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帝君将我囚禁于此已经数百年。
他日日要等着我心口新长出来的媚骨,拿去入药救他的心上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我终于找到解脱的法子。
就算是神魂俱灭,也要离开他。
1、
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我被沉重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这锁链为天界宝物之一,为青和帝君所独有,上面还灌注了他的仙力。
岂是我一个修为被尽数废去的妖能够轻易挣脱的。
天牢门口传来响动,我勉力抬头望去。
一袭白袍的青和帝君悬浮在天牢门口,脚不沾地。
「若是帝君觉得肮脏,大可叫仙侍来取,不必亲自劳力。」
青和自然能听出我语气中的嘲讽,但并未动怒,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色藕叶状的宝盒。
那宝盒在昏黑的地牢里散发着莹莹的绿光。
「兮恙莫怕,仙侍笨手笨脚,少不得弄痛了你,还是我亲自来好。」
我认得这个盒子,青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天牢看我,每次都要将我心口新长出来的媚骨取下,然后装在这个漂亮的盒子里,拿去救他的心上人。
取骨之痛,每每痛得我生不如死,因此我一见到那个小盒子,便条件反射地向后疯狂挣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无法压抑住自己语调中的恨意,背后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青和,你取了我好多次的媚骨了,肯定够蒹葭仙子疗伤用的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我走?」
青和停了脚步,默然良久,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我以为他改变主意时,他的手毫不留情地隔空探入了我的胸腔。
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指扯开了我的胸骨,直入心脏,扯下了新长出来的媚骨。
那一截短短的骨头在他手中攥紧,莹白如玉。
而我早已痛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却又被他用神识强行唤醒。
「取骨时,你得醒着,这媚骨的效用才能最好的保留。」
我恨得紧咬双唇,直到鲜血流进口中也不松开。
这一次的媚骨已经取走,青和从容地将那个小盒子收入袖中,然后回身望我。
「花兮恙,蒹葭为了你所伤,在她的伤没好全之前,你别想离开这天牢一步。」
我被他语气中的冰冷刺痛,忍着胸腔传来的剧痛,艰难地喘着气看向他。
「青和……你真的相信,是我伤了她?」
青和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语气和从前向我坦白心意时说的那句「我只相信自己的心」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我现在才察觉到那语气的冷淡和敷衍。
天牢又重归黑暗,我重新将头低了下去,血雾弥漫在鼻间,不知道这样望不到头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我好恨他。
但更恨我自己识人不清。
2、
所谓媚骨,是三界中极为稀有少见的神药,生于浣巫族圣女的血肉之中。
浣巫族是妖,常年隐于山林之中,少有人知他们踪迹。
传说浣巫族每一千年才会有新的圣女出生,而最明显也是唯一的标志,那就是圣女的胸口处,有一块桃花形状的胎记。
而胎记正下方位置长出的媚骨,是三界激烈争夺的宝物。
可凝神魂,结仙魄,甚至起死回生。
最重要的是,只要这个圣女还活着,她胸口的媚骨就能无限再生。
三界中无论是魔尊妖姬还是帝君,一旦听到这等宝物现世,都会不遗余力地寻找,甚至为了一块小小的骨头开战。
而我,就是浣巫族两百年前出生的,新的圣女。
族人自我出生开始,就将我送往了远离族群的三界边缘——曲水河畔居住。
曲水幽静偏僻,平日里只有少数几个花妖前来沐浴,我在那里过得非常幸福。
直到我见到了青和。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将是我妖生噩梦的开端,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一身白袍在水面凌波驻足的男人,眉眼煞是温润隽秀。
他似乎在曲水边上待了许久,回头看到我立在身后,不知望了他多久。
他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到的生气,反而转过身来对我轻轻施了一礼,「我叫青和。」
见我眉眼间有些戒备警惕,青和了然一笑,拉开了些距离,向我展示他两手空空没有伤人利器。
「我没有恶意。路过此地,口有些渴了,不知道能不能和姑娘讨口水喝?」
在此之前我从未接触过男子,青和的出现极大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他就这么沉静的在原地注视着我等我答复,眸子比曲水潭底的宝石还要夺目。
这么让人在原地站着也不好,看他也不像坏人,我便侧了身子请他进屋坐,然后从屋里捧了个瓦罐出来,舀了两勺水装进去,递到他手里。
但他始终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眉眼微敛,似乎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青和喝尽了水准备告辞,屋外却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曲水边上雨夜时常有大妖雨魅出没,青和这样细皮嫩肉地散修自然是雨魅钟爱的盘中餐。
「这附近一下起雨来就不太平,你还是别出去的好。」
青和似乎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多谢姑娘,只是我今日急着赶路,不能在此地再耽搁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三更时分,我察觉到方圆十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浓重血腥味。
待我赶到的时候,青和靠在一棵断树下大口喘气,单手撑着一把青光浮动的重剑勉力维持着身形。
他腹部有一道极深的伤痕,外翻出血肉来,上面赫然是雨魅的气息。
而青和脚边,躺了数十具修为上百年的雨魅尸骸。
「都跟你说了这附近很危险!」
我急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青和失血过多,神志都已经恍惚,我怕他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绞尽脑汁在他耳边说着我觉得有趣好玩的事情。
「小姑娘,你真的,好唠叨啊。」
青和半阖眼皮任由我拖拽着往前走,失血导致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额头上也直冒冷汗,但嘴角也勾起。
「就这么担心我死活?」
我恨恨掐了他身上的好肉一把,「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
青和吃痛但不还嘴,哼哼着笑。
我半拖半拉将他连夜带到了树精的住处,让她们替他疗伤。
看着包扎好伤口在藤蔓上躺着的男人,我终于松了口气,愤愤地瞪着他。
「我救你才不是因为担心你,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要是你有个好歹,你的宗门找上门来怪罪我可怎么办?」
「宗门?」
青和一愣,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散修身份,「别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3、
树妖私下里都悄悄与我说,除了神族,她还是第一次见有这么厉害的散修,能凭借一己之力杀了那么多妖力高强的雨魅还活着回来。
青和的伤好得很快,不到半月他就能够下床走动了。
我不必再日日守在他身侧,终于能够挎上小篮子,到曲水下游痛快地洗个澡。
这附近花草繁茂十分隐蔽,但我却察觉出有一道以往从未出现过的目光,探究性地在我胸口流连。
我下意识害怕起来,披上衣服便匆匆离开。
回到家中时青和正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天边。
平日里他都全神贯注地捧着书看,今日的反常倒让我多嘴问了一句。
「青和,你在想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他很慢很慢地将脸转过来,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花兮恙,我要走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顿时占据了我心头,「你走呗,我又没说不让你走。」
青和低低笑起来,温热的手指抚平了我眉间的沟壑。
「是吗?那怎么把眉头皱的这么厉害?」
我拍掉他的手,自顾自往屋子里走。
平心而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青和呢。
为了避免媚骨现世引起争端,我从记事起就被族人送到了曲水边独自居住,很少有这么一个人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青和走了以后,恐怕我的生活又会恢复到以前那样的无波无澜吧。
身后响起脚步声,青和跟了过来,半是调笑半是叹气,「生气啦?」
「才没有,」我有些闷闷地开口,「你本来就是要走的,我生什么气。」
「那,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玩?」
青和笑意不减,说出口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十分诱惑人,「我带你去天界开开眼怎么样?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我承认我已经动心,但仍在嘴硬,却被青和抓住了手,放到他嘴边轻吻。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不想和你分开。」
青和撒娇般环住我的腰,「陪我走嘛,好不好?」
我这段时间越来越难以隐藏的少女心事被他挑明,顿时心跳如擂鼓。
我确实……不想和青和就此分开。
我转头看着青和,他的双眼正一瞬不眨地注视着我,似乎我一旦拒绝,他就会伤心地哭出来。
我说,「好。」
我担心作为妖族去到天界不受待见,可青和却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说会护我周全。
我还担心,我一介小妖因为身份差距无法和青和这样的天界中人成婚,恐会遭人非议,可青和目光缱绻。
「兮恙,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
他驾着祥云将我秘密送到了天界一处幽静的住所后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先离开,赶了一天路的我累极了,倒头就睡。
醒来的第二天,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
我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凭空出现在床边口吐鲜血的女子,震惊到无以复加。
不出一个时辰,蒹葭仙子被闯入天界的妖族重伤的消息,便传遍了三界。
蒹葭仙子和青和帝君是订过婚约的,也就是未来的帝后,她身份极为特殊,此事自然不能善了。
也是这时我才知晓,青和根本不是什么散修,而是这三界之中鼎鼎有名的青和帝君。
蒹葭仙子小腹上有一个痕迹极重的掌印,上面凝聚着极为浓重的妖气。
毫无疑问所有证据都指向莫名其妙出现在天界的我。
天君震怒,要将我处以极刑后魂飞魄散,但这时,青和出现了。
我挣扎着想要开口向他解释我没有干过伤害别人的事情嘴巴却被封得死死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睁睁看着青和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路过,直直往天君身边走去。
他不知到天君耳边说了什么,天君的怒火神奇地消散下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跪在下首的我一眼。
然后,我就被青和关到了暗无天日的天牢里。
青和对我的所有辩解置若罔闻,他没有对我说任何一句责骂的话,但干出来的事却毫不心慈手软。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心怀希望,每次青和前来,都铆足了气息向他求助,「青和,真的不是我伤害的蒹葭仙子,他们弄错了,你帮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但换来的只有青和封了我的嗓子,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来我也悟出了一点真相,不再向他求救,他来的时候,我便质问他是不是早知道我是浣巫族的圣女,才将我骗到了这里,设计来取走我的媚骨。
青和这会儿倒是说话了,他神色复杂,似是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情绪,最后却化为简单的三个字和一声叹息。
「不是的。」
因为长时间被关在这见不到光的地方,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甚至快到了目不能视的地步,只能勉强看清近距离的东西。
天牢底部阴暗潮湿,浣巫一族生来皮肤娇嫩,这段日子下来,我身上没一块好皮。
身上的疼痛和心理的苦楚,让我越发想念在曲水河畔的日子,想念我已经很久没见的族人。
我好想回家啊。
事实上,我并不是没有挣扎过。
在我的妖力还没有被完全废去时,我尝试过挣脱锁链逃跑,甚至自杀。
但天牢守卫森严,青和每过一段时间还会亲自过来取媚骨,我想解脱无疑是痴人说梦。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站在了幽冥殿前。
就在我即将跳入轮回盘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直接拖拽了出来,是青和。
他竟然一直追我从天界到了冥界。
那样冰冷的眼神,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
好像我去死,是多么大的罪过一样。
他说,「花兮恙,你好大的胆子。」
「没有我的准许,你怎么能去死?」
那次回去以后,越狱的刑罚打得我半个月都直不起腰来。
青和并不帮我治疗这些非致命伤,他只冷眼看着我痛的声息微弱,泪水和鲜血糊了满身。
我的反抗换来的是一次更比一次加强的守卫和更加坚固的锁链,致命伤被青和轻拂衣袖便全部治好。
他甚至往我身体里注入了一丝神识,每当我的生命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他就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从而立刻感到我身边组织这一切的发生。
他只是不痛不痒地吊着我,为了那一味药。
「你是我的,花兮恙,你就算跑到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你抓回来,所以别白费心力了。」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在心底祈求神明开恩帮助自己。
可是让我痛苦的就是这世上最高的神明,我要怎么做才能解脱。
4、
我这段日子没有再做出任何逃跑或自杀反抗的行为,这让青和很是满意,特别恩准我,在后天天界百花宴的时候,可以出去透口气。
但仅限天牢旁那个小小的牡丹园。
他以为我是学乖了,其实我只是累了。
面对青和这样神通广大的神仙,生,或是死,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算面对的是十殿阎罗,他也能够面不改色地把我抓回去。
我不想折腾了,意志渐渐地消沉下去。
青和亲自来放我出去,甚至体贴的带了一套织女殿的襦裙,是我最喜欢的鹅黄色。
「兮恙,去看看花吧,心情会好一点的。」
我几乎要认为他眼里带着怜爱和温柔。
目光触及到他腰间的雪色荷包又移开。
听说蒹葭仙子已经醒了,他们的婚期,就在下个月。
青和的手掌很大,托着我放到了牡丹园的藤椅上,然后微微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再等等,」他目光里有些隐忍,「过了下个月,我就能娶你做我的帝妃。」
我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的脸,若是从前的那个浣巫妖花兮恙听到他这么说,一定会开心地跳起来。
但现在……我只是愣愣地转头问他,「天界的帝君,能娶一个妖怪么?」
青和一怔,目光闪了闪,抚摸着我的头,「兮恙,我不是会食言的那种人。」
我嘴唇微张,没有回答他,藏在裙下的手指攥紧了又放开。
可是青和,其实你食言的地方已经太多。
青和很忙,简单交代了我身后的仙侍几句以后便离开。
我将手里的团扇盖在脸上,靠着藤椅晒太阳。
天界的流言蜚语已经超乎我的想象,看守我的这些仙侍大多瞧不起我,我也不想再看到那些鄙夷和不齿的眼神。
然而一个陌生的声音打破了我难得的寂静。
「本君好久不来,不知又是哪位貌美的仙子飞升到此地了?」
5、
笼在面上的团扇被人扯开,我望着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他脸上的笑容称得上有些玩味。
还未等我发问,身后的仙侍便向他行礼,「无痕上神。」
原来是桃夭一族的人,难怪风流多情,举止轻浮。
这天界中人没几个心思单纯的,我已经被无辜陷害一次,不愿再和他们扯上关系。
如若发生差池,归根结底只会怪到我这个无依无靠的罪妖身上来。
无痕见我抬脚要走,一个闪身便挡住了我的去路,说什么也要问出我的名字才放我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花兮恙。」
自那天以后,无痕便时常来找我玩。
据说蒹葭仙子受伤的神体已好了大半,我不用再被关押在天牢里取媚骨,青和便命人在这牡丹园里修了一间小筑让我住。
多次频繁地取骨已经伤了我的根本,很多从前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现在都不行了,我变得极其容易疲倦。
如今每天常做的事情,就是裹个小毯子躺在牡丹园的藤椅上,嗅闻着牡丹花香打瞌睡。
无痕看似四处留情沾花惹草,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他实际上还是孩子心性。
他见我成天脸上不见笑容,每次来都带了他自小私藏的一些宝物。
但我兴趣不大,他的举动反而会让我想起从前的青和,心头更加郁闷。
「花兮恙,你成天待在这么个小破花园,不闷么?」
无痕在藤椅边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我只是摇头,「有人不让我走。」
无痕皱眉不语。
这段时间他来得频繁,但都尽量避人耳目,却还是躲不过青和的神识探查。
青和知道无痕是桃夭一族最年轻受宠的花神,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往我已经细瘦见骨的脚踝上又套了一双墨环。
一旦我走到牡丹园的边界,这墨环就会焕发出炽热的神光,烫得能脱下层皮来。
我知道他防着我。
但我不知缘由,明明,蒹葭仙子的伤已经好了。
我的媚骨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
6、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抛向了除了青和外能够见到的另外一人——无痕。
无痕对我重伤蒹葭仙子的事不置可否,他说不相信妖力微薄的我能够干出那种事来。
我分不出他话里是褒奖还是贬低,只好默默地注视着地面。
无痕对于青和将我囚禁在此的事很是恼火,毕竟桃夭族人大多放浪不羁,不能忍受长久的拘于一地。
以己度人,难免感到愤愤不平。
无痕试图强行将我带走,但青和的神力在三界之内都难以找到能与其抗衡的,不光我没能踏出牡丹园半步,无痕还被那墨环迸发出的神光击飞出了数百米。
片刻过后回来时衣服都破了好几个大洞,就连自出生起就精心保养了上千年顺滑的青丝都被燎断了一大截。
气得无痕差点就要吹胡子瞪眼,如果他有胡子的话。
桃夭一族大多爱美,视自己的容貌为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极度生气的无痕恨恨地跺脚,看向一旁的我,「青和真不是个东西。」
我差点被他这幅狼狈样逗笑,好容易才忍住笑出声。
「喂,花兮恙。」
无痕似乎是因为受了气,反而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知道为什么青和要把你带上天界来吗?」
「你不会还相信,他是因为想要和你结婚,才把你带上来的吧?」
我咬了咬嘴唇。
现在的我当然不会再抱着这样可笑的想法。
这段日子里我已经从无痕口中得知了天界那些神君仙姬的许多秘辛。
现在坐在天君位置上的那个人,是青和的叔父,与青和的生母太华仙姬私通后,联手陷害了上一位天君,也就是青和的父君。
青和要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笼络三界人心。
而浣巫族圣女的媚骨,随便一小块现世,都能引起各方争抢,这样的宝物再生体,也就是我,落到了青和手中,哪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青和纯粹就是把你当作牲畜一般驯养着,产给他拿去笼络人心的东西,你的媚骨。」
「说不定蒹葭仙子被你所伤这件蹊跷的事儿,青和也有份呢。你可别忘了,若是没这个由头,他怎么好把你关在牢里取他想要的东西?」
无痕越说越生气,恨恨跺了跺脚。
他说的这些我差不多也能猜到个大概,自始至终,青和对我抱有的目的就没有单纯过。
是我当初太蠢太笨,看不出他眼中的诸多算计,还以为自己得到的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唯一真心。
7、
那日过后,无痕有大半个月没再来这里。
就在我以为他不光生青和的气还生我的气,再也不会来时,无痕又风尘仆仆出现了我面前。
他此番前来神神秘秘的,直直将我推进了屋子将门关上了,嘱咐我不要出声。
我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白色的小瓶子,十分珍重地打开,然后往我倒了一颗瓶子中的朱色药丸。
「这是我们桃夭一族历来不外传的宝物,只需一颗,凡人也能成神。」
无痕很得意地夸赞着自己手中的宝物,全然没发现我兴致缺缺。
无痕孩子心性,气不过我被挟制毫无反制力,看着青和隔三差五在天界众人面前一派儒雅随和的模样的就生气。
「不就是个神仙么?花兮恙你快快修炼,待你成仙那一日,小爷带你闹翻整个九重天。」
无痕似乎已经预见我成神那一天大杀四方报仇雪恨的场景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去。
「但是有一点,」他的神情少见地严肃起来,「一旦吃下,就要跟着药丸化开的神力认真修炼,一旦中断……便会魂飞魄散。」
无痕的本意是,既然我自身的妖力被尽数废去,那干脆就用这宝物修炼出一身的神力,等到时机成熟,便可逃脱束缚。
也不用再处处被青和挟制。
他没有看到,在他说到「魂飞魄散」四个字时,我灰暗已久的眸子里迸发出久违的光亮。
被禁锢在这里太久,我的身心都极度地渴望解脱,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无痕交代完细节后,不想与等会儿可能过来的青和撞见,便提前离开了。
他离开以后,我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望着手中那粒小小的药丸。
这么一点小东西,真的能够让我得到彻底的解脱吗?
不等我想出个确切的答案来,青和的声音便在我身后响起。
「兮恙,你在看什么?」
我一时受惊,加上手边没有可以藏起这小东西的地方,害怕被青和发现反而会连累无痕,心一横,便将这药丸吞了下去。
反正早晚,也是要吃下去的。
7、
青和走过来,有些疑心地握住我的双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刚才应当是看到我看着手中的东西一动不动了。
毕竟我从前有过偷偷打碎盛放餐食的琉璃盏,将碎片藏起在袖中,想要伤害自己自尽的先例,以至于我现在有任何反常的举动,青和都会格外注意。
「桃夭一族那小子又来过了?」
青和的声音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这会儿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愉。
「兮恙,我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外面那些神仙没几个真心待人的,为什么你总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面色冷淡的看着他,「可是你待我也不是真心的。」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锐利,青和强硬的态度软化下来,「不是的,兮恙。」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懊恼,和不知所措。
我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直到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为止。
青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到他怀里搂住,然后将头埋在我颈间闷声不语。
「兮恙,以前的事情都一笔勾销,好不好?」青和将我抱得越来越紧,「等你做了我的妃,我一定好好对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的。」
青和这话说得连我都不相信。
天界高高在上的青和帝君若是娶了一位妖妃,天族脸面何在?更何况他的正妻还是之前传闻被我重伤的蒹葭仙子,我又如何在这九重天上自处。
这段日子我越发知道天界规矩繁多,等级差距严苛,恐怕唾沫星子就能将我淹死。
想到刚才吞下的那枚药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青和,我不想做你的妃子,你能放我走吗?」
青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子来注视着我。
见他没有马上拒绝,我心底燃起了一些希望,连忙补充,「你放我走的话,我们从前那些就一笔勾销了,反正如今蒹葭仙子也用我的媚骨治好了伤,你们马上就能结婚……」
如果青和不对我的去留横加干预,说不定我靠着无痕给的药丸,真能够修炼成仙,有朝一日,将我受的种种不公还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但前提是,我得摆脱青和的控制。
我的话没有说完,青和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我微张的嘴唇。
他唇角微翘,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兮恙,你只能留下来,做我的妃子。」
「放你走的话,你又能去哪里呢?你伤了未来帝后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三界,恐怕你们浣巫族人,也会对你避之不及。」
「如果我找不到你……你也不想你的族人们会发生什么不测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难以置信这样恶毒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
我好像一只鸟儿,自从进了天界这个牢笼开始,就再也没有任何逃出生天的可能。
「我恨你。」我恨透了眼前的青和,只可惜目光不能将他戳出两个洞来。
是啊,青和还等着用我的媚骨当做交好的礼物送给这天界的众神,怎么会放我走。
可是青和,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吃着我的血肉嚼着我的骨头去成就你的大业。
咽了下口水,刚才那颗药丸咽得太急,嗓子眼儿还有些火辣辣的疼。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密密麻麻的兴奋感就划过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望着眼前的神君,敛起了眼底沉寂已久的光亮。
我在心里无声地对他说,青和,这一次,我要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只能有留下来这一条路可以走。
8、
或许是青和与蒹葭仙子的婚期将近,那天过后他来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这是百年来三界中的头等喜事,就连桃夭一族这样远离天界的神族也收到了请柬。
无痕来见我的时候,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封焕发着微弱神光的请柬,上面一笔一划皆是用神力浇筑而成。
与捆住我的那些枷锁上暴烈的神力不同,这些神光是温和柔软的。
我轻轻抚过那请柬表面,心里竟也有些神往那样盛大的婚宴,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痕见我久久注视着这一封小小的请柬,试探着开口,「花兮恙,你是不是讨厌蒹葭?若是你不喜欢她,这婚宴我便不去参加了。」
「反正都是些惺惺作态的神仙,小爷我平时就看不惯那副做派,特别是那个青和。」
无痕边说边注意我的神色,见无异才放下心来,在我身侧晃了两圈。
「花兮恙,你瘦了,青和不给你饭吃吗?」
我被他故作搞怪的腔调逗笑,勉强笑了几声,心里却还挂念着那颗已经被我吃下去的药丸。
无痕不知道的是,因为之前取骨已经伤了我身体根本,我的身体没法儿承受住这药丸里浓缩的巨大神力进行修炼。
相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玉石俱焚。
无痕见我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当我是因为青和大婚,精神不爽,没多会儿便也离开。
我走到内室镜子前,脱下内衫,胸口处那朵小小的桃花印记已经变黑三分之二。
等到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完全变黑那一天……或许我就可以真正解脱了。
青和大婚那日,我睡到中午才起。
门口的仙侍不情不愿的传话,说无痕半个时辰前来过,留了张纸笺给我。
我拿过来一看,无非是说今日这婚宴他实在不情愿去,打算走个过场然后偷偷溜出来。
纸笺的末尾,无痕还信心十足地向我保证,会给我捎些婚宴上稀有的草药和神液,给我补补身体。
事实上,青和让人送过来的珍稀药材已经堆满了小筑后面的小仓库,但我什么也没动过。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心中唯一觉得对不住的人,便是无痕。
我算是利用了他对我的单纯和信任,为自己谋求到这个来之不易的解脱机会。
我看着镜中的那枚桃花胎记,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尖儿还没变黑了。
对不起了,无痕。
9、
桃夭一族的宝物果然厉害。
我眼睁睁看着黑色蔓延到花瓣最后一点余粉,随后剧烈的疼痛便直冲我天灵盖,我浑身颤抖着坐到了地上。
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将我的肉体与三魂七魄,想要撕裂成千万个碎片。
我极力将喉咙中的呜咽和嘶喊声咽下,怕引起屋外的仙侍注意。
下一秒,身体就被突然出现在屋里的人抱起。
熟悉的气息环绕在我周围,我痛到几乎失声,双目无神地看向了来人,正是穿着一身喜服的青和。
他平时甚少穿这样子鲜艳的颜色,今日这一身倒是衬得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甚是俊秀。
从前我也幻想过与他成婚时的场景,虽然后来发生了这样多的事,但今日见了他身着喜服的模样,也算是了了心中一桩心愿。
青和焦急地唤我名字,将手覆在我额头上灌注神力探查我体内情况,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他顾不得礼义直接扯开了我的前襟,在看到我胸口那朵黑色的桃花时,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桃夭一族上古失传的宝物?」
青和自幼博览群书,知道这东西也不奇怪,但如今看这失传已久的宝物现世,还是出现在他最不能接受的地方,他整个人的神情都呆住了。
「兮恙……」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其实我……」
我知道已经没时间再说别的,只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他耳边道,「青和,这一次,你总没办法再抓我回去了……」
「还有,不关无痕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青和却好像听不到我说话一样,只瞪大了双眼,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花兮恙!不要!」
下一秒,我的身体就如同天女散花一样炸开,比青和婚宴上真正的天女表演还要好看。
我的意识就此陷入混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周身散发着莹莹白光,似是被拘在了什么宝瓶之中。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瓶外就传来了无痕焦急的声音,「花兮恙,你醒了吗?」
我一惊,心想自己不是魂飞魄散了吗?难道,是桃夭一族的宝物失灵了?为什么还能听到无痕的声音?
我问出心中疑惑,换来无痕长长一声叹息。
他开口告诉我,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因着婚宴现场迟迟不见青和帝君,天君派了人来找。
待大小神仙赶到这天牢旁格格不入的牡丹园前,就望见了让众人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无痕站在最前方,看得最清楚。
一身大红喜服的青和帝君,怀里紧紧抱着我的尸体出了那间小筑。
他双目赤红,再不复平日里的清冷孤傲。
无人知晓他要带我的尸身前往何处,却也无人敢拦。
只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回了天君。
「青和说,他与蒹葭仙子的婚事作废,即刻起离开天界,归期不定。」
10、
「花兮恙,你真不是东西,我好心给你药要救你,你却要寻死,你这不是要强迫我做杀人帮凶吗!」
无痕气得很,抱着装着我魂魄的宝瓶不知道要去哪里。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用我们族内特殊的宝瓶帮你收了魂,你这会儿恐怕真就和天地融为一体了!」
我抱着自己透明的身体坐在瓶器里,小声道,「对不起啊无痕,我之前确实存了赴死的心思,没和你说我的身体被取了那么多次媚骨后,已经承受不住药丸里的神力了。」
「只要我吃下去,就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
无痕「哼」一声不回答,但能听出来模糊的哽咽。
我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我本以为这次一定能死,万无一失,哪不知又让别人伤心难过了。
无痕的声音从瓶口传来,透着浓浓的焦虑。
「但那个药丸的威力并不是这个宝瓶可以抗衡的,此瓶只能勉强维持住你的魂魄原状三日。若是三日之后还找不到其他法子,那你就真的只能魂飞魄散了。」
无痕带着瓶子里的我找到抱着尸身的青和时,已经过去了一天。
一向衣冠整齐的青和帝君衣衫不整,就这么抱着尸体坐在诛仙台的边上,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有人过来,他也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见是无痕,那放空的眸子才重新聚焦起来,千万斤般沉重的威压毫不客气地向无痕压过去。
无痕到底只是花神,当即被压得直直跪了下去,双腿将地面砸出了大洞,嘴角的鲜血霎时便喷了出来。
「无痕,你竟还敢出现我面前。」
青和语调平稳,但杀意已无任何掩饰。
「若不是她特意嘱咐过我留你一条命,你现在断无再跪在这里的可能。」
桃夭一族生性不好斗,想必青和以为他都这般说了,眼前这个年轻的花神便会知难而退。
没承想,无痕只是抬起了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擦掉了嘴角的鲜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青和,我将那药丸宝物拿给花兮恙的本意,是为她早日重获自由助力,如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怎会将她害到如此境地!」
无痕说着,声音也颤抖起来。
我听到他声音中的颤抖,也觉得十分难过。
不是无痕的错。
他明明都告诉我了,这药丸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但他没想到我竟然就是奔着这个目的服下药丸的。
无痕闭了闭眼,「我很少见到花兮恙笑。她一整天待在那方寸之地,好像怎样都不开心。」
「唯有那日他将药丸递与她手中时,她眼底迸发出的巨大光亮,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让我以为,自己帮了她一个大忙。」
无痕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就算我在瓶中看不见,也能猜到他那双平日里潋滟的桃花眼里一定浸染了满满的悲伤。
「她孤独难过的时候,被人陷害冤枉的时候,青和,你在哪里?」
「你在她耳边温存体贴的时候,是真的想对她好,还是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利用她的媚骨,来铸就你自己的大业!」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直沉默着的青和冷冷开口,「你什么都不懂。」
「青和,放过她吧,」我第一次听到生性傲气的无痕声音之中带着哀求,「莫非你真以为伤了蒹葭的是她?她做不出那样的事。」
「你不在的这几日,天界都乱了。」
青和终于注意到无痕手中那个看起来就与众不同的宝瓶,他隔空将宝瓶和瓶中的我一同摄了过去。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似乎怕吵醒了我,很小心地敲了敲瓶身,「兮恙,是你吗?」
青和神力高强,我知道他察觉出我的气息也不过几个瞬间的事情。
但我不愿与他讲话,便始终保持沉默。
无痕见状上前,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便将药丸和宝瓶的种种都告诉了青和。
「这宝瓶只能勉强维持住她的魂魄原状三日,三日之内必须找到法子,否则……」
无痕没说话,但紧张的气氛已经在我们三人中间弥漫。
眼下只剩两日。
青和眸光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抱着瓶中的我就驾云离开。
无痕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我听得到耳边呼呼风声,用只有我和青和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青和,若是我告诉你,是我自己不想活了呢?」
我明显能感受到青和脚步一顿,但他什么也没说。
无痕好不容易追上前来,问他要带我去哪儿。
青和只回了三个字。
「取媚骨。」
11、
青和直接带着我和无痕来到了蒹葭仙子的宫殿外。
因为青和与蒹葭婚约解除的事情,蒹葭身边的仙侍见从此以后再无接着蒹葭攀上高枝的可能,直接将蒹葭和海妖族私通的秘密捅了个底朝天。
至此,天界众人才知晓那日蒹葭仙子所谓的被妖族重伤,实则也不过是嫁祸给我这个替罪羊的手段罢了。
眼下蒹葭仙子已被押入天牢,宫殿里只有几个小仙侍在打扫庭院。
「浣巫族的媚骨有着起死回生的功效,当初取了那么多次媚骨,当下只需用一块,或许便可将你破碎的魂魄重新拼合缝补起来。」
青和说完,便毫不迟疑地发动神识,开始寻找那些媚骨的下落。
但是他几乎将整座宫殿翻过来,也没找到一块剩下的媚骨。
「不可能。」
我听见青和犹自安慰着自己,强定心神。
「按理来说,蒹葭受的伤只需一块媚骨配的药就能好个大概,我取了那么多次,总还应该剩下……」
「莫非她将那些骨头偷偷带去了天牢?」
青和带着我们直接去了关押蒹葭仙子的天牢。
熟悉的地点和场景,只不过换了个人。
蒹葭自飞升以来便是养尊处优的仙女,这天上地下的落差让她根本承受不住,这会儿已经疯癫了大半。
见来人是青和,面对他的质问,蒹葭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勾结海妖一族,栽赃我致使入牢的事实。
甚至还一脸挑衅地看着青和,告诉他所有媚骨都已经被自己毁掉,青和别想再拿到任何一块去复活我。
青和看起来甚至没有动怒,他轻声让无痕抱好宝瓶,让我们二人去天牢外等他。
等他再出来时,一身洁白的长袍已经被鲜血浸湿,蒹葭临死前的惨叫仍犹在耳。
他直接徒手捏碎了蒹葭的魂魄,面不改色得出来,没任何一人敢上前拦他。
可刚出天牢他好像就坚持不住了,跌跌撞撞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抢过了无痕手中的瓶子。
此时又过去了一天半。
「对不起,兮恙……」
说出口的道歉总是苍白而又无力。
「你让她那么痛,取了那么多次她的媚骨,最后竟然连一块救她的也拿不出来?」
无痕说话越来越不客气,甚至生气地上前把瓶子抢了回来。
青和这一次没有阻拦他,而是站起身来抹掉了眼角的泪往外走。
「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不知青和要去何方,无痕也不知。
我们两个傻傻地在原地等了一个时辰,终于有一只仙鹤从远处踏云而来,长长的鲜红的喙一张,往无痕手中放了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块媚骨。
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仙鹤送完东西便要离开,却被无痕叫住,问它青和现在身在何处。
那仙鹤只是眸子低垂,半晌后终于用人声回道,「青和帝君,殁了。」
12、
无痕与我皆是一怔,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我们再多想,无痕将我直接带回了桃夭一族,炼化那块媚骨为我重塑肉身。
这媚骨本就为我血肉所生,重塑起来的肉身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只除了胸口处,少了那一朵小小的桃花印记。
我不再是浣巫族的圣女,也无法再生出媚骨来了。
从前一直在曲水附近,后来又被拘到天牢里,我想要看看这世间的愿望越发强烈。
疗伤的这些日子,无痕带着我游历人间的山川河海,尝遍了世上美食的酸甜苦辣。
游历的途中,我们听到了天界不少流传甚广的消息,也知道了这块媚骨的来源。
蒹葭已死,海妖一族来势汹汹,想要与天庭鱼死网破,青和帝君只身前往海妖族老巢取其首领项上头颅。
他杀戮得极其凶狠,以一人之力抗衡上万只凶狠的大妖,就为了那海妖族首领胸中前不久刚安放进去的媚骨。
那首领的头颅被送回了天界,上面浓郁恶臭的妖气与之前蒹葭仙子小腹伤口上的别无二致。
真相完完全全大白,却不见青和帝君归来的身影,就连天君也感知不到他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气息。
白鹤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带来了一把青色的佩剑,以及青和用神力,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写下的遗书。
「兮恙,对不起。虽然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但好像从没有任何一次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不过我想这一次的道歉应当是与众不同的。」
「我确实对你说了许多谎,但我喜欢你,想带你上天界然后娶你,都是我真心的。」
我看着那封遗书,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你是浣巫族圣女的事情,的确打乱了我原先的计划。我的确在寻找圣女,为了拿到媚骨去笼络人心,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很感激你救下重伤的我,也确实在那段时间里对你心生情愫想要和你相守,但我没想到圣女就是你。」
「对不起,我确实利用了你,让你受了许多莫须有的委屈,包括蒹葭栽赃你的事情,其实也是我为了诱出她私通海妖一族的诱饵。」
「在很多事情上,我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但当我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惨死而我无能为力时,我才发现……」
「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比不上我想要你活着,就这么简单。」
「哪怕我再也不能看不到你活着。」
遗书上方浮现出青和用法力最后幻化出的一点虚影,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了我。
「兮恙,再见了。」
虚影渐渐破碎,化作了一场倾盆大雨,淅淅沥沥洒落到人间来。
我站在云端,抬手接住了三两雨滴。
无痕在我身后唤我,我回头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花兮恙,你哭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喉咙间的痒意,抬脸任由雨水流淌到我脸上。
手中还捏着一块刚刚出炉的桃花糕,明明店家放了不少白糖,可吃进嘴里,却苦得发紧。
雨声犹在耳边,一如曲水河畔的无数个夜晚,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色衣袍的仙君。
那些曾经痛彻心扉的爱恨,就让它们都散在风里。
「无痕,我们走吧。」
无痕提着用油纸包好的剩下的桃花糕跟上来,「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神往,带着新生的冲动和希冀望向远方。
「从今往后,我都只为自己而活。」
远处的雨终于停了,我扯上无痕走了过去,正巧被金色的阳光洒了满身。
以后的日子,都会是这样温暖和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