪。
把她们葬在一起,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夙愿已了,你愿意结束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了吧。
也许是……只想再多看她一眼。
可是剧情早已遗忘了她,我并没有再来帮她扫过一次墓,哪怕一次。
能够再遇见重要的人,这就是你作为世界的「女主」,哪怕破碎,也迟迟不愿意离开,甚至甘愿接受任天道摆布的命运的原因吗?
美好的记忆只留存在六岁之前,你再也无法见她最后一面。
「还有多余的伞吗?」我问,「我想给夏皎皎也撑一把伞。」
她这短暂的一生,也没有人愿意给她撑伞。
夏明月笑了:「没关系,我的伞给她就好了。」
我把两束花放在两座墓碑之前,和夏明月漫步于大雨之中。
「去吃饭吗,最后一餐。」
「这大概就是我和你见的最后一面了吧……好。」
「找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吧。」
「我能问理由吗?」
「……我想在世界坍塌之前,用她的眼睛,让她再看一眼启明星。」
「好。」
此刻无风,无月,亦无星。
但没关系,天气预报显示,九点雨停。
雨过天晴,明月皎皎,有星启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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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2: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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