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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455 更新:2026-06-09 11:01:40

知乎盐选 渺渺

「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来找我?」

「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把顾准堵在办公室里,潇洒地掏出兜的饭卡。

「一食堂的牛肉煎饼,想吃几个买几个,不用给我省钱。」

01

大一新生反诈骗课堂上,年轻教授刚结束 PPT,台下就一阵窃窃私语。

金融系最年轻的副教授顾准扫了一眼台下。

「各位同学要警惕诈骗,尤其是以老师的名义发送给你们的索要钱财的信息,千万不要信。」

「就算我穷的连牛肉饼都吃不起了,也不会问学生要钱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惯性思维只提炼出两个信息点。

顾准吃不起牛肉饼 = 顾准想吃软饭了

得出结论后,我心急火燎地跑到他教学楼所在地办公室,准备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想吃软饭一定要找我。

这是我追顾准的第十八个年头,从穿开裆裤起我就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想嫁给他。

后来我爹争气,八十年代下海做生意,赚了钱又回到霖州投资房地产,很快就跻身有钱人之列。

反观顾家,依旧是那个清贵自持的读书人家。

清贵 = 没钱

于是我改变策略,拿不下他的心,就拿下他的人。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除了钱。

顾准皱着眉头看着我手里的饭卡,好半天才道:「你就拿这个包养我?」

我立刻觉得有戏。

「你想要多少,今晚拿着房卡来 888 号房,我满足…」

话还没说完,顾准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身后传来老顾教授笑意盈盈的声音。

「小江同学,你觉得他值多少钱?」

我老脸一红,委婉地表示,怎么着也得百八十万吧。

老顾教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他可不值这么多钱。」

根据物值年限上涨贬值定理,顾准今年三十岁价值一百万,那么明年他三十一岁,可能就只值九十万了,万一再报个损,就更不值钱了。

我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趁行情大好,赶紧卖给我吧。」

老顾教授哈哈一笑,慈祥道:「那就赶紧上市成交,趁过年,我还能给你打个折。」

顾准一脸无奈,默默从抽屉里掏出一份高数成绩单。

我连忙摁住他的手,讪讪道:「顾教授,自己人。」

顾准虽然是我们隔壁院校的,但是因为他爹老顾教授是霖大的系主任,所以我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成绩,他一清二楚。

我立马提溜起书包,马不停蹄地滚了。

老顾教授放下手里的资料,瞄了一眼成绩单,沉声道:「这孩子单纯了些,江家那些事情恐怕是应付不过来」

顾准有些心烦意乱,迟疑了许久才道:「说到底她是江叔叔的亲女儿,日子总归是好过的。」

老顾教授倒了杯热水,袅袅热气升腾而上。

霖州刚入冬,气温就骤降到了零度,窗外那颗歪脖子树也黄了大片。

「你不了解江维国这个人,他做事比谁都狠。」

回到宿舍忽然接到舅舅的电话。

「渺渺,这周回家来一趟吧,我派人来接你。「

我盘算着马上到元旦了,于是道:「我元旦就回家了,这周就不回去了吧。」

「不行,这周必须回来,记得把身份证也带上。」

说完就挂了电话。

可是我没想到周五这天来了两辆接我的车,一辆是我爸的秘书,一辆是我舅舅的秘书。

这俩人好像火车站拉客一样,死活都让我上他们的车。

好在这个时候,顾准开车从地下车库出来。

「走吧,我顺路送你回去。」

我立马上了他的副驾,美滋滋道:「顾教授这是迫不及待要向我投诚了吗?」

他没回答我,而是一脚油门将我送到了医院。

我承认我有非分之想,可我脑子又没病。

「你妈妈在心内科 8 号床,赶紧进去吧。」

我愣在原地,我妈住院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顾准见我一副呆傻样子,无奈下车将我拽了出来,进电梯的时候沉声道:「江家出了一点事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口气冲进病房,正准备嚎啕大哭。

抬头就看见我妈红光满面地坐在病床上削苹果,见我来了,还诧异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一腔情绪没收好,鼻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顾准贴心地递上一张纸巾。

「妈,你怎么住院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她利索地翻了个白眼。

「一点小毛病,别大惊小怪。」

我妈心脏不好,这些年从我爸的公司内退下来后一直在家休息,平时是一点刺激都受不得。

顾准轻咳一声道:「那阿姨,我先走了。」

「多谢小顾照顾我家渺渺了,回头阿姨请你吃饭。」

顾准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

「我周末都有空,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这话到了我耳朵里,基本等于他自荐枕席的意思。

我果真是个老色批,脑子里全部都是黄色废料。

顾准离开后,我妈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爸在外头有人了,还有个男孩。」

「卧槽,我爸口味也太重了,男的都玩。」

我妈猛得一拍桌子,气道:「江渺渺,你给老娘听清楚了,你爸有个私生子,回来准备跟你争家产的。」

我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一天总要来的。

我爸花名在外,前些年还碍于我妈在公司掌事不敢乱来,这些年总算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周叫你回来也是准备把手头的信托基金交给你,回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这笔钱就是我留给你抄底的。」

我一听顿时双眼冒绿光。

「妈,有多少钱啊?」

「两千多万,明天你舅舅带你去办手续。」

我妈果真是留了一手,知道我爸这人靠不住,十几年前就开了个联合信托,蚂蚁搬家似地将钱一点一点转移了。

「你爸已经把他儿子带回家了,你这段时间还是住酒店吧,免得起冲突。」

我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自若的女人,终于忍不住问道:「您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她笑笑,反问道:「难过能换几个钱?」

我想想也是,随即表示离婚后要带她去夜店找几个小鲜肉玩玩。

她赏了我一个暴栗,让我赶紧滚。

我提着书包正准备走,我妈忽然又喊住我,说了句:「我以后也不求你大富大贵,顾家挺好的,你要是能嫁给顾准,后半辈子一定安宁。」

我一怔,随即腆着脸表示一定会再接再厉,加大火力,攻克高地。

走出住院部,忽然发现顾准的车还停在外面。

他坐在驾驶位上抽烟,左手靠在车窗上,干净的指节间透着一点点倦怠,在后视镜里透出一个好看的镜像。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能送我回酒店吗?」

他慌忙将手里的烟掐灭,故作正色道:「上车吧。」

车子起步的时候,我扭头问他:「我们家这档子破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上个月霖大有个赞助酒会,你爸带了一个年轻人来的,见过一面。」

黄昏暮色下,霖州的马路上亮起了很多彩色的霓虹灯,主路的路灯广告牌上还挂了灯笼。

我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回乡下老家,我爹江维国指着族谱上孙辈的位置感慨。

这辈子没生个儿子,江家就绝后了。

看来这些年为了江家不绝后,他确实做了不少努力。

顾准把我送到酒店,车停下的时候,我可怜巴巴道:「我好难过啊,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他迟疑地看着我,脑子里估计已经背起了天理伦常,师生纲要。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他侧过身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衬衫的领口有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水的气味,后调还透着一点薄荷味,混杂着为人师表的迂腐气息。

我得寸进尺,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故意轻轻吹了口气。

顾准像是触电了一样,一把捂住我的嘴。

「江渺渺,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没皮没脸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备用房卡塞给他,然后转身下了车。

顾准看了眼卡上的 888,然后默默放进了口袋里。

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给老江打了个电话,那头闹哄哄的,看来是个不小的饭局。

「老头,能光明正大把儿子带回家很高兴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渺渺,你放心,爸爸一定会平等对待你和弟弟的,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我哈哈一笑,我爹这套生意人嘴脸我最熟了,别的不行,画饼一流。

「爸,你要是真想补偿我,就多给我打点钱吧。」

挂了电话,门铃忽然响了。

我吼了一嗓子「不要客房服务」。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有人刷卡进来。

顾准提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轻咳一声道:「我妈叫我送来的,你还没吃晚饭吧。」

我接过保温盒,看着里面的水饺犹豫了半天。

「怎么了?」

「醋呢?」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来的匆忙,忘带了。」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抬起头看向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偷偷一个人躲在酒店哭,所以想来看看我?我告诉你,我可一点也不难过。」

顾准眉头微拧,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透着怜悯和同情。

「既然不难过,为什么又红着眼睛?」

他不点破还好,一说我的眼泪就跟 98 年洪灾一样,一泄不可收拾。

我在酒店哭得惊天动地,顾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我趁机凑了上去把鼻涕眼泪蹭到他那条昂贵的领带上。

边哭边道:「我都这么惨了,帮我和你爸求求情,高数就别让我挂科了吧。」

他挣扎再三,还是咬着牙答应下来。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又道:「我都这么惨了,你今天就留下来陪我吧。」

「不行。」

顾准身上总有种面对强权宁死不屈的精神,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我一直没法拿钱砸动他。

但是他又太心软,这点欲拒还迎的寸劲让我十分欲罢不能。

呸,我就是贱。

和那些霸总文里男主没有任何区别,就喜欢娇弱倔强小白花。

处理完我妈的基金后,我抽空回了趟家。

我爹江维国已经带着小三和儿子正式入住了,我大摇大摆进门,正好碰上一个小男孩蹲在花园里刨土。

我妈种的一院子玫瑰也被连根拔起,破坏殆尽。

我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恶狠狠道:「为什么拔我的花,」

小屁孩哇的一下就哭了。

这时候偏厅走出来一个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皱着眉头看着我。

「你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熊孩子一看救星来了,哭爹喊娘地跑了过去。

「舅舅,她欺负我。」

好家伙,小三这是拖家带口住进我们家了,连亲弟弟都带上门了。

我冷笑一声道:「不跟小孩子计较,那我只好揍你了。」

撸起袖子,上去就是一拳。

沈清林也没想到我真的会动手,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身子向后趔趄了几步,摔进了花园的泥坑里。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小三和我爸冲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但我没想到,我和沈清林的孽缘还没结束。

02

周一回学校那天,室友告诉我寝室的奖学金被取消了。

哦,准确的说法是她们三个的奖学金被取消了。

金融系的私立奖学金原本就是我爹为了送我这个学渣来霖大念书设立的。

为了能让我好好学习,还特地安排了三个学霸室友。

奈何她们三个根本没带动我,反而被我连累丢了奖学金。

江维国把系奖学金的安排工作授权给了他那便宜小舅子沈清林。

我那天在江家打了他,这货就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我。

一想到这里,我就怒火中烧。

一鼓作气跑到教务处讨个说法,半路看见顾准从隔壁院校开车出来,看见我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去哪?」

「那个姓沈的扣了我室友的奖学金,我要去教务处理论。」

他拉住我的胳膊,气道:「你是炮仗吗?一点就着。」

推搡间,我看见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抖出来一个文件夹。

辞职信。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要辞职?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儿了?需要钱吗?我有。」

料峭的寒风吹得我浑身发冷,哆哆嗦嗦地掏出口袋里的卡。

「我妈把他名下的基金都转给我了,两千多万呢。」

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一瞬间我竟然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点怜惜的意思。

顾准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一字一顿道:「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明白,知道吗?」

我一怔,顾准是个正经人我知道,可是他这么严肃地同我说话还是第一次。

「本来这件事情不该这么快告诉你的,但是审计局已经开始调查了,你爸的公司目前账户都被冻结了,所以系里的奖学金也暂时发不出去,和沈清林应该没有关系。」

我爸这些年明面上的生意早已维系不下去了,前几年的工程款还没有追回来,私底下非法途径洗了好几笔钱,总有被查出来的一天。

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顾准不忍心,还是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背。

「如果过两天审计局的人给你打电话,这笔两千万的基金一定不要扯上你爸公司的账目,还要提前准备好个人征信记录。」

我腿有点发软,顺势倒在他怀里。

顾准知道我的德行,不肯上当,正色道:「你站直了好好听我说。」

「我会给你准备一份标准回复,你要确保审计局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对答如流,知道吗?」

我点头道了声好。

顾准松了口气,软下语气来,温声道:「审计时间会很长,这期间江家资金流会面临困难,你也不能随便动你手上的这笔基金的钱,要是钱不够了就来找我。」

好嘛,现在成了我吃软饭的那一个了。

江家那套别墅因为债务不清被法院封了,江维国带着小三和儿子躲了起来。

我妈听到消息后欢欢喜喜出了院,去杭州娘家看我外婆了。

于是我在老顾教授面前卖了个惨,成功入驻顾家过年。

期末考试结束后,顾准来宿舍替我收拾东西,带我回家。

顾家每年过年都会回乡下老宅,往年都是父子俩一起回去,今年多了个人,房间就不太够了。

我随即表示可以跟顾准住一间房。

老顾教授笑眯眯地看着我,指了指右边的房间。

「高低床,你们一人一张。」

谁要睡高低床,我要大床房。

小时候我爹妈忙着做生意,时不时就把我寄养在顾家,老顾教授索性就买了个高低床让我和他一起睡。

我每次都借口怕黑,从上铺爬下来要求和他一起睡。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不愧是我。

但是这一招放到今天是行不通了,我蜗居在上铺又小又窄的床上,耳边传来顾准冷冰冰的声音。

「你要是敢下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默默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心一横。

打断就打断吧,今夜天时地利人和,怎么说也得将人拿下。

于是我利索地翻身下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他的被窝。

顾准显然还没睡着,偏偏要装出一副被我吵醒的姿态来,沉着声音呵道:「你已经这么大了,像什么样子?」

我凑上去不依不饶。

「大,哪里大?」

安静的夜里,我听到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燥热的被窝里不断升高的体温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摸索着找到手机,刚一打开手电筒,就被顾准一把夺走了手机。

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我看见他那张红的可以滴出血的脸。

顾家人都是假正经,这一点,我老早就晓得了。

03

我凑上去,用指尖描摹他的喉结。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我的腕子。

「你上去睡。」

我把头埋在他的腕臂里,耍无赖道:「上铺太小了,我睡着难受。」

「乡下又没有暖气,我一个人冷。」

终于两厢僵持不下,顾准退了一步。

「睡下面可以,别动手动脚。」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那流氓一样。

那流氓还有得手的时候呢,我对顾准是一点荤腥都没有沾到。

他像个贞洁烈女一样一直背对我睡觉。

但凡我越了界,就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

我折腾不动了,抱着大半个枕头气呼呼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顾准已经起床了。

我盯着枕头上湿了的一大片,扭头看见顾准从外面进来,深情复杂。

「我昨天睡觉流口水了?」

他递给我一杯牛奶,停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昨天后半夜一直哭。」

我尴尬至极,强行挽尊道:「嗐,可能是做噩梦了。」

外面日头已经高升,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光域里有不断翻腾飞舞的灰尘。

有这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下午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一双同情中带着怜悯的眼睛,我最受不了他用这种眼神看我,带着居高临下的阶级优越感。

「你觉得我很可怜对不对?」

我爹卷走了江家仅剩的钱跑路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我妈留给我的基金也被冻结了,这案子要是一天不结束,我就那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顾准想上前安抚我的情绪,但是被我一把推开。

我发了顿莫名其妙的脾气,左右不过是拉不下来面子。

顾准也没惯着我,冷漠地转身离开了。

挨到中午,老顾教授喊我吃午饭,我扭扭捏捏地出去了,看见桌上摆着整整齐齐地五道菜,全是我爱吃的。

顾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瞥了我一眼,冷冷道:「洗手吃饭。」

我讨好道:「顾老师,你厨艺真好。」

他不接受我的恭维。

「都是半成品。」

我默默巴拉了两口饭,老顾教授忽然开口道:「你爸的案子最迟年后三月结束,抵押清算结束后可能会涉及负债。」

这也就意味着,我手里这笔基金的钱很可能被送进去填坑。

老顾教授看了眼儿子,笑了笑道:「这事儿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某人一大早上站在院子里打电话,不小心让我听见了。」

顾准拿筷子的手有些僵硬,辩解道:「审计局之前的同学,偶然聊起这个案子。」

我没说话,吃完饭自觉开始收拾碗筷。

顾准摁住我的手,放缓语气道:「乡下没有热水,我来洗吧。」

我跟着他进厨房,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忽然从学校辞职了?」

他辞职的时间和机缘都太巧合了,让我不得不怀疑有问题。

「管这么多干什么?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下学期的补考吧。」

这狗贼,总能稳稳戳中我的痛处。

04

顾准将一篮子洗好的草莓递给我。

「去院子里晒太阳吧,别在这儿杵着,我看见你就烦。」

我捧着草莓走出外面,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欢声笑语不断,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论说找男人的速度我妈那是一点也不逊色,第二春说来就来。

「那叔叔对你怎么样?」

我妈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随即表示那叔叔做饭很好吃,从前是杭州国宾饭店的总厨。

自从经历了一次婚姻后,我妈看男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朴实无华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要结婚了,留在杭州不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道:「渺渺,你长大了,会好好照顾自己了。」

果真,做梦都是有预兆的。

昨天晚上梦见自己流落街头,今天就成了大龄孤寡。

「妈,恭喜你了。」

她做了半辈子的女强人,总算也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挂了电话,端着草莓站在原地,霖州一月份的隆冬里,我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忽然,我肩上多了一条羊毛披肩。

顾准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温柔道:「哭吧。」

我将头抵在他的胸前,闷声道:「太阳晒得我眼睛疼。」

他笑了笑,停了许久才道:「不想晒太阳,就到我怀里躲躲。」

不要故作坚强,也不要一个人偷偷在梦里哭。

我妈再婚离开霖州,我爸躲债带着小三和儿子不知所终,留下我一个人在顾家吃人嘴短。

年三十那天,为了表示借住的感激之情,我在市里一家黑天鹅蛋糕店里定了个价格不菲的红丝绒,没想到取蛋糕的时候意外碰到了沈清林。

一见面他就对我冷嘲热讽道:「到底还是江小姐有本事啊,活动了这么多的关系,联合基金那笔钱应该很快就能到手了吧?」

我不明所以,那笔钱到现在为止还在冻结期,搞不好我爸的烂账一清算,还得被拉进去填账。

什么时候到我这里了?

沈清林讥讽道:「这会儿还在装傻充愣,江渺渺,你可真是演戏高手。」

我最烦这种说话半露半藏的人了,于是干净利索地在蛋糕店里又揍了他一顿。

沈清林狼狈地拍着西装上地鞋印子,恨恨道:「我真的是小瞧顾准了,他一个大学老师,竟然能请得动审计局的人,江渺渺,你们恐怕早就搅和到床上去了吧。」

啧,要是我真的睡了顾准也就算了,我连人家一根小手指都没碰到,这货竟然在这里凭空污蔑。

登时我怒火中烧,一把摁住沈清林的脖子,恶狠狠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清林被我一把摁在桌子上,一张脸憋得通红。

「江渺渺,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你简直太蛮横了。」

我冷笑一声。

「我不是女人,我今天是你爹。」

05

蛋糕店里还放着古典交响乐,配合我这套脚踩倭寇,拳打蛮夷的姿势,简直就是一副世界名画。

最终是顾准赶到将我拉开,不然沈清林这货今天在我手上得断子绝孙。

他黑着脸将我拉出蛋糕店,一上车就开始训我。

「一不看着你就惹事,能不能省点心?」

我正在气头上,说又说不过他,憋了好半天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是他先开口挑衅我的。」

后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顾大教授,对个小姑娘这么凶干什么?」

我一怔,刚才上车的时候没注意到,后面竟然还坐着个人。

冷不丁地开口吓了我一跳。

顾准越过座位替我系上安全带,无奈道:「你知道她刚刚在蛋糕店打了谁吗?证监会的沈清林。」

后座的男人笑了笑,懒洋洋地开口道:「打得好,要不是我公职在身,我也想打他一顿。」

我看了眼后视镜,靠窗坐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但是看起来皱皱巴巴的。

我悄声问顾准:「这大叔谁啊?」

顾准轻咳一声,后座的人不乐意了。

「老子和你家顾教授是同学,叫什么叔叔?」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眯眯道:「你就是那个江渺渺吧,你爸的案子刚转到我手上,想让我手下留情,就叫声好哥哥来听听。」

顾准适时踩了一脚油门,宋寅跌坐回位子上,嘴上骂了声「靠,你特么就是这么求老子办事的吗?」

我明白过来,我爹的案子已经从审计局提到检察院了,前期的账的应该查清楚了,就差溯源和追责了,顾准这些天忙活,托人都托到检察院去了。

我第一次知道他手中竟然有这么多的人脉关系,身边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佬。

「城西检察院的宋寅,你叫宋检就行。」

我这才注意到,这位宋大检察官系了一条及其骚包的红色领带,打眼一看就是一副人民公仆的端方模样。

顾准将他送到启元小区,他却死皮赖脸地表示:「我这年三十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如你收留我吧,增顿年夜饭也好。」

「你爸妈呢?」

宋寅虚虚一笑,轻飘飘道:「你以为江维国在审计局的几笔账为什么查得这么快,我爹出面了,他老人家今天年三十还在为这个案子应付饭局,你说你欠我多大一个人情。」

顾准迟疑了一下,重新发动车子。

「先说好,吃饭可以,留宿不行。」

乡下就这么点地方,已经没有床位了。

宋寅双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道:「我和你睡一张床不就好了?」

我一听,那还得了,急忙道:「你和他睡,那我怎么办?」

车里陷入了一片沉寂,我看见顾准耳尖尖泛起一点红,随即岔开话题道:「这段路颠簸,你把手里的蛋糕拿稳了。」

宋寅在后座幽幽地开口道:「我说你对这个案子怎么这么上心,扯什么世交情谊的鬼话,原来是准备老牛吃嫩草了。」

顾准知道他说话向来没遮拦,并不计较,只是凉凉道:「那你和证监会的那个小姑娘呢,难道不是觊觎人家年轻漂亮?」

这一波对话信息量巨大,我立刻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但是两人都十分默契地闭了嘴。

回到顾家老宅,老顾教授还在厨房里忙活。

宋寅熟门熟路地进去叫了一声「叔叔」,老顾教授看见他就笑了,道:「你爸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给你物色物色合适的姑娘。」

「我家老头子哪有您开明啊。」

顾准催我洗手吃饭,我磨蹭了一会儿凑到他身边,悄声问道:「你这段时间就为了忙我爸这个案子啊?」

他没好气道:「对,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有点难受,顾准这人就跟猫似的,每一下都挠得恰到好处,还带着点欲罢不能的意思。

在这经年累月的拉锯战中,我已经习惯了和他这种来回撩拨的感觉。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顾教授,我要怎么报答你才好呢?」

顾准是不吃我这一套的,他头也不抬道:「你少气我,就是报答了。」

06

宋寅靠在门框上,啧啧有声道:「江同学你出来,哥哥教你怎么拿捏顾准这种老男人。」

不愧是霖州城西检察院第一海王,公检法纪的漏网之鱼,宋寅上来据传授了我十六字方针。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道理,懂不懂?」

我深以为然,表示这些年对顾准就是采用这种革命策略,可惜收效甚微。

他大赞我有政治觉悟,孺子可教。

于是单手搭上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悄声道:「看来只有这一招了…」

话还没说完,搭在我肩膀上那只手就被顾准重重拍下,他黑着脸沉声道:「吃饭了。」

宋寅朝我笑笑,低声道:「瞧见了吗?这就是老男人的七寸,你以为他稳重自持,其实人家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进屋吃年夜饭,老顾教授开了一瓶学生送的玫瑰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

我抿了一小口,入口回甘,滋味清冽。

宋寅是个品酒老手了,一喝就道:「这是邦斗桃红吧,单宁成熟期长,这酒现在可不好买。」

老顾教授笑笑,又给他倒上一杯。

「求人办事,总是要拿点好东西出来的。」

宋寅是个十分上道的客人,利索地干了一杯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

「来,小江同学,你宋哥过年也没准备什么,你包个红包。」

我一愣,下意识看向顾准。

他夹了块排骨给我,低声道:「收下吧,他钱多得没处去,散散财也好。」

「谢谢宋检。」

我喝了小半杯酒有点上头,晕乎乎地夹了两口菜吃。

屋外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混杂着年三十的鞭炮烟花声,让我突然有点想家。

顾准拍拍我的肩道:「是不是醉了?进去睡一会儿。」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进卧室关好门。

其实我并没有醉,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有话要单独说,所以才把我支开。

外头安静了一会,宋寅慢悠悠道:「把人支开干什么?有什么是人家小姑娘听不得的?」

顾准没说话,顿了顿道:「我听说江维国名下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是渺渺?」

宋寅的眼神中多了些许玩味。

「你从哪里听说的,顾教授,路子挺野啊?」

我靠着门背,脑海里飞速回想了一下,我爸确实有家物流公司挂在我名下,但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事儿久远到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顾准起身,给宋寅倒了杯酒,他很少有这样低姿态的时候。

宋寅看着酒红色的液体流入玻璃杯,不由笑了笑道:「这算什么?贿赂公职人员?」

老顾教授出来打圆场。

「既然是检察院的案子,私底下讨论确实也不太好,不为难小寅了。」

顾准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好久才道:「公私分明的道理我理解,但是宋检,她才二十岁。」

宋寅身子往后一靠,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顾大教授,你为了这个案子奔波辞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已经三十岁了,离开了大学这座象牙塔,你还能去哪里?」

高脚杯中的红酒颜色暗而沉,少许液体挂在杯壁上迟迟不落。

这种玫瑰红酒出自邦多勒的一个小镇,具有野性的单宁成熟期长达十年。

十年,真的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07

宋寅喝了口酒,放缓语气道:「我希望你理智一点,这案子既然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你就得相信司法公正,至少相信我。」

老房子电压不稳,屋内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顾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过了许久他才缓声道:「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江维国就隐约有出事的兆头,霖州能玩得起杠杆的也就这么几家投行。」

他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江维国在短时间内玩了几把大的,倍率都在二十以上。

拿一万块的钱去撬一百万的仓,这种在刀尖上挣钱的法子不是蠢就是被逼得实在没路了。

很显然,我爸属于后者。

宋寅双手交握在胸前,道:「顾准,你一个教书的,比市局那帮经侦科的还厉害,改行去警局上班吧。」

顾准沉声道:「宋寅,连查一下来,那就不仅仅是填账这么简单了,我就想知道这个案子目前到哪一步了,会不会牵涉到渺渺?」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钱不钱的已经无所谓了,万一我爸犯的事牵连到我,很可能就是牢狱之灾。

老顾教授扶了扶眼镜,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了。

宋寅身子微微往后一仰,讥讽道:「顾准,你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江渺渺可不是你眼中的小姑娘,她心思沉着呢,指不定这会儿就躲在门背后偷听我们谈话。」

我一惊,慌忙间碰到了卧室的衣架子,硕大的金属架子「哐当」一声倒地。

外面传来一声嗤笑。

「你看,我猜得没错吧。」

这位宋大检察官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他给我的那个红包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的私人号码,纸上还写了一个地点,显然是想找我单独谈谈。

我假装回到床上装睡,十分钟后顾准开门进来。

我看向外面,问道:「宋检走了吗?」

他摸摸我的头,温声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不要放在心里,我会再想办法的。」

「一会儿有烟花,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顺势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你陪陪我就好了。」

顾准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我有些不忍心骗他,只能用那些浮于表面的难过和天真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合衣躺在我身边,身子微微有些僵硬,我忍不住笑了笑,仰头道:「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和室友去你们学校看你,我和她们打赌你今天一定穿了一条蓝内裤,她们不信,结果我赢了。」

或许是我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让他有些尴尬。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顾准略显无奈的声音。

「这就是那天你把我堵在男厕所的原因?」

我闷闷一笑,他大概是我见过最老成自持的男人了,从念书到工作都没离开过校园,被象牙塔保护得太好太纯,让我十分上头。

我抱着顾准的胳膊,躺在他怀里,第一次如此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地闭上眼睛。

年三十的烟花在窗外绽开,隔着薄薄的窗纱透进微微的光亮。

我问顾准:「你这么多年,就没有一次为我动过心吗?」

他没说话,但是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

一个人没理由平白无故对我好,只是我怕自己接不住他的好。

他拍拍我的背安抚我睡觉,我忍不住追问:「说一声喜欢我很难吗?」

他笑了,似乎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认真道:「确实是喜欢,我反复确认过很久,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这一句严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话,我姑且认为他在跟我告白。

脑海中忽然炸出数十朵烟花,噼里啪啦地将我的思绪炸成一团浆糊。

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又腾出手在他心口画圈圈,得逞道:「顾教授,你完蛋了,你陷入爱河了。」

他抓住我不安分的手,无奈道:「这就开心了吗?今天晚上不会偷偷在梦里哭了吧?」

「不会了。」

就算爸妈都不要我了,至少我还有一个避风港湾,我随时都能回头,随时都有人等我。

这一夜,是江家出事以来我睡得最好的一夜。

早上醒来的时候老顾教授正在写福字,正大门上一左一右贴了两张红纸福。

顾准递给我一杯牛奶。

「我一会儿要出去一下,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我点点头,贴心的嘱咐他路上小心。

08

然后回到房间,从宋寅给的红包里抽出了那张纸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很快就接通了,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江同学,大年初一,起这么早啊?」

我冷静道:「聊聊吧,宋检。」

他打了个哈欠,顿了顿道:「行,十五分钟后,纸上的地址见。」

我挂了电话正要出门,老顾教授忽然喊住我,塞给我一条羊毛围巾。

「天这么冷,出去小心感冒。」

我推脱了一下,他笑了笑道:「渺渺,叔叔一直很喜欢你,也希望你日后路途顺遂,不会辜负任何人的期望。」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老顾教授顺势将围巾给我系上,笑眯眯道:「当然了,叔叔一直都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我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飞快地走出顾家。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赶到宋寅所在的咖啡店。

他早就气定神闲地在店里点好咖啡等着我了,还贴心地替我点了一个草莓慕斯,嘴上说着敷衍的新年快乐,手上却掏出一份卷宗推到我面前。

「审计局调过来的举报信,我研究了很久始终都想不通,江维国内部到底是出了个什么样的奸细,才能将他的老底卖得一干二净?」

我定定地看着他。

「宋检心中… 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宋寅喝口咖啡,左手放在桌上有规律地打着节拍。

「我小瞧你了,江渺渺,扮猪吃老虎这一招玩得不错。」

咖啡店的暖气打得很足,手边的慕斯蛋糕已经变得有些软塌塌了。

因为是新年的缘故,店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收银台的店员托着下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低头拆开档案袋,抖了抖里面的文件。

顺着他的意思开口道:「我知道宋检马上就要升市院了,城西检察院庙太小,总归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的。」

他乐了,摆出一副兴趣十足的样子。

「继续说。」

我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面上却要强装镇定。

「办了这么多年经济案,在公诉科混得顺风顺水,但是你手上却没有拿得出手的述职案。」

宋寅出生于公检法之家,有个好爹妈在前头开路,职业生涯一向来是顺的,所以棘手的案子也不会到他手里。

我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道:「江维国的案子,一定会成为你升市院的最佳助力。」

他垂下眼帘,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末了终于抬起头,忍不住说了句。

「你这么聪明,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把顾准拿下?」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被咖啡呛了个半死。

他笑笑,递给我一张纸巾,道:「也难怪,顾大教授身在局中看不破,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我没告诉他,顾准昨夜就被我拿下了。

他不过就是一株象牙塔里的小白花,等着走进我设置的城池堡垒中。

宋寅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江维国私下还有两个古玩字画交易点,里头全都是仿古的赝品,用来洗钱的。」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安街,轻声道:「一个在南巷,一个在街口。」

得嘞,这一招釜底抽薪,老巢都打掉。

宋寅好奇地看着我,问道:「他是你爸,你这么做真的忍心吗?」

我没心没肺一笑。

「他在外头养小三生儿子的时候可没想过我。」

江家出事,确实是在去年十月份就有了兆头,江维国那会儿却一点风声也没透给我。

他只是着急慌忙地安顿小三和儿子,唯独没想到安置我这个女儿。

既然要完,那不如我再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毕竟烧得旺了,这个冬天才暖和。

宋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之后有什么事情就联系这个人。」

江维国的案子一旦正式开始,他作为本案的主检察官就不能在非正式场合和当事人及其家属见面了。

我接过名片,道了一声谢谢。

他笑了笑道:「你不用太谢我,你家顾教授包了我一年的酒吧钱,这账算是两清。」

我气道:「他一个大学老师能有什么钱,宋检也太不厚道了。」

宋寅乐了,一边收拾手中的卷宗一边道:「这不是还有你嘛,听说你准备包养他。」

「他为了帮你把那笔基金钱拿出来,托了关系做你的征信担保人,他顾家在霖州的名声可真的是矜贵,那两千万应该很快就能解冻了。」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09

我坐在位置上,盯着那盘倒霉的草莓慕斯,忽然觉得很讽刺。

在去年十月份之前,我当了二十年的傻白甜富二代,却在我爸准备跑路的一夜之间开始绝地反杀。

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自以为幸福的家庭里,哪怕这个家早已分崩离析。

我喜欢顾准,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喜欢他身上那种平和稳定的氛围感。

他从来都不是悬崖峭壁上的高岭之花,他是一朵生长在温良环境中的小白花,霸总最爱的那一款。

哦,等我有钱了,我就是那个霸总。

从咖啡店出来,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小雪,我裹好羊毛围巾穿过人行道慢吞吞地走回家。

短短十五分钟的路程,雪却越下越大。

冰凉的雪粒子擦着脸颊而过,竟还有些疼。

我朝前跑了几步,倏然在小路那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准撑着伞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看见我立马走了过来。

「出来为什么不带把伞?」

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糖炒栗子香味,混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竟然莫名和谐。

有这么一瞬间,我难过得想哭。

想告诉他,从前大年初一想吃糖炒栗子的那个小姑娘,已经不是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可是我说不出口,只能苦大仇深地看着他。

顾准皱着眉头,无奈道:「冰糖葫芦真的没有了,今天下雪,又是大年初一,陈记只开了半天就关门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糖炒栗子,一阵甜腻的香味袭来,手心里的余温和这城市间的烟火气息一样。

令人贪恋,不肯放手。

我伸出手圈住顾准的腰,闷声道:「不用冰糖葫芦了,已经很甜了。」

耳朵靠在他胸前,听见了一阵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我妈从前常说,二十几岁的年纪啊,爱恨都是好看的,口袋里藏了几两风月,心里头却想着山高路远,总归是走不远。

所以我决定不走了,因为顾准就是我的终点。

回到家正赶上吃饭时间,我趁手剥了两颗栗子,手机忽然响了。

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我就知道是我爸打来的。

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很急切。

「渺渺啊,听说你的账户解冻了,是不是老顾家帮的忙啊?能不能帮帮爸爸,我这边也急着用钱。」

我冷笑道:「您躲得天高皇帝远,还有急需要用钱的时候吗?」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的,爸爸的信用卡和银行卡都被监管了,手上也没多少现金,你弟弟生了病,现在急需用钱。」

我真的是一个恶毒的人,听到这句话竟然觉得很开心。

看来江维国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那个公职在身的小舅子沈清林大概是为了避嫌,出事后根本没有联系他们。

他带着小三和儿子躲了这么长时间,手上那三瓜俩枣应该也花完了。

我左手捏着一颗栗子,对光瞧了瞧,心头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把那便宜儿子送过来吧,我帮你照顾,现在检察院和经侦科的人都在找你,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出现在霖州了。」

江维国在那头大受感动,连声道:「渺渺,爸爸就知道你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你可一定要你照顾好你弟弟啊,他这几天跟着我们吃不好睡不好,肺炎更严重了。」

我答应下来,挂了电话。

顾准默默替我剥完了剩下的栗子,嘱咐道:「少吃点,小心积食。」

我拉住他的手,温声道:「你回去做你的教授吧,不用再为了我的事情奔波了,我不想影响你。」

他笑笑道:「我的事,时候轮到你来操心了?」

我想看他做那个清风霁月的顾大教授,不想看他卑躬屈膝地去求别人。

这是清流人家出来的贵公子,就该养在高台净瓶里,若是和我一样混在这尘世的污浊里,我会心疼。

可是我不一样,本来就是淤泥里打滚的人,横竖都是脏的。

10

我吃着栗子,想着下学期的高数补考,唉声叹气道:「我都不想念书了。」

顾准伸手在我头上轻轻一敲,严肃道:「书怎么能不念,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第一步首先就是要学历。」

我没纠正他,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第一步,是要狠心。

他比我多活了十年,却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还不懂。

窗外的大雪又接连下了一天一夜,天越来越冷了。

晚上睡觉我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将睡未睡之际,听见下铺的顾准翻了个身,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今天怎么不下来睡了?」

「你想让我下去和你一起睡?你求我。」

他果然不吃这一套,翻了个身不理我了。

我等了许久,才听到一声细若微蚊的声音。

「好吧,求你。」

我心中感慨,宋寅这招欲擒故纵真好使,不愧是纵横情场的老海王。

我磨磨蹭蹭道:「好吧,既然你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下来和你一起睡吧。」

顾准躺在床上,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我把一双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摆取暖,却被他一把推开。

「开了电热毯了,还冷么?」

我也不废话,掀开被子就要走,顾准果然妥协,又重新把我的手摁回了他的肚子。

我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感受着来自老男人的矜持。

第二天一早醒来,顾准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摸索着穿衣服,听见外头他和老顾教授在说话。

「初三就回去吧,乡下的床太小了,晚上睡不好。」

老顾教授自顾自浇花,头也不抬道:「你心不乱,怎么会睡不好?」

他在门廊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有道理,但嘴上还是强行辩驳。

「我没乱。」

我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想着的却是那年我爸妈第一次让我寄宿在顾家,我趴在顾准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的眼神太过温柔,一不小心叫我心心念念了这许多年。

他身上的温柔和坚定,是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因为我会算计,我是个坏人。

老顾教授敲了敲房门。

「渺渺,吃早饭了。」

我走出去,看见顾准正在倒牛奶,故意道:「昨天没睡好吗?」

他手一抖,杯子里的牛奶就溢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擦拭干净后板着脸训我。

「安静吃饭。」

我喝完一杯牛奶后,漫不经心地同顾准提起我爸昨天来电话了,他儿子得了肺炎要送来我这边看病。

顾准皱眉道:「何必还要管这些事情呢?」

我笑笑,道:「因为我人美心善。」

他没法子,只能开车送我去接那个小三儿子。

人是沈清林送来的,这孙子戴了副墨镜人模狗样的,生怕被证监会的认出来,把孩子交给我后就上车急吼吼地离开了。

顾准看了眼他的车,忽然道:「听说经侦科的人最近查他也查得很紧。」

「他姐姐没有参与我爸的非法集资洗钱案,脱罪应该不难。」

我也实在是想不通,沈清林姐弟俩一个是证监会的公务员,一个是搞艺术的画家,怎么会看得上我爸这样的人。

这大概就是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吧。

11

后座的小萝卜头咳嗽了几声,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看来是肺炎病况很严重了。

送到儿童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也忍不住唠叨了几句,说是做家长的不上心,拖到这个时候才送来医院。

我趁机问他:「你爸都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他低着头不肯说话。

江维国的保密工作做的还真好,检察院、经侦科两方的人都找不着他,要不是这次儿子生病了,恐怕也不会联系我。

顾准替他办好了住院手续,我也找好了陪护在病房照看他。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不得不承认基因的神奇之处,他和我一样都遗传了江维国的一双大眼睛,瞳仁又黑又圆,最擅长装无辜可怜。

「姐姐,那天我不应该拔你的玫瑰,对不起。」

我蹲下身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人类幼崽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他们道歉的时候总是又真诚又恳切,叫人不得不心软。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江维国的过错怪罪到他身上,但是心底里却仍旧无法真正接受他。

他见我不说话,又认认真真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也不会接受你做我的弟弟。」

说完我就拉着顾准离开了。

车子开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了,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乌云。

他知道我心情不好,故意打开电台让我听。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那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顺着我的话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以后的孩子长什么样子。」

我透过车窗玻璃看见顾准尴尬的表情,等了许久才听到一句。

「想这些没影的事情干什么?」

我笑笑道:「怎么会没影?你要是主动一点,我明年就能让你过上父亲节。」

他的耳尖红了,握在方向盘上的一双手不自然地动了动,一副被调戏后局促不安的样子。

车子快驶入主干道的时候,他忽然掉了头停在路边,转头认真的看向我。

「我们不回老宅了。」

我诧异道:「那去哪里?」

他摘下眼镜,一双好看的眼睛中翻滚着欲晦还明的情欲。

「不是说明年让我过上父亲节吗?」

人真的是一种两面动物,一面努力克己守礼,另一面又急着打破陈规。

顾准就是这样的人。

而我一面欣赏他的冷静自持,一面又喜欢看他在撩拨中不能自己。

他把我带回了市里的单身公寓,一进门就环住我的腰,低头落下深深一吻。

我勾住他的脖子,指间挑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确认道:「顾大教授,你想好了?」

他闷闷应了一声。

我干净利落地解开他剩下的衬衫扣子,仰着头去吻他的锁骨。

他压抑着声音喊我渺渺,和以往喊我不一样,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情。

12

一路从进门吻到卧室,衣衫褪了一地,风月这种事本就无师自通,我不过是点了一簇星星之火,便换来一场燎原。

温热的呼吸声缠绵,混杂着卧室里浅淡的香薰味道,叫人在情欲中沉沦无法自拔。

借着黄昏透进窗户的一点光亮,我看见顾准那双在欲海挣扎的眼睛。

一如当年透过顾家老宅那扇老旧的玻璃窗,看见书房里那个练字的少年,一抬头便是春和景明之色。

喜欢不是没由来的,少时便知道他好看,今此数年,愈发根深蒂固。

我将我幼时和年少所有的喜欢和不安全感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如今终于功德圆满。

忽然鼻子一酸,一滴眼泪就落了下来。

顾准一顿,伸手小心翼翼地拂过我的眼角。

「是… 疼么?」

我颤声道:「不疼,你继续。」

顾准笑了,压着唇边一点浅淡的喘息,轻轻吻了吻我的眼角,我的心有刹那的悸动,像是碎了的玫瑰种子重新在土里挣扎着发芽,然后一点一点枝繁叶茂。

不知道折腾到几时才停休,我筋疲力尽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入眠。

将睡未睡之际,听见顾准在我耳边轻声道:「我们结婚吧。」

没说话,装作已经入睡的样子。

他的手拂过我鬓边的碎发,随即轻叹一声,扯过被子替我盖上。

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厨房里传来破壁机的声音,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外头那个女声忽然道:「顾老师,你走之后我我去你们学校找过你,听说教务处的老师会考虑返聘的事情。」

顾准温和一笑,道:「辞职是我自己的决定,至于返岗,短时间内应该是不可能了。」

那女生似乎是有些不高兴,顿声道:「现在两个学校里都在传,说你是为了江渺渺辞职的,她家里出了事情,她爸爸是个诈骗犯,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僵在原地,这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我的其中一个室友。

可笑自己如此后知后觉,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出同寝三年的室友声音。

顾准摁停了破壁机,一双眸子忽然冷了下来,沉声道:「沈星,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接下来在霖大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沈星慌张道:「顾教授,我说的是实话,江渺渺私生活很乱的,经常夜不归宿…」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从卧室里走了出去。

一瞬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渺渺… 原来你在这里啊。」

顾准提着鞋走过来,无奈道:「地上这么凉,又不穿拖鞋。」

沈星局促道:「我也住在这栋公寓,刚下楼的时候看见顾教授的车回来了,就想着上来打个招呼,我这就走了。」

我冷眼看着她,想着从前自己真是个傻子,仗着兜里有几个钱,就对室友们极尽照顾,不曾想到同住了三年的人也会在我背后捅刀子。

顾准关上门,转身默默将打好的豆浆递给我,温声道:「趁热喝。」

我盯着杯里的浮沫,停了好久。

「我是不是个傻子?」

他笑了笑,摸摸我的脑袋道:「对人太好,就容易养成白眼狼。」

斗米养恩,担米养仇的道理,我早该明白的。

从前我有钱,对室友们极尽恩惠,自然是好的,可是自从我爸出事,霖大的私立基金被取消,影响到了她们三个的奖学金。

这恩便成了怨。

果真,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患难与共,多的是看笑话落井下石的贱人。

倏然,他的手机响起,电话那头传来宋寅打着哈欠的声音。

「舍得回来啦?我以为你要在老宅住到天荒地老呢。」

「啧,小江同学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啊。」

顾准忽然起身,一把将客厅的窗帘拉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拉窗帘干什么,有什么是我 VIP 会员不能看的么?」

13

我疑惑地看向客厅的落地窗,忽然发现对面楼层的同一个房间站着一个穿睡袍的男人,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来,行为动作宛若一个流氓。

顾准气道:「别理他,我看他最近是闲得慌。」

宋寅喂了两声,不满道:「老子昨天熬了一个通宵,一早原本是打算看看公寓楼下的美女晨练的,没想到镜头一转,瞧见了你俩。」

鬼知道他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顾准挂了电话,宽慰道:「宋寅这人就是这样,开玩笑没分寸,真出格的事情他不会做的。」

我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心道:当年怎么没发现他公寓对幢的位置是个绝佳观景台,早知道这样应该买下来,整个八倍镜,做个光明正大的偷窥狂。

吃完早餐,老顾教授的电话也来了,他老人家倒是贴心地没问我们昨晚为什么没回去,只道:「乡下那盆兰花枯死了,回来的时候记得买盆新的。」

顾准应下了,快挂电话的时候又听见他爸嘱咐道:「煮点什么红糖姜茶,放点枸杞桂圆,给渺渺喝点。」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应了个好字。

到底是过来人,昨天晚上没回去,老顾教授就猜到了。

我做贼心虚道:「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顾准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不疼了么?要不还是喝了姜茶再走吧。」

他一直十分较真于疼不疼这个话题,以至于我必须装出一副事后浪子的形象,潇洒地伪装自己冲上高地后,一副不怕学流血和牺牲的样子。

他皱着眉,表情和当年看到我的高数成绩一样纠结。

我催促道:「不疼了,我们快走吧。」

他耳朵红成了一片,解下围裙比划了一下。

「我去把床单… 洗了。」

这种事情,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顾准。

他那床真丝小白花床单凌乱不堪,手忙脚乱地丢进洗衣机里,才惊觉好像不能机洗,捞出来后又是一通忙活。

我盯着那床白床单,冷不丁道:「下次买还是买黑色吧。」

他没说话,许久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得寸进尺,表示家里的窗帘颜色也要换一换,我喜欢绿色,绿的发光的那种。

他艰难地表示,绿色有点瘆得慌。

我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一字一顿道:「顾准,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颗脑子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呢?我昨晚问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调转话锋道:「算了,回头再说吧。」

我们回到乡下顾家老宅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老顾教授坐在院子里喝茶,手边是放着一株好看的乒乓菊。

我喊了一声「顾伯伯」,他睁开眼睛冲我笑笑,说了声:「还叫伯伯?」

我们心照不宣一笑。

当年借住在顾家的时候,老顾教授便总是开玩笑,让我改口喊他爸爸算了,我说不想认顾准做哥哥,坚决不肯改口,他连哄带骗告诉我,不和顾准做兄妹也可以喊他爸爸。

没想到多年以后,果真如他所说。

我和顾家,可能是上辈子就结下了缘分。

我爸那便宜儿子在医院里住了两个礼拜,情况总算有点好转,周末那天我去医院看他。

小萝卜头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小声道:「姐姐,我一个人好孤单啊。」

我盯着他,良久才开口道:「只要你配合我,我很快就能让你见到你爸爸。」

他一双眼睛透亮透亮的,惊喜道:「真的吗?」

我承认,答应江维国将孩子接过来治病就是为了这一刻,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我不信他不就范。

将商量好的话术教给他,然后我拨通了江维国的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通了,我屏气凝神告诉他,他那便宜儿子病得很重,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

小萝卜头还以为是游戏,接过电话便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在电话里连叫了几声「爸爸」。

江维国爱子心切,果真上当了。

14

我告诉他,他儿子突发性心肌炎情况忽然严重起来,赶紧回来看看,否则说不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说完我就干净利索地挂了电话。

我赌他心中一定有怀疑,也会找人求证,也赌他无论真假,也一定会回霖州来看看的。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然后给宋寅打了个电话。

告诉他,二十四小时内,江维国会出现在市医院儿科,到时候派人蹲守就好。

电话那头的宋检察官笑了笑,说了句:「江渺渺,难怪顾准玩不过你,就连我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我也笑笑,告诉他,我的心机永远不会用在顾准身上的。

宋寅没多说,但是挂电话前依旧礼貌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我配合执法,也谢谢我大义灭亲。

我看着病房里一脸天真的孩童,心中却没有一点负罪感,江维国潜逃在外,他罪有应得。

这个局,我不破,最后倒霉的人就是我。

我也只是,为求自保。

小萝卜头仰着头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我替他掖了掖被子,告诉他很快就到。

离开病房,我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坐到了天黑。

直到傍晚六点多,我看见宋寅开着检察院那辆蓝白相间的车赶到市医院,整个人才昏昏沉沉地站起来。

市局经侦科的警察已经抓到了人,通知检察院过来同审。

两边一会面,我就知道,案子该了结了。

隔这一条马路,我看见江维国被人带出来,一个多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被抓的时候面色平静又憔悴。

宋寅朝我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离开。

可是我依旧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

霖州冷涩的空气钻进我的肺里,枯黄的梧桐树叶子从行道树两旁飘落,落在我脚下的时候似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喟叹。

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爸带着我被人追债,也是这样一个冷夜。

他抱着我穿过无数条胡同巷子,最后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只是一个劲的催促我快逃。

我往前跑,又忍不住向后看,只看见他口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又很快消散。

我想忍住不哭,说服自己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父亲,可是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大约是霖州的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每一丝冷空气都在切割我的肺,叫我浑身难受。

倏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呢大衣披在我的肩膀上,耳边传来顾准微顿的声音。

「给你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怎么不接?」

我看着他,恍惚道:「我静音了。」

他抱着我,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才道:「想哭就哭吧。」

我没有哭,只是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处,说了句:「我们结婚吧。」

他气道:「我就知道那晚你没睡着,是故意不回答我。」

我笑了,他可真是太好骗了,总是显得这么纯情又天真,而我只能将这一颗在淤泥中翻滚的心洗洗涮涮,好让我在贴近他的时候,不至于弄脏了这朵小白花。

「顾大教授,那我这碗软饭,你到底吃不吃?」

顾准摸了摸我的脑袋,轻声道:「再不吃我就不值钱了。」

番外

我和顾准的婚礼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霖州已经不那么热了,柏油马路两旁的行道树微微透着一点碧绿的沁凉。

我望着车窗外面一点点倒退的风景,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婚礼定在霖州酒店,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沈清林带着我爸那个便宜儿子站在门口,小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

顾准怕我生气,摸了摸孩子的头,低声道:「先进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血缘关系的亲近感,纵使我表现得再厌恶他,这个所谓的弟弟还是试图想要在我这边获得一点认同感。

我笑了笑,从捧花中抽了一支递给他,然后挽着顾准的胳膊走上红毯。

我在霖州几乎没有什么亲戚了,我妈因为疫情原因也没能赶回来,女方的家属席面上就孤零零坐着两个人。

老顾教授欣慰地看着我们,好几次都忍不住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宴会厅里灯光暗下音乐响起的瞬间,我看见头顶亮起无数的星星灯,行列之间明暗交替。

顾准从口袋里掏出戒指,轻轻戴在我的无名指上,然后在我额头落下虔诚一吻。

我紧张地拽着他的西装袖子,感受着微颤的唇畔,还有那句带着滚烫热意的「渺渺,我爱你」。

年少时的喜欢和爱意融进岁月里,他包容了我所有的算计和至暗一面。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美梦成真,切不可再肖想其他的。

宋寅在台下起哄,让我把捧花丢给他,今年他一定要脱单。

顾准扶着我的腕子,将捧花朝他的方向轻轻一丢,却没想到捧花在半空中散了架,这位宋大检察官在人群中抢了半天,只抢到了一支用作点缀的西府海棠。

他气急败坏道:「这花的话语是单恋,老子不要。」

说完厚颜无耻抢过身边小朋友手里的玫瑰花,还警告那个一脸懵逼的小孩子,年纪轻轻不要早恋。

顾准拉住我的手,温声道:「走吧,顾太太,给你毕业答辩的导师敬个茶。」

老顾教授笑眯眯喝了我递过去的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祝我答辩早日通过。

我红了脸说了声「谢谢爸」。

说完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江维国被捕入狱的那一幕。

我的亲爸江维国,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被判入狱八年,二审上诉的时候我去旁听了,法院驳回减刑诉求,他平静地坐在位置上,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那一眼想表达什么,怨憎还是无奈,又或者他恨我。

离开法院的时候,宋寅告诉我,其实被捕那天江维国早就知道经侦科的人会在医院守株待兔,他之所以回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我为难。

他不是个好父亲,却在最后的关头心甘情愿跳进我的局里。

我悲哀地想,我爸这一招可真狠啊,戳人心窝子,还要我心生愧疚。

顾准抱着出神的我,心疼道:「是不是想起你爸了,别难受,我在你身边。」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们江家人果然都是恶人。」

他笑笑,拍拍我的脑袋安抚道:「我心甘情愿喜欢恶人。」

我曾经无数次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一脸天真的恶鬼,没心没肺的游荡在人世间,但是只要清晨醒来看见躺在身边的顾准,心中总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恶鬼摘了山间最洁白的一朵花,从此也会收起獠牙,心甘情愿做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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