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尽风雪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历史纪实赛道季军 作者:晚安
第一章 天寒地冻时 抱团来取暖
「我,李殊仁,男性,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在一九五七年八月阴历二十七,我降临到这个复杂的、残酷的世界里。我姐弟六人,母亲把我的生辰给忘记了,不知道是上午、中午、下午还是晚上什么时候出生。生七八个孩子,每个孩子的生辰都能记住,却唯独把我的生辰给忘了。现在母亲已不在人世,我的生辰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李殊仁
一、当你馋了,饭桌上却没有肉的时候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东北,在孩子们眼里,冬天是极冷的,唯有暴雪将至时的气温会升高,可铅色的云压下来阴沉沉的,枯枝的影子和墙上的字交叠在一起,阴森森的。
即便如此,大多家小孩儿也不愿早回家,得喊上自家兄弟和别家的干上一架,或是看准了谁家「哥儿一个」的欺负,哭爹喊娘的就是孬。有时还能隐约地听见哪家姐妹趴着窗户哭得撕心裂肺,也有性子横的大姐出来为弟弟撑腰,打跑了外敌转身抄起砖头收拾自家弟弟。
屋内暖归暖,就是不知是窗户锁住了暖气片的温度,还是十多平米的空间里挤着五六七八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升温了。
父母是希望孩子放学后早回家的,白天上班也无暇看管,晚上回了家,见几个孩子安安全全的,不会追着问他们白天都去哪儿疯了。家外危险,又没法给上蹿下跳的「孩崽子」们解释个所以然来。
从墙那头飞出的砖头擦肩而落,被摔得四分五裂。这算是危险吧,而险些被砸的少年只是扭身瞅了眼,认真的正了正头上的绿色军帽,继续往前走。这位少年一身夹棉袄,深色的衣料已经旧得发白,倒还算暖和,只是那一顶绿色军帽,和光秃秃的树杈比,倒是引人注目了。
那个时代,一顶镶嵌闪闪红星的绿色军帽,是男孩子们共同的梦想。军帽头上戴,走在大街上雄赳赳气昂昂,仿佛自己就是一名解放军军人了。男孩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朵,早该戴二哥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旧棉帽了,可是他舍不得摘下军帽。
甫一进屋,一股扑面的热气穿过松垮的外套裹住全身,反倒打了个寒颤,接着暖了起来。
然后,人影遮住了窗外太阳落山前的余光,李殊仁抬头,两个男孩靠近,不自觉的和自己凑成一等边三角形。三个东北小子,个头参差不齐,都不胖,眉目间有几分血缘间的相似。
二哥李齐仁,小弟李保仁,戴绿军帽的李殊仁,这家哥儿四个,还有一个下乡劳动的大哥李泽仁,两个姐姐,李玉仁和李湘仁。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一窝孩子,父母没时间也没意识培养,更没「野蛮生长」这种文艺词儿,说起来就是放羊似的散养。
李齐仁看向李保仁,假咳了一嗓子,小弟像被按了按钮似的,响亮地蹦出几个字:「三哥,我饿了。」完成任务的李保仁盯着李殊仁摘下放在木柜上的军帽,目光因饥饿而亮闪闪的。李殊仁发现了小弟如狼似虎的眼神,赶紧将军帽拿回手里,挂在门口衣帽架上。那时孩子们吃不饱,李殊仁还是矮个子,得跳起来才能把军帽挂在最高处。
「二哥,我也饿了。」李殊仁扭头看向李齐仁,笑嘻嘻地说道。
「爸妈今天倒班,还没回来做饭。」
「喵!」一只白猫从屋里窜出来,从大门缝中溜走。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另一家的猫,上个世纪不流行「室友」这种叫法,不过是「两家一个厨房」生活的罢。
那只猫,可能是饿「急眼」离家出走了。
李殊仁在两兄弟的四只眼中败下阵来,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二哥又对小弟说,爸妈可偏向你三哥了。
李殊仁一头扎进厨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找到可以吃的东西,除了簸箕里一个被切了一小块的冷馒头,可那是别人家的,不能拿。有大米也有苞米面,李殊仁将手插进大米袋里,不费劲儿的碰到袋子底。李殊仁珍惜地看着手心布满的白粉末,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大米稀粥的美味,本就不多的米再少了,母亲一定会发现。
屋外的风吹得阳台的木框门发出震响,父亲糊了好多层的报纸还算结实,只有最上方的小气窗没有被封死。阳台上冻着被母亲切好的肉,规规矩矩地码在一口缸里。李殊仁咽了咽口水,观察唯一没被封死的气窗,回过头打量了一下小弟的身材……
兄弟们不太会做饭,但是煮肉却无师自通。将肉放在盛满水的盆里解冻,三个小伙子的脑袋凑到一起,仿佛水盆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就算吃到了。
猪肉的香气逸满厨房时,两个哥哥早将偷肉的不安抛到脑后,能和此时雀跃激动心情相提并论的,只有听父亲给他们反复讲爷爷智斗日本鬼子时的兴奋感。现在李齐仁和李殊仁最想高呼「毛主席万岁!吃猪肉万岁!」小弟李保仁切了两瓣快冻蔫的蒜,因为不会捣蒜,两刀把一瓣蒜切四块就扔瓷碗里,倒酱油时不小心洒出小半碗。三兄弟吃得黑乎乎的满嘴丫,干裂的嘴唇糊着油花,是这个年代的东北最幸福的事。
吃得饱饱的三兄弟盯着剩下的肉块发起愁来,李齐仁问李殊仁还能吃下不,李殊仁为难地摇头,问李保仁,小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目送肉块顺着下水道消失时,二哥和小弟是惋惜的,而偷肉的负罪感再次回到李殊仁的身体里。
剩下的肉被李齐仁冲走了,锅碗被李保仁刷干净了——不小心浪费了小半瓶碱水,三兄弟互相检查牙齿上有没有肉末,嘴巴上有没有油渍,李殊仁把大门敞开通风……母亲回来时感受到屋里并不暖和,特意摸了下暖气片,自言自语白天锅炉房的工人肯定又偷懒了。
三兄弟以为「犯罪现场」都清理干净了,可是面对着白菜汤和玉米面窝头时,他们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李齐仁和李殊仁象征性地舀两勺白菜汤,而小弟连假装一下都不懂。母亲随口说道:「你们仨不吃饭,是不是白天偷了肉吃啊?」
二哥三哥顿时紧张起来,空气安静一秒之后,小弟嘹亮的声音响彻屋顶:「妈妈,我们白天从阳台大缸里拿肉吃了,还是我爬出去拿的。剩的肉我二哥倒厕所里冲走了,怕你知道说我们仨,怕你让爸爸打我们仨。」空气瞬间安静,两个姐姐面面相觑,李湘仁想要发作被李玉仁扯了扯袖子,选择沉默,虽然生气弟弟们偷肉,倒也没火上浇油。二哥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哥倒吸了一口气,他俩没敢看母亲,只瞅着桌上的窝窝头,希望它变成一块肉,让小弟再从气窗爬回去塞进缸里。
风歇了,安静了。
来自一位母亲的破口大骂在热烘烘的房间里炸开:「你个小畜生!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把你卖了,家里有点好东西都给你,你还偷家里东西!」
几个兄弟姐妹听见从另一个房间里传出的这一串「炸雷」,倒是见怪不怪,偷笑着交换了「可以看好戏」的表情。李玉仁环顾弟弟们,心中感慨幸好自家母亲是温柔知理的,否则这几个弟弟不知被打断多少条腿了。母亲只说了句「别管闲事」,并没有阻止得了李殊仁拉着李保仁跑出去扒门缝看热闹,二哥李齐仁坐在母亲身边,刚抬身想跟着窜出去,就被母亲一把扯回来。两个姐姐没敢动,李湘仁探着头瞅,头发丝都掉进菜汤里,被李玉仁用胳膊肘㨃了回来。
共用厨房的另一个房间,丈夫关守志是国营厂的普通焊工,每月工资三十九块九毛八。漂亮的妻子许芳青出身农村地主家,被扣着帽子并不好过,当年她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决定嫁给关守志来到城市当黑户。关守志只能托人把许芳青办进民营厂,每天拿一块钱的工资。
老关家第一胎就是龙凤胎,家中生活一下子拮据起来,儿女刚会走时怀了第二胎,关守志不想要,妻子和他闹了很多次。有一次吵过架,许芳青拎起热水壶给自己倒杯水,关守志以为她想砸就冲上去抢,谁知争夺时「寸劲儿」流了产。从此以后许芳青脾气大涨,关守志觉得对不起老婆孩子,怎么被骂都不吭声。
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是常有的事,女儿关家荣和儿子关家国也自然很难被一碗水端平。
关守志心里偏疼着儿子,这个做父亲的每周一叫儿子先起床,偷给他吃一个煮鸡蛋,理由是小子需要长力气。许芳青越见关守志偏心儿子,心里越别扭,整天想象女儿长大嫁人和自己一样受委屈。又因着儿子比女儿晚出生,有时甚至心里憋出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她的第二胎就不会流产这样的歪理。
李殊仁和李保仁扒门缝看到的,正是关家国偷了一块钱被发现后,亲妈倒握着扫床铺的小扫帚追着儿子满屋跑的大戏。关家国灵敏得跟猴子一样,许芳青几次抓空,眼看着扫帚过来,关家国「噌」的一下蹿上了暖气管子紧抱着不放。李保仁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李殊仁赶紧捂住小弟的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你们不怕长针眼啊!?」愤怒的女声从李殊仁耳边炸开,俩兄弟回头就看见关家荣柳眉倒竖的愤怒表情。关家荣拨开两兄弟风一样的冲进屋。在门被粗暴地关上之前,李殊仁和李保仁看到的是,脆弱的暖气管漏出水来,被喷得浑身满脸的关家国嚎叫着跌在床上。隔门板听屋里手忙脚乱,俩兄弟迫不及待地回来想给哥哥姐姐描述,看见自家母亲脸上小心谨慎的愁容,将话头咽了回去,小声和身旁的大姐说了句「一会儿再和你们说」。
李玉仁将盘子里的窝头分给弟弟妹妹们。看了老关家的一出戏,李殊仁还真觉着又饿了,接过一个大口咬下去,里面还裹着白菜馅,只不过玉米面不黏,抓在手里就碎了。李湘仁看李殊仁吃得满衣服都是,把碗推了推:「接着碗吃。」
兄弟几个以为这偷肉的事就算蒙混过去,沉默半晌的母亲开了口:「你爸把肉放大缸里,不就是留给你们过年吃的吗?你们现在就开始吃,过年你们还吃什么?年前别去阳台上拿肉了,听着没?」三兄弟纷纷点头,李玉仁见状,给母亲盛了碗白菜汤,谁都不再说话。
李殊仁发现母亲用勺子搅着菜汤,并不怎么喝,猜着是不是为他仨偷肉的事伤心了,又不敢说。抬头环视兄弟姐妹,已经恢复往日里餐桌上的气氛,只有大姐给了自己一个「好好吃饭」的眼神。
钥匙开门声,加班的父亲回来了,仨小子再次紧张起来,动作一致地扭头看母亲,而母亲还在搅着碗里的白菜汤,若无所觉。
几个孩子忐忑地喝着汤,本就清淡的白菜汤吃起来更加无味,母亲对偷肉的事只字未提。
倒是父亲带来了消息,几经辗转,终于将父母眼中最有前途的三儿子李殊仁转进本市最好的第一中学读书。
「能把你转进一中非常不容易,你在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后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的有用之人。」李殊仁抬头撞见父亲郑重的神情和母亲温柔的目光,「嗯」了一下点头表示答应,将头埋在已经喝光的汤碗里,心比清理偷肉「犯罪现场」时还要没底。那时各家过得忙碌疲惫、人心惶惶,能让家人安安稳稳地生活已是不易,操心孩子学习是父母给孩子最奢侈的关爱。
父亲这些话李殊仁记了一辈子,只是回顾自己大半辈子的经历时,难免唏嘘。
夜晚,李保仁拉着李殊仁给哥哥姐姐表演隔壁老关家母亲如何追着儿子打的,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李保仁见观众们笑了,自己也躺地上打滚地笑起来,唯独大姐有些心不在焉。
「大姐,你怎么不笑啊?」
敲门板的声音传来,父亲在门外:「不睡觉笑什么啊?李保仁你再吵就回来跟我们睡!」
几个小伙子忙钻进被窝,「二姐,帮我把凳子搬过来!」
这套房有三间屋,关家四口挤一个最大的屋,李家父母住小屋,比较大的屋给孩子们住,之前小弟李保仁跟父母住小屋,后来李泽仁下乡劳动常年不在家,李保仁便跟着哥哥姐姐睡一间。姐姐李玉仁和李湘仁住上下铺,几个兄弟睡一张大床。现在哥儿几个长高了,要在床边摆一排凳子,上面再搭一条木板,睡觉时才有伸脚的地儿。
拉了灯被黑夜塞满的房间,尤其是临近月底的几晚,通常听小弟李保仁在黑暗中嘟囔一句:「我又饿了。」
睡在上铺的大姐李玉仁叹了口气,以往这时候,李齐仁会跟一句:「饿了就睡觉。」
今天没听见小弟「作妖儿」,倒是二姐小声挑起了话头:「姐,我看妈今天有心事啊。」
李玉仁沉默了一会儿,「妈今儿碗里的菜汤都没喝完。」
「是啊,妈从来不让我们剩碗底的。」李齐仁问道,「哎,为啥啊?」
「还不是你带他俩偷肉!」李湘仁有点没好气地顶回去。
李殊仁认定二姐生气是因为他们把剩下的肉冲进下水道,没给她留份,不过这话李殊仁可不敢说,只回了句「这事儿早翻篇了,妈才没生我们的气,你以为咱妈是对屋那个母夜叉呢!」
「怎么说话呢!」李湘仁教训道,「让爸听见非得打你一顿。」
「妈会不会在厂子被欺负了?」
一直没作声的小弟泥鳅一样钻下床,穿上裤子准备往门口冲。
「你嘎哈去?」
「肉吃多了想上厕所。」
李保仁嘿嘿一乐没说什么。
但是大家从他轻手轻脚开门的动作领悟到了——去爸妈门口偷听。但凡李家有大事小情,父母总会在安顿孩子睡了之后,把事情聊透,最起码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成年后的李殊仁回忆,母亲在他辍学之后失眠严重,恐怕是因为想不明白她的三儿子今后该如何生活罢。
「我也去!」李殊仁说着下床,李湘仁也跟着起身,披上棉外套就往外走,还把李齐仁推回去:「你就别去了,那么多人被爸发现了。」
大姐李玉仁虽然没有动地儿,倒也没阻止,因为她也想知道原因,作为李家老大,又是个女孩子,自小儿就能体会母亲的艰辛。这会儿,李玉仁竖起耳朵听屋外弟弟妹妹的动静。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李湘仁悄然推门,让李保仁先进来,把门带上。
「三弟呢?」李玉仁抬起头,看着问道。
「上厕所了吧。」
「哎……」
听见李保仁一声叹气,李玉仁一愣,这可不像是小弟的风格啊。
「妈被撸下来了,不是街道主任了,变成二街道小组长了。」李湘仁说着,给爬上床的李保仁盖住露在外面的脚丫子,也躺回去。
李玉仁听了,不知该怎么安抚弟弟妹妹,更不知该如何宽慰母亲。
母亲的父亲,他们的姥爷,曾是本省某县的县长,是个国民党。前些天不知被谁知道了,将这段历史捅了出去。母亲多次被找谈话,焦虑了好多天,现在被降职已算是有个交代。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沉重也是有的。
「咱妈是最坚强的,当小组长明年也能拿先进!倒是你们几个不省心的小子,把过年的肉都吃没了!」李湘仁嘴上不饶人,其实是在转移话题。
「就因为没给你留呗,冲厕所都不给你!」李保仁怼回去。
「别吵了,睡觉。」李齐仁发话。
李殊仁进屋钻进被窝,手里还握着绿军帽。举着军帽对着月光欣赏了一会儿上面的红星,李殊仁将军帽扣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想吃野鸡脖子了。」李殊仁以为大家都睡了。
「等过年吧,春节大哥就回来了,妈肯定能做。」
二、当你有一顶军帽,别人却没有的时候
李殊仁在转入一中之前,就习惯了很多人对自己的军帽虎视眈眈,一个月前回家路上的飞来横砖,多半是因为这顶帽子。只不过,在新学校念书的这拨「将对社会更有用的人」,更会用所谓的正义来掩饰他们想要而不得的仇视心情罢了。昨天围堵自己的,自称「横空出世飞虎队」,前天追着自己批斗的,是什么「顶天立地造反队」,在李殊仁眼里,不过都是嫉妒他有一顶红星闪闪的军帽。回家和兄弟姐妹们说,几个男孩自然摩拳擦掌义愤填膺,说下回叫上咱们兄弟一起揍他;姐姐们听了那些名号,连平时喜欢往前冲的李湘仁都不说话了,面对李殊仁的愤怒,只嘟囔一句:「你咋老惹那些人?」
李玉仁见李殊仁想反驳,赶紧说:「你的帽子赶明儿别戴了吧,这大冬天的,有棉帽嘎哈不戴?」
李殊仁想辩驳几句,抬头看到大姐神似母亲忧虑的神色,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在家戴。」
第二天上学路上,李殊仁拐到清晨少有人走的小胡同,从绿布书包里拿出心爱的绿军帽,却被顺出的一个反光的亮物闪了眼睛,接着听见它与地面碰撞的「咣啷」一声——竟是一把菜刀。
李殊仁昨儿想了大半宿,最后决定谁真来抢自己的帽子,就拿刀捅谁,打定这个主意才睡着。现在看见这把刀也不由心慌了下,幸好没人看见,飞快捡起塞回书包。
李殊仁将绿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感受升起的太阳照射在他的身上,挺直了腰板,模仿着解放军正步走起来。走了两步停下,表情坚定地将菜刀从书包里取出,塞进大衣怀里,喊着「杀啊」向学校跑去。
体育课,四排横队,四十九人,「单蹦儿」的第四十九个杵在排尾的就是转校生李殊仁。
每节课体育老师会带来两个篮球,男生女生各一个。实际上,男生那一组的篮球只有班里的「棍棒儿」可以玩,他们看谁顺眼才会带上谁一起,而作为转校生的李殊仁是绝对没有这个机会的。
刚转来时,李殊仁不懂这些,只以为全班就那几个高个子和一个喜欢围着他们团团转的矮个子爱玩篮球,凑上前去想加入。起初那几个同学不理自己,就问「带我一个呗?」当最高的那个男生带头走向自己,后面几个跟排练好了似的并站左右时,李殊仁才意识到危险,后退两三步就被领头的那个一下子推倒在地。即便是逆着中午的太阳光,李殊仁也感受到那几个大个头目光看向他掉在沙土上的军帽。李殊仁一股溜地捡起军帽抱在怀里,一阵风卷过,李殊仁听见身后传来:「这帽子也是你能戴的?」这声音和东北腊月的风是一个温度,李殊仁回过头记住了说话的男生,围着棍棒儿们的狗腿子,叫魏势连。
后来,李殊仁上体育课时就不怎么敢戴军帽了,那些个「棍棒儿」每瞅他一眼,他心底那一团火就腾的一下升起来,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想出来,每次被顶到胸口,又被一盆腊月刺骨的冰水泼下去。但是他知道,这股火从来没有熄灭,就随着砖红色的篮球忽高忽低。
这一次,他逆着阳光盯着篮球,躁得很,等他感受到那股火顶到胸口,已经站起来了。
那些个棍棒跑过他身边时,暴土刮到自己嘴里——「牙碜」死了,还有那个魏势连小人得志的眼神,几十年后回忆起来,李殊仁都确信自己看得真真切切的。砖红色的篮球飞向李殊仁的方向时,有那么一秒遮蔽了日头,他抬头看,白晃晃的日光又刺进眼睛里。他站起身的同时摘下军帽,飞起一脚就将砖色的篮球踢偏。篮球偏着飞向丢沙包的女生堆里,引起一阵尖叫——再然后,四周安静了好几秒。新生李殊仁在此刻收获的关注度,远高于戴着军帽逛校园时的回头率,最近乱窜在心口的火气一股脑顶到了头。
被踢走篮球的几个男生先回过神来,凶神恶煞道:「你他妈胆真大,敢把球踢飞,快给我捡回来!」
魏势连狐假虎威:「不然的话打死你!」
几个人模糊的身影在李殊仁眼前晃了一圈,李殊仁将攥紧在手里的军帽往地上一扔,从怀中掏出刀,直奔着第一个看清的人扎了过去。其实在李殊仁举起刀时犹豫了一下,手臂抬得并不高,但是魏势连太矮了,还是扎进了他的胸口。
李殊仁清楚地看见了血流出来。
恐惧推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家走,他想跑回家,可是没有力气。
这事他妈的一点儿都不神气,他再也没脸戴军帽了。对了,军帽被丢在了操场,这回真是丢了都没人敢捡他的帽子了吧?
回家之后的记忆都是断片儿的,屋内的温暖变成燥热,他只想撞开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把头伸出去,又害怕被别人看见,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大姐二姐见他这副样子,是问了很多话的,但是他都不记得搪塞的词了。晚上吃饭时,父亲让坐在最外面的李殊仁去厨房把酱碗端过来,他木然起身走进厨房,瞥见躺在菜板上的菜刀反射出自己模糊的样子,失魂落魄地放下碗回到饭桌。父亲见儿子空着手回来的,笑问道:「小殊仁,你怎么啦?」兄弟姐妹面面相觑,无不担忧。
李殊仁打了个寒战,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语:「啥时候能到春天啊?」
「刚入冬,早着呢。」
不规律的敲门声咚咚响起,李殊仁似乎是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老师和母亲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进李殊仁的耳朵里——
「李殊仁同学在白天体育课期间,跟同学打架,用刀扎伤了魏势连同学……」
「李殊仁!我说你怎么不吃饭,一进屋就发现你不对劲……」
「老师,辛苦您跑一趟,麻烦您带我去看看被扎伤的同学,那孩子现在啥样了?」
「哥!你杀人了?」
李殊仁猛然抬头,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浑浑噩噩的度过一下午,不是担心父亲的棍棒教育,而是怕他真的杀了人。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就……就从楼上跳下去,可是……
他今年还没吃到母亲做的野鸡脖子,他还没一挑三打赢街头老张家的仨儿子,他还没戴着军帽拍毕业合影……噢对了,他还没当过兵,没堂堂正正地戴上属于自己的军帽。
父亲拿着笤帚打他时,他甚至希望能更疼些,好像在知道魏势连情况之前接受了惩罚,后果就会减轻一些。
父亲的手在发抖,有一次握着笤帚的手臂举过李殊仁头顶,遮住了日光灯,李殊仁怀疑这一下是要落在自己头上了。这时开门声响起,李殊仁母亲在楼门洞碰上老关家两个孩子,母亲让他俩先进,看他俩回自己房间才推开房门,进门就见握着笤帚的丈夫和驼着背挨打的儿子。
「那孩子伤得怎么样,住没住院?」父亲焦急的声音。
李殊仁只盯着深灰色的水泥地,被姐姐们擦拭得泛出一些鹅黄的痕迹。
「没住院,只是去医院缝了两针。」
李殊仁感受到身旁的父亲松了一口气,接着听母亲说:「我去他家给买了些水果和罐头,又给了他家长二百块钱。」
而父亲的怒火并没有因此平息,李殊仁一刀扎没了父母将近两个月的工资。父亲的笤帚再次狠狠地落下,这次身上很快出现了青紫瘀斑,李殊仁也才感觉到疼,但他没有躲。
「看我今天剥你一层皮,看你还敢不敢惹祸!」
李殊仁在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时的父亲不仅是愤怒,还有恐惧。
笤帚被打断了,屋内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屋门外的骚动声音不小,是姐姐弟弟们推搡关家两个孩子,不让他们偷看,而关家荣和关家国自然不会放弃这风水轮流转的看热闹机会。
父亲正在气头上,拉开门想去厨房拿擀面杖继续教训李殊仁。门外关家俩孩子第一次见隔壁的工程师叔叔满脸凶气,如同躲在树叶后被枪声惊吓的鸟崽子,扑扑腾腾鸟兽散。
李保仁见哥哥满身的伤,尖叫刚要冲出喉咙,被二哥捂住嘴,李玉仁和李湘仁满脸疼惜地看着,但都不敢和罕见发火的父亲共处一屋。
母亲见状,忙制止了丈夫:「行了,别打了。殊仁明天还要上学。」
「还上什么学?今天敢拿刀子捅人,明天就敢出去混黑社会!学校敢收,我都不敢送!」
母亲见儿子露在外面的皮肤立刻就见紫了,心里疼,语气更加郑重:「你爸打你不为别的,主要希望你以后好好读书,不要再犯今天这样的错误,就比什么都好。」
只可惜,李殊仁到了对家长的话「左耳朵听,右耳朵出」的年龄了。
临睡之前,李保仁弱弱地问:「三哥,你疼么?」
「不疼。」
那天晚上,李殊仁梦见自己站在讲桌上,面对成千上百的学生念着悔过书。记忆中温柔又正派的班主任,在梦里严厉得不敢直视,又躲不开。李殊仁挣扎着醒过来,后背一层汗珠黏糊糊地贴着薄秋衣,下意识往枕头边摸,空落落的。前些日子还下决心,过了年,他再长一岁,李保仁也长一岁,就把军帽给弟弟戴。
三、当一块肉刚到你嘴边,却被偷了的时候
春节前些日子,天气已有回温之势,母亲带着姐俩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个遍。李湘仁得意:「妈!看这柜子让我擦得,苍蝇落上都打滑!」
「这大冬天儿哪来的苍蝇?」几个弟弟伴随着开门关门乒乒乓乓的声音旋风似的闯进来。
「李齐仁!带他俩出去!捣什么乱!」李湘仁看着擦了三遍的地面,被几个弟弟踩得全是脏雪,可想而知几分钟后化开了这满地的泥和水是什么样子。
「妈!你瞅他们!刚擦干净就进来『霸撤』,就该让爸拿笤帚把你们打出去!」李湘仁看着满地泥汤是真恼怒的,可吼几嗓子也就没事了,这就是姐弟。李殊仁之后也结交过真心的朋友,但感情上总是有些不同的。
李玉仁接过李湘仁攥在手里的海绵,蹲在地上擦弟弟们留下的泥印子,见李湘仁杵在原地:「帮妈擦玻璃去。」
李湘仁做个鬼脸:「我不会擦玻璃,每次擦完都魂儿画魂儿的。」
「那不更得学么。」李玉仁说着,递过去一块干净抹布。
「哎呀,擦什么啊,别看昨儿和今儿个天暖和,过两天天儿冷了窗户还上霜呢!」
开大门的声音再次响起,恰巧这时刮进了穿堂风,房间的门「砰」的一下关上了。李湘仁跳下窗台,冲过去打开门吼道:「都说了叫你们别进来!」然后她就盯着门外,愣住了。
听见门外传来「哥,听见没,二姐不让你进去」,说话的是二哥李齐仁,然后是李殊仁和李保仁鬼笑得开心。李玉仁回过头忙扶激动的母亲从椅子上下来,「泽仁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李殊仁记得,那时门开着,不知谁家的电匣子里传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
大哥回来了就团圆了,团圆了才是过年了,过年了猪肉终于能摆上桌了。
每年春节,母亲都会做满桌「硬菜」,李玉仁帮忙打下手,这次李湘仁也想挤进厨房,母亲竟到底没让,将玉仁也一道赶了出来:「菜就等下锅这没你们事了,陪你弟说会儿话去吧。」
大女儿真是爹娘的贴心棉袄,拉着李湘仁出了厨房,进屋前瞟了眼关家紧闭的房门。李湘仁正是想在厨房「开疆拓土」的年纪,自然不懂爸妈心疼女儿以后嫁了人得在婆家干活儿的辛苦。
李玉仁看着李湘仁:「不让你干活儿还嘴上挂油壶好大不乐意,妈说老关家今天就做了个猪头肉炖酸菜,关着房门吃饭也是不好意思。咱们在厨房叮叮咣咣的,惹人眼热多不好。」
李湘仁眼睛转了转:「也是,咱家有点事他家巴不得趴门缝看热闹,你瞅上次爸打殊仁,他家都快成爬山虎了!说不定就是他们眼红了,黑了心的举报姥爷的事!」
李玉仁知道李湘仁爱过嘴瘾,可这话真被听见就没法一个屋檐下住了,绞尽脑汁想阻止的词儿。大女儿的性格像母亲,温柔懂事,自然也赶不上二妹的刀子嘴。
「你嘴是棉裤腰啊?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李殊仁听二姐说自己砍人的事,被刺猬扎了似的就「急眼」,毕竟第一次持刀伤人这坎儿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那时家人谁也没想过,后来这种事成了李殊仁的家常便饭。
「我说你还说错了咋的?你把爸妈俩月工资都砍没了还好意思说话,老实儿待着得了。」
李湘仁没有恶意,出事时和大家同样担忧,见李殊仁过了这关,她开始恼怒弟弟不争气。
「怎么回事?怎么你们的信里都没提过?」李泽仁听到这里,表现出作为长子和大哥的关切担忧。
「事儿都过了。」李玉仁坐过去,将一把南瓜子递给李泽仁,「咱大弟是不又长高了?瘦多了,好几个月前爸就买了好些猪肉,就等着过年吃呢,晚上你可得多吃几碗饭!」
「大姐,你别打岔,殊仁闯什么祸了?」
李湘仁火气过了,也不说话,最后还是李殊仁主动「交代问题」。
从持刀伤人的祸事聊到兄弟偷肉的笑料,是做大姐的不断引话题的结果,李齐仁和李湘仁也识时务地配合,说到偷肉李保仁这个「老疙瘩」来了精神,满屋子表演他怎么从气窗钻出去,详详细细描述那块蘸了蒜酱的肉如何的香……说到这里,小弟胃里的馋虫吹起了起床号,肚子咕噜咕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母亲推门进来,就见自己的孩子们乐得前仰后合,做母亲的自然高兴。
「说什么呢,乐成这样?」 小弟忙扑过去捂大家的嘴,自然又引出一阵大笑。
母亲也不再问,将立在墙角的铁腿木面折叠圆桌展开。
「妈,饭好了吗?」李保仁饿得眼睛放光。
「爸还没回来呢。」李泽仁看看挂钟。
「今儿除夕,你爸下班早,这会儿也快到家了。」母亲微笑着拍拍李保仁的头,「摆凳子去,数对人头啊!」
李湘仁跳着站起来,帮母亲摘了围裙:「妈你坐着,我和大姐去端菜!」李齐仁和李殊仁也跟着起来,被李湘仁推回去,「别去那么多人,跟打仗似的!」
大葱炒猪肉、炒白菜片、花生米……几个孩子看着被油滋润的菜泛着光,心都酥了,等母亲端着猪肉炖排骨进门时,小弟已经手舞足蹈起来。李家的酸菜汤比关家丰盛得多,冻豆腐、血肠、排骨和酸菜满满的一大盆,浓郁的香气逸满整个房间,李湘仁赶紧把门关上。
母亲让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坐下,走到窗边眺望:「你爸回来了。」母亲总能算准父亲回家的时间。
「爸爸!」李保仁从桌子下面钻出去,跑去给爸爸开门,惹得哥哥姐姐们发笑。
母亲看了看桌上的菜,说道:「你们少拿一个菜。」
李玉仁和李湘仁面面相觑,「没有了啊,姐,你看到还有别的菜吗?」
李玉仁欲站起来:「什么菜啊,我去看看。」
母亲按下大女儿的肩膀让她坐着,「我去吧。」对坐在离放地上饭锅最近的李齐仁说:「给大家盛饭。」
「爸!过年啦!爸!我饿啦!」李保仁的声音伴随着钥匙开锁响起。
母亲似乎和父亲小声说了什么事,李保仁一声惊呼,被父亲制止。几个姐弟在屋内听得一头雾水。
李保仁走进来时满脸不高兴,父亲笑着:「这么多好菜,都馋了吧?」
母亲端着一盘菜进来,李湘仁见状:「妈,你放哪儿了啊?我们没看见野鸡脖子!」
几个孩子看清野鸡脖子个数时,愣了一下「五个?」
「野鸡脖子被偷啦!」李保仁嚷嚷。
李玉仁反应过来,忙夹了一个放李保仁面前,「行啦,最大的给你,吃吧。」
野鸡脖子是东北的一道菜,和鸡脖子没什么关系,和同名的蛇更没关系,其实是将鸡蛋和了面摊成蛋皮,然后用蛋皮卷着拌了调料的猪肉馅,放锅里油炸出鸡脖子的样子。在当时李家的兄妹眼里,那是最昂贵的一道过年菜,有肉有蛋有好多油,都盼着它上桌。母亲每次会做六个,比别人家做的都大,每个孩子各一根。方才几个弟弟见桌上没这道菜没敢吱声,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是不是因为他们偷了猪肉,没肉馅做野鸡脖子了。
几个年长的孩子从父母的沉默中看出了端倪,李湘仁有些不高兴但没说什么。
「算了,人家过个年也不容易。拿了一个就又把盘子端出来,也知道这样做不好了。」母亲想了想说道。
「他家养的猫跑丢了都没找着,可能嫌吃不饱找新家去了吧。」李齐仁说道。
大哥李泽仁将野鸡脖子分别夹给姐姐和弟弟,李殊仁看着碗里的野鸡脖子忽然就愧疚起来,快速夹到大哥碗里。「大哥,你吃。」
「是啊,你吃吧!好不容易才回家,妈平时省着油用,就留着炸野鸡脖子呢!」李湘仁心是好的,只是嘴快得像准备和桌上的谁打架似的。
父亲看在眼里,特别欣慰,前阵子李殊仁差点捅死同学,每次和妻子说起来还心有余悸,现在看他们的儿子长大了不少。
而他们不知道李殊仁的心理状态,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件事之后,在学校就学不进去了。大抵心虚得不可终日,还有对家人尤其是父亲的很多愧疚吧。家里孩子多的,父母总会有最疼爱的那个,父亲始终觉得他的小殊仁以后比其他孩子都强,会干出一番大事业。
在浮沉动荡的岁月,谁都不知未来的自己会把哪条路走死,把哪条路走通。
几年后恢复了高考,关家偷野鸡脖子的兄妹怎么就去考大学了呢?被捧在手心的李殊仁怎么就变成避之不及的那伙儿人之一了呢?李殊仁也去算过命,可父母偏偏忘记了他的生辰八字,无解。至少现在,他还和过去的十五年一样,和家人欢欢喜喜地过节。
李保仁把挂着自己口水的最后一口野鸡脖子喂到三哥嘴里。
第二章 家门抛身后 江湖酒肉臭
自从一个人生下来,人的性格,就像胡萝卜在刚来到人世间那时起,每一个人都磕巴脆!很多人在社会这个大熔炉中磨炼、成长,受到各种冲击、各种磨难以后变得稀软。另有一种人像鸡蛋,鸡蛋放在锅里煮半个小时,拿出来像石头一样硬,不再软弱。也有一种人像地瓜,你把地瓜放在锅里煮沸半个小时后拿出来,地瓜稀面稀面的,你把他贴在哪就在哪。还有一种人像茶叶,放在锅里煮沸半小时,把整锅水全部变绿。可在现实生活中能有几个人像茶叶一样那么有影响力呢?
在我小的时候,有过很多梦想,可以说每个人都有很多梦想。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梦想一个一个地破灭,在现实生活里,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社会生活的复杂化,人与人关系的复杂化,在这样的社会里,你能有朋友?你能有几个知心的朋友?你能有几个知己朋友?在这里,我想说明下『朋友』两字我是怎么理解的。朋友就是:你有他有成为朋友,你有他没有成不了朋友,他有你没有成不了朋友。知己,何谓知己,能理解对方的人,能成为知己。
——李殊仁
一、当你想交个朋友,却认识一帮人的时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楼门洞黑压压的,晌午的光透进来一束,打在男孩们的脸上,清晰地分割出明面和暗面,跟电影里八路英雄和日本鬼子生死对决似的。李保仁仰头,目光在哥哥李殊仁和关家国之间转换,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了句:「你敢打我哥,我告你老师!」
李殊仁听了小弟这句话,有点破功又不能笑场,他早就不惧怕什么告老师了,但是关家国怕。
「你妈那事儿,真不是我家告发的。」
「我就问你野鸡脖子是不是你吃的?」
时间过去数月,关家国一时没反应过来。
「野鸡……那玩意叫野鸡脖子?我还合计你家春卷咋恁好吃呢。」
李殊仁闻言就笑了,因为关家国夸母亲做饭好吃,也忽然就有点明白为啥爸妈不纠缠这件事了,这都不是个事。
其实,除夕那晚,姐弟几个出去放鞭接神时,就看见大门口躺着半块野鸡脖子,李保仁踩上差点摔倒。李殊仁扭头就想回去敲老关家的门打架,被李泽仁拦住。李殊仁没有错过大哥看自己时表情里的不可思议,也不敢直视大姐和母亲眼里的担忧,李殊仁当时只以为家人痛心自己不能长成栋梁之才,而不知他们担忧的只是他不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在旁沉默的李保仁听明白了,不干了,像一头小牛似的撞过去,「你把野鸡脖子吐出来!我哥都没吃着!」
「我知道有个好玩儿的地方,你们去不?」
男孩玩心大,也就把不愉快抛到脑后了。
路上,李殊仁:「你咋这好心?还愿意和我们玩?」这时候,李殊仁脑袋还是愿意转几个弯的。
关家国:「我自己玩没意思。」
关家国带着李殊仁走了三四条街,到达市中心附近的几幢苏联式老楼房旁边,俩小子见楼下有几堆沙子,眼睛放光地扑上去——爬上去、打滚、摆各种姿态滑下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好玩的」。
小伙子们从沙子堆上翻跟头下来,坐沙子堆里正尽兴傻笑着,忽见一自行车跌跌撞撞地向他俩的方向冲过来。李殊仁下意识护着弟弟窜到一边,而关家国连滚带爬向另一边躲去,骑自行车的人就从他们中间骑过——冲进了沙子堆。
……三个惊魂未定的男孩见此景愣了一会儿,集体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们别他妈笑了!!」从自行车上摔下的小伙站起来,开口凶人。
李殊仁听他说话带「妈」,怒了,就想上前揍人。那骂人的忽然打了个喷嚏,鼻涕连着沙子一起出来了,李殊仁也忘记发火了,又是一阵大笑。
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那位,终于尴尬得无法发飙,竟也嘿嘿笑起来。
「关家国!你小子消失好几天,我让你陪我练自行车呢!」
关家国快速瞥一眼李家兄弟,吞吐:「我……有点事儿。」
「你有啥事?」心直口快的李保仁脱口而出,李殊仁也疑惑。
「我带了俩兄弟过来玩,和我住一屋儿的李殊仁和李保仁。」
那一天,天不晴朗,阴沉沉的,最终也没下雨——是李殊仁结识新朋友的日子。
这摔自行车的小伙子让他们管他叫根喜,说这是他的小名,他家上头四个姐姐,到他这才生个儿子,父母满心欢喜地给他起名叫「根喜」。后来李殊仁听说根喜的大名和某个伟人名字有什么不好的联系,旁人从不知道。不过根喜早早辍学,写户口本上的名字是啥显得更不重要了。
年纪相仿玩性大的几个小子很快打成一片,其实是根喜拿几块大白兔给他们吃,根喜学骑车,贿赂他们几个在后面推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根喜的父母宝贝这唯一的儿子,每天都给零花钱。李家兄弟姐妹多,哪怕是稍微被偏爱的李殊仁,也从来没这待遇。他见了人民币和各种零食,是有那么点羡慕的,但也没有特别渴望。所以,李殊仁之后的二十来年里,多次不问理由就两肋插刀喊打喊杀,也不过是叛逆的年纪恰逢迷雾漫漫的时节罢了。只不过这叛逆破坏性太大,又缺乏正确的教导,无缘父亲曾期待的「成为有用之人」,也没有成为港片里叱诧风云的大男主,徒留给后半生乍看精彩、细究匮乏的回忆。
「走!带你们下馆子去!」根喜豪迈道。
李保仁听说眼睛一亮,而后又犹豫起来,拽着哥哥衣袖:「咱回家吃饭吗?」
小孩子们都愿意出去吃好吃的,但瞥见了关家国向后退缩的动作。这根喜虽然一看就是爹妈惯出来的小祖宗,不过看着还挺爽快,再看这关家国最多敢偷个野鸡脖子,还吃一半扔一半,一看也是个孬的,说吃顿好的能吓成这样。
「我就不去……」关家国支支吾吾。
根喜一挥手:「行了,没指望你能来,回家背小九九吧!」
「等会儿,我弟一下馆子就拉肚子,你给他带回去吧!」李殊仁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不想让小弟掺和进来。
关家国没话说,拉着李保仁往回走。小弟是个机灵鬼,平时最听三哥的话,虽然有点不舍得但也没闹,走了两步回过头,本想说吃了啥给我打包点,想起三哥说自己拉肚子,到嘴边就是:「早点回家。」
二、当你没过年没过节,却想吃大餐的时候
本市七十年代最大的饭馆「胜利饭店」,解放前叫「和平饭店」,和上海那个标志性建筑没关系。李殊仁听大哥说,当年大家唠闲嗑儿:「『和平饭店』这名儿叫了几十年,也没叫出来和平。」这话头儿刚扯出没几个月,就被改叫「胜利饭店」。随后,解放了。
根喜带着李殊仁往胜利饭店方向走时,李殊仁激动得涨红了脸,他终于可以去胜利饭店吃顿大餐了吗?李殊仁掂量好了:就每样尝一口,假装吃饱了,剩下的带回去给家人吃,母亲卸了主任的职反倒忙瘦了,李保仁那个小馋猫肯定可高兴了,最重要的,向父亲和俩哥俩姐证明:虽然书是读不进去了,但自己还是「有用之人」。
正想着,从胜利饭店走出来一对父女,父亲衣着利落派头十足的干部模样,女儿浓密的长发扎成马尾,白色长裙外面披个小外套,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这漂亮姑娘一看就是爸爸的掌上明珠。父女说笑上了一辆崭新锃亮的自行车,他们骑车路过时,风中一阵清凉,还有淡淡的雪花膏味,李殊仁雀跃:和这样的人去过同一家餐厅吃饭,是和戴过军帽一样牛 X 帅气的事!
然而,根喜带李殊仁路过了胜利饭店,走进几百米之外转角的「得胜饭店」。
也不错了。
「得胜饭店」更像个大食堂,进门就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豆油的香味飘过来倒惹得肠胃打滚地叫,李殊仁早把胜利饭店忘一边了。
根喜进店环顾一圈儿,径直给李殊仁带到一桌前,围桌而坐的七七八八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是咱兄弟,殊仁。」
李殊仁还打量着空荡荡的桌面,想着自己来的时候刚好,能吃到热乎现做的。不过这么多人一起吃,怕是不能往家里带了。
几人闻言回头打量他:「个儿不高啊!」
李殊仁一愣。
另一人:「听说你拿刀砍过人,我合计长得能挺壮实,没想到跟小瘦猴似的。」
李殊仁听说「砍人」,五脏六腑跟着一颤,接着心里打鼓。在学校砍人这段,他总想什么时候自己忘了别人也就忘了,把它当作人生一段低沉的插曲。可没想到,从踏进这「得胜饭店」开始,就是未来那段荒唐岁月的主旋律。
李殊仁提高声音:「那人没死!」
其实李殊仁想问,我又没杀人,你们咋知道我的。
根喜笑嘻嘻揽过李殊仁的肩:「哎呀,知道知道,你要是杀了人,我们还认识不着你了咧!」
「听说你就为个帽子砍了人,你可真牛 X!」
「哎,听说市中心医院锅炉房那打更大爷,也有个军帽,那可是真的!李殊仁,下次哥几个帮你抢过来?你就拿你那大菜刀过去!」
「哈哈哈哈哈。」
「咱哥几个请你吃饭,咋样?」
李殊仁那一刻是想过离开的,回家帮大姐剁个菜馅,母亲说了今天包粗米面包子。但转念,他可是戴过军帽的男人,得出来闯一闯,哪怕这「闯」不过是和一堆混混儿一起混,变成另一个混子呢。书是念不进去了,父亲在饭桌上的每一句问询,在他听来就像把石子当饭粒嚼了一样难受,他对不起父亲的厚望。与其战战兢兢地等待父亲发现他最喜欢的儿子变坏了,不如由他来结束伪装的日子。
李殊仁没有想到,他的新朋友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把刀亮出来横在桌上,就等着数饭票了。新朋友对李殊仁还算「照顾」,派他去门口放哨,李殊仁在心里都想象了一出领头的高个子将刀架他脖子上,强迫他去抢块手表、一沓饭票或者给兄弟们加个大鱼大肉的「硬菜」才肯罢休。
那天,李殊仁不记得领头儿的长什么样,也不记得有没有介绍名号,但李殊仁记得,有个人胆子大骨气硬地拒绝上缴钱财饭票,他们就往人家菜里吐了口痰。李殊仁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搓了两下,仿佛刚把手伸进面粉里,咂咂嘴,可能是厨师炖了块排骨吧,尝到了去年偷自家那块肉的余香。
后来,他们真去了胜利饭店,据说大快朵颐了一顿。
李殊仁没去,也没回家,在大街小巷游荡,愣是把昏黄的天走黑了。
他迷路了。
三、当你寻找帽子,却得到一把刀的时候
夜路里的李殊仁,觉得胸前什么东西硌得慌,掏出来一看,竟又是一把刀。想起来了,白天在得胜饭店,他们让自己把风时递过一把刀,他随手就接了,离开之前揣在衣兜里,动作自然得自己都没发觉。
李殊仁将刀柄在手里转了转,刀刃上映出自己的眼睛,这次不觉得刺眼了。
李殊仁神使鬼差地走到中心医院的小西门,扒着栅栏往里面瞧,一排矮楼便是锅炉房了。距离大门最近的一间屋子亮着灯,想必就是打更室,依稀还能听见电匣子传出混着滋滋啦啦噪音的评书声。
李殊仁爬上栅栏,骑在顶端,抻着脖子看,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一顶军帽挂在墙上似的。
「哎呦!」打更大爷一声惊呼。
金属撞水泥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清晰地传了出来,做贼心虚的李殊仁吓得脚一滑,结实地跌了进来。
「哎呦!」这次是李殊仁的声音。
屋内屋外也就安静了半秒,两人都愣住了。
小屋的铁门被推开,门边摩擦着地面,发出非常刺耳的噪音,李殊仁见大爷一瘸一拐走出来时,他半躺在地上忘记起来。
事后李殊仁才想明白,这位倒霉大爷是听评书入迷了,弄翻了煮水的铁壶,烫伤了脚……
后来每次听见评书,李殊仁都能想起这事,最初几年挺难以接受的,后来也成为一笑话讲给狐朋狗友听,苦中作乐罢。
「你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翻墙!欠收拾了你!」
「大爷,我……我找人!我喊了两声,你那匣子声儿太大!」
「找人?这黑灯瞎火的,你找谁?」
「我……我找我哥,他刚被分配到这里工作!是……是大夫,今天值夜班!」
「你哥叫啥?」
李殊仁不说话,早些时候让关家国带走了小弟,远离了这场是非,现在也是,哪个哥也都不能连累。
大爷打量他,骂道:「你这小鳖羔子,撒谎都不打草稿,不好好读书深更半夜来偷东西,你这没家教的……」大爷是个暴脾气,走上前一步就要抓李殊仁衣领子。李殊仁更是个机灵的,泥鳅一样躲开。
「大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放屁!你这种偷鸡摸狗的就是社会渣子、害群之马,一看就是个爹不养娘不管的,跟我去派出所!」这大爷粗话和成语一起飚,听得李殊仁一愣一愣的,直到听见「爹娘」,火气蹿上来了。
「老头儿!你再搁这儿磨叽我砍你了!」喊出这句话,才发现不知何时,菜刀回到了自己手里。
「小畜生,想和我大战几百回合?能砍得了我的人还没出世呢!」
评书听痴了的大爷忘记了,叛逆青少年是激不得的。李殊仁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轮开了砍。那大爷有两下子,但脚和小腿被烫得很严重,看招式本打算上前一步夺刀,一个趔趄崴了一下,李殊仁就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脖子上。李殊仁气血上头乱砍了一通,转身就跑。
一路上,李殊仁胡乱抹着溅在脸和脖子上的血。离家还有一个路口时,一个人影出现,触到李殊仁紧张的神经,脚步顿了下,才发现是根喜。
根喜见到他浑身是血时,也被吓了一跳。「李殊仁,你这衣服上咋全是血,你又砍人了?」
「嗯。」李殊仁脱下沾血的外套,用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脸,随手扔在路边。
根喜见他回答得干脆,愣了半晌:「谁啊,咋回事?」
李殊仁从怀里抽出刀,递给根喜:「还给他们。」
根喜也想起这把刀的来处:「我今天是真想带你认识那几个哥们,交你这朋友,关家国太孬了,早不爱和他玩了。我真没想到,那哥几个今天来这么一出。」
「帮我个忙。」
「你说。」
「中心医院锅炉房打更大爷。」
「啥?」
「他们医院应该有值夜班的大夫,我也不知道还活着不,帮我去看看。」
说完,李殊仁也不打招呼,往家里走去。
根喜反应过来,留下一句「有种」,就朝反方向跑去。
李殊仁轻手轻脚开门落锁,屋内的温度让他有些倦了,路过关家屋时,门突然开了。李殊仁不用看,也知道关家国闪身出来,好像他趴门缝等好久了。
「啥事?」
关家国低垂眼睛,挣扎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李殊仁不耐烦,抬脚往自己屋里走。
「我跟你说噢,其实我可羡慕你们家了。」
李殊仁闻言,回头看向关家国:「羡慕啥?」
「打架兄弟几个一起上,不像我,也不能拉我姐出去干仗啊。」
「我今天不没带我小弟去吗?」
「你今天打仗了?」关家国眼中闪过惊恐和懊恼,「我……我是和根喜提过你,他们早就想见见,但没说要拉你干仗啊。」
李殊仁知道今天被关家国坑了,是因为嫉妒他家有兄弟,还是过年能吃得上野鸡脖子,就不清楚了。
「孬种。」李殊仁轻蔑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回屋。
关家国脸憋得通红,也回屋轻轻关上房门。
李殊仁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始终没睡,担忧着晚归的儿子,听着走廊里每一次上楼梯的脚步声。终于盼儿子回来了,而今夜又是辗转难眠了。
李殊仁爬上床铺,躺在李齐仁旁边的空位置,脑袋刚沾到枕头,听见李玉仁轻轻叹了口气。李殊仁转身面对着墙,胸口有些闷热,便伸出手将手心蹭着墙,感受着水泥的温度。
那一晚,李殊仁做了个惊险的梦。他梦见自己的身材变小,和李保仁一样从气窗趴进阳台,然后走独木桥般的踩在阳台边缘。门里堵着一堆人:严肃的父亲、惊慌的母亲、焦灼的兄弟姐妹……还有一堆陌生人,用力拍打着连通厨房和阳台的门,砸门声此起彼伏,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李殊仁的脚一滑……
李殊仁惊醒,浑身冷汗,真的有人在敲门。他知道敲门的是谁,狂跳的心倒冷静下来了。
他听着母亲打开门,还没来得及问,一个浑厚的男声回荡开来:「请问,李殊仁住这儿?他在哪儿?」
「警察同志,他还没起呢,您有什么事?」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内门被推开。
李家的几个兄弟都醒了,不过其他人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察直接奔着年长的李齐仁过去:「是他吗?」
父亲跟进来,忙说:「不是!不是!旁边儿那个是!警察同志,我儿子犯什么事了?」
警察对李殊仁说:「你昨天晚上砍人了你知道吗?」
李殊仁:「知道。」
「你把人砍死了你知道吗?」
李殊仁不说话,回想起昨天那个梦,要是真的就好了,一脚滑下去就不用坐牢了。让李殊仁惊讶的是父亲的反应,父亲腿一软,跪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小殊仁啊,你还是走上这条道了!」李殊仁听着有些揪心,这还是上次把他打得满身是伤的父亲吗?
李殊仁被警察带走之前,他看见警察悄悄和父亲说了句什么,李殊仁没来得及听,只是朝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多希望自己已经掉下去了。
四、当你逃出一条路,却找错了方向的时候
李殊仁被带到派出所,被警察盘问一番,又被教育一顿,几个警察叔叔语气凶是凶了点,倒没做什么。但凡问什么,李殊仁也都答了,态度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行了,和刚才抓那几个关一块儿吧,让小王他们看着点。」
李殊仁垂着头走进拘留屋,也不看另外几个人,靠墙坐下,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杀人了」。
昏暗的灯光被拉长的几个人影遮住,李殊仁心说不好,怕是会被这几个「狱友」揍。不成想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下,一把扯着李殊仁的衣领把他拽起来,直到现在,李殊仁都没抬头看他们。
「好小子,你怎么也进来了?」对方的声音似乎在笑。
李殊仁听着耳熟,才抬头看过去,觉着是眼熟的。这高大粗壮的身形,是昨天在得胜饭店带头抢劫的,叫什么还不知道。
「你这胆小鬼,昨儿脚底抹油溜了,咋也进来了?」
李殊仁:「我砍人了。」
「啥玩意?敢情你饭也不吃,是去干票大的了?小瞧你了啊!」
「不是,我和锅炉房那大爷吵起来,不是故意的。」
对方有些吃惊,大个头:「兄弟,真是我们小瞧你了,没想到你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
「看见军帽没呀?」另一个男孩问道。
「哎,我跟你说,锅炉房俩大爷轮班倒,脾气贼差那个没有军帽,你捅错人了吧!」
大个头打断:「好兄弟,看你对个帽子都重情重义,出去就和我们混吧!你这朋友我认了!」
李殊仁看着他,不说话,心想你们只是偷鸡摸狗,我是杀人,还能出去吗?
大个头也不管李殊仁答没答应,自顾自说:「我接一事儿,一大妈她儿子和一有丈夫的女人搞上了,这女的男人刚从教养所出来,说要三千块才能放过她儿子。这大妈出五百,让咱哥几个搞定这事儿,干不干?」
李殊仁第一次听说这种买卖:「有这事?」
「那是当然了,钱都给了。」大个头继续说,「看你打架也是爷爷辈的,拉你入伙。你以后就叫我『福星高』,这是我绰号,我姓赵,福星高照。」
福星高转身,看向旁边一胖子:「大意,给殊仁起个啥化名,啥成语带『李』字儿?」
「……瓜田李下?」
福星高一巴掌扇到「大意」的胖后脑勺上:「去你大爷的!」
李殊仁没接这茬,只说道:「我杀了人,得判刑,出不去。」
福星高听了,满不在乎:「我跟你说,现在守门的,不是警察,是民兵,那些民兵都是钢厂工人,好对付。」
大意赶紧说:「你就说你要上厕所。」
李殊仁:「顺尿道跑?」
大意:「这儿有个地下室,有暗门能出去。」
李殊仁:「你咋知道?」
福星高:「咱都不是第一次来了,这点事不知道还能在道上混?」
「民兵叔叔,我要上厕所!」
站在外面的民兵听见,开门进来:「谁要上厕所?」
李殊仁还没来得及说话,福星高高喊:「我也想去小便!」
「我也想去小便!」
「我也想去小便!」
「我……」李殊仁最后才把手举起来。
民兵被气乐了:「行啊,都来尿了,起来吧!」
他们两只手都被铐上,排成队走进厕所。
民兵们站在厕所外面看着,想这厕所连气窗都没有,他们也不能翻出花儿来。
谁知福星高是做毛贼起家的,撬锁好手,在厕所里找了把笤帚,掰断捆着笤帚的铁丝,三下五除二开了手铐。
几人排成排出来,假装依然被铐住的样子,待走到距离地下室最近的拐角,福星高转头给了民兵一拳。民兵当时被揍蒙了,紧接着又被补了几拳,双拳难敌四手。在呼救和叫骂声中,目送几人越跑越远。
李殊仁去福星高、大意他们租的平房里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早地到自家楼下,没敢上去,躲到对面楼门洞里。没到十分钟,便见到警察走进自己家,他下意识往黑暗处躲得更深些。大约一刻钟,见父母恭恭敬敬地送警察出来……父亲什么时候开始驼背了?
后来,李殊仁才知道,被抓走时警察对父亲偷偷说:「人没死,正抢救呢。」
大哥李泽仁托在市中心医院工作的医生朋友帮忙,出了五百块,三番五次去和大爷赔礼道歉,才得到原谅不起诉。
李殊仁知道了这些事后,去派出所自首了,警察见他态度诚恳,父母可怜,当事人不追究,出逃是福星高那几个惯犯带头的,严肃教育了一顿,放了李殊仁。
李殊仁回到家,父亲没有打骂他,只叹了句:「殊仁啊……」
李殊仁彻底茫然了,他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自己绰号该叫什么了。
「你们以后叫我『路同归』吧。」李殊仁对福星高他们说道。
「啥意思?」
「殊路同归。」
从此,只有为所谓的兄弟横起刀来胡说八道,再无头戴军帽的神气年少。
第三章 寒潮风雪后 惊蛰万物醒
我认为,人生贫穷不可怕,无知才是最可怕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是为了吃饭。
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放得下。
人生最大的财富是健康和知识。
还有一句,吸毒等于走向死亡之路。
——李殊仁
一、当别人家着火,他却卖了个表的时候
李殊仁,就这样荒唐了几十年吗?是不是当年他真的从阳台上跳了下去,之后都是大梦一场呢?
李殊仁感受到自己下坠,旋即惊醒……环顾四周,这个朴素而干净、不大却温暖的屋子,是人到中年李殊仁的家。
「醒了?」一张温柔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时,意识彻底回来了。
「你一喝多睡觉就说胡话。」说话的是李殊仁的妻子汪含瑛。
「儿子毕业了,一高兴喝上头了。」
「你睡觉时说梦话,还问了个问题,记得吗?」
李殊仁想了想:「这次记得了,为什么当年和我一块儿的大多死了,我还活着。」
汪含瑛将外套披在他身上:「因为你得接女儿放学!」
李殊仁笑了。
「顺道去市场西头猪肉摊,我让大婶留了两块肉,一块瘦肉和一块五花三层!」
「我就说去饭店庆祝,你还非得在家做,累不累啊?」
「儿子爱吃我做的这口红烧肉!赶紧的。」
李殊仁拎着肉,抬腕看时间,还有半小时,便以散步的速度向女儿在读的晨光小学走去。
拐个弯没注意,差点和一个竞走的人撞到。
「路同归!」
「泰山!」
对方道上的绰号叫「于泰山」,大家平时就称他为「泰山」,但是他不姓「重」,也不姓「于」。当年他长得膀大腰圆,不是肥胖类型倒十分厚实,福星高就让大意给他起了「于泰山」的绰号。
人们对身高形体有偏见,认为矮瘦是猴机灵,身材魁梧的营养都长身高了没长脑子,这让于泰山有了「傻大个」的伪装,坑蒙拐骗一票接一票,后来生意差了,是因为吸毒成瘾,身体素质急剧下降,瘦成骷髅架子,小孩看见都能吓哭。
终于有一天锒铛入狱,李殊仁万没想到,抓他的警察竟然是关家国。回想劣迹斑斑的前半生,对比当年这个怕老师的怂货,他唯一的污点大概是偷了块野鸡脖子。直到自己做了人父,给儿子女儿开过几次家长会,才知道关家国当年不是怕老师,是敬畏。
李殊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于泰山,依然瘦骨嶙峋的样子,气色倒是比上次见面时强百倍。两人互相问候一轮彼此家人,于泰山挥手一把拍在李殊仁身上。李殊仁笑道:「干啥,想干仗?」
于泰山:「我现在每天爬一遍万莲山,到山顶就摸下那块长寿石,给你分点仙气。」
李殊仁大笑起来:「别扯淡!」
于泰山是李殊仁那段岁月里为数不多没被砍死、毒死、枪毙的狐朋狗友。
时间回到八十年代末的东北,礼拜天的商业街熙攘热闹。
一位穿着白汗衫深色裤子和运动鞋的男人站在「磁带王国」的门店前,张望来往的人。
不远处,一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歪着头,眼神在路灯和树之间飘忽,哼唱着当年的流行曲:「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只反复哼唱这一句。「白衬衫」一个白眼翻过去:「什么玩意,跟卡带了似的。」。
「白汗衫」见一位身穿驼色羊毛大衣的六十来岁妇女,拎着梦特娇购物袋走进自己视线,于是上前:「大姨,请问物资回收公司在哪儿您知道吗?」
妇女不甚在意:「我不知道啊。」
「白汗衫」见她要走,忙接着说道:「我有块表想找回收公司卖掉。」
「西装男」听进了两人的对话,走上前:「是卖表吗?」
「白衬衫」目光躲闪,连忙转身,在四处张望中走远。
「西装男」放低声音,语气迫切又假装不在意:「大姐,刚才那人要卖什么?」
「是卖表的。」
「西装男」双眼中浮现惊喜:「卖表的?我是人民保险公司的,上星期我们公司传达一份文件,是关于咱省会德亨总店失火的案子,丢失了二百六十块手表!哎,损失特别惨重。梅花全自动瑞士手表,一共一百七八十万呢!」「西装男」因兴奋而语速加快,语气充满说服力。
阿姨听得将信将疑时,那位「白汗衫」又走进视线,阿姨忙叫住他,对「西装男」说:「就是这位小伙子问我。」
「西装男」赶紧拉住「白汗衫」,声音压得更低,连阿姨都得凑近才能听到:「刚才是你卖表吗?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白汗衫」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小心翼翼地拿出梅花表。
「西装男」认真翻看了一遍梅花表,问道:「小伙子,你这表卖多少钱?」
「白汗衫」:「六百块钱。」
「两百块行不?」
「不行。」
「二百八十一块,你要是卖我就买了,不卖我就走。」如同经常逛商场的女人们,娴熟地讨价还价,这时便作势要走。
「白汗衫」果然改口:「三百卖你吧。」
「西装男」满意地从衣兜里数出三百块钱给「白汗衫」,对方接过钱,迎着太阳认真地看了一遍三张钱的真伪,说:「叔,我看你这人挺干脆的,我就实话实说吧,我这儿还有几块。」
「西装男」满脸惊喜:「什么?你还有几块?快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一样的,要是一样的我全要了!」
「白汗衫」从衣兜里掏出五块手表,每一块都认真地用布包着。「西装男」也有耐心,每一块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再认真包好:「小伙子,你这五块我全要了,不过你得跟我回家取钱,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白汗衫」听罢有些犹豫:「你家有多远?」
「西装男」:「不远,走个十分八分钟就到了。」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阿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俩回「西装男」家,二人一路注意着周围有没有警察跟着。有个女人和他们一起,反倒不容易被怀疑——这是「西装男」对阿姨说的,阿姨点点头,逐渐相信了。
「西装男」停在一幢居民楼前,掏出钥匙,脚步转向中间门洞。
「白汗衫」忙问:「你家里有没有人?」
「西装男」:「我父母、我爱人在家,我爱人今天休息。」
「白汗衫」像被踩到尾巴:「那我不上你家去。」
「西装男」:「我谁也不跟说。」
「白汗衫」:「那我也不去,我在这附近等你就是了。」
「西装男」点点头:「行吧,等我啊,我有个三五分钟就下来。」
「白汗衫」转头对阿姨:「大姨,这日头毒,咱俩去树荫底下等着。」
「白汗衫」似乎对阿姨完全消除了戒备,主动聊起自己:「大姨,我是当兵的,消防部队的。上个月德亨表店着火了你知道不?」
阿姨不由得点点头——二十来分钟之前知道的。
「我参与了救火行动,前前后后两个多小时火才扑灭啊。我在清理现场时捡到了这表,今天跟我们领导到这儿来买消防器材,我请了一个小时假,就是寻思找个地方把表卖了,钱留着我转业后结婚用……」话刚说到这儿,被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西装男」打断:「小伙子,我家里没这么多钱,你得和我去我哥们家取,他最近得还我一笔钱,差不多是要给你的这个数。」
「在哪儿啊?」
「西装男」有点为难:「远了点,得四十多公里。」
「白汗衫」忙道:「那不行,我没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我就得回去了。」
「西装男」闻言,不甘心地挽留了几句,见「白汗衫」态度坚决,遗憾道:「看来是没缘分啊。」
阿姨忙插嘴:「我有!去我家取。」
「白汗衫」惊喜:「真的?那敢情好了,不用我再折腾找人了。」
「西装男」对「白汗衫」道:「可惜了,我家现在实在没这么多钱。」说完,唉声叹气地转身离开。
「白汗衫」陪着阿姨回家,路上:「如果有人问你我是谁,你怎么说?」
阿姨不假思索:「我就说你是我同事家的孩子,或者说,你是我外甥。」
……
这场双簧行骗戏屡试不爽,在道上叫「揣雷子」,从商店里便宜揣出来的东西,经过这么一出戏,便价值连城地卖出去。
这出戏的男主角,身着白汗衫扮演消防兵哥哥的,便是看起来长得很有安全感的于泰山。
扮演保险公司的大叔,道上绰号「黑白鬼」,因为姓吴,这群人中最早染毒的,吸毒之前总要感慨一句:「命运无常」。在干完这一票之后没多久,命运无常的黑白鬼就自杀了。可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这是后话。
二、当别人在溜冰,你却在看电影的时候
于泰山在因行骗入狱之前,每次出去「工作」都要「溜点冰」(吸毒),用他的话来说,「不吸点那玩意,干活没劲儿。」
「于泰山啥时候回来?」李殊仁当时不明白根喜为什么等于泰山回家等得烦躁不安,后来才知道毒瘾犯了。
「他活儿没干完呢,别等了,他给咱留了五克。」黑白鬼熟练地从床头隔板里取出一个小包,李殊仁瞅着这包白粉,问道:「这玩意多少钱?」
「三百块一克。」
「这一小包,能换一箱茅台吧?」李殊仁掂量着,说了出来。
「那可不止一箱。」
「哈哈哈哈,是呀,来,干杯!」
黑白鬼手抖又不失熟练地将卷烟纸叠成小铲子,铲了点白粉放在锡纸上,拿出吸管给根喜。他再从兜里取出打火机,放在锡纸下面烤,白粉上冒起烟。根喜用吸管吸了一下,传给下一人……屋内除了李殊仁都吸过了,黑白鬼:「快来,路同归,就差你了。」
「我不吸,我连烟都不抽,我整那玩意,你们吸吧。」
李殊仁想都不想地拒绝,安静地看吸管在他们手中传递,接着,相继躺下。李殊仁想起《水浒传》里被孙二娘下毒的食客一个接一个地从凳子上摔下去的场面。
福星高:「殊仁,你一点也不合群,吸两口一起飘多好。」
福星高没有买毒品的货源,在这帮人里地位已经下降,李殊仁金盆洗手之后,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少,据说是被判了无期。
此时李殊仁听了他这句话,没回应,下意识抬头看着爬满裂纹的墙,想象他们的灵魂就在上面飘着,只不过看不见。
「路同归,我跟你说,吸这玩意就跟咱小时候戴军帽似的,戴上就是牛 X,不吸不是社会人!」
烟雾缭绕的逼仄房间里传出这么一句,李殊仁也没分辨是谁说的,他当时就觉得自己少年时的梦想被离谱的比喻玷污,看他们神情飘忽呆滞,知道分辩不出个结果。第一次产生不想和这群过命多年的「朋友」待在同一屋檐下的念头,李殊仁起身往外走:「你们吸这玩意怕动静,我出去待会儿。」
李殊仁趴在门上听了听,走廊里没有动静才敢开门,打开门就见一红衣女人站在外面,直直地盯着他。李殊仁在惊吓中恍惚以为自己也吸了粉,产生了幻觉。那女人身着橘红色的外套,三十岁出头,烫得满头小卷发,红唇黑眼影,一股风尘气十足的美艳迎面而来。
这女人侧着脸,打量李殊仁时习惯性地输出女性魅力:「泰山住这儿吧?」
「他还没回来。」
「我进去等他。」
李殊仁想到里面那群人飘飘欲仙的状态,立马伸手拦住他,这女人反应更快地将手自然地搭在李殊仁手臂上,李殊仁触电似的往后一缩,女人侧头朝他眨眨眼,走进房门。
「黑白鬼,怎么你先回来了?我 X,怎么飘成这样了,你们不会把于泰山留给我的都吃了吧……」
李殊仁确定这女人没危险,为他们合上房门。
深秋的寒气扎在肉里,李殊仁低头,才发现夜风早穿透了母亲给织的毛衣,外套落在于泰山家了。李殊仁回身望去,越过道旁杨树还能看见于泰山家窗户里昏黄的灯光,完全不想回去取衣服。
李殊仁加快脚步,想钻进个面馆吃碗热乎乎的打卤面,第一个遇见亮着灯的竟是家电影院。
「来张电影票。」
「看哪场?」
「最近的那场。」
「五块。」
李殊仁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银幕的光变换着打在他的脸上。
根喜、福星高、黑白鬼他们东倒西歪的模样、自言自语的神情比电影中的短镜头剪切得还快……
「……吸这玩意就跟咱小时候戴军帽似的,戴上就是牛 X,不吸不是社会人!」
「扯淡!」李殊仁怒喝了一声,引来周围观众愠怒的侧目,但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最后,脑海中出现那女人的外套和烤锡纸的火苗颜色合二为一,越来越亮……电影结束,影院的灯亮了,方才看的电影连名字都没记住。
李殊仁慢悠悠地往于泰山家走去,一阵甜美的女声传来:「……想想长长的路擦擦脚下的鞋,不管明天什么季节……」李殊仁不由驻足,是一个女孩子在理发摊一边收拾一边哼唱。
那时候没几家理发店,大多是路边小车,最便宜的五毛钱剪一次。这女孩子的身影吸引了李殊仁的目光,她浓密微卷的披肩发,和电影里女主的头发一模一样!
女孩似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回头看去,李殊仁看见了她的正脸:五官和女主也有七八分相似,不过这女孩的脸更鼓更圆一些。
女孩见唱歌被人发现,有些不好意思,打开门:「你要剪头吗?」
李殊仁回过神:「啊,我看你要收摊了。」
女孩忙道:「噢没事,我师父刚走,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剪。」
「行啊。」
李殊仁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头发确实长了。
「你想剪个什么发型呢?」
李殊仁想了想:「就新华影院最近放的那电影里男主角的发型。」
女孩一听电影,眼里放光:「你去看电影啦?你看的啥?」
李殊仁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两个多小时啥也不记得:「就……男主角是一黑社会的,可帅了。」
女孩皱眉:「最近哪有男主是罪犯的电影啊?」
李殊仁顿觉尴尬,生怕露怯,说了句:「哎呀,你看着剪,剪短就行。」然后决定闭嘴装哑巴,万没想到触碰到女孩的兴奋神经,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最喜欢的电影。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追捕》,男主角叫杜丘,老帅了!被人陷害,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只能一边逃避警察的追捕,再一边追捕坏蛋!」
「你这么喜欢他啊?」
「他会骑马,还会开飞机……」
李殊仁透过镜子,看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心情顺畅多了。
「哎呀!」女孩一声惊呼。
李殊仁从镜中看向女孩,面带询问,又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头发……头发被剪得坑坑洼洼,还秃了好几块,活活跟「鬼剃头」似的。
「先生,对不起,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剪头发。」女孩嗫嚅道,李殊仁觉得好笑,她比自己还委屈。
「没事儿。」李殊仁说着,掏出一块钱,女孩说什么都不要。
女孩想了想:「这样吧,您下次来,我保证练熟了好好给您剪,您满意再付钱。」
李殊仁看着她认真郑重的表情,笑了:「行,下次我还找你剪头。」
李殊仁再次回到于泰山家,不知他们吸完第几轮,东倒西歪地躺坐着,还有之前撞见的那女人。她的红色外套被扔在一边,里面的黑色绒衣开到第三个纽扣,此时头发遮住半张脸,看见李殊仁走进来,笑了:「喂,你不会是去报警了吧?」
「不会,殊仁不是那种人。」说话的是根喜,但是李殊仁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循声望去,根喜的脖子和脸窒息般通红。而其他人药劲儿还没过,或是浑身萎靡地瘫在一边,完全没注意到根喜的不正常。其实,根喜在李殊仁询问「你咋了」之前,也没察觉自己不对劲。现在,他才感到喘不上气了。
根喜想捶自己的胸口,使不上力只能在空中乱舞手臂,唯一清醒的明白人看出来了,使劲儿捶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从前李殊仁只知手起刀落的快感和慌乱,在分秒必争间救人时,才感受生命的脆弱。
根喜深呼了几口气,恢复正常了。
「得亏你回来了。」
「刚才有你小时候洗肠子难受不?」李殊仁问道。
当年李殊仁拒绝他们拿偷抢的钱去胜利饭店吃大餐那次,根喜回家后便被父亲发现吃了猪肉。根喜是回民,被父亲强行拉到医院洗肠子,任凭以后在外头怎么霸道,吃猪肉是断然不敢了。
根喜摇摇头:「洗肠子现在想想,不算个啥。」
李殊仁:「那刚才你要是知道自己那样,还吸不?」
「吸!」根喜回答得没犹豫。
李殊仁见根喜从黑白鬼那里接过新的锡纸,任他们继续下一轮,起身准备离开。
「哎!李殊仁?」
李殊仁刚走出楼门洞,听见后面的人喊他的全名。李殊仁回头,那女人正一边将一只胳膊塞进橘红色外套里,一边向他走来。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李殊仁摇摇头。
「我姓虞,我叫虞美人。」
那天,李殊仁回到家,见父母都坐在客厅等着他。母亲一见他,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哎呦!你这头在哪儿剪的,怎么跟被狗啃了似的!」
父亲:「明天别出去了,你妈给你张罗个对象,你看看。」
母亲:「这头发,可咋见人家女方?」
李殊仁摸摸自己坑坑洼洼的头发,方才虞美人还说发型挺酷。
三、当你的生活一团糟,别人的生命却结束了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慢吞吞地往前走,转眼九十年代也过了一小半。李殊仁的儿子已经三岁了,能和邻居家高他一头的男孩打架了,但李殊仁离婚了。
李殊仁和当年的相亲对象结了婚,女方并没有嫌弃他被狗啃了似的头发。李殊仁决定和她结婚,因为对方贤妻良母的样子,和母亲有三分相似,更主要的,自己这个样子,怕不会有别的好姑娘愿意和他生活了。
虞美人是对他有好感的,和他在一起混闹的一帮人里,唯独挑了他来追。虞美人说他和别人不一样,但是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但是虞美人,这长得像罂粟的花,是不能养在家里的。
李殊仁和第一任妻子离婚,是因为虞美人终于勾引得手。虞美人不只成功得到了他的人,也成功引诱他吸了第一口毒。
那日是在 KTV,那时大家管它叫卡拉 OK,根喜、于泰山几个人吃了摇头丸,已经在舞台中央摇头晃脑了。五光十色的灯光摇晃闪烁着,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撕碎,果真如群魔乱舞。
「老公,今天是我生日,你陪我一起吧!我就吃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吃了……」虞美人斜靠在李殊仁身上,香肩半露,撒娇的笑容里带着恳求。
「最后一次?」
「嗯,最后一次。你就吃一次,没事的,感受一下嘛!」
李殊仁盯着虞美人手里掰成两瓣的摇头丸,伸手去拿。虞美人见他要把两个半片都拿走,纤手往后一缩,从手心里拿起半片递给他:「你第一次吃,先吃半片吧。」
李殊仁完全没发觉,她话里的意思明显还有下一次,他只想着最后一次陪她尽兴。
「没事,陪你吃一片,他们吃了都没事。」
而后根喜他们也来劝他吃半片,没有人劝他不要吃,李殊仁更坚持吃一片。
第一次吃摇头丸,李殊仁是紧张的,坚持保持清醒,数着眼前摇头摆尾的人,黑白鬼怎么没来?李殊仁想问,发现张开口说不出话了。
李殊仁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抓住虞美人,指着自己张大的嘴,目光惊恐。
这是李殊仁第一次见虞美人吓得慌乱失措,虞美人抓着李殊仁的双臂:「老公!我再也不玩了!」可现在不是欣赏美人落泪的时候。
其他人听见了动静,关了音乐,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反倒李殊仁觉得脑中有个声音在鸣响。
「带他出门透透风!」说话的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大家平时称她为商姐。
虞美人搀扶着李殊仁出门,冰凉的空气扑过来,李殊仁朝马路连续大喊了好几声。一位路过的母亲瞥了眼李殊仁,忙拉着儿子快步走开。李殊仁看了看男孩的背影,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
「今天入冬了吧?」李殊仁问了句,虞美人听不明白。
众人见李殊仁没事了,音乐重新响起,所有人踏入舞池继续摇摆,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想象。
李殊仁本来想和根喜说:「刚才的感觉太难受了,宁可去洗肠子。」但是根喜早把自己摇进另一个世界了。
「又放饭了!」于泰山吼了一嗓子,拿出 K 粉和大家分。
商姐卷了一根粗长的管子,一头对着 K 粉,另一头用鼻子猛地一吸,缓缓闭上眼睛,栽倒在沙发上。
虞美人不想李殊仁第一次打 K 粉再出事,只卷了一根细小如钩花针的吸管递给他。
众人嘲笑:「看我商姐像大象,路同归一大男人像小猫,哈哈哈哈!」
李殊仁找回说话能力不久,不敢再逞强,激将法无效。
李殊仁吸了进去,当时便觉得所有烦恼忧伤都不见了,就像——脑袋没了。
虞美人的生日持续了三天三夜,歌厅、饭店、家里……
虚妄迷幻,醉生梦死。
三天后,李殊仁下楼去洗了个澡,称了体重,发现三天减了十五斤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澡堂,目光所及的景象都是模糊晃动的,一缕头发上的水结成冰的刹那,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
「老公!」
李殊仁推开门,看见虞美人身着一件吊带坐在地板中央,前胸和双臂长满红色斑点。
「你这咋整的?」
「别人吸也有身上长过这玩意的,说是不知道摇头丸还是 K 粉,毒素没排出去……」
虞美人还没把话说完,李殊仁将外套披在她身上,「走,上医院!」
李殊仁没敢带她去大医院,怕被医生发现吸毒,只去了附近的诊所。
当老中医让虞美人解开外套时,旁边一扎马尾的小医生吓得「呀」了一声,老中医也说他很少见到这么严重的扁平苔藓。开了几副中药,让李殊仁回去每天给擦拭。两人离开前,老中医透过眼睛打量他俩,无奈地叹气。
晚上,李殊仁煎着中药,问虞美人:「你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啊。」
「你吸得也不是最多的,咋就你这样?」
虞美人没说话,躺在床上换个姿势看李殊仁。
「我睡着后你又吃了?」
「还剩了点 K 粉嘛,你知道你后来花了多少钱吗?我也不能浪费便宜了那几个小子啊!」
李殊仁被药熏得有点难受。
虞美人凑近了他,问道:「老公,你觉没觉得,咱俩前天做那事儿的时间都延长了?他们都说,吸这玩意提高性生活质量,咱俩再试试呗!」
李殊仁用毛巾浸了药水,擦拭她的身体,「你先把你这身红疙瘩整掉再说。」
「咋的,嫌弃我呀?」
「……我没嫌弃你的扁平苔藓。」
虞美人想到什么,笑了:「老公,你知道你说梦话了吗?」
李殊仁抬头看看她的表情,问道:「我说什么了?」
虞美人:「你问了可多问题了,那问题问得,老有深度了。」
李殊仁:「我问什么了?」
虞美人:「什么……生辰八字为啥能忘了?哪里跟别人不一样了?为啥不能戴军帽?为啥有人喜欢孬种?为啥他就能开飞机?谁呀?谁开飞机了?」
李殊仁洗着毛巾,他连自己为什么想知道这些问题都不知道,人生活到这份上,是挺没意思的。
虞美人:「老公,你是不是做什么春梦了?还是这两天玩大了?兴奋了?你吸完之后看见啥了,有没有看见我?」
李殊仁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虞美人问的是什么:「啥也没看见。」
虞美人:「你这吸得也太亏了,得亏我替你多吸了点。我每次吸都飘起来,看见自己变成了仙女儿,飘到宫殿里跳舞,玉皇大帝和我一起跳。你说你要是看见自己是玉皇大帝多好,和我跳舞的人就是你了。」
虞美人没理会他的失神,继续说道:「你这就叫『生活没想象力』,听说有个艺术家,一吸粉他的二八大踹就变成一匹骏马,飞到月亮上去。大家都说他上辈子肯定是后羿,去追嫦娥了。」
李殊仁低头,看着床上的这个女人满身红疙瘩,怀春少女似的讲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艺术家,他一直都明白,她爱的是他的外表带给她的想象,就像父亲看他三儿子眉眼长得比大多数孩子好看,就以为今后一定会有出息。
房门被急切地敲响。
这阵敲门声与李殊仁记忆中砍了锅炉房大爷的第二天,半梦半醒时被警察敲响房门的记忆重叠,颤了颤身子,跑去开门。
「根喜?」李殊仁觉得此时的根喜看起来不一样,比自己暴瘦十五斤还不健康。
后来,李殊仁听说根喜得了艾滋病,那是在自己最后一次出狱后的事了。
「殊仁,吴天白没了。」
「吴天……你说谁没了?」
「黑白鬼。」
李殊仁才知道,他的真名叫「吴天白」。
「难怪他这两天没出现,怎么……这么突然?」
「上礼拜他自己在家给扎了海洛因,他老婆开门进来,他以为是警察,直接一个菜刀飞了过去,紧接着就自杀了。」
「啊……」虞美人裹着毯子出来,也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老婆才抢救过来,也不知道黑白鬼死前知不知道自己砍了老婆。」
根喜离开后,李殊仁将药渣往垃圾桶里倒。
「你把它倒路中间,有车过啊,有人走踩到啊,就把病带走了,我就好了。」
李殊仁笑了下:「这你也信啊?得了,别做损了。」
虞美人看着李殊仁:「你真的和我们都不一样。」虞美人仿佛感应到什么,泛起泪光:「你怕不怕我哪天跟黑白鬼似的,把你当条子砍了?」
「不怕,我是男人。」
「要不,咱俩分了吧。」虞美人给自己点了根烟,只是普通的烟,「我受不了先被男人甩。」
李殊仁抬头看她,这个女人抽烟时的姿态可谓风情万种。「不会,你生着病呢,满身跟蛤蟆似的,这时候抛弃你,我成啥人了。」
「那我倒希望这身红疙瘩起个三五年。」虞美人轻笑,吐出一个烟圈。
她知道,他们已经走到尽头了,因为李殊仁的这条路,走到头了。
其实,李殊仁第一次打 K 粉时,也飘到过一个很美的世界:他戴着红星闪闪的军帽,和兄弟姐妹在云上打篮球,篮球砸碎了云朵的一个角,李殊仁从云上掉了下去,掉进一架飞机里,他在开那架飞机,开得不太熟练,摇摇晃晃,惹来副驾一个女孩的惊呼和欢笑,他侧头看去,是为他理发的小姑娘,穿着《追捕》大结局时真由美的那套衣服……
李殊仁都不知道这个梦境该和谁说。
四、当你在冬天跌了无数跤,春天提前到来的时候
「……一样的天一样的脸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一样的路一样的鞋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
李殊仁站在理发摊外,看着女孩又在哼唱《我不想说》,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这时,他已经知道女孩名叫汪含瑛,这家理发摊是她师傅的,她负责打下手。这些年李殊仁成了老顾客,当然后来都是她师傅给他剪头。实际上她没有过其他顾客,师傅说他这个徒弟不是剪头发的料,但看她从临省只身一人来讨生活可怜,便留下她打杂,每月赚得多时给点钱,赚得少就不给了,供她三顿饭。师傅的孩子们去南方做生意了,汪含瑛就住在他女儿曾经的房间。
今天,师傅提前回家看人打扑克了,汪含瑛就留下来收拾东西。汪含瑛从镜子里看到站在外面的身影,打开门,发现是他,笑了。
李殊仁走进来:「我明天要出门,想剪个头。」
「你来晚了,师傅半个钟头前就走了。要不,你先去别人家剪?」
「这点儿都关了吧。要不,你给我剪?」
汪含瑛吓一跳:「不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二五子手。」说着,拿起推子,「你自己推的恐怕都比我强。」
李殊仁已经坐下:「没事儿,随便剪吧!大不了剪坏了我不给钱。」
汪含瑛听他这么说,犹犹豫豫地答应了:「行吧。」
十分钟后,李殊仁看着镜子里自己跟被猛鬼剃头似的发型和汪含瑛挫败的表情,大笑起来,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你给我剃个秃老亮吧!」
「啊!」汪含瑛看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现在是三九天,你不冷吗?」
「没事,剃吧!」
「噢。」
「我听你这一首歌唱好几年了,这么喜欢啊?」
「杨钰莹的歌我都喜欢!」说到喜欢的人,汪含瑛眼睛亮了起来,和当年讲《追捕》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李殊仁看进她的眼睛,心想这才是有所追求的人该有的模样吧?哪怕是一部电影、一首歌,无论是自己,还是那帮「朋友」,包括虞美人,从没在他们身上见过这种神采奕奕的样子。
接下来的时光,李殊仁听着汪含瑛唱起歌:「你说我在梦里面梦见太多春天,不知花开又花谢转眼又到秋天,你说我的一双眼看不清谎言,才会相信谁的心不会变。其实我和你一样,心中也有迷茫,真假之间会受伤也曾放弃希望,不管过去怎么样前面路还长……」
当李殊仁因诈骗罪被抓进派出所时,民警看着他「锃明瓦亮」的头,问了句:「刚出去没多久吧,怎么屡教不改呢?」
李殊仁皮了句:「就是头顶这明灯指引我来到这里的!」
李殊仁技艺生疏地揣雷子,当场被识破,作案地点距离派出所不到百米,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当场把他抓住,「雷」就在派出所门口炸了。
虞美人听说这事时,她已经和福星高在一起,福星高问她担心不,她笑着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自言自语道:「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
福星高:「其实吧,你挺了解他的,哎你难过不?」
虞美人把烟掐断,摇摇头:「晚了。」
李殊仁出狱后,来找汪含瑛,说他家旁边那录像厅今晚放《追捕》,问她要不要一起看。
汪含瑛不好意思地瞅几眼忙碌的师傅,师傅头也不抬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剪头发,小姑娘鬼哭狼嚎不愿意剪。
「你是大骗子!你不是说只给我剪一寸的嘛!怎么一扎就没了!」
小姑娘母亲在一旁憋着笑:「妞妞,师傅的剪子滑,不小心就剪多了。」
「滑也是往下滑,哪有往上滑的呀!」小姑娘争得脸通红,哇哇大哭起来。
师傅笑道:「看你家大闺女这机灵劲儿,长大不带让男人骗的。」话锋一转:「小瑛,你去看电影吧!这儿没你的活儿了。」
小姑娘哭得浑身发颤,师傅转移小姑娘注意力:「别哭了,再哭让瑛姐姐给你剪。你看见那个叔叔的头发没,就是瑛姐姐给剪的!难看不?」
「难看!真难看!」小姑娘抽泣着。
李殊仁本以为和汪含瑛并肩坐在漆黑的录像厅里会很紧张,实际上并没有,他很安心,好多年都没有过这种安心了。电影里被调查的坏人不是他李殊仁,也不必担心身处黑暗被便衣盯上,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郁美净雪花膏味,让他无比眷恋。
两人从录像厅里出来,走得很慢。
「中国第一次放映《追捕》是一九七八年,那时候我太小了,我爸妈说这电影吓人,不同意带我去看。」汪含瑛回忆道。
李殊仁暗自感慨,一九七八年,自家兄弟姐妹心中史诗般的年份,他却跟没经历过似的,回忆起来不无遗憾。「其实,你那次和我说完这电影,我就去找录像带了。」
「嗯,我还有很多喜欢的电影,以后我们……我推荐给你!」汪含瑛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找补,「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李殊仁想了想:「练字儿,我最近喜欢上了。」
汪含瑛:「我最喜欢写字好看的人了!」说完,脸颊飞过一抹红晕,忙解释:「我妈说了,字好不好看很重要,字是人的第二张脸面!」
李殊仁点点头:「这句话说得好,我回去告诉我儿子。」
「嗯。」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有点暧昧的尴尬。
李殊仁找话题:「电影里男主装精神病,不太像。」
汪含瑛看向他。
「大意,我之前在一块儿的一哥们,有次在宾馆里吸毒吸多了,那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光着身子往外跑,我抱着毯子满楼道追。给服务员小姑娘吓傻了,我就说我朋友有精神病……」李殊仁意识到自己找的话题不太好,偷眼看汪含瑛,见她听得认真。
「他现在还吸毒吗?」
李殊仁摇摇头:「进去了,判了十年,就他那体格子,跟无期差不多了。」
汪含瑛叹了口气,李殊仁研究她的眼神,是叫「悲悯」吧?
轮到汪含瑛找话题了:「高仓健挺帅的。」
「谁是高仓健?」
「杜丘啊!」
「噢。」李殊仁想了想,「他那件风衣挺帅,我要是穿上也能挺像他。」李殊仁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脸皮最厚的一次。
汪含瑛摇摇头:「你可不像。」
李殊仁有些失望:「咋不像啊?」
「你比杜丘眼睛大,你的双眼皮更像欧洲人。」
李殊仁琢磨半天,她是不是在夸他。
「我倒觉得你挺像真由美的。」
汪含瑛忽然站住,保持慢她一步的李殊仁忙收住脚步,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有点心虚。
没想到,汪含瑛回过头看向李殊仁:「我们结婚吧!」
李殊仁发现,映在汪含瑛眼里的路灯影子,像一轮月。
李殊仁带汪含瑛回家那天,远远地听见有人在放《大悲咒》,听得李殊仁一阵心慌。转了个弯到楼前,发现自家楼下搭着灵棚时,李殊仁的腿颤了一下。汪含瑛第一次与他发生肢体接触是眼疾手快地挽住他的手臂。
李殊仁脚步虚浮地迈进灵棚,看见了他的母亲坐在临时摆放的塑料椅子上,安慰着被泪水浸泡过面部浮肿的许芳青,才反应过来去世的是他们同屋的关守志。
李殊仁上前鞠了三个躬,上了三炷香,安慰几句关家荣。这关家女儿沉默了许多,不再是少年时的「厉害姑娘」。李殊仁记得母亲说过,关家荣前几年就结婚了,但为了完成考大学的梦想,始终没有要孩子。
李殊仁帮关家守灵,半夜十二点刚过终于见关家国跌跌撞撞地回来。
后半夜两人裹着大衣并坐在折叠铁床上说话,李殊仁之前只听母亲说他考上了大学,现在才知道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关家国说他的偶像是邓稼先,本来想学理工类,搞科研。
李殊仁:「咋的,现在的梦想是抓混子了?」
关家国:「我很后悔把你介绍给根喜他们认识,你怪过我吗?」
李殊仁愣住,他没想到关家国会这样问,最近几年如果说懊恼过谁,就是恼自己年少无知。
李殊仁笑了:「我怪过你偷我妈做的野鸡脖子,我跟你说,那年就我没吃着。你就算当上人民警察这也是你的案底,你的把柄在我手里!」
关家国闻言笑了,直挺挺坐着的上半身放松了下来。
这关家国是真正的好人吧,干一件坏事良心被折磨了半辈子,李殊仁想。
「哎,你当年是怎么认识的根喜啊?」
关家国回忆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早忘了。」
李殊仁把火盆烧得很旺,腿上铺着儿子送来的棉被,一夜没觉得冷。
母亲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我这个儿子,房无一间,田无一亩,比你大十多岁,坐过几次牢,离过婚,有一孩子……」母亲越说越不相信,「你想嫁的真是我三儿子?」
李殊仁:「妈,我带回来的,不嫁我还能嫁保仁啊?」
「你别插嘴,」母亲认真郑重地问汪含瑛,「丫头,你太年轻了,殊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干过好多糊涂事,才走到这步田地,你想好了吗?」
汪含瑛转头朝李殊仁:「我觉得我比他聪明多了。」当着人家母亲面这样说不太好,吐吐舌头。「现在我们都不糊涂了。」
李殊仁看见坐在母亲一旁沉默的父亲笑了。
结婚那天,就在李殊仁家楼外搭的酒席,十桌喜宴被婆媳二人合力包揽,李殊仁只记得母亲做了最拿手的野鸡脖子,媳妇做了红烧肉。
回忆至此,李殊仁低头掂量掂量左手拎的肉,右手牵着背小书包的女儿回家。
女儿:「爸爸,我们今天开班会。老师说,我国吸食毒品的青少年占全国吸毒总数的百分之五十七点一,太可怕了!」
李殊仁低头看着戴两道杠的女儿,她说话时郑重其事的模样很像她爷爷年轻时候。
李殊仁道:「爸爸上学的时候更可怕。」
女儿:「那时候人更多吗?」
李殊仁摇摇头:「不知道。」
「那为什么可怕呀?」女儿仰头问父亲。
「丫头,无知才可怕啊!」
李殊仁牵着女儿的手,迈过冰雪消融时在家门口低洼处汇成的小溪。
女儿:「爸爸,我记住回家的路啦!」
李殊仁抬头,见神似自己年少时的儿子走向他,接过手里的菜:「爸,天暖和了,不用穿棉服了。」
「是啊,开春了。」
来路尽风雪,迟迟春满头。
我文采不好,见笑了。
——李殊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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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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