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殿内,九枝铜灯烛火摇曳,蜡烛的泪液无声地浸润下来。案几边的女孩儿正执笔书写就大段的墨迹。即便在暖色的烛光下,女孩儿的脸色依旧算不上红润。
有宫人走来,在霄月旁边低声禀道:「郡主,吏部韩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吧。」霄月停笔。
韩奚仲刚刚下值,依旧穿着官服。他走进殿内,扫过了满桌散乱的稿纸,还有一些飘到了地上。韩奚仲捡起了其中一张,简单扫了一眼。
「霄月,你再这么写下去,难免暴露身份。」韩奚仲提醒道。
宫人上了茶。霄月淡淡笑了笑,挥手让她们都下去,然后给韩奚仲斟了一杯茶:「暴露又如何?」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韩奚仲在案边坐下,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是吗?」霄月自嘲地笑笑,「怎么谁见了我都这么说。」
韩奚仲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神色。苍白有病容,但也不算病得太厉害。距离第五卷问世已经有小半个月了,沧洲文社依旧门庭若市,可执笔的人夙兴夜寐,白天的政事不能耽搁片刻,晚上还要写下大量的书稿,这样的强度,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是勉强。
何况那样的文字,看得人都心痛,写就的人,只会更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民间的风向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转变。」韩奚仲斟酌着语句,「所以……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弄垮?」
霄月摇摇头:「还不够。」
「什么不够?」
「现在的民心,还不够。」
「你要以一己之力,与二皇子党羽豢养的那么多三教九流相抗衡吗?」
并非东宫不想行动,只是二皇子一党此番用上了很多民间钻研周易、星象、五行八卦的「天师」,让他们散播谣言,东宫的人在朝堂上根本难以应对。即便再有理有据地进行辩论,也会有人更信谣言而不信事实。更何况,散播谣言的人几乎要把谣言坐定成事实。
结果看下来,只有一个霄月,能够执笔与这些人抗衡。
霄月听闻韩奚仲的话,却只是对他笑笑。
韩奚仲从未见霄月笑得这样温柔,温柔中却透着浓郁而隐秘的……哀伤。
是的,哀伤。
「不是一己之力。」霄月回答道。
「还有谁帮你?」
「胸中有丘壑,笔下亦万军。」
韩奚仲一愣。
下一秒,他对上眼前的女孩子温柔的眼睛。
疲惫的,哀伤的,温柔的,坚定的。
那样复杂的情绪,全部都化在了那对如水一般的眼眸里。
「……你这样做,把身体搞垮了,怎么当太子妃。」韩奚仲低声道。
霄月再度摇摇头,语调哽咽:「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什么?」韩奚仲怔道。
「他临走前,我……我对他说了很重的话……他说他累了……」
霄月的语速越来越慢,言语越来越破碎、越来越勉强,似乎说完这个句子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上眼,两行泪掉了下来,肩膀极力克制下依旧微微颤抖。
韩奚仲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很矛盾。心痛得不行。明明希望那个人赶紧回来,这样她就不会哭了,可又清楚地知道她是为了别人而失声哭泣,嫉妒的情绪就像野草那般肆意生长。
真的是……嫉妒得要发疯。
用肮脏的心思去想,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回来,自己会不会……会不会还有机会?
可就像曾经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地为了眼前这个人冲上太和殿一样。
「我帮你。」韩奚仲道。
他说过,只要霄月有需要,就可以来找他。
即便霄月没有来,他也可以自己多往前走一步,走到她身边去。
「韩某别无所长,但文章或许能管点用。」
世人皆没想到,朝中第一个站出来回应云中月的,竟是韩奚仲。
韩生之名,因年初那一本圣上赞誉的文集而广传天下。而后其三年未至便出翰林院调任吏部,替皇上秘密调查国库亏空一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人明年大概率会再度升迁,成为同届进士中爬得最快、亦是最得圣心的那一个。
皇上正壮年,韩奚仲本不需要站队。想来,皇上也不会乐意他站队。
可他还是站了出来。
谁也想不到,在那一本纵古论今的文集之后,韩奚仲再度写给世人的,是一篇为太子正名的文章。
但谁都要承认,这种「论体」,还是韩柏写得最好。
如果说云中月写的是曲折哀痛的东宫往事,那韩柏便是开篇、总论、分论、收束,引经据典,字字理性却又字字珠玑,即便没有明着说太子遭人陷害,但看完的人却可以从各个方面去会意。
天下书生,无不爱评议韩柏之「论」。光是对他那本文集的文评集,市面上常见的就有几十本之多,何况私下撰文。
而解读韩柏这篇东宫之论的文人,更是如过江之鲫,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深夜。西南边陲。
若华没睡。今晚他们一行人夜宿某县城中,县城受灾极为严重,包括若华本人在内,全部搜救的官兵都已经几日没能好好合眼了,如今县中心才堪堪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大家勉强能睡上第一个好觉。
若华却睡不着。
很奇怪。明明人已经很疲惫了,可是闭上眼睛躺在那里,却根本就睡不着。
屋子是临时砍了木头搭的,朴素且简陋。他推开门的瞬间,门扉传来吱呀一声响,房梁上的人便立刻被惊醒。
「太子殿下?」花燃探头道。
「无事。我出去走动一会儿。」
「不行。」花燃立刻翻身跳了下来,拦在了他面前,「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危险。」
「夜已经深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再对我做什么。」若华平静道。
这一路他被数十个影卫贴身护得死死的,哪怕夜里,影卫们都是轮流睡在他的房梁上、屋顶上,就怕有灾民听信流言失去理智,集结起来要对他动手。
他自嘲地想:太子当到这个份上,确实很窝囊。
即便如此,他依旧马不停蹄地忙碌着。所经之处,安排赈灾,据实上报。他与京中往来文书众多,对方的字迹他亦极为熟悉,每每有什么需要,京中都是第一时间调派人手和物资前往,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他看着那个人的字,心里就很安定。
若华知道,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做得很好。虽然他们再也没有通过哪怕一封家书。
若华披上斗篷,对花燃道:「我要出去走走。你要么跟我一起,要么装没看见。」
「……」花燃无语了一阵,只得道,「那我跟殿下一起吧。」
她揣了好几个信号弹在怀里,背上背着唐刀,袖里还塞了袖箭。若华看她叮叮哐哐带了一堆东西,颇有些哭笑不得。
屋外明月高悬,远处的横断山脉在月光与星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顶部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
川西的皎皎月轮,也和京城的、平湖县的一样。
一路往县城的中心走去,多数救出来的灾民都集中安顿在了这里,同样是现搭的、用于遮风避雨的茅屋,还有几间专门用作救治伤员。
这里的人也还没全睡,十几个人围在屋外的篝火边说话。大难过后,人人都心有余悸。若华穿着很朴素的常服,完全看不出矜贵的样子,灾民还以为他也是被安顿在此处的,喊他一起来烤火。
花燃警惕地朝身后伸手握住刀柄,试图抽出利刃,却被若华不动声色地制止了。
若华带着花燃去了篝火畔。
「小伙子也来守夜?」有人问道。
「嗯。」若华点点头。
「你家小妹不用跟着守啦,我们都是一家只出一个人的。」
原来是守夜。
也难怪。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余震,一家出一个人守夜是最好的选择。
若华想了想,道:「她一个人怕黑。」
花燃:「……」
花燃郁闷地靠在若华边坐下,不吭声。
她才不怕黑呢。
「哎呀……这……你家是不是只剩你们两个啦?」有人感伤道,「哎,我母亲也没能救出来……」
若华抿了抿唇。
世人皆苦,皆要面对生死别离。
守夜的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多亏了太子殿下前来指挥救灾,否则官差定不会来我们这种偏远的村子,我家娃娃余震的时候被压在废墟下那么多天,我都以为他活不下去了,最后居然死里逃生……」
「我问了官差大人,说是太子殿下和京中的大人们,明天又要走啦。」
「啊?去哪儿?」
「当然是去别的县。其他地方还等着朝廷救济呢。」
「说到这个,你们听说过那个谣言吗?」
「什么谣言?」
「荧惑守心啊。说东宫失德,天帝都震怒了,用天象警世我们。」
……
火苗旺盛,筚拨作响。若华用木枝拨了拨篝火,又往里面添了柴,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些话。
算了……终归要面对的。
可下一秒,话风便转了个弯。
「我觉得说得不对。太子殿下到了哪儿,哪儿就变好了,怎么会是灾星呢?」
「就是。虽然他没有露面,但我听搭屋子的官爷说了,他们不睡觉,太子殿下就跟着不睡觉,所有人都在抢时间——你以为你家娃娃是怎么活着出来的?」
「昨天给我包扎的大夫是府州过来支援的,他跟我说,云中月的书里都写了,太子殿下根本不是什么灾星,他是被陷害的啊。太子对百姓极好,日后定是明君。我看也是。」
若华微微错愕,怔在原地,拿着木枝的手都没再动。
「喂,喂!小伙子,你手上的柴火要烧起来啦!」有人提醒他道。
若华这才恍然。
他垂下了眼帘。「嗯。」
……她又写新的故事了啊。这么快就已经发行到西南府州了。
这一次,是关于自己的么?
若华抬头,对上空中皎洁的月盘。难怪古人总是对月思乡,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素日习惯的有所不同,唯独月亮还和故乡的一样。
若华在篝火边坐了一整夜。
周围的人到了后半夜都逐渐睡了过去,鼾声此起彼伏,若华静默地坐在那里。
花燃问道:「我们回去吗?」
若华长久的沉默着。
花燃有些不解地皱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良久,若华才起身,尽量放轻步子,不去吵醒周围的人。
「回去吧。」若华低声道,「她希望我成为一位明君,那我必当全力以赴。」
齐国,凤凰山。
地处陈朝之南的大齐,一年四季中有一大半是夏日,地貌崎岖,崇山峻岭。也因缺少大面积平原的缘故,齐国人多经商,山中又适合栽种茶树,其中凤凰山「魁龙」一茶享誉八方,多的是四海贵客重金求购。
分明已经是秋末了,这里的温度却依旧和夏日没什么分别。放眼望去,极目苍翠,四周是草木清冽的气息,耳边皆是鸟鸣。
凤凰山行宫内的亭台上摆着两张贵妃榻,盛云霖和李景澈两人并排半躺着,前者在悠哉地品茶,后者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闲书。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舒适而又惬意。
「还是你这儿的新茶好喝。」盛云霖评价道。
她手执瓷杯,欣赏碧翠的茶水,看着阳光在茶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彩。
「给你装点儿带走。」李景澈打了个哈欠,「记得开花宴的时候叫上你们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来品。每次你请他们喝『魁龙』,销量就一下子暴涨,茶农和茶商都高兴得不得了。」
盛云霖笑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那是自然。此番欠了你们齐国一个天大的情面,光帮你们卖魁龙,也不够还的。」
「我年轻时行走江湖,把情谊看得比命重,可惜那群老臣们迂腐,最近上折子上得我头疼。」李景澈连「朕」的自称也不用了。
他登基时便让工部在凤凰山里修了这座避暑行宫,然后每年的大半时间都住在这里。这位大齐皇帝就差把「讨厌皇宫」写在脸上了。他宁可天天在行宫里待着,没大事儿不回去。
盛云霖觉得李景澈天生就该当个纨绔,或者像年轻时那样,做个行走江湖的逍遥浪子。可惜造化弄人,让这个不着调的家伙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如今他天天就盼望着把小儿子养大,早点退位当太上皇,这世间山好水好,哪里都适合游乐。
偏偏儿子还没成年呢,北边接壤的陈国出了变故。
往过去一百二十年看,有一百年的时间,陈齐两国的关系都差到令人发指。但偏偏二十年前,当年还是十七皇子的李景澈结识了盛云霖和谢斐夫妇,而后,他助盛云霖拔除反贼霍党,盛云霖则助他登上大齐皇位,这一来二去,两国反而结为了友盟。
陈国长公主是那种随便做点儿什么,都会引来整个陈国效仿的人。她请大家品魁龙,魁龙便瞬间在京城脱销,而后蔓延到地方,大街小巷都以品赏魁龙为风雅;她说缅栀子拿来簪发好看,陈国所有少女的头上就都戴上了嫩嫩的小黄花;她说齐国特有的「滔丝」工艺很精致,最后滔丝织品供不应求,李景澈不得不安排官署专门培养绣娘,以供外销。
这二十年来,两国的关系比过去任何一年都要好。偏生,去年秋天起,陈国接连遭遇天灾,西北又生战事,一下子陷入了内忧外患的局面。
和陈国粮食欠收不同,今年齐国的收成好得过分,但人口却没有暴增,需求不见涨,粮价便贱如土。齐国地处西南,气候湿热,不适合存储粮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农人遭殃。这时,盛云霖抛来了橄榄枝,说要收购齐国的粮食。
本来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偏偏,谁都知道陈朝长公主所求起因为何,齐国的老臣们便开始蠢蠢欲动。那些狡诈的、想趁火打劫的心思逐渐收敛不住,赤裸裸地在朝堂上呈现了出来,一个个都希望对陈国提出更多的要求。
李景澈没搭理他们。
不理一次也就不理了。而如今,陈国又准备修建粮仓,此外西北战事再起,依旧缺粮。
有大臣联名上书:「头一回帮忙,是大家互为友邦,不忍见对方饿殍千里;但这一回情况不同,倘若再卖出太多的粮食,恐养虎为患。」
李景澈批复道:「卖茶叶和滔丝给人家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说养虎为患。」
大臣道:「陛下三思啊!」
这群老顽固,辩不出来的时候就讲车轱辘话;倘若讲车轱辘话也达不到目的,就集体上殿,乌压压跪一地,搞得你跟个昏君似的,非逼你就范不可。
李景澈干脆带盛云霖躲凤凰山行宫里来了。
「怎么,有难处?」盛云霖问道,「其实你大可以实话跟我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横竖你们这儿雨水充沛,是万万不会粮食欠收的,大不了我们再在条款里加上一条,接下来十年,陈国有优先收购齐国粮食的义务,如何?」
哪怕没有需求,也要帮对方平衡粮价。这是她开出的额外筹码。
李景澈叹道:「我是很乐意答应。不过我也理解他们想法,此次上书的都是天命之年往上走的老臣,他们很清楚两国的关系曾经有多差,担心现在一时的好光景皆是因为我俩私交好,倘若日后子孙之间没有这种私交了,又变回以前的样子。」
这话倒也没错。一切确实起始于他俩私交好,但二十年来的互利互惠,却不仅仅是源于私交,而是执政者们找到了最适合两国的相处方式。
然而,这种话在朝堂上可没什么说服力。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要更深度的绑定,绑定到孩子们那一辈上?」盛云霖会了意。
李景澈笑道:「你觉得呢?」
盛云霖斟酌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元德二十八年秋末,长公主南下已有数月,从南边运回的第二、第三批粮食走京杭运河一路北上,而后押入西北前线。与此同时,北漠粮草告急。
元德二十八年冬。临近年关,西北边关捷报频传,整个京城的氛围从年中时的紧张转为喜庆,随处可见大红灯笼与福纸窗花。
京中热议的话题依旧离不开朝堂、西北与西南。
「听说了吗?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最近都快回朝了。」
「此番军需补给,多亏长公主亲自前往齐国商谈。最后不仅买回了大量的粮食,签下的条款也是两国之间互利互惠,而非我们单方面吃亏。」
「太子殿下本也早可以回京了,却还是在西南多停留了好些时日,直到川西府一切恢复正常运转,这才启程回来呢。」
「最好年前连着西北军也能班师回朝,那便是三喜临门!」
……
京城刚下完今冬的第一场雪。
大雪在夜间簌簌地落下,雪花飞舞飘扬,不过一夜,人间便白了头。皇城的万千宫室都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色,宫人们都在室内围着烤火,红墙黄砖在雪中更显空寂。
万安宫内,茶壶里的水沸了,嘟嘟地冒出大量的雾气,氤氲于室内。
章皇贵妃与谢斐面对面坐在案几的两侧。
皇贵妃亲自提起茶壶为谢斐斟茶。魁龙的清香瞬间盈室,碧翠的茶叶漂浮着旋转。
「谢大人请。」章皇贵妃道。
谢斐依稀记得,很多年前盛云霖给陈煜选妃的时候,唯一的硬性要求是出身名门,能为年轻的皇帝坐稳帝位提供助力;至于模样,原话是「长得不丑就行」。早年选进宫的那几位,性格各异,有盛云霖自认「败笔中的败笔」的废后霍琬,也有她一看见就绕道走的赵氏,还有那个让她怀有复杂情绪的左氏。
其中最不出挑、后来也居于最高位的,便是眼前这位章氏。
当年的章氏不爱说话,从不争抢,大多数时候能不出现在人前就不出现在人前,甚至不经人提醒,谢斐都记不起来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娘娘。
偏偏,你越是争什么,想要的越是得不到;越是不在意,越是有什么事情非要落在你身上。
章氏诞下皇长子,晋为妃位;不到几个月的时间,皇长子被封为太子,章氏晋贵妃。
太子六岁那年开蒙,皇帝择谢斐为太子之师,直接把太子送去了云南,待到八岁才跟着他和盛云霖回京。回京那日,是盛云霖亲自牵着他回宫的,宫人回忆起当日的场景,都说长公主牵着年幼的太子往前走,竟有种当年牵着皇上登上太和殿的感觉。
而后,章氏晋皇贵妃,虽无后位,却总摄六宫。时人评议京中四大家,章家位居第二,仅次于谢家。
即便如此,章皇贵妃依旧不太管事。
这宫里有一位尚宫娘娘,为正一品女官,昔年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曾陪长公主和皇上熬过掖幽庭中最艰难的那六年,后被皇上擢升为尚宫,如今宫中大小事都要由她过目裁夺,她的幺子夏时筠也是曾经的太子伴读、现在的东宫左卫率。
有这么一位尚宫娘娘在,章皇贵妃更用不着管事了。或许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赵贵妃管得都比她多一些,但她依旧从不争抢,和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宫中人皆称,章娘娘性格淡泊,与世无争,对待下人也从不苛责。正因为章娘娘温柔大度,才积了大福气,往后步步顺遂。
不过谢斐不这么觉得。
虽然他和后宫的娘娘们不熟——也不需要熟——不过他是若华的老师,所以非得从一干「不熟」中区分个三六九等的话,那皇贵妃勉强算是最熟的那一个。
此番盛云霖从齐国回京,带回了齐国送与陈朝皇室的好些上品魁龙,皇帝赏赐下去,六宫高位皆有份。
章皇贵妃便递了帖子,说要请谢相饮茶。
谢斐看着那帖子,蹙眉。
——他眼花了?
……还没到眼花的年纪吧。
后妃请朝臣叙话,本就是大忌。何况这位娘娘平日里低调得不能再低调。这帖子怎么看怎么像有诈,但又让人想不出来能「诈」他些什么。
仔细思索了一番,谢斐还是去了。
章皇贵妃亲自为他斟了茶,随后摆出「请」的手势。
谢斐道:「不知娘娘找臣,有何要事?」
「谈不上什么要事。」章皇贵妃温声道,「只是有些事情,想请教谢大人。」
「臣不敢。」
虽然嘴上说着「臣不敢」,脸上倒是一点儿「不敢」的样子也没有。
章皇贵妃道:「本宫近日总是做梦,梦回少年之时,本宫还是二八年华,家中正欲为我议亲,却不料被选入了宫中。」
「……」
「本宫想问,当年谢相得知长公主要嫁与他人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谢斐完全没想过,时隔多年,居然会被这样的人,问这样的问题。
「为何要问我?娘娘不如去问她。」谢斐淡淡道。
反正他这一生,也就为盛云霖失过态。
「不需要问她啊。」章皇贵妃浅浅地笑了起来,「左静妃当年是怎么进宫的,我们都知道。」
谢斐转了转手中的茶碗,思索了片刻,觉得也不是不能回答。
「那我没她那么胡闹。」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能平静地诉说这段往事,却还是话一开口,语调就哽咽了起来,「……但终归是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谢斐深吸了一口气,让心情渐渐平复。
「大人真是坦诚,本宫很佩服。」章皇贵妃柔声道。
「也不是秘密。」谢斐道。
这种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不需要躲藏,也随时都可以承认。
「我会问大人,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受。」章皇贵妃平静道,「我这辈子从未爱过谁,自然也就未曾体会过这种感觉。」
「娘娘慎言。」
「无妨,皇上又不在意。可能这宫里在意的只有赵贵妃。她这个人,心气极高,她自己也说,她自幼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唯独进了这深宫以后,才诸事不如意。」章皇贵妃叹了口气,「可是皇上又哪里事事如意了呢?这些年来,皇上一直没有立我为后,赵贵妃就总以为她还有机会往上走,偏偏她没看明白,皇上根本就不想要一位皇后。」
这是谢斐第一次知道,章皇贵妃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透彻。
但他也不惊讶。若华也是小小年纪,便把时人对他的恶意看了个透彻。这点或许正继承自他的母亲。
「大人,若华亲近长公主殿下,又尊重你,他待在谢府的时间,可能比来我这个万安宫的时间还要多。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怪过我薄情,我从未亲手抚育过他,他那么小的时候,我就让他一个人住在东宫里,他六岁时皇上要送他去云南,我甚至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不知何时,章皇贵妃唇角的浅笑已经彻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支离破碎的声音,和颤抖的睫羽。
哽咽。苦涩。心痛。
她闭上眼,强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
「可是,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是我当时没有能力,我保护不了他,便想着,至少把他交给能保护他的人……他怪我的话我也认了,分明是我做得不好……」
「他没有怪你。」谢斐打断道,「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也从未这么想过。」
「……是吗?」
「母子生离,是因为他年幼时就被封为太子,礼制大于天伦,他必须要迁居东宫,接受太子的教养;后来他被送到我和云霖那里去,也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皇上和娘娘都是为了他好。太子殿下并不愚昧,相反,他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谢斐平静地叙述道。
他不是很擅长安慰别人。这么多年,经常是盛云霖反过来安慰他和哄他开心。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能用自己惯用的方式去叙述。
「谢谢。」章皇贵妃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谢谢大人跟我说这些……」
「不用。」
「其实,我今日请大人来,是有一事相求。」章皇贵妃哽咽道。
「何事?」
「我听皇上说,长公主此番回京,带回了一个消息——齐国欲与我朝联姻。不知可有此事?」
「……」谢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颌首,「有。」
「我这个母亲做得很失败,这辈子也没为孩子争取过为什么。他曾经肯定很期待我能为他争取些什么,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痛……可这一次,我真的没法视而不见。我想请大人帮忙,不要让若华连姻缘都被当作筹码,被迫进行两国之间的利益交换。他喜欢谁,大人是知道的。大人曾经经历过那样的痛苦,时至今日仍不能释怀,我想大人也不想让郡主再经历一回吧?算我求大人了。」
章皇贵妃起身,直接拜了下来。
谢斐本想扶住她,让她不要行此大礼,却偏偏僵在了原地。
四肢像灌了铅那样重。
是的……霄月那么肖似自己。
她一定会很痛很痛。就像自己,痛一辈子,亦悔一辈子。
西北的苍穹夜幕之下,天高地迥,繁星如海。军帐聚集,篝火炊烟。
一座金色的帐幕内,有人掀开了帘子。
见到来人,主人向周围使了个眼色,四周皆立刻退下。
「二殿下,骑兵营营帐那边,咱们的人传了口信。」来人在主人耳旁低语,「谢霄宸收到京中来信,说是长公主回朝,带回了陈齐两国联姻的消息。」
「联姻?有意思。」二皇子嗤笑道,「我那位大哥能答应?」
「可是长公主已经聊定了此事,齐国会嫁一位嫡公主过来,怕是不容拒绝。」
「我就说,后面的粮草怎么来得那么轻易,原来是许以秦晋之好的重诺。有人不愿意,自然有人愿意。现下太子在哪儿?」
「正在西南回京的路上。」
「备快马!到了看谁速度更快的时候了。」
「是!」
先锋骑兵营。
霄宸正在拭剑。长剑泛出沁水一般的银光,倒映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英朗面孔。
「二皇子连夜启程了?」霄宸问道。
斥候回道:「是。我们的消息刚传过去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去赵大将军那儿请辞了,此刻估计已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我们前锋将军真是料事如神,故意漏给他几句话,他自己就回去了!」霄宸身旁,骑兵营的副将喜上眉梢,「这些日子没少被他使绊子,打仗都是我们冲前面,抢攻他倒在行!可惜没有早点找机会把这位祖宗赶走,如今仗都快打完了,他回去又要在圣上跟前抢功劳、表衷心。」
「不会的。」霄宸淡淡道,「谁不知道他几斤几两。文治还行,武功没戏。」
「其实末将没看明白。为何故意漏给他和亲的消息,他就要回去?」
「他以为太子殿下会抗旨,他正好去捡漏。毕竟是齐国的嫡公主,远嫁过来,未来是要当皇后的。」
「那太子殿下真要抗旨啊?」
「我娘来的消息,你信么?」
「……」
「反正我不信。」
「……」
大抵是小时候被那个不着调的女人哄骗和戏耍了太多次,如今家书一来,谢霄宸就知道母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也就赵贵妃养出来的那个二傻子,没见识过当年镇国长公主的手腕,如今被耍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