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浮生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嫁入侯府第三年,我那伤了脑子的傻夫君忽然恢复正常了。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同我和离,然后迎娶他那早有婚约的尚书府嫡长女进门。
我麻溜地收拾东西连夜搬离侯府。
反正我真正爱的人不是他。
从他清醒的那一刻起,我的夫君便已经死了。
1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待了三年的屋子。
原本放着的很多东西都被扔了,其中有我最爱的一只竹编蛐蛐。
小姑裴英红陪在我身侧安慰我:「嫂嫂你别太伤心,哥哥他刚刚清醒,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他不记得你们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了,等他想起来他就会……」
我将一只布偶老虎收进箱笼中,没有搭话。
几天之前,我也同英红一般想法,只要缓几天,等裴青烈恢复三年间的记忆之后我们就能像从前一样。
可当和离书送到我面前时,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终于被戳破。
恢复了神智的裴小侯爷怎么会甘心同我这屠户之女共白头?
我至今还记得裴青烈醒来看我的第一眼,陌生,警惕,疏离。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侯府中。」
当得知我是他的妻子时,他看向我的表情复杂,眉头紧皱,一脸的欲言又止。
「姑娘……」
我心下黯然。
他以前只会叫我君君,整日君君君君的唤着,好似离了我就会活不下去。
可如今他的语气礼貌,措辞妥帖,句句暗含都是不屑。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只能告罪出来。
站在门外还是能听到屋里的谈话声,或是故意要让我听见一般。
裴青烈的声音冷静,再也不是之前那般黏糊。
「母亲,我怎么会同她成亲?宛然呢?」
柳宛然,柳尚书的嫡女,也是裴青烈从前的未婚妻。
也是得知裴青烈伤了脑子会变傻后立刻取消了婚约的那位。
但此刻裴青烈的记忆仍停留在三年之前,他们约定好,等他战胜归来便会迎娶柳宛然。
却不想一朝梦醒,他是战胜归来了,也确实迎娶了。只不过娶的对象从柳宛然变成了我——李如君。
大夫特地叮嘱过,裴青烈刚恢复神智,不能受太大的刺激。
裴母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君君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之前很喜欢她,府里的人也都很喜欢她,等你们多相处一段时日……」
裴母的话被打断,裴青烈语气坚定。
「我要同她和离!」
2
我又回到了临水巷,重操旧业卖起了猪肉。
在嫁给裴青烈之前,我只是一名屠户之女。
那时裴青烈战场受伤刚被送了回来,太医诊治过后说他有五成的几率不会苏醒,若是醒了,多半也会痴傻。
在裴青烈受伤之前,他还是许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永安侯府既有爵位又有军功,是顶顶好的良配。
可裴青烈受伤之后,一切翻天覆地。
裴家就这一名男丁,不管是醒不来还是成了痴儿,裴家都已无翻身之日。
太医前脚刚走,柳家的人后脚便上了门。
说是柳家祖父很早之前落难,受一猎户所救,两人给孙辈定下了娃娃亲。柳家祖父常年缠绵病榻,忘记了此事,某日忽然清醒,这才说了出来。
柳大人孝顺,不忍心看父亲为此事伤神,况且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所以与裴家这婚事,只能算了。
我当时听说此事时只觉得好笑,这柳家未免心眼太多,明明不要脸的事干了,还要博一个重信的名声。
裴家当时一心都在裴青烈身上,没心劲同柳家纠缠。
为了裴青烈,裴夫人三步一叩首,从裴府大门一路叩到大相国寺外,才得主持一句:「可冲喜破之。」
可消息传出去,这家姑娘不是早已许配了人家,便是被道士批过命,说近几年不宜婚嫁。
而我主动叩开了裴家的大门,跪在裴府众人面前,说我愿意嫁给裴青烈为妻。
裴夫人又惊又喜,几乎要站立不住,她忙行到我面前,拉住我的双手问我:「为什么?我的烈儿他已经……已经这样,别家姑娘都不愿,怎么你……」
我对着裴夫人重重磕头,只一句。
「裴府对我有恩。」
如今人醒了,恩也已经报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准备收摊,偏不巧一名书生小跑过来,要买小块儿五花。
我切好肉递给他,那书生却不接,我抬眼看他,却听到惊喜一声:「如君?」
我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才堪堪把面前这个身量颀长温润如玉的男子同记忆中那个浑身脏污瘦的像豆芽菜的小孩联系起来。
「苏淮?」我试着叫他。
书生笑得眼睛都弯成新月:「真是你啊,如君妹妹。」
还没等到我和苏淮多说上两句话叙旧,旁边便有一道女声传来,如黄鹂般清脆,风中柳絮一样柔弱。
「烈哥哥,那边好像是你的……」
柳宛然的话还没说完,英红率先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亲亲热热唤我:「嫂嫂。」
柳宛然听到这一句嫂嫂,身形晃了晃,一双含情眼登时也红了起来。
裴青烈伸手扶住她,皱眉望了过来。
我俩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物是人非,原来是这般心情。
「李如君,我们才和离。」裴青烈走到摊前,讥讽道,「就这么着急再嫁么?」
「那你身边这位呢?」我不甘示弱讽刺回去。
「我们才和离,你便这么着急再娶?」
英红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冲着柳宛然挑衅道:「我这辈子只认一个嫂嫂。」
柳宛然脸色更加苍白,而裴青烈则瞪了英红一眼。
他们离去之际,我望着他们相偕的背影,心中忽然冲动:「青……裴侯……」
裴青烈转头:「何事?」
「三年之间,你还记得……什么吗?」
哪怕你只是记起来一点点。
裴青烈言语冷酷:「什么都不记得。」
我失神点头:「好,好!」
「那我就祝愿你永远都不要想起来。」
如果你想起来的话,你肯定会后悔。
可我不会再回头了。
3
同裴青烈重回朝堂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他要迎娶柳宛然。
柳家之前并非胡诌,柳宛然确实有一门祖父定下的亲事。
那猎户的孙子如今也在读书,只不过尚未考取功名,与那柳小姐实不相配。
柳家一拖再拖,本想今年秋闱看那书生本事,却不想峰回路转,裴青烈恢复正常。
白身书生同侯爵勋贵,这连想都不用想。
裴夫人生了好大的气,可奈何裴青烈一往情深,非柳宛然不娶。
裴青烈被罚跪在祠堂,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身,可他硬生生熬了三天都未曾松口,反倒让心疼儿子的裴夫人骑虎难下。
此事传遍街头巷尾,各个都在赞裴小侯爷痴情,羡慕柳宛然能觅得这般好儿郎。
我听了后也只能淡然一笑,裴夫人拗不过儿子,又对我愧疚,只能派人不断给我来送东西,递话,劝我不要太伤心。
她怕是怕裴青烈有一日会想起来,特地给自己儿子留一条退路。
裴青烈是个痴情的,之前痴傻的时候痴情于我,几乎是我走哪儿跟到哪儿,基本上不能离开他视线之外。
只要提一句喜欢,他不管怎么样都会把东西给我弄过来。
当时我只提了一句莲花开得真美,傍晚裴青烈湿淋淋地跑回房里,兴高采烈地将那株莲花献宝般递到我面前:「君君,莲花给你。」
之后便发了好几天的烧,明明难受至极,还安慰我说是他愿意,只要我想要,他去天上摘星星都可以。
如今这般痴情无悔倒是用到了别人身上。
还记得当时裴青烈要我签和离书时,他倨傲道:「李如君,在侯府三年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人要学会知足,不要肖想那些你不配的。」
在我嫁进侯府后,我听过其他官家夫人小姐说的很多难听话,说我贪慕富贵利欲熏心,从前这话我只一笑了之,可如今从裴青烈口中听到不配二字,才真正体会到语言的杀伤力。
那时我还抱着一丝希望,硬拖着不肯签和离,只想着帮助裴青烈恢复记忆。
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等他全部想起来了之后,我们便会像从前一样和美甜蜜。
会一起放风筝一起采花酿蜜踏青郊游,无忧无虑恩爱不疑。
可现实给我的只是裴青烈愈来愈不耐烦的脸色和暴躁的话语,是讽刺的话语,毫不掩饰地厌恶。
我这才明白那个我爱的和爱我的裴青烈已经死了,如今取代他活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想通这一点后,我麻溜地签了和离搬离侯府。
如今我一个人,守着记忆和铺子也能生活。
苏淮倒是勤来找我,我才知道,那个与柳家有婚约的倒霉书生竟就是他。
我与他皆是孑然一身,遭人抛弃,又加之小时候的情谊,我俩以兄妹相称,互相帮扶着生活。
而且我这便宜兄长就要做舅舅了。
我摸了摸肚子,心中满是甜蜜。
这两天我很是嗜睡,去医馆一瞧,发现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他现在还很小很小,就在我的肚子里,需要我精心呵护才能成长。
苏淮很是忧心,问我要不要留这孩子。
我坚定说:「当然要留。」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我那傻夫君的孩子,不是和如今的裴小侯爷的。
4
在我肚子稍稍隆起点后,裴青烈又来了一趟。
他和柳宛然的爱情故事茶馆的说书人天天在讲,不想知道都会变着法子传到我耳朵里来
裴青烈这次来不是来找我,是来找苏淮的。
苏淮身上有柳家祖父留给他的半块儿玉佩,要想解除婚约,总要把信物给要回来。
苏淮可能之前还对这段姻缘抱有一些期待,可在他被柳家当枪使,后又被折辱抛弃后,早已认清柳家的嘴脸,那半块玉佩给的也是痛快。
裴青烈拿到想要之物后却没急着走,反倒在我这间小屋坐下,打量周围。
「李如君,你一向都这么不知羞耻吗?」
「什么?」我不懂裴青烈为何会说这种话,只单单看着他的这张脸,无数和小傻子的记忆便会涌出。
我尽量不去看裴青烈。
苏淮替我出头:「说起不知羞耻,我们确实比不上一朝清醒后便将结发妻子赶走,丝毫不念半点情分的裴侯万分之一。」
「你!」裴青烈暴怒。他少年心性,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裴青烈压抑住暴怒情绪,冷哼一声:「当日她图我侯府门楣荣光,想要攀龙附凤,趁我……才抓住机会……」
原来清醒了的裴青烈是这般想我的?真的好笑,我图他侯府荣光去嫁给一个傻子,然后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裴青烈一直是京城中最有盛名的少年,很小的时候便跟着父亲出征,十七岁被封为骠骑校尉,前途无量。
可一次败仗,裴将军身死,他负伤,裴家衰败倾颓。
那三年我们受了很多的折辱,一个「苦」字全部概括。
他很抗拒有关那三年的所有事情,他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痴傻时所作的任何事,这我能理解。
就连三年中爱上的人,也成为了他人生的污点。
只要他看到我,就会想起来那次败仗,父亲的死,裴家的辱。
可我又何辜?!!!
我为什么要承受他的怨气?!
「裴侯若是没什么事便请回吧。」我冷冷开口,因情绪起伏,肚子隐隐抽痛起来,我下意识揉了揉。
苏淮也冷笑:「裴侯日后需把眼睛擦亮些,别错把鱼目当成珍珠。」
裴青烈负气而走。
5
半月后茶馆更新,侯府已经遣了媒婆,裴青烈和柳宛然的八字已经被送往大相国寺请大师去合了。
说起大相国寺,之前我也在那儿求了个签。
如今所求之事应验,也该去还愿了。
正台上的佛像目光慈悲,上次我跪在这儿,恭恭敬敬磕头,虔诚求佛祖保佑我的夫君一声平安顺遂,早日恢复神智能够庇佑裴家。
英红还拿我打趣:「嫂嫂所求的我都不用猜。」
「要是哥哥他真的恢复神智了,你要单于王帐顶镶着的夜明珠他都能给你弄来。」
我笑了,又故作忧虑道:「万一他真恢复了,嫌弃我的身份死活不愿和我在一起这可怎么办?」
英红夸张大叫:「怎么可能,他那么爱你……」
如今一语成谶。
现在我跪在佛前,只求我肚中孩儿能平安降世,我们母子能平安度日。
磕完头后起身,我才发觉裴青烈站在我身后,目光复杂落在我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你……」他艰难张口,语气晦涩,「是我的?」
我果断摇头:「不是。」
不是你的,是「裴青烈」的,是我夫君的。
裴青烈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心中稍稍快慰。
然后便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平安符。
当初皇上在成婚前亲自求了一枚平安符给皇后,帝后琴瑟和鸣感情甚笃。是以嫁娶时丈夫在婚前会求一个平安符给未来妻子,以表珍重。
我收回目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掠过裴青烈身边时,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我的衣袖。
可手停在半空之中。
他没再动,我没停留。
夜里我正缝虎头帽,烛火一阵摇晃,裴青烈从窗户跳了进来。
他气息不稳,说话快速:「是我的,我问了医馆的大夫,看了你的脉案,那是我的!」
我只停顿一下,便继续手下的针线。
刀拿的时间长了,再做针线总有些不适,手指已经戳了好多个洞,一不留神,指尖又有血珠渗出。
「所以呢?」我看向裴青烈。
「你可以回府来。」他的语气很轻。
「继续当你的夫人?」
「还是裴侯不娶新夫人了?」
裴青烈没有回答,我俩隔空对峙。
半晌之后,他移开眼神,清醒后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李如君。」
「那也是我的孩子。」
裴青烈悄然来又悄然走,而他留下的巨大的恐慌包裹住我。
我止不住地颤抖。
一直到苏淮来。
我抓住苏淮的袖子,哀声问他:「怎么办,裴青烈要抢走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失去了「裴青烈」了,如今我连和他的孩子也要失去吗!
苏淮安慰我:「不会的如君。只需待我高中,我便有能力护着你,护着我的小外甥。」
他是一位好兄长,知道我害怕便一直陪着我。
可考试在即,我不愿他将大好的时间浪费,于是刻意装出轻松样子,劝他去温书。
裴青烈暂时没什么动静,但我屋子里不时会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盅汤,有时是糖渍梅子,有时是一把木制的小匕首……
我怕极,日日夜里睡不好,小崽子在肚里折腾,一日能吐十几回,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可怕。
英红知晓了此事,来看我时见我这般样子痛心疾首,于是拼命讲话哄我开心,可说来说去,总离不了裴青烈。
「哥哥近日都在京郊大营练兵,马上又要打仗了。」
「哥哥没有再提要和柳宛然成亲的事,可能哥哥想起来了……」
「嫂嫂,要是哥哥想起来了,你会不会……」
英红咬住下唇,没有往下说,她想问嫂嫂会不会原谅哥哥,他们一家人能回到从前,其乐融融,开开心心。
我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成定局,镜子碎了便有裂痕。
裴青烈他不爱我,纵使他恢复了记忆,对我的态度感情有所改变,可是他有太多顾虑太多考虑,我依然不是他心中的那个最优选。
可被人那么真挚热烈地爱过,是很难接受被挑选的落差。
那个小傻子,真的留住了我,我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哪怕那个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帮我逃走吧。」我握住英红的手。
「继续留在这里,我会死的,你就当帮帮我,帮帮你的小侄子,好吗?我求你了。」
英红流着泪点头。
6
边境蠢蠢欲动,裴青烈忙得脚不沾地,英红顺势相帮,我很顺利地离开了京城,来到一处小镇上置办了一间院子生活。
英红的信一封接一封,消息一波一波传来。
有时候说一些大事,如裴青烈又出征了,他才恢复,就迫不及待要上战场,洗刷掉裴家三年所受屈辱。
但更多的则是一些小事,比如哪家铺子出了新糕点,如今京城里时兴什么衣裳,官夫人小姐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英红费尽心机想宽慰我的心情,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很多小孩玩的小玩意儿,都是英红费心弄来的。
我念她的情,心情也慢慢宽慰了下来,食欲恢复,连带着肚子都大了一些。
小镇不大,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一个寡妇落户于此更是大事,邻居大婶率先上门打探。
我如实相告。
父母双亡,为报恩嫁入夫家,夫君心性赤诚,待我如珍似宝,婆婆小姑皆好相与。可是夫君在一次意外中去世,夫君的孪生弟弟容不下我,认为我的报恩是有所图谋,一意孤行将我赶出家门……
听到一半,邻居大婶开始抹起了眼泪,连连骂我那小叔不是好东西,知道我怀着大哥的遗腹子都敢搓磨嫂子,说我是苦命人,真真可怜
第二日,全镇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买菜都少要我几个铜板。
在我怀孕第六月时,边境正式燃起战火。
周围人都在讨论这场战事,讨论吃了败仗的裴侯裴小将军此战会不会获胜。
我安静坐在一旁听,心中当然是希望裴青烈能赢。
若赢此仗,以后边境十余年都不受战火侵扰,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英红的信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带的东西也越来越古怪,有一次随信来的,竟然是一张狐裘。
英红解释说她怕冬季天寒我受不住特地遭了个谎让裴青烈从边境弄来许多狐皮,做成狐裘供我御寒。
我抚摸着狐裘,感受手下柔软温暖的触感,心中只是冷笑。
看破不说破罢了。
在我即将临盆之际,苏淮的信到了。
他本高中状元,但因一张好相貌被陛下钦点为探花,打马游街时特地在柳府门口多晃荡了一圈。
我看得心里发笑,腹诽探花郎真真小气。
不过也真的解气。
柳家趋炎附势拜高踩低,我看不惯,被柳家利用侮辱的苏淮更是看不惯,以后的好戏怕是不断,可我却不能亲自欣赏,真真可惜。
苏淮说他如今有能力自保,也有能力保护我和孩子,问我要不要回去。
他是孩子的舅舅,他可以教导他,给予他不曾拥有的,父爱。
看到这里时,我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带着俊朗的稚气,赤诚却痴傻。
「君君,我会保护你的,如果谁想欺负你,除非他先把我打死。」
如果他来当父亲,肯定会手足无措,眼睛湿漉漉地看我,求饶道:「君君,救我,我不会抱小孩,我怕把他摔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之后脸颊却是一片湿热。
我太想他了,明明已经很坚强,可是只要一想到他,那些脆弱便翻涌上来,淋湿我的眼,淋湿我的心。
7
多亏邻居大婶的帮忙照顾,我平安产下一子。
孩子很健康,脸型像我,五官却像极了裴青烈。
恢复之后,我在小镇上重操旧业卖起了猪肉,我产子后丰腴不少,没想到竟也能博得一个猪肉西施的名头。
裴青烈依旧在边境,期间打过几次,次次都得胜,可一直没有等到陛下要班师回朝的旨意。
全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心思,若不能彻底根除匈奴,待几年后边境烽火又会重燃,陛下同裴青烈都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仗定乾坤。
这个机会没有等太久。
元宝才过周岁生辰,裴青烈率领一小队骑兵突袭三千里,绕至单于王帐,单刀直入,取下匈奴单于王的首级。
消息传回京,朝野哗然,陛下大悦,封裴青烈冠军侯,赏赐流水般送进裴府。
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不止陛下,全天下的人都高兴。
我也很高兴,情绪延续至我回家前。
门前的那人一见我便扑了过来,抱着我一个劲儿在我脖颈上蹭,像极了巷口向人讨食的大黄狗。
「君君,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君君?你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
我身体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英红在后面笑得尴尬:「嫂嫂,我哥他……又伤了脑子。」
裴青烈突袭单于王帐,这一仗打得漂亮,但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消息一直瞒着,直到裴青烈醒来,才发现他又变回了痴痴傻傻的那个裴青烈,一醒来便吵着闹着要我。
英红没办法,只得把他带来。
我看向裴青烈,依旧是那张俊朗的脸,只不过面容染上了风霜。
明明已经是一张糙汉脸,可表情却是懵懂天真,格格不入。
「嫂嫂,不是装的……英红自知对不起我,声音又虚又小。
「哥哥醒来后没有清醒的记忆,只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起来,发现你不在就又吵又闹,惹了不少乱子……」
「我哥他清醒的时候是混蛋,可他如今这样,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而且娘亲她也知道了元宝,在家天天哭……」
「嫂嫂,跟我们回去吧。」
裴青烈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明明困极也不肯闭眼,生怕闭眼之后再睁眼就会失去他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这样,我连元宝都抱不成,他被嬷嬷抱在怀里,小嘴瘪的,委屈极了。
我看着裴青烈,心绪复杂。
没想到我失去的爱人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比起惊讶高兴,我更多的则是惊慌。
若裴青烈有朝一日又恢复记忆了呢?我能忍受再一次被抛弃的痛苦吗?这次若带元宝回去,说不定我连元宝也会失去,到那时我又当如何?
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去相信裴青烈了。
见我神色,英红知晓我内心想法,叹了口气。
「嫂嫂,我知道你心里怨,也恨,心里有诸多顾虑,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哥哥以为是我们将你藏起来了,几天不吃不喝,绝食相逼,我……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死……」
「……况且元宝他也是侯府血脉,他将来要袭爵,要读书习武,他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
喉咙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如鲠在喉。
我的眼眶有一些热。
我恨死了,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去恨谁。
裴青烈忠心耿耿奋战沙场英勇负伤,哪里错了?裴英红对我仁至义尽,她心系自家哥哥,哪里错了?
可我呢?我一腔热血来裴府,满身伤痕出走,报恩竭尽全力,爱也竭尽全力,想要和儿子一起只安静过自己的小日子,哪里又错了?
应该怪命?
更应该怪自己这颗不安分的心。
要是没爱上就好了,没有怨恨嗔痴,自然不会有如此多的痛苦。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沙哑,虚弱。
「大夫说什么时候会恢复正常吗?」
英红摇摇头:「太医说,可能慢慢就会恢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
我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8
我最终还是跟着裴英红回去。
不过不住侯府,住苏府。
我与苏淮正儿八经结过义,如今也算是探花郎的妹妹,也有自己的家。
裴青烈非要与我在一起,他赖在苏府不肯走,一通撒泼打滚。
苏淮很是无语,偏头问我:「装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
裴侯平定边疆,这份战功谁都无法抹去,纵使苏淮讨厌裴青烈,但也得称他一句英豪。
苏淮叹了口气:「裴青烈受伤这事我略有耳闻,原以为是皮肉伤,却不想……如君,你回来是不是……」
「不是。」我干净利落地回道。
正说着,裴青烈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使劲儿在摇:「君君,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啊,我想回家。」
他凑到我耳边悄悄同我咬耳朵:「君君,你哥哥好凶,我有点怕他。」
我心里暗暗发笑,当日他来寻事时,态度桀骜高高在上,只有我们怕他的份儿,如今情况对调,他竟会觉得苏淮凶。
我执意不回,裴青烈闹过之后只能妥协。
他黏人得紧,并不能接受元宝的存在,认为元宝会夺走我对他的关心。
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定会从怀孕起就开始慢慢教导裴青烈,一起准备如何为人父母,他虽痴傻,但很负责任,定能成为一名好父亲。
如今元宝于他来说是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只能日日委屈巴巴,怨念满满地盯着。
我回来第七天,柳宛然到访。
裴青烈出征,与柳家之事不了了之,这时苏淮蟾宫折桂,柳家又起了别的心思。
虽说如今裴青烈班师回朝,但受伤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如今已经不是柳家能挑三拣四的时候,裴家状况飘忽不定,苏淮根基未稳兼着又是读书人,心软会怜香惜玉,柳家决定最后一搏。
柳宛然身姿如弱柳扶风,看向苏淮时的眼神娇弱多情。
「苏公子……大人……」她温柔行下一礼。
苏淮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在他还是穷书生时,他第一次见与自己订下婚约的女子,那样的美丽高贵。
那时他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读书,要中榜,要配得上柳小姐,要给她一个好的生活以后成亲了,好好地爱重她,呵护她。
可后来……世人逐利,不外乎如是。
「柳小姐登门拜访有何要事?」
柳宛然轻咬下唇,手腕一翻,掌心躺着一整块玉佩,裂缝处被工匠用金丝衔接,更显贵气。
「苏大人,当日你带着半块玉佩来我家,我有在屏风后偷瞧你,你一身粗布麻衣……」
柳宛然娓娓道来,一切是家族逼迫,一切是世道逼迫,她其实亦心悦于他。
苏淮认真听着,到后来不禁笑出声,问:「那裴侯呢?」
柳宛然怔住了。
「在我入京之前便已听说柳小姐与裴小侯爷情投意合,当日我拿玉佩上门,是想要交还,成人之美。」
苏淮缓缓道来:「若你说你见我时便心悦于我,那之前的裴小侯爷算什么?」
「柳小姐,你不爱我,也不爱裴小侯爷,你只爱自己。」
柳宛然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
我看着这一幕,内心百感交集。
裴青烈凑了过来,好奇朝那边望了望。
「你看她,漂亮吗?」我问道
「君君最漂亮,我最喜欢君君了。」裴青烈听我这样问,立马回答。
他说这话的样子很真挚,真挚的夸奖比甜言蜜语要更打动人。
我望着他,一直望进他的眼底,一片赤诚。
柳宛然在一个月后出嫁,她没留在京城。
那日我有去看她,她一袭嫁衣登上渡船。
我看着她的身影突然想,要是裴青烈再恢复了,知晓这事之后又会作何感想呢?
柳宛然嫁人了,将这一切是非放下,而我又要在这漩涡中挣扎多久?
思绪千回百转,可终究要做出决定。
6
苏淮最近拒了好几门亲事,随后便有流言传出。
说我与苏淮并非单纯兄妹关系。义兄义妹,又无血缘枷锁,发生点什么好似在情理之中。
流言纷纷,愈演愈烈。
我怕流言会给苏淮带来困扰,可苏淮却是一片坦然。
「你我相识微末,一路相互扶持才走到现在,为何要怕那些流言呢?」
苏淮的笑容温和,令我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其实我心烦的不只是与他的流言,我是受迫才重新来京,若是裴青烈一日不恢复,我便一日待在这里吗?
于他们而言,我究竟算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裴青烈却忽然闯入,挡在我和苏淮中间。
他对苏淮怒目而视,语气强硬:「你离君君远一点。」
苏淮有些讶异,自从裴青烈非要住进来后,他刻意避让,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如今这般剑拔弩张,还是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一次是他来索要玉佩。
我推开面前的裴青烈,他收起所有戾气,委屈巴巴盯着我:「君君。」
我语气平静:「裴青烈,这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遂即泛上来的是天真的懵懂:「君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苏淮也轻声唤我。
这是我和裴青烈两个人的事,听我让他出去,苏淮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尊重。
整个屋子就剩下我和裴青烈两个人。
他还想要继续装,无知唤我:「君君……」
我是真的累了:」裴青烈,这样下去有意思吗?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呢?一个可以随意玩弄感情的玩物?」
裴青烈的神情僵在脸上,干巴巴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我才听到他的声音,艰涩,低哑。
「我不是故意……」
「最开始我是真的,然后才慢慢恢复神智……」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恢复之后呢?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因为你没有失忆,你想起了那三年,对吗?你想要温水煮青蛙,用这副样子迷惑我,然后你慢慢恢复,直到我真的离不开你,原谅你,对吗?」
我从未这般理智地分析旁人的心理过,说出来的真相是如此血淋淋,我的声音冷静,脸上却是一片冰凉。
「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妻子。」
裴青烈回答得很果决。
「你是我的妻子,是侯府的女主人,我……」
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裴青烈手掌一翻,掌心里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这是单于王帐顶上镶嵌的夜明珠,我想要送给你,但一直没有机会……」
「君君……」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试探问,「你能……不说原谅,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补偿你,好吗?」
我闭上眼睛,任眼泪在脸上肆虐。
「元宝,我会留给你。」
我深吸一口气。
「红英说得对,他是侯府的长孙,不应跟着受苦,我也没有能力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
我硬下心肠逼自己将那些话说完,「我不会在京城呆,你也不要再找我求我原谅,就当咱们两清。」
将元宝留给裴青烈这个决定真的很艰难,他刚生出来那么小,我将他带到这么大,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会伸手让我抱,含糊不清叫娘亲。
可一直陪着他,就是将我关在这四角笼子中,是终身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裴青烈终于开口,他带着些许呜咽,像是被抛弃的狗。
「君君,你不要我,你连元宝都不要了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怎么能!!!」
我拭去眼角的泪:「我真切的爱过,我不后悔,可我现在不爱了。」
「不管你是清醒的痴傻的裴青烈,我都已经不爱你了。」
我曾经真的爱过裴青烈,爱过那个,策马扬鞭的小将军,他张扬如烈火只挑一枪,便从山匪手中救下我的姓名。
我也真切爱过痴傻的,纯真如赤子的裴青烈,他会替我采荷花,会捧着脸认真叫我君君。
可我现在已经不爱了,从和离书送到我手中的那一刻起,往事彻底如灯灭,只余一缕青烟。
不管裴青烈是作何感情,不管他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之前记忆哄骗他,我都不在乎。
我是他跌落下山后看到的一株野花,他终是要重新爬上去,山顶是属于他的风景,上面会有各式的名贵花朵。
就算没有柳宛然,我也会被抛之脑后。
没有人只靠瞬间爱情就能过完幸福一生。
这道理我明白。
裴青烈眼角泛红。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
「真的……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吗?」
我不想再回答,转身就走。
裴青烈伸手,却握住一片虚无。
7
裴青烈回侯府去了,带着元宝一起。
不知苏淮那日在门外听到了多少,待我准备向他辞行时,他已经将准备好的东西全部送了过来。
「如君,你永远是我的妹妹,遇到事及时向我来信,逢年过节若是方便,亦可来京看看我这个便宜兄长。」
我笑着道谢。
踏上渡船那日,苏淮来码头送我。
红英也来了,她面色戚戚,强颜欢笑。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我却别开了眼。
从今往后,裴府一切与我无关。
我只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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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5: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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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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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秦相思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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