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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良臣难为:独不见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58 更新:2026-06-09 11:01:34

良臣难为:独不见

相思难相许

我的一生,是尊贵且威风的一生。

人人敬我,不仅因为我是皇后,还因为我姓沈。

整个大梁都是我沈家用血肉和筋骨支撑起来的,我自然受得起他们的恭敬。

只有一人是恨我的,葛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有良心。

她说:「沈七,你沈家要死绝了你知道吗?」

1

我大概撑不过三十三岁这一年了。

死因其实挺简单。

一个月前深夜,我贪凉趁着宫人不注意溜到凉亭中喝光了一坛酒。

醉酒后直接在凉亭中睡熟。

第二天就染上了风寒。

我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没想到这次风寒来势汹汹。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

御医们束手无策,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我想我大概是要不行了。

三十三岁啊,我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生。

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我病倒后,李翰没事的时候就守在我的床边。

他是一国之君,一边忙着处理国事一边陪着我。

眼见的一天天憔悴,我强撑着精神笑他:

「我没事,你也该休息休息,不要等我好了你却倒下了。」

他温柔地喂我喝药,语气像是话着家常:

「没事,颂之已经十六了,前朝的事有他帮着,我也能少操点心。」

我没说话了。

颂之是我和李翰的长子。

我十六岁就在先帝爷的旨意下嫁给李翰。

十七岁为他生下皇长子,其后又为他生了一女一子。

帝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是流传到民间的佳话。

确实是,我这一生没有受过什么罪。

我是一国之后,当年先帝爷的后宫巫蛊、嫔妃相斗、诬奸毒杀皇嗣的恶心事层出不绝。

但到了我这一朝,硬是一桩都没让我遇见。

李翰是个正常的帝君,虽不沉迷女色,但后宫也算充盈。

三夫人九嫔五席一位不差。

后宫之中拈酸吃醋的事当然也时常有之。

但无论是谁,看见我。

都会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唤一句:「皇后万安。」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治理后宫井井有条,仁慈友爱的缘故。

这只是因为我姓沈。

我姓沈。

先帝爷朝曦二十三年,我父亲沈念战死在北疆沙场。

那一战因为先帝爷误信小人,北疆军全军覆没。

我父亲尸骨无存。

最后是我娘带着我大哥和二哥率领那些将士的遗孤遗孀去到北疆。

就地埋了所有英魂的白骨。

然后我娘殉情在我爹的衣冠墓里,没有走出来。

先帝爷正道二年。

我大哥率领新成立不足三年的北疆军以一敌百死守玉门关四十五天,以身殉国。

其后女真族入主中原,在黄河以北驻扎威逼。

当年是我四姐沈筝被大梁当成祭品献给女真统领,换了五年和平之约。

在她被献去女真的前几天,还曾低头羞涩地对我笑,和我说:

「小七,我有喜欢的人了,明天我带他来见你。」

当然她喜欢的那个人我至今也没见过。

而她也在被献出去的第三年就死了。

新朝二年。

是我的二哥沈穆和三哥沈骏一文一武,熬了五年。

将女真人赶回了他们的老家。

之后我二哥被一杯鸩酒赐死,我三哥因为战场落了病疾。

也没熬过二哥死去的那年冬天。

新朝五年,我五姐沈琳被送到北方和亲,至今未归。

我往北方送了三年的信,头一年还有回信,后来就没了。

第三年我再也不往北方送信了。

这样我可以告诉自己,我五姐在北方好好地活着。

她只是太忙,忙得忘记给她的小七写信。

前年我六哥沈琅辞官离京归乡。

说要北上去找我五姐,看一眼她才能安心。

临走前他和我说路途遥远,路上颠沛流离不好联系,让我不必找他。

但他说他会每年托路上遇见的钱庄给我送一枚特制铜钱,代表他无恙。

去年的铜钱我收到了,今年的还没有。

但没关系,今年还长着呢。

他走了也好,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面熬着了。

这整个大梁都是我沈家用血肉和筋骨支撑起来的。

虽然现在只剩我一个,但沈这个姓是整个大梁的信仰。

她们对我再怎么恭敬……

我都是受得起的。

2

当然我也被人骂过。

我二哥死的那一年葛栗进宫指着我的鼻子骂:

「沈七,你沈家要死绝了你知道吗?你坐在这个后位上,人人都尊你敬你,你以为你好大的脸?你以为你威风凛凛?」

「你知不知道,你踩的是你父兄们的血站在这里的,你所有的尊荣都是你父兄的血和命换来的。」

后来李翰黑着脸带人赶过来。

葛栗被拖下去的时候满脸都是泪,眼神绝望。

在侍卫的束缚下挣扎,那样狠狠地瞪着我。

像是恨意,但带着无尽的哀戚。

她被压下去很远,我还能听见她的哭泣声。

一声声地扎进我的心口里。

后来满室寂静,只剩下我和李翰两个人时。

我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他的脸上。

你看,后来都在说我和李翰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仿佛这些针锋相对的日子,从来没有过一样。

当年那一巴掌挥下去,他没有动,也没有怒。

站在那里受了这一巴掌。

我哽在心口的血硬生生吐出来,吐在他的龙袍上。

然后我听见他的话,仿佛是无奈,他和我说:

「小七,我是一国之君,杀沈二是迫不得已,这一巴掌,我是作为你的夫受的,我可以宽宥你,但别拿容忍当纵容了。」

宽宥,我记得我当时自嘲地疯狂嗬嗬笑出声。

扑上去宛若癫疯,我拿着他的手挥在自己的脸上。

哭吼着:「要是一巴掌能唤回我二哥的命的话,你打我啊,你打啊……你好大的脸,李翰,我二哥的命,原就只值你受的这一巴掌吗?」

说到最后就晕过去了。

我其实是我二哥带大的。

我是沈家最小的孩子。

当年我出生还没多大时,大哥跟着父亲在军营历练。

母亲肯定是陪在他们身边的。

三哥天天走街串巷拈花惹草不愿意带我。

四姐温柔是温柔,但是成天绣花咏词。

而且身体很弱,院里弥漫的都是苦药味。

我一进她那小院就哭。

五姐和六哥是双生子,两个人也不大,整天混在一起欺压邻里的小朋友。

人憎狗嫌的,只有二哥愿意带着我。

虽然他小时候经常给我洗完头发后将我挂在树枝上晾干。

喜欢将药丸装进糖葫芦的壳里骗我吃下去。

还强制要求我必须每天在他面前背诵一首诗赋,背不出来就要打手心。

但我还是真的……真的很爱他。

可是我的二哥啊。

我清风霁月足智多谋谈笑间取敌千人的二哥。

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一杯鸠酒下。

他头七刚过一个月。

我就陪在李翰身边接受百官朝觐,万民叩拜。

我要微笑着站在他身边显示皇家相和。

我要将手搭在我身边这个人的手心上,温柔地望着他。

默默地告诉我自己,告诉天下人,这是我的夫君。

我每天都在强迫自己忘记。

那碗喂进我二哥嘴里的鸠酒。

不是李翰赐下的,不是我亲手递过去喂他喝下去的。

强迫了自己这么多年。

仿佛真的已经忘记了一样。

3

颂之来看我。

我病得有点昏昏沉沉了。

他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读戏楼最新出的戏本子。

大梁近几年朝政安稳,饱暖思淫欲。

新出的戏本子写的都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那点事。

我其实并不喜欢听,但我很喜欢颂之坐在我边上为我读书的样子。

都说外甥像舅舅,他眉眼间很有我三哥的影子。

当年我父亲在的时候,一直说我三哥是我全家最不成器的一个。

我三哥生得好,眉眼风流,性子不羁且浪荡。

是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浪子。

我们沈家门风严谨,我父亲经常骂我三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三哥不在乎,他的口头禅就是:

「武有大哥,文有二哥,爹,我们沈家已经文武双全了,不就缺个风流浪子吗?」

然后他就被爹罚禁闭。

每次都是四姐偷偷去给他送饭。

那时候我还小。

只记得幼时每次三哥从烟花巷回来都会给我捎一支糖葫芦。

那时我正在换牙,每次被二哥抓到我吃糖葫芦,三哥都要挨训。

有时我很淘气,故意将吃完的糖葫芦签放在二哥容易发现的地方。

三哥气急了会捏着我的脸蛋骂我白眼狼。

但无论怎么样,他一直不忘给我带西街那家最好吃的糖葫芦。

后来爹娘去世,大哥玉门关殉国。

大梁被女真人欺压得无还手之力。

是我这个浪荡不羁唯爱胭脂水粉的三哥披上铠甲,冲在战场的最前线。

等到女真人被赶回北方,我三哥瘸了条腿,身上三处要害中过箭伤。

那张让京城无数闺中女儿家魂牵梦萦的脸。

一道疤从额角斜斜往下,竖着横跨整个左脸,蔓延地停在唇边,笑起来很狰狞。

所以后来我三哥得了个修罗王的称号。

沈家的政敌还在背后喊过他「沈瘸子」。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京城最俊美的少年郎。

要是爹爹在天有灵,看见后来的三哥,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

是否宁愿他这个三儿子一直是当年那个不成器的样子。

我怔怔地朝颂之伸出手。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赶紧放下戏本子,在我面前俯下身。

将我的手按在他的脸上,然后唤我:「阿娘。」

我喜欢他叫我娘,比母后亲昵。

他在外面很少有这样依恋母亲的小儿神态。

他少年老成,性子稳重,像我大哥。

我怔怔地摩挲着他的眉眼。

十六岁的少年郎,眉宇间都是意气风发的朝气。

宛若故人在世。

意识逐渐混沌,一道泪顺着眼角划下去。

我闭上眼痛苦地唤:

「三哥,糖葫芦,你去给我买糖葫芦啊。」

三哥三哥,小七想吃西街那家最好吃的糖葫芦。

你怎么不给我买了呢?是因为生气了吗?

我哭得昏昏沉沉,迷糊中听见有人吩咐身边的人:

「去,让御膳房做好糖葫芦送过来。」

4

我清醒过来是在深夜。

颂之还趴在我床边守着我。

我一有动静他就醒过来了,眼睛通红。

也不知是熬的还是哭过,他从旁边取来一支糖葫芦。

强挤出一抹笑,和我说:「阿娘,吃糖葫芦吗?」

我接过来放到一边,温柔地望着他。

屋内的时漏滴滴答答,我感觉自己的精神气色好多了。

我拍拍他的手,问:「颂之,今天是几月了?」

「三月廿三,娘,窗外的桃花都落尽了,等你好起来,第一茬桃子就熟了。」

三月廿三,三月廿三,我将这个日期在唇齿间默念几句。

然后交代颂之:

「颂之,娘今年走不动了,到四月初六的时候,你到万佛寺帮娘给一个故人上炷香,然后再到城郊苑庄帮我扫扫墓。」

颂之问我:

「这个故人是谁?」

这个故人是谁?我闭上眼,和他说:

「是你的恩人,如果没有她,你活不到今天。」

我和胡姐姐一开始相看两厌。

因为一开始她才是内定的太子妃,李翰的正妻。

但是我被先帝爷指给李翰做正妻之后。

胡姐姐就成了东宫的良娣。

她比我大五岁,却处处矮我半头要叫我姐姐。

我刚嫁给李翰的时候,她挺不恭敬我的。

不是不来请安,就是到处抢我的东西。

只要我看中的,她一定要先我一步得到。

我那时觉得她挺幼稚的。

懒得和她计较,后来,后来先帝爷听信谗言,疑心我爹在北疆反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在一个深夜拿着包袱推醒我,急冲冲地说:「沈七,你醒醒。」

「陛下怀疑沈将军反了,宫里有人要过来抓你以儆效尤,威慑北疆,你快跑吧。」

我当时不信,我说:

「怎么可能?你在诓我?若是陛下真的怀疑我爹,我这一走不是正坐实我沈家的罪证吗?太子呢,我要见他。」

她急得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和我说:

「你傻吗?朝中奸臣当道,太子这时候要是为你沈家说话,陛下不得怀疑他和沈家勾结吗?而且他已经被禁足在宫里了,你快走——」

我在狐疑中几乎是被她连推带拉地赶出去的。

我还记得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月色如霜,冷凄凄地扑下来。

我满心惶恐和犹疑,她将包袱给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和我说:「如果……如果你看到你大哥,回来告诉我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最后她像个姐姐一样,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笑得很温柔,和我说:「我先帮你顶一阵,小七,别怕。」

那时候我刚怀孕不久。

我想天家再怎么怀疑沈家,在罪证未落实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对我动手。

我甚至怀疑过胡姐姐是故意害我沈家。

可惜我错了,半个月后北疆的全军覆没证明了我沈家的清白。

我被接回东宫的时候,胡姐姐已经死了。

那晚我走后她装成是我。

来抓人的宫中禁卫军没有认出来。

后来御前宦官假传消息让先帝爷以为我爹在北疆自立为王。

所以他下旨将「我」处死。

谁也不知道先帝爷真会杀人。

何况那时我还怀着孕,胡姐姐是在混乱推搡和旁人解释她不是太子妃时。

让人一剑从后心穿透前胸刺死的。

我回东宫的时候,她的棺柩还没下葬。

我跪在她的棺柩前泣不成声。

我和她说,我看见我大哥了,他很好。

我问他记不记得太子的胡良娣,他说他记得。

他还说他记得他曾经救过落水的你,他说你眼睛很好看……

我絮絮叨叨很多,最后李翰从宫里赶回来,他看见我就急冲冲地赶过来。

说:「小七,你想急死我吗,这么久音信全无,你知道这么久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跪在地上抱着胡姐姐的棺柩满脸是泪地仰头看他。

我问他:「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做过什么?」

你为我,为胡姐姐,为沈家,做了什么?

你是我的夫,是胡姐姐的夫。

你心里明明知道我们沈家不可能反,那么你为了我们做过什么?

你也是大梁的太子。

陛下昏聩,小人当道,民不聊生。

你明明都知道,可你为苍生百姓做过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这是他最大的罪过。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5

李翰批完奏折过来。

颂之就退下去了。

我白天昏昏沉沉躺了太久,晚上反而精神了。

所以李翰拉着我的手回忆过去。

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我也不是。

如今爱回忆往事,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老了。

将近二十年的岁月过去,他也人到中年。

两处鬓角也有斑白的痕迹。

大概是因为长久不喜言笑的原因,他眉眼威仪犹在。

有种摄人心魄的威严,他拉着我的手,眼角攒出点笑意。

他问我:「你还记得你刚嫁给我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他和我六哥同龄。

当时我六哥是他的伴读,下了书房,他最爱的就是和六哥一起来沈府。

因为我们家玩的东西多,而且规矩少。

我是最小的,他每次来都会用折扇抵着我的额头。

笑眯眯地哄:「叫哥哥。」

小时候我会软糯糯地喊他哥哥。

后面大了就不喊了。

我们以前玩起来都没什么身份分寸感,只当他是邻家的哥哥。

有一次我和五姐一起诓骗他上树给我们摘风筝。

等他上树后,我和五姐就偷偷地把树下的云梯给搬走。

看着他困在树梢上的样子喜笑颜开。

他也不生气,喊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六哥,说:

「子骏,你就这样看着你妹妹们欺负我?」

我五姐很生气,站在树下跳脚,不厌其烦地数次强调:

「我,我是姐姐,我比这小子早出生半个时辰!!!谁是妹妹!」

六哥也笑,装作无奈地摊开手,爱莫能助的样子:

「太子你也看到了,我可不敢惹这两个母老虎。」

于是堂堂太子爷毫无办法,又不想示弱。

他就将风筝夹在腋下,然后手脚灵活地顺着树干往下爬。

我们乐不可支,他下来后将风筝递给我和五姐。

一人在头上敲一个板栗,然后忍俊不禁。

说:「我堂堂太子爷,竟然做这种事,你们可都不要说出去,不然我……哼哼……」

他那个时候温柔随和,威胁人都找不到方式。

再后来就是我及笄。

先帝爷突然要从沈家找一位女儿嫁给李翰。

按理说我是最小的,可最后不知怎么的,定到我头上。

那晚灿灿星河下,李翰偷偷跑到我的院子。

将一根发簪簪到我的发髻上,眉眼温柔。

在月光下问我:「小七,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羞红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如今我躺在床上,李翰伸手将我脸侧的碎发拨开。

他的手在我脸上逡巡,大概是在寻找年少时的痕迹。

他的笑意中带着温柔怅然,和我说:

「这么多年了,你好像还和当年嫁给我时一样,我却已经这样老了。」

我嫁给李翰,这么多年下来。

欢喜有之、爱有之、怒有之、怅然有之、恨有之。

我那样多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统统都在这个人身上了。

我和李翰第一次冷战是在胡姐姐死的那段时间。

沈家变故很大,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

每个人都似乎在这一瞬间成长起来。

颂之在我的肚子里一天天的大了起来,我心思郁结于内。

和李翰一直冷战,直到我生产。

我那时候难产。

当时他坐在产房床前握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说了一大堆的心里话。

等我醒过来,望着窗外探进来的一株梨花。

在心里悠悠叹口气,劝自己说算了吧。

算了吧。

不在他人位,不知他人苦。

这小人当道的乱世,他也有自己的苦。

我们是这样和好的。

6

后来就是正道二年。

我爹去世之后,武将无人,北方防线溃败。

我大哥带着训练不足三年的北疆军死守玉门关。

当时先帝爷已经缠绵病榻,朝中宦官佞臣把权。

他这个太子爷,连先帝的面都见不到。

援军迟迟不派,李翰在正德殿前跪了两天。

第三日暴雨雷霆万钧,我抱着颂之进宫给他撑伞。

雨从四面八方扑打过来,身上很快就从头湿到脚。

就像这混乱可笑的世道,避无可避。

我大哥一个人守在玉门关,粮草告急,将士士气不足。

女真人又如狼似虎,像头嗜血的野兽在撕咬那小小的关门。

我大哥就要撑不住了,我想到从边关一封封寄来的请求援军沾着血的书信。

实在是太绝望了,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泪眼蒙眬中,一直跪在地上的李翰突然站起来。

他挺直了背,雨水铺天盖地浇下来。

隔着雨幕,他目光悲凉又坚定地望着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做件疯事?」

我当然愿意。

阵阵惊雷下,他仰头大笑,声音苍凉绝望,带着恨意。

对着老天喊:「苍天呐,开开眼吧。」

他拉着我坚定地头也不回地出宫直走,直到走到禁卫军武营。

我抱着颂之站在他旁边,他敲着武营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

等武营的人闻声集训而来,他将手里的鼓槌扔到一旁。

站在高高的角楼上,向下俯瞰过去,一字一句地朗声问:

「将士们,我是大梁的太子李翰,我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北疆保家卫国!」

下面寂静无声,他继续说。

「陛下重疾,奸臣把权,女真人犯我边境,沈大将军被冤战死沙场,如今沈谙带着不足一万人的北疆军死守玉门关对抗女真十万大军,我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北疆保家卫国!」

「天子无能不守国门,君王无德不死社稷,我抛去大梁太子的身份问你们,大梁子民,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北疆保家卫国!」

「我没有兵权,没有兵符,给不了你们封王封侯的承诺,我只能保证,我不倒,北疆战士不倒,大梁寸土不失。」

下面久久的沉默,有首领上来要将我们拉下去。

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刺穿那个首领喉咙。

我在泪眼蒙眬中,在这倾盆大雨中,听见那句惊天动地的齐呼。

「北疆战士不倒,大梁寸土不失。」

「北疆战士不倒,大梁寸土不失。」

那场哗变仅用了两天,李翰带着追随他的将士进行了一场宫变。

大梁自那时起就没有兵符,李翰的那张脸,就是兵符。

杀宦官,除奸臣,稳朝政。

最后他带着援兵,一路北上,直赴玉门关。

可惜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我大哥带着一万兵,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

对着十万兵强马壮的女真人死守四十五天,已经是极限了。

李翰带人跨过秦岭山脉时,玉门关破,我大哥殉国身死。

女真人侵入腹地,撞上前去支援的李翰。

双方隔着黄河僵持,对峙数月后,无奈讲和。

我四姐被当成战利品送给女真统领。

因为对方拿着我们沈家的全家画像,说沈家人都是难啃的骨头。

从我爹到我大哥都是,他想看看,沈家姑娘的身体是不是一样的难啃。

他好奇沈家姑娘的身体是硬的还是软的。

消息传回来。

我四姐沉默不语,我五姐摩拳擦掌,气势汹汹地说她去。

她要让那些女真人看看,沈家姑娘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后来我那个只会吟诗绣花病病弱弱的四姐在北上前一晚。

迷昏了我五姐,代替她上了那个北去的轿撵。

这便是这场轰轰烈烈的、热血的宫变的最终结局。

当然这不能怪李翰,在那个朝代背景下,他能做到后面的那个程度。

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我没有因为这个事怪过他。

我恨的,是另一件事。

7

回忆到这里我就不能再想下去了。

因为郁火攻心,一口血直直吐出来。

李翰脸色苍白要喊御医,我拉住他的手。

说:「没事,我现在不想见人。」

顿了顿,我说:

「我想见葛栗了,你明天让她进宫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李翰脸色很不好,他对葛栗印象并不好。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对我不假辞色的缘故。

这么多年,这些人,只有她对着我时,是一副冷冰冰的脸。

其实我们以前是很好的玩伴。

有时候闹得晚了,晚上还经常睡在一起。

我和她比我和我五姐还要亲。

她曾经还羞哒哒地和我说过:「小七,我给你当二嫂好不好。」

我当时还笑她,我说:

「天呐,你眼睛瞎了吗?我二哥那个人,最假正经啦,而且比你大好多岁呀,你还是不要喜欢他好了。」

红晕顺着她的脸蔓延到耳尖。

她扭扭捏捏地说:「可我就是喜欢他。」

后来……呵,我们这些人,哪个有过后来。

葛栗是第二天下午进宫来的。

因为那个时候是我精神最好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翰交代过,她脸色虽然难看,但好歹比较缓和。

她真的也老了好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不过也是,她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

也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我笑眯眯地望着她,唤:「葛姐姐,你也老了。」

她冷哼一声,白了我一眼,讥讽我:

「不敢,我可不敢和您比,皇后娘娘您日日香粉珍珠保养着,您放心,您年轻着呢。」

我笑:「也对,昨天李翰还说我和刚嫁给他时一样。」

她哽了一句,然后就笑出来:

「你和陛下,还真是恩爱,让人艳羡呢。」

她顿了顿,语调变得苍凉起来:

「你还记得他们吗,记得你的父母,你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姐、五姐吗?你高高在上,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沈七,你的良心痛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他们呢。

我是沈家最小的一位姑娘。

可是这么多年,我这短短的一生,身边的人已经都走了个干净了。

父母去大哥殇。

二哥早逝三哥早亡。

四姐凄凉客死他族尸骨无殓。

五姐远赴和亲音讯全无。

六哥江湖飘零踪迹渺茫。

只有我,只有我坐在一国之后的位置上,享了十七年的尊荣。

我日日深夜辗转反侧痛哭流涕。

在这个位置上强撑了十七年,是因为我二哥对我说的一番话。

那是很早很早之前了。

我二哥和三哥继承沈家衣钵,在战场上杀敌。

那时先帝已经去世。

李翰继位,内政无忧,大梁举倾国之力对抗外辱。

我二哥十三岁就有小诸葛之称,他主谋略,三哥主武。

五姐和六哥也在军营里待着,北方有他们坐镇,捷报连连。

我三哥受重伤差点救不过来的那一年。

我退下皇后的凤袍,冲到前线,换上铠甲握着长枪泣不成声。

我对二哥说:「二哥,我要和你们一起。」

二哥没有笑我,我是他带大的。

我们沈家,除了四姐因为身体孱弱的原因,其余个个善武。

二哥悲悯地望着我,摸着我的发顶,他说:「小七,二哥知道你心里苦。」

所有的防线在那刻倾泻,谁知道呢。

我根本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是沈家人,沈家魂。

我不想每天琼楼玉宇,珍馐玉盘。

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守在寂寥的后宫等前线的消息。

我多想陪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同甘共苦。

我们是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啊。

二哥没有骂我没有说我,他只和我说:

「小七,你知道为什么当年先帝指婚,我和父亲却选了你嫁入皇家吗?」

「你四姐身体弱但心较比干多一窍,过犹不及,她太玲珑剔透不适合皇家,你五姐粗枝大叶也不适合,只有你,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二哥知道你心性最为坚韧,知道分寸。」

「不是要陪在我们身边才算同甘共苦,小七,皇家不好待,陛下的心思也不好猜,你在后宫稳了,沈家的根基才能稳。」

后来三哥脱险之后,我就回去了。

我一直不明白我二哥的这句话,我在想他是不是未雨绸缪。

在我的心里,李翰这一生,都不会变成先帝那个样子的。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8

这场战争持续了五年。

女真人赶回去后,剩下的就是我沈家了。

御前小德子偷偷给我递消息。

说李翰容忍不了我二哥的时候,我还不信。

那时候我怀着瑜月,生颂之难产大概给李翰留下不少阴影。

他大概怕暗生变故让我心悸胎动。

所以在动手之前,他没有瞒着我,他就坐在正德殿的正中央。

在吃午饭的时候语气极淡地告诉我,他说:「小七,我容不下沈穆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因为我知道。

大梁和女真的最后一役,我二哥一念之差,心软放走了女真族的三殿下完颜祯。

这件事往大了说,算通敌卖国的程度了。

大梁政权渐稳的这些年,沈家政敌没少拿这件事弹劾我二哥。

小德子偷偷给我递消息那晚,我连夜潜入沈府。

找到我二哥,让他想想退路,他当时正窝在屋檐上喝酒,听到我的话就笑了。

他看着天上的圆月,低低地念:「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什么时候了还在念诗,我急得不行,打断他。

可他竖起食指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然后笑着指挂在檐上的圆月,说:

「小七,你看今晚的月色,真好。」

他闭上眼,一阵风拂过,他说:「你听今晚的风。」

我听不懂,后来他笑着对我说:

「没事,你回宫去吧,我心里有数。」

我相信了他。

然后李翰给了我两个选项。

一个是辞官归隐的奏章,一个是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他让我二哥选,算是给沈家的体面。

我亲自带着这两样东西去的。

我根本没给他鸠酒。

我将那封奏章摊在二哥的桌前,我哭着哀求他。

可他岿然不动,我哭了很久,最后他温和地望着我。

和我说:「小七,你给二哥倒杯茶来。」

我不肯,后来有人给他倒,他没喝。

只是一直望着我,最后我抖着手给他斟了那杯茶。

他欣慰地望着我,说:「小七,你长大了。」

从李翰给我那两个选择的时候。

我就知道,他没想过让我二哥活。

而我二哥,他也没想过第二条路。

他死了,沈家才能万全,才能没有污点。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却偏偏还要做场体面的戏。

我都知道,我亲自来,不过是为了亲自送他。

我想,我那样清风霁月的二哥,他不能死在别人的手里。

如果真的要选,他最疼爱的小七亲自来送他,他应当是很欣慰的。

二哥喝下那杯茶不久后开始发作,唇边的血一点点地溢出来。

我将他抱在怀里,问他:「为什么二哥,你为什么要放走完颜桢,他是女真人啊。」

他没回答我,眼神渐渐地涣散。

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句关山月,最后他摸着我的头。

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小七,你乖。」

我在那瞬间失声,大悲无泪,大悟无声。

我仰天想痛哭一场,大声嘶叫,可痛到极点,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在那刻失语,嗓子里哽着一块东西,死死地堵在那里。

我一滴泪都流不下来,最后是闻讯赶来的葛栗推开门。

替我凄厉地喊出那声「二哥」。

后来我一遍一遍地去读那首《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我翻来覆去地念。

最后只能想,不知道长风吹度的另一边玉门关。

是谁让我二哥夜夜叹息未应闲。

9

二哥的死让我堵住了朝堂上众人的嘴。

人人都说我深明大义,亲手处置兄长。

沈家还是那个忠君报国的沈家。

他们日子过得好了,都忘记了。

如今这安稳盛世,是谁呕心沥血给他们打下的。

二哥死,是为了我三哥,为了我五姐和六哥。

为了沈家的百年名声和基业。

我亲自动手,是为了沈家的根基,沈家的根基啊。

可谁能想到,我们的牺牲都是一场空呢。

我三哥根本撑不住了,五年的战争让他遍体鳞伤,内伤难愈。

他一直强撑着装作没事的样子。

二哥死了之后,他就撑不下去了,一头倒下去。

养到同年冬,也走了。

三哥死的时候我刚生下瑜月,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李翰来见我的时候,我失语症突然好了。

和他说了自从我二哥死后的第一句话。

我问他:「李翰,你开心了吗?」

他站在我床边,眼睛一眨,泪就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了。

他也有太多的情绪想发泄,最后那痛苦隐忍在唇齿间。

他只回我:「小七,朕心里也苦。」

我知道他苦,这个百废待兴的江山像个重担,全扛在他的肩上。

内政还要均衡各大世家势力。

朝堂后朝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可是他苦,我们这些人,哪个又不苦?

葛栗问我的良心痛不痛,怎么能不痛呢。

我日日希望死去的人是我,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样我就不会日日在深夜痛哭,辗转反侧痛苦到极致夜夜难眠。

二哥叫我乖,他怎么能不知道。

这世上,只有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

他们对我,真的太残忍。

我情绪低迷,葛栗没有久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想,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只想找个故人,在临死前,叙叙旧。

我在当夜开始不停咳血。

整个夙延殿灯火通明,所有御医都列次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李翰对他们发脾气,我在清醒的间隙中死死地抓着颂之的手,死死地盯着他。

一说话嘴里的血就不停地流,我执拗地艰难地出声,我说:

「你五姨——」

这三个字他就懂了,他红着眼眶,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郑重其事地许下诺言,一字一句地说:

「阿娘,你放心,有生之年,五姨活着我必将她全须全尾地接回来,五姨若是不在了,她的每一寸骸骨,即使是搜遍整个北方蛮夷地盘,我也会将她殓尸收骨回大梁。」

我终于安心阖上眼,五姐是我这一生永远的痛。

当年大梁逼退女真,又三年,北方蛮夷联合卷土重来。

大梁正是国力空虚、休养生息的时候。

实在不能再强弩之末地举倾国之力再去应付一场战争了。

大梁的百姓们也苦。

蛮夷让我五姐去和亲,那些个蛮夷似乎就认准了我沈家的人。

我五姐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

在和亲前,那些人担心我五姐的武功。

所以要求废了我五姐的经脉。

硬拼只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我不知道那群蛮夷以这个为幌子是不是在针对沈家人。

可我们赌不起,也不能用大梁百姓的命去赌。

大梁的青壮年在战争中已经死了不少了。

我们实在不能再有战争了,所以我五姐答应了。

我那个在战场上威名赫赫不坠沈家名声的五姐。

在临去和亲的前三个月,院子和我四姐一样,弥漫着苦药味。

她曾经驰骋战场百里面色不改。

后来走上半里路她就面色苍白,虚弱得要人搀扶。

最后在临走前我去送她,她上轿前一刻还在问我:

「小七,你说四姐要是知道我还是步了她的后尘,她会不会很难过。」

我泣不成声。

我这一生,这样没用,谁也保不住,谁也护不住,好像只知道哭。

后来我只庆幸二哥走得早。

他走的时候,一定是以为,他用命给我们铺了这么久这么长的路。

他的这些弟弟妹妹们啊,一定会健健康康顺顺遂遂地无忧到百年。

真好,走得早也好,这样他就不会伤心了。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一点一点地流。

我撑不下去了,可我还是死死地撑着。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后来李翰走到我床前。

他的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我手上,说:「小七,孩子不用担心。」

「如果有下辈子,再嫁给我好不好,我们做对普通人家的夫妻,耕田织布,平平淡淡的就好。」

我在心里笑,下辈子啊。

下辈子太远,我不想去想。

若是真的有,我只希望我还是我爹娘的女儿。

我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乐意的。

意识渐渐模糊,我还强忍着咬牙不肯松力。

最后不知道是谁,塞了一枚铜钱到我手心里。

我听见李翰哽咽的声音,他说:

「小七,子骏报平安的铜钱送来了,你安心去吧,别强撑着了。」

我慢慢摩挲着手中的铜钱,那口气彻底松下来。

我终于笑出来。

六哥啊六哥,是小七对不起你。

这次,你让让我,就让我先走吧。

我含笑闭上眼。

我想,我可以安心去了。

(全文完)

作者:纸醉金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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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0: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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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臣难为: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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