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我
爽文女主她杀疯了
我丈夫留洋归国时,带回了一个女人,说是他此生最爱。
「我要离婚。」
他满眼冷漠,「我不接受旧社会的包办婚姻,念在你照顾老人孩子的份上,我给你最后的体面,不休妻,只离婚。」
后来,国际晚宴上。
我顶着香江银行总裁的头衔,一袭洋装,惊艳全场。
他放下尊严,苦苦哀求:「雨微,我错了……」
1
我和应扶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订婚时,两家世交,门当户对。
乱世中,名门宗族的倾覆只在一夕间。
我三岁时,迎家败落,不得不举家北迁,另谋出路。
应伯父对我父亲愧疚不已,拿出我与应扶结亲信物,想解除婚约,不敢耽搁我的将来。
我父亲君子一诺,请他收回信物,应允贫穷、富贵,绝不反悔。
应扶走的那日,我躲在海棠花墙后,见他小小的个子单薄孤零,忍了又忍,没忍住,喊了声「应扶」。
应扶回头看我,远远叫我的名字:「雨微!」
那一声,我记了十六年。
2
江南谢家,富过五代,父亲膝下,只有我与兄长。
我祖母是前朝遗贵,对我教导严格,仪态礼仪,皆是名门闺秀中的典范。
兄长十二岁赴金陵求学。
十六岁时,写信给父亲,说金陵办了女子幼园,与家中私塾很是不同,求父亲送我去读书。
父亲开明,第二年,我便在金陵入学开蒙。
此后,我又读女子中学,十八岁时,考入金陵大学堂,主修国际经济。
转年十九岁,应扶回来找我。
那时的应家说不上好多,只是平平无奇的小门小户。
应扶已长成了青年人的模样,穿着长衫,撑起一副瘦弱傲骨。
他说奉应伯父的命令来娶我。
语气平淡,眼神笔直,站在老宅大厅中,似要顶起这天地间的清傲。
我父亲信守承诺,答应了他。
他又咬着牙说,应伯父的意思是,要他入赘。
3
应伯父有三个儿子,应扶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与我在金陵读书不同,应扶更向往海外世界。
新旧社会交替,许多人都想奔赴国外。
应扶要出国,以应家的背景条件,无异于痴人说梦。
入赘谢家,应扶只提了一个要求,要资助他留洋深造。
于我家而言,应扶入赘,我无需远嫁,实在是一件好事。
我父亲欣然应允。
我虽然接受新式教育,但毕竟家教森严。
心里暗暗想着,便是应扶入赘,我也定要做好妻子的本分,给他作为丈夫的尊严。
我与应扶,就这么结了婚。
新婚当夜,我含羞带怯,想着如何与他交心交情。
可那一晚,却像一场噩梦。
4
酒气。
痛苦。
价值不菲的苏绣婚服被扯得变了形,珍珠发饰掉了一地。
我咬紧牙,扭头忍耐。
多少柔情蜜意、多少温声软语,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事后,应扶睡到了隔壁书房。
我蜷缩着身体,盖着软被,却依旧觉得冷。
第二天,我与应扶去见父母,应扶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清傲模样。
旧社会里,侧室与赘婿从来没有地位,吃饭时也不允许上桌。
但我父亲对应扶没有这样的要求。
反而是应扶自己,不与我们一同吃饭。
我试过与他说话,他往往不耐烦,极少时候,能与我谈文章、说诗词。
我不爱诗词歌赋,我专攻国际经济——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每每他问我,我答不出来,他眼中都有深深的无力和嘲讽……似乎,是文化上与我无法沟通、思想上与我不在一个世界。
他唯一对我热衷的,便是夫妻房事。
5
那以后,我才知道,父亲希望婚后,我能与他一同留洋。
应扶不愿带我一起,便想出了要我怀孕的法子。
如他所愿,婚后不久,我有了身孕。
应扶松了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
我不愿再被他那样粗暴对待。
应扶留洋那日,我送他到沪宁海港。
巨大的轮渡顶上,呜呜的汽笛不停催促。
「船票带好了吗?」
「给你装了两季的衣裳,余下的,远寄给你。」
「到了国外,记得写信回来。」
「我与孩子都会想你……」
「每月十号,记得汇钱。」应扶打断我,冷冷地说。
我点点头,说记下了。
他便毫无留恋地转头登了船。
6
应扶到国外后,给我写过信,说他已经落脚,要租赁屋舍,要添置衣物——每月的银钱,需得再涨。
我孕期不顺,先是吐了两个月,瘦成一把骨头,又是见红,有小产预兆。
但幸好,孩子保了下来。
第二天春天,我儿子出生了。
父亲为他取名,谢庭,小字微竹。
生完孩子,我想回金陵继续读书。
除了祖母不舍外,父兄母亲都十分支持。
母亲不但亲自陪我去,还挑选了乳母、帮佣,要我专心读书时,不必分心照顾孩子。
父亲买下金陵大学堂附近的洋楼,在我启程前,已打点妥当。
我成绩很好,即便休学生子,也丝毫不受影响。
那时,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公费留洋。
几乎所有学习国际经济的同学都在竞争。
我凭着英法德三门外语的优势,近乎满分的成绩,拿到了这个名额。
我写信给应扶,说我准备留洋。
这次,应扶很快回信——这是除了索要银钱外,他头一次给我单独写信。
信很长,说国外对留洋的女人多有歧视,并且我还是个已婚妇女,就不能在家安安分分等他回来么?
这封信,被我大哥看见了。
他当下撕了信纸,骂了句混蛋。
「他应扶是北平大学堂出身,我妹妹也是金陵大学堂才女,怎么他就能出国留洋,我妹妹就得守他到老?!」
相较于兄长义愤填膺,我只略略淡笑。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古训有之。」
「雨微?!」大哥难以置信地看我。
「然而,」我不慌不忙,吩咐人扫了一地碎纸,「我又不曾嫁应付,听他作甚?」
7
留洋要两年光景,我求父亲将应付的父母接回江南,派人细心照料,又出资为他两位兄长渡过难关,让他们商途平顺。
身为应扶的妻子,我能做的,都已做好了。
临行那日,父亲深深看我,「自小让你读书,是为让你明理。天地广袤,万物境泽,各自有所精彩,不可辜负这一生。」
我将这话记下来。
对亲人一一道别后,我看向被母亲抱在怀中、懵懂不知的小微竹。
血脉亲子,割舍不掉。
可父亲说得在理,天地广袤,我的精彩不在于只做他的母亲。
我留洋的国家与应扶不是同一个,深造的学校比之应付所在学校,声名更加显赫。
可就在这所显赫的学校里,却有许多奇怪的人。
其中一个,最是不同。
那是个女子,与我一般年纪,却张扬得很。
我到国外后,常穿洋装,也是规规矩矩的打扮,但她的衣裳,总是自行改良——将长裙改短,将袖子剪掉,将衣领裁低。
修长的腿、纤细的臂、洁白的胸,在红艳布料的衬托下,明艳又大胆。
我说她明艳,别人说她浪荡。
这原本与我无关,但偶然一次,我撞见她抓着一个男人的衣领,将男人拉得极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吹气如兰,媚眼如丝之间,她轻缓又冰冷地说:「滚!」
那男人被她一把推在地上,整个人还回不过神来,从软玉温香跌入冷硬砖地。
那女子笑起来,分明是妩媚若妖的容貌,眼底却清冷如秋。
她似乎发现了我,视线远远看过来,对我对视的同时,嘴角轻弯,肆意扬眉。
8
她叫金绮,金姓。
我祖母是前朝遗贵,因而知道她的来历。
那日被她发现后,我总能遇见她,也下意识回避了几次,可还是被她在课后堵了个正好。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你怕我?」她勾着红唇问。
我被她扯进空教室,左右都没人。
再想到她上一刻勾人、下一刻推人的举动,我一会儿是应该先护头还是先护腿?
「也不怕……」我轻着声回答。
「不怕你不敢看我,不怕你故意躲我,我是鬼吗?」她轻嗤地问。
艳鬼如你。
但我不敢说。
她粗鲁地掐着我下巴,抬起来,左右扭着看了看,啧啧道:「长得倒是一副美人脸,可惜柔弱得像朵小白花,浪费这一等一的美貌。」
她这般轻佻无礼,我就算是泥人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来。
推开她的手,我沉声说:「我来这里,是为读书,与你不一样!」
「与我不一样……」
她念了一遍,又弯唇嗤笑,「难道我来这里不是为读书?哦,对了,全校皆知,我是个浪荡货,怎么可能为读书呢……」
这么说着,金绮抬了抬下颌,「瞧你这模样,该是大家闺秀,品学端正,那不如,我们比一比。」
她提出要与我比成绩,三门功课,只要我有一门超过她,她便认输。
「我若输了,任你发落,你若输了……」金绮上下打量我,不怀好意地笑,「校内舞会上,穿短裙、跳艳舞,敢么?」
有什么不敢的。
我成绩向来出类拔萃,又不敢与她正面冲突,她若输了,我便要她当全校师生面,向我道歉。
9
…………
三门比试。
三门全输。
成绩公布那日,金绮笑得更加张扬,笑声来来回回,荡在我耳中。
「短裙、艳舞,别忘了。」
她笑颜如花,可这花有毒!
校内舞会当日,我照旧穿了一袭长裙。
站在礼堂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父亲教我,君子一诺。
兄长教我,一诺千金。
爸,大哥,愧对你们了。
就在我踟蹰不前时,金绮忽然在背后喊了一声。
见我吓得脸色发白,她又嚣张地笑起来,边笑,边看我身上的长袖、长裙。
「我不是不守赌约,」我硬着头皮说,「我为人妻、为人母,做不出那样的……那样的……与你一般的事来。」
金绮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我不爱循规蹈矩,我就爱张牙舞爪。」
「我不爱名门淑女,我就爱肆意不羁。」
「我爱喝酒跳舞,也爱英俊少年;我爱众星捧月,也爱风光无限。」
「我是穿得少,可我不浪荡。」
她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看向我,「被表象迷惑,听流言蜚语,从而看轻一个人。谢雨微,你与我的输赢,远不止那几分卷面。」
说罢,她越过我,走进礼堂。
我站在夜风中,忽然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
万物境泽,各自有所精彩。
金绮她……其实是个精彩的人。
9
等了许久,等到腿直打战,才等到舞会散场,金绮醉醺醺地走出来。
我拦在她面前,正色地同她道了歉。
金绮要笑不笑地望向我,「误解、非议我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不缺你一个。」
话虽如此,她又抬起头,轻吐了口气,「能来认错的,倒只有你一个。」
她看向我,无声地笑了笑。
那以后,我便同金绮熟络起来,更觉得惭愧——金绮绝不如外表这般,或者说,她就是如外表一样,美丽又凶悍。
金绮对我的衣着十分不满,几次三番洗脑后,我小心翼翼修剪着裙摆。
「再剪一寸!你是用手指甲量的吗?再剪一寸也不会露屁股啊!」
金绮不但对我的衣服不满,对我的头发也不满。
又是几次三番的说服拉扯,我稍稍剪短长发。
趁人不在,拉上窗帘,悄悄卷了卷……
金绮说我虽接受了新式教育,但骨子里依旧脱离不了传统。
裙子改短、头发打卷,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二三四五步,我被牵着走、推着跑。
半年后,我不但改头换面,还被「教唆」着做了许多先前不曾,也不敢做的事。
我给家里的信上,写了这许许多多,以为父亲和兄长会不悦。
可回信来时,父亲兄长都劝我,要与金绮交好交心。
这样的女子在这样的世道中,堪称传奇。
10
留洋期满,我即将回国时,最舍不得她。
金绮比我洒脱。
校内钟楼顶上,她点燃一只细细的烟,边抽烟,边低笑。
「初见你时,只觉得你长得好看,但也只是好看。」
「一言一行,像用尺子丈量出来的,刻板又乏味。」
「可你这人,又有那么点与众不同。那日,别人背后说我浪荡,你却反驳,说我是明艳……这话,我听见了。」
「从那时起,我便关注你,看来看去,我发现我们或许是一类人。只是我骨头够硬,你脾气温软,但无论如何,我没看错人。」
「你明日启程,要回国去了。」
「只盼你,随心所欲,只盼你,勿忘知己。」
我脊背轻靠在她背后,仰头望向月色。
「知己勿忘,再见有期。」
11
轮渡停靠在沪宁港口。
父兄对我的衣着没有不满,只是担忧。
「北风起了,好歹披件斗篷,怎么还露胳膊呢,着了凉可怎么好?」
回到祖宅,一团白软冲进我怀中,奶声奶气喊我母亲。
我走时,微竹还是个婴孩。
我回来时,他也长这么大了。
我与家人分别两年,正在其乐融融时,电报发来。
应扶回国了。
应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容貌靓丽,一袭洋装,拎着珍珠手袋,戒指、项链、耳饰,样样不缺。
美则美矣,只是浮艳,远不及金绮那朵人间富贵花。
应扶的装扮也变了,西装皮鞋,头上抹了发油。
进了正厅,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离婚。」
12
应扶握着那女子的手,面无愧色。
他父亲重重将拐杖杵在地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爸,我考虑了很久,也痛苦了很久,我和谢雨微没有感情,是纯粹的包办婚姻。」
应扶说完句话,终于正眼看我,「念在你这些年,照顾老人孩子的份上,我给你体面。不休妻,只离婚。」
「混账东西!」
我父亲气得脸色白发,指着应扶吼道:「谢家供你留洋,雨微为你生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我安抚着父亲,神色既平淡又镇定。
「应扶,你想清楚了,一定要离婚,是吗?」
「是。」
应扶毫不迟疑。
「我和婉婉真心相爱,这也不是旧社会,没有三妻四妾。我只要一夫一妻的感情,给她尊重,也给你交代。」
听他这话,我非但不气,反而轻笑出声。
「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和她却是真心相爱,她既不是你的妻,也并非你的妾,难道一直以来都是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你对她的尊重,便是让她连个妾都算不上?」
13
那女人脸色一沉,轻蔑看我朴素的居家衣裳。
「你以为谁都像你,还活在封建年代?开口就是妻妾的,我们是情侣,自由恋爱的情侣!」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应扶的母亲与我母亲饶她不得。
鸡毛掸子、长杆烟袋,一通招呼。
应扶哪容得别人打他的心上人?又是护,又是喊,百年谢家的正厅里乱成一片。
我闭了闭眼,开口道:「够了。」
声音不够大,没能阻止他们。
我冷静端起瓷杯,重重摔在地上。
「够了!」
漠然冷森的声音伴随瓷器碎裂声一同响起。
众人住了手,都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大哥,取纸笔。」
我迅速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扔到应扶身上。
应扶看了一眼,脸色巨变,「休书!?」
我冷漠说道:「当初你入赘谢家,是我谢家的人,别人婚姻平等,夫妻离婚,但你还不配!休书拿走,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谢家的上门婿,更不是我谢雨微的丈夫。」
应扶最是要自尊的人,当下便要撕了休书,却被他父亲阻拦。
「雨微。」
应伯父惭愧不已,「是我没教好应扶。你要休夫,便休夫吧。」
「爸!」应扶不服地低喊。
应伯父反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不知感恩的畜生!」
应扶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但那已经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14
应扶带着他的真爱与父母去了沪宁。
临行前,他恬不知耻再次登门,想见一见孩子,被我大哥领着仆佣打了出去。
那是谢家的孩子,和应扶没半点关系,再敢上门就打断他的腿!
兄长气呼呼回来时,我正在花厅里看书。
不舍得让我难过,他只挑宽慰的讲。
我云淡风轻,丝毫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雨微,别这样,想哭便哭出来,你这样……」
「大哥,」我更觉得好笑了,「你觉得我会为那样一个人要死要活?抑或者,我求他不要抛弃我?」
不等兄长答话,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若是三年前,我大约会觉得难过,毕竟那时我也只听父亲的话,与他结婚。虽不曾有过『夫尊妻卑』的念头,心里却希望能成就他。可现在想想,凭什么?为什么?」
「我谢雨微出身名门世家,这一路走来,哪一样不比应扶强?」
「我为什么要嫁他?凭什么要嫁他?他又何德何能得我为妻?」
「他出轨变心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我轻翻了一页书,「去父留子,正合我意。」
兄长久久不言。
我抬眸弯唇,「大哥觉得,我这样想不好?」
兄长摇摇头,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这样想,才该是合乎常理。江南谢家教养出名门贵女,眼界开阔,气顶云霄,本就不必受任何委屈。」
15
骤然婚变,我虽不受影响,父亲却被气出病来。
谢家久居江南,百年来靠水吃水,经营内陆航运。
早在几年前,父亲就有意将家中产业托付子女,如今他病了,生意上的事更需有人出面。
兄长是家中长子,却不耐生意琐事。
我回家后,他便报了军校,不日要去羊城。
父亲对我放心,放权。
我花了半年时间整合航运,将这一摊子的家族生意,变为运输公司。
总部定在金陵,依托四通八达的长江水系,如蛛网般设立运点。
不到三年,便垄断了半个国内航运。
彼时兄长已从军校毕业,去北方做了军官,父亲与母亲也颐养天年。
看似顺风顺水,却不知暗流涌动。
国际形势并不乐观,不安的硝烟味隐隐传来。
我与父亲提出,要变实体经济为金融经济,开设银行,储存黄金。
父亲对我的提议全盘应允。
次年冬天,我飞抵香江,开设银行。
谢氏囤积五代,数百年的财富,化为黄金,在我的运作下,有条不紊转移至香江。
不久后,北方骤变,传来战报。
16
与兄长再见,是在战后第二年。
华夏大地焦土万里,战火燎过半个九州。
兄长瘦了许多,穿着笔挺军装,见到我时,又伸手想摸摸我的头发,却迟疑一顿。
他手指里都是泥土,皮肤皲裂黝黑,与我一袭皮毛大衣的光鲜亮丽全然不同。
我只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大哥。」
兄长眼眶一红,指尖颤抖不停。
我这次来,是商谈南北航运的物资与军火。
「如今军费紧张,恐无力负担……」
「无须负担。」
我从容淡淡,「国破家何在?」
兄长松了口气,神色渐渐明朗,「你虽在香江开设银行,但国内航运不可断,金陵还需有人运转。我上了前线,断没有退下来的道理,后方诸事,全赖你操持。」
我将父母幼子送往香江,独自一人留在金陵。
十里秦淮,不闻炮声。
我与商场伙伴周旋其间,自然是谢氏总裁大小姐的优雅高贵、风光无限。
背地里,我只想赚钱。
钱太重要了。
战火,烧的是人命、国力和钞票。
17
与我猜测得差不多,这场仗打了几年不见消停。
那年元旦,父母将微竹带回金陵,与我团聚。
元旦刚过,我有事要去沪宁。
事情还未处理完,便传来金陵沦陷的噩耗。
紧接着,是一通如丧钟般的来电。
挂断电话,我闭着眼,隐去呼吸间的颤抖,冷静吩咐手下人。
「安排飞机,马上启程,回香江。」
「是。」
就在我即将离开时,公馆外传来一声声嘶吼。
这声音,我已多年不曾听过。
「我要见谢雨微!让我见谢雨微!」
「大小姐?」手下人询问。
「让他进来。」我淡淡道。
应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他穿着洗旧的西装,踩着脱漆的皮鞋,头发稀疏,脸色枯黄,像饱经风霜与生活苦楚,早没了年少时的清傲自诩。
我披着一段狐狸毛,穿了袭丝绒旗袍,高衩开到大腿,正端着骨瓷杯喝茶。
「……」应扶望向我,蓦地怔了怔。
我垂眸看向杯中茶汤,淡淡地问:「找我有事?」
应扶抿了抿嘴唇,挪开视线,又挪回来,两步走向我。
「金陵沦陷,你可知道?」
「知道。」我答。
「救孩子!救微竹!」应扶大喊。
18
「大小姐。」
手下人低声说:「行李整理好了,飞机也安排妥当,随时可以离开。」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
「你去哪?」应扶拦住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回香江。」
「你疯了!」应扶失控大骂,「金陵沦陷,你父母、我儿子都在那里,你却要走?!你贪生怕死!不配做人!」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冷笑,「你儿子?你提出离婚时,没料到真爱不能生育,现在倒是想起这根独苗了,可你一个被我休弃的赘婿,哪来的资格说那是你的孩子?」
应扶脸色大变,「你,怎么知……」
「我没兴趣知道关于你的任何事,可你那位真爱是生意圈里的交际花……有名得很。」
「谢雨微!」应扶暴怒吼来。
我眼中没有应扶这蚂蚁般的存在,转身要走。
「你站住!站住!」
应扶失控地抓住的手腕,眼睛里血丝遍布,「微竹是我的唯一的骨血,你要救他,你必须救他!」
我蹙眉让他放手,他却死死不松。
来回拉扯两次后,我耐心用尽,抬手一耳光打了过去。
应扶没料到我会动手,震愕中,又被我一把抓住了衣襟。
他比我高出许多,却佝偻着身体,嘴唇发颤,「你……」
「金陵沦陷,东寇侵占,谢家航运被迫中断,多少物资运不到战场,分分秒秒都在死人!」
「你以为我不想救家人?可你知不知道,要救他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要我调运南北航线,为敌寇所用,绝不能够!」
「不要说留在那里的是我父母、我儿子,就是我谢雨微自,也就无非一死罢了!」
19
我丢下应扶。
他整个人逶坐地上,失魂落魄。
对这个托付过终身的男人,我早已心如死灰,如今看他这样,只觉可悲、可笑。
「金陵已然沦陷,沪宁近在咫尺。」
「我还不能死。」
重新拉好滑落的狐皮披肩,我转身要走。
「你不能死,就牺牲了微竹!」应扶声嘶力竭地喊。
我没有回头,语气已恢复了淡漠平静,「乱世之中,没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走出公馆大门时,背后一声声地传来应扶的谩骂。
我步履坚定,只在须臾间停顿片刻,看向金陵方向。
而后,再不犹豫,毅然离开。
我飞抵香江当晚,又接到了电话。
对方很有礼貌,全然不似侵略者,彬彬有礼地对我说,已安顿好了我家人,并期盼能与我合作。
我比他更有礼貌,全然不似被侵略者,笑语晏晏地与他虚与委蛇,但不答应任何条件。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作。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留洋国外时旁听过的神学课。
人的灵魂重量不同,越是纯净,越是轻盈。
冷酷果断地放弃至亲——我大概,是个沉重的罪人了。
20
或许是为了让我屈服,不久后,我又收到了父亲的亲笔信。
那封信写得很平淡,言之无物。
我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后,斜向辨认。
【国祚倾,如覆巢,若灭,则无完卵。
父已朽,不比万万同胞。
微竹,谢氏之后,无惧。
吾儿雨微,不可动摇。
今虽百死,无悔也。】
父亲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就连微竹也不曾怕过。
我释然也无奈——这样的乱世,没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自看到那封信后,我比先前更高调了许多。
不但出席各种晚宴,还将香江银行的名号打得无比响亮。
我想用这种方式保住家人。
摇尾乞怜从来无用,要以实力震慑对方。
与此同时,我运营着金融筹码,悄悄兑换物资。
将拉开大幕,台上唱热闹的戏,台下做危险的事。
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21
再见到金绮,是在一场东亚商会的义卖晚宴上。
她拿出许多珍奇,一个晚上变现两箱黄金。
我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了一瞬后,默契抬价。
晚宴结束,我坐上车,淡声道:「慢些开。」
路过街巷时,车门忽然被打开,又立刻被关上。
眨眼间,身边便多了一个玫瑰花似的尤物。
「我最讨厌这晚宴,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装得像个名流,其实抠门得紧……」
金绮要笑不笑地说:「幸好有你,比我预想中的,要多赚了一点。」
我垂眸弯唇,「多年不见,你竟也缺起钱了。」
「多年不见,你竟钱多到花不完了。」她反唇相怼。
「那些金条呢?」我问。
「半个小时前送走了。」
金绮懒洋洋道:「黑市上的西洋药只能用等量黄金换,那两箱金条估计已经兑换成了两箱药品。」
「送到哪?」我又问。
她掀起长睫睨我一眼,「你送到哪,我就送到哪,渭水两岸,殊途归途。」
我笑了笑,缓缓舒了口长气。
车微微颠簸,这许多年积压下的重负,被颠下不少。
22
金绮与我一同回了公馆。
她素来不干好事,我衣服还未换妥,她就已从地下酒窖偷了两瓶好酒上来。
「这是我珍藏。」我瞥她。
「你珍藏竟不是我?」她不能接受的样子,「美人醇酒,美人才该是第一位!」
我看了看她身上的收腰露背礼服,不得不承认,确实是美。
喝完了两瓶红酒,她瘫靠在沙发上,有些醉了,与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边说边骂,连带自夸。
先说自我走后,她觉得空落落,放眼全校,再无敌手……和朋友。
闲得很也无趣得很,随随便便又修了个国际政治博士……
接着是骂,好好端端的世道偏起波澜,战火如荼,焦土万里。
一海之隔,东寇毛贼,犯我华夏,戮我同胞……
最后是夸,夸她自己,这些年在海外周旋,筹措巨款。
到底还有些功绩、有些手段……
她一杯一杯喝酒,我一杯一杯陪喝。
听她说完这许许多多的话后,我自顾自地笑了笑,「功绩手段,谁又没有?」
她哟了一声,笑眯眯看我。
「这话忒是自夸,你几时变得这么有『自知之明』了?」
我眼含醉意,轻轻启唇:「我本就有功,本就聪明,你不服气么?」
「服气!」她大笑起来,手里的红酒摇摇晃晃,像她这个人一般烈稠,「我也有功!我也聪明!你服气么?」
我闭了闭眼,头靠在她肩上,分明是笑,声音却又轻又慢。
「如何能不服气呢?你与我,本就是一样的人啊……」
23
金绮原本要去欧洲,被我劝着留了下来。
这些年我单打独斗惯了,如今只想把后背交给最可靠的人。
孤掌难鸣,始终惴惴不安。
双璧合一,才能心无旁骛。
我与金绮执掌运作着如庞然大物般的产业。
伴随滚滚车轮,投入烽火之中。
…………
直到战争结束,压在神州之上的乌云终被驱散。
金绮说我做了许多好事,总归会有好报,保住了父母儿子的命,便是我的福报。
宣告胜利那日,金绮又偷了许多酒,拉着我爬上狮子山顶。
山下灯火如海。
山上夜风不止。
我与金绮喝得酩酊,一会大哭,一会大笑,最后双双躺在密草上,看满天星辰,醉得厉害,只觉得星辰斗转,入陷其中。
「你说,我们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问。
「为了什么……」我醉笑,「什么,都不为。」
她扭头过来看我。
「本就该如此,」我呆呆地望向星空,含糊地笑,「国破家何在,覆巢无完卵……我们做的,是所有国人都该做的。」
她闭上眼,分明流泪,却笑得花枝乱颤,「是。这本就是国人该做的……」
护我河山,卫我家国。
这样的事,哪有为什么,本就该如此。
「还会再有战争吗?」她又问。
「不知道,」我喃喃低答,「就算有也不要紧……把所有的仗都打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山河破败的时代都打完,让后世无仗可打,让后世安享和平……不要像我们,永远动荡不安,永远枪林弹雨。这太不幸了。」
她笑了一声,缓缓道:「我们所作所为,不为此时,是为明朝。雨微,你且看着吧,你想要的那一日——后世和平,江山重铸——会来的,很快会来的。」
那将是一个什么时代呢……
我闭上眼,心中幻想着,那大概是一个自由的、平等的、蒸蒸日上、一派泱泱的时代吧。
那样的时代,我坚信,会到来。
很快,就会到来。
【完】
金绮近来对一家报纸很不满。
因为那份报纸的政论专栏,一连七天都在歌颂着男儿报国种种。
「怎么就男人会报国,女人不行吗?」
金绮不悦,提笔写了一篇社论,洋洋洒洒,不吝输出。
她这篇文章,歌颂女人的同时,倒也不忘夸赞男人——说到底,战场上流血最多的是男人,这是事实,金绮不曾偏颇。
可没几天,报纸社论的新文章就隐隐暗指金绮那篇文章。
金绮一看,这还得了。
她什么时候吃过亏,更别提这小人度量的暗戳意指。
金绮大笔一挥,也不隐晦了,直接骂了回去。
她这样的脾气,文字骂人,能将人骂出花来。
隔天,对方脾气也上来了,却还「大度」地写着:有的放矢,何必骂人?
金绮冷笑,标题直接起了「就骂你」。
我每日看报,第一眼必是两人隔空骂战。
如此骂了两个月,对方骂不过金绮,竟抬出了「女子与小人」的言论。
「我呸!」
金绮撕了报纸,满眼鄙视,「亏这人还自诩有才,什么东西?!与他对骂,真真是跌了我的身份!」
我端着珐琅瓷杯,笑着摇头,「你与他计较什么,他留洋数年,骨子里依旧是个封建做派。」
「你知道他?」金绮问。
报纸上大多用笔名。
「他是应扶。」我慢条斯理地说。
金绮愣了一下,而后更是鄙夷,「脏了我的文笔!」
可事后越想越怄气,便一连半个月,日日投稿,天天骂人。
她言语犀利,骂得刁钻,引发不少议论探究,连带披着笔名的应扶,也暴露出身份来。
应扶家里那朵交际花吃钱得紧。
他又是写专栏,又是写散文,又是写小说……原本还算是个文化名宿,此番被金绮骂成这样,回不了嘴,只能撤了专栏。
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金绮问我,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我浅笑着摇头,没必要。
倒不是我原谅了他,也不是我心软心善,而是我眼中早已没了这个人。
我脚下是山河万里,手中是日月乾坤,头顶是星辰无垠。
而他应扶,不过是旧社会尘埃下的一粒沙子。
沙子踩在鞋底,又有谁会去刻意在乎呢?
云泥之差,他只配为泥。
「便宜他了!」金绮愤愤冷哼。
「急什么?」我淡然自若道,「抛妻弃子,狼心狗肺,他的报应早晚会到。」
「报应天谴,我就等老天爷收了他!」
我笑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老天爷,或许,真的会收了他也说不定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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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5 17: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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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文女主她杀疯了
竹林深处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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