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
春风过境,爱意滋生
七岁那年我和妹妹一起被卖进了青楼,那一年她才四岁。
妹妹十六岁那年,恩客里有个叫柳随安的人说要娶她。
说她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把我贬成了不知廉耻的下三滥。
为了不让妹妹嫁人我在她茶水里下药,结果被柳随安换了。我昏睡之时我那个蠢妹妹穿了婚服欢欢喜喜进了柳家的门,半年后她挺着大肚子来求我。
「姐姐,我后悔了。」
1
喝了八壶酒,早上起来差点没摔死。
脚下落了一锭金子,我捡起来咬了一口。牙印深深烙在上面,是真金无疑了。
季离恨撩开帘子露出一双洁白无瑕的手来,嘴唇红红的有一点我昨个咬出来的伤口。
半阖着的眼这会子看有点恹恹神色。
「你这贪财的性子要改改,我什么时候少了你的?」
我眉开眼笑,季离恨是我的大老板。自从认识他我就没再接过其他客人,偏偏他一个月也就来上一回。给的钱还多,事情又少。是我顶顶顶天的大主顾,讨好衣食父母不丢人。我咧开嘴角,「妾知道了。」
季离恨摆摆手,我便顺从地离开厢房。小心把金子放在衣袖里,盘算着距离赎身还差多少。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立刻瘫倒在床上不想起来。
季离恨太能折腾,浑身每一根骨头,包括手指都累得紧。
我闭目养神,嘴里吩咐着。
「芙蓉,我饿了!」
芙蓉是我妹妹,七岁那年我被卖到青楼。她跟着一起,成了买一送一的那个。
十二年过去,她已经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比我还要好看几分,眉目间的神采谁看了不说一声洛神之姿。
我冷哼,好看有什么用。唯唯诺诺,废物一个。
听我说话,芙蓉忙不迭跑到我跟前。一味地顺从姿态,看得人心烦。
「姐姐你饿了吗?我去厨房给你做饭。」
说罢她就要出门,被我一把扯住。
小妮子今天抹了香粉,还簪了花。比起平日那副不吭不响的鹌鹑样,今天明显容光焕发了。
我扯下她的花簪,拿过眉粉在她脸上乱七八糟抹了一番。
刚才那个美人果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头土面的丑女。
我满意了,芙蓉的眼里却蓄满了泪水,她喃喃道:「姐姐。」
说一个字就抖落一滴眼泪,看得我烦躁不已。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哭什么哭,打扮得那么好看你要发春啊!知不知道廉耻!」
芙蓉捂着脸,可怜见的,「知道了姐姐。」
我眼一横,「知道了还不去给我做饭,老娘都要饿死了,养着你这个废物!」
抹抹眼泪,芙蓉咬着嘴唇看着挺坚强。
「我现在就去姐姐!」
看着她离开我才躺回床上,累死了,睡觉!
然而这觉也睡不安稳,季离恨不知道抽什么风。屈尊降贵来到我房里,也不说话就站在床头盯着我。
我似梦似醒,冷不丁瞅见他差点又从床上摔下来。还要捧着笑脸,掀开被角:「爷,没尽兴?」
季离恨按下我的手,漂亮的眉目压下来看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穿上衣服,爷要去游湖。」
我看了眼窗外,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游什么湖,看什么都是一团雾气。
我不敢得罪金主,麻溜地穿好衣服。
季离恨点评,「算有个人样。」
恰巧这时候芙蓉做好了饭,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搞的。手被烫了一块,看着红通通的。
她眼里还含着泪,配上那副窝囊样,快把我怄死了。
我木然地抽开抽屉,取出烫伤膏扔给她。
「连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对不起姐姐。」
她扭过脸,估计哭去了。
哭哭哭,天天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季离恨打量两眼,也不知看出什么名堂。
「你对你妹妹倒是挺凶。」
我赔着笑,挡在芙蓉面前。
「哪里呀,她笨手笨脚,怕扫了您的兴。」
季离恨歪了下身子,像是在打量芙蓉。只是一瞬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勾着唇笑了。
我心里打鼓,把芙蓉遮了个严严实实。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把芙蓉赶到了后面。
「别看她了,她丑得要死。我们去游湖吧,再晚一会雨该下大了。」
季离恨挂着笑,有些嘲讽的意味。
「你能看明白什么?」
我垮下脸,「可不是嘛,妾身大字不识一个。」
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季离恨又伸手来摸我的脸。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悦的情绪。果然,季离恨虽然还是在笑,却带着威胁。
我拍拍脸,没骨头一样贴在季离恨身上。
「哎呀,爷,妾怎么敢生气呢。妾身最最最喜欢你啦,我们快走吧!」
他扔了块银子,朝着芙蓉说的。
「赏你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别是看上那个丫头了吧!
2
到了船上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落在绛色的窗棂上。
甲板上只有两个收拾桌椅的小厮,柳随安揽着月牙低头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
女人笑着,说他坏。
恶心,抢我客人的小浪蹄子。
我黑着脸放下窗帘,季离恨在楼里不睡。说要游船,到了船上又跟瘫了似的赖在榻上。
他招招手,这动作跟唤狗似的。
我还不如狗,狗有拒绝的权利,我没有。
只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半跪在地上。季离恨眸子水水的,有种睡不饱的懒散感。
「袅袅,去给我泡杯茶。」他特意吩咐,「要普洱。」
我看了眼外头,雨好大。屋里只有龙井,他摆明了折腾人。却也只能咬着舌尖应了,撑开纸伞去找小厮。
雨点溅在木板上,珍珠样颗颗圆润。
打定了主意,这杯茶可不便宜,得让季离恨送我条珍珠链子才好。
然而刚到拐角冷不丁就被人拉进了怀里。
吐了,一股子脂粉气。
揽月楼里都是这味,甜得人发腻。季离恨嫌弃得要死,把我按水里涮了两个来回才满意。从那之后我就不敢用这香粉,生怕惹了季离恨不悦。
时间一久,猛地吸入这股子腻味的香,脑子都炸了。
柳随安一双手不安分地在我腰上游移。
「小贱人,最近勾搭上谁了,见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他贴着我的脖子,「用的什么香膏,这么好闻。」
男人眼里都是情欲,呼吸滚烫得叫人害怕。我抽出手来,高高扬起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滚!」
柳随安捂着脸,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袅袅,你长本事了。」
「姑奶奶本事大着呢!」我甩甩手,只要扒好了季离恨这棵摇钱树。给自己赎身是迟早的事,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子小钱触了季离恨的霉头。
见占不着便宜,柳随安一甩袖子走了。月牙扭着水蛇腰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子。
「不愧是袅袅姐,太守大人在你眼里竟然什么也算不上。」
我懒得看她,「你也想挨一巴掌是吧?」
月牙捂着嘴,「我看你能得意几时,等那个姓季的不要你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个下场!」
嘁,只会挖墙脚的垃圾。
「我就算落魄了也做不出把自家姐妹灌醉爬到对方恩客床上去这种事。」
「你!」月牙气得跳脚,「都是下九流,你装什么清高!」
我从她旁边路过,狠狠撞了她一下。
「再下流也得知道怎么做人不是?」
泡完一壶普洱茶雨也小了不少,我站在甲板吹了会风,等身上的味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敢回房。
季离恨点了灯,这会子正捧着书在读。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清什么情绪。
摸不清的男人。
我把茶端到他面前,仍是半跪着,讨好的姿态。
季离恨像是察觉到什么,放下书,伸手来挑我的下巴。
眸子里隐藏的情绪有种早就预料到的失望,转瞬之后又变成了漠然。
「去洗个澡。」
他嫌弃我了,怕不是以为我去谁的榻上厮混一番才沾染了这些气味。
我俯身趴在季离恨得肩上,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吧嗒吧嗒落下泪来。
「爷,妾刚才遇见柳随安了。」
季离恨不言,我知道他在听我说话。
「他轻薄妾。」
季离恨身子动了动,将我垂落的发丝撩起。
「然后呢?」
「妾是爷的人,怎么容他放肆,当即赏了他一个耳光。」
那人弯腰来捞我的手,掌心果然红红的。于是用手指轻轻拂过了,痒得我身子一颤。
我干脆直起腰来去勾季离恨的脖子,委屈巴巴要往他的腿上坐。
「柳随安说要给妾好看,爷会不会保护妾?」
季离恨眉目低垂,黑压压的眸子看向我,红润的唇也张开了。
「自然。」
自然会护着你。
我得了答案也就放下心来,知道季离恨没有厌弃我。便拿过那本书扔远了些,十分地媚使出了十二分把他往榻上压。
「爷,别看书了,看我吧。」
又是一夜云雨巫山,第二日是个艳阳天,太阳高高挂着。风也暖洋洋的,船晃来晃去,晃得人发晕起不来。
季离恨却已然穿戴好了。
三千青丝垂在床边,我抓着深深吸了一口。
雪柳的香气,清冽舒神。
那人穿戴整齐,眉宇间疏离一片,身骨颀长如松如柏当真是矜贵不可高攀。
哈,也不过如此。
再高贵的男人到了床榻里也就那么回事,瞧不起下九流又离不开下九流。
可我面上不敢这么放肆。我软了声音透出柔若无骨的酥意来。
「爷,这次待几天啊?」
季离恨低头,直直看着我。
「明日走,再陪你一天。」
一如既往地快,得想办法多捞些钱。
我伸出胳膊撒娇,「爷,妾手上光溜溜的。」
季离恨吃饱喝足倒也温柔,「想要什么?」
「珍珠!」
季离恨又笑了,珍珠价值百金,产量稀少。我没敢说,我想要一串的。看他不怎么开心,又改口:「金子也行。」
那人弯了腰,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赤色鸳鸯肚兜就这么被他两手一勾落在了掌心里。我假装羞怯,「哎呀,羞死妾了。」
季离恨一副你别装的表情,他把肚兜妥帖地收好。
「这是我从你身上拿的第一件东西。」
我用被子遮住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什么嘛,这肚兜爷若是喜欢妾有一抽屉。」
季离恨不搭话,冷淡的眼神扫来我就闭了嘴。
「我不希望这东西会有第二个人看见。」
你一直包我就行。
「妾知道,妾整个人一颗心都是您的。」
季离恨像是满意了,咚一声扔了什么东西给我。
捡起来原是颗珠子,琵琶大小,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
季离恨平静的落下两个字,「东珠。」
我靠,东珠!东珠啊!
他不是我的金主,季离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信女愿每日荤素搭配保佑季离恨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永远有钱。
「把你的口水收收,陪我去踏青。」
别说踏青了,他把我当青踏了都行。
总之就是季离恨就是活好话少有钱的那种,我爱死他了。
送走了季离恨我把东珠摸了又摸,这可是好东西啊。有了它,赎身指日可待。
我美滋滋回了揽月楼,却一打眼就瞧见了我那妹妹芙蓉。她已褪去那副土气的打扮,清纯的小脸蛋带着不安的情绪。一双鹿一样的眼睛胆怯地打量周围的一切,随后被身后的男人小心拥入怀中。
柳随安看见我竟然还打了个招呼。
「哟,这是袅袅嘛,回来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疯了一样冲上去。
「柳随安,你他娘的!」
3
我怎么可能碰到柳随安,他身边的打手只一推。我就跌了个踉跄,头上的簪花都散了,狼狈地成了整个揽月楼的笑话。
月牙在三楼,靠着栏杆懒懒地笑:「我说什么来着,你呀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你竟有这么如花似月的一个妹妹。你也真是狠心,自己锦衣玉食,叫妹妹在厨房打下手。整日里用锅灰抹脸,活脱脱变成一个丑八怪。」
她看了眼芙蓉,带着点知心姐姐的呵护。
「我看啊,你就是嫉妒芙蓉的美貌,怕她抢了你的风头!」
「贱人!」我气得牙根发颤,提着裙子冲到楼上,来不及站稳抬手便是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
「什么风头,什么锦衣玉食,同你我一样做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吗!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你不就是嫉妒我攀了个高枝,得了些金银珠宝罢了!有什么冲我来,何苦招惹芙蓉!」
月牙被我打了一巴掌,眼眶红红的:「你清高你了不起,自己做了下三滥偏要护着你妹妹。我就是看不惯,凭什么一个楼里都是卖的,就她一个白莲似的,装给谁看!」
我气得发疯,手掌辣辣地疼。月牙半边脸已然肿了起来,楼里的女子都是苦命人,为此生了满身的刺来。可偏偏,这三教九流之地也有等级之分。不做恶人就要被旁人欺负,谁能平白受了一个巴掌不还手的。
芙蓉每每说我刻薄,若不刻薄哪来她的安稳日子!
我与月牙骂了一番,谁也不让谁,索性撸起袖子又踢又打。月牙斗不过我,她要是斗得过,头牌也不会是我。
赢了月牙,我整理好衣服。脸上虽然挂了彩,但气势还是在的。
我也不知这气势还能管住芙蓉几分,只是在她面前站定了。她就惶惑不安起来,往柳随安的怀里缩了几分。
「姐姐。」她唤我。
「自甘下贱的东西!」
我看着她,芙蓉的脸上缓缓落下两滴清泪。她确实生得美,连泪珠都晶莹剔透。
我见犹怜。
柳随安挡在芙蓉面前,讥笑着隔开了我与她的距离。
「芙蓉冰清玉洁,若说自甘下贱怎么也是你这个『头牌』更胜一筹吧?」
柳随安,长得人模人样,从来不干人事。
我懒得和他废话,只是仗着我这点做姐姐的威严命令芙蓉,「跟我回去。」
芙蓉犹豫一分还是挣脱了柳随安走向我,后者抓住她的衣袖,满脸的不舍。
「芙蓉姑娘,我明日还会再来。」
芙蓉低头,「谢谢柳公子。」
我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芙蓉一回房就让她跪在门后。
「你长本事了!」
芙蓉怯懦地摇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抢你的客人。」
「不是客人的原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没了清白身子你出了楼里还怎么做人!」
芙蓉仍是那副鹌鹑样,「姐姐,我们已经入了楼,难道还指望干净不成。月牙姐说得对,找个可靠的男人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一派胡言!」
我猛地拍向桌子,芙蓉被我吓了一跳哭哑着叫我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已经有了季公子不是吗?」
她泪眼婆娑,竟然质问我:「还是说姐姐你真的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怕我成了头牌?」
我呆住,没想到芙蓉会这么想我。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好了,「你觉得我这些年把你藏着不让你出门见客是为了什么?」
芙蓉点点头:「我知道姐姐,可是我想出去,柳公子说会为我赎身。」
「然后呢?他已有妻子,赎你出去不过是做个妾。」
「可是总不能在这楼里一辈子吧!我不要像姐姐一样,做一辈子下九流!」芙蓉哭喊着,「我想出去,我想清清白白做人!只有柳公子能帮我!」
我怔住,却见芙蓉不住地叩头。
「求求你了姐姐,成全我吧。」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柳随安招惹过我又招过月牙,如今又成了你芙蓉的救世主。
这男人,怎么靠得住呢?
我忽然站不住,两眼一黑晕在地上。
芙蓉扑过来,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
「姐姐,你别吓我,你有什么好歹我怎么办啊,姐姐!」
这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怎么能落在柳随安那个人渣手里。
我抓住她的胳膊,「有我在,你休想!」
我去找了老鸨,把六百两银子扔在她的桌上。
「我要给芙蓉赎身。」
老鸨皮笑肉不笑,抖了抖身上肥腻的肉。
「她现在是头牌涨价了,得八百两赎身费。」
我咬着后槽牙,满嘴的血腥味。
芙蓉没改头换面前不过一百两赎身银子,如今涨到八百,她怎么不去抢!
「袅袅啊,我的好女儿。」
见我满脸愤愤不平,女人又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
「你这是何苦呢,那芙蓉是个美人。这楼里有你们姐妹俩是我的福气,你们也好多捞点银子,怎么铁了心要出去呢?再说了,柳随安不是也有替你妹妹赎身的心思吗。要是成了,我可以分你一点,你让你妹妹乖乖听话就成。」
哈,赎金分我一点?
我就那么贪财吗?
是了,在他们眼里我是一枚铜板掰开了用的性子,应当无比贪财吧。
我反问老鸨,「那些嫁出去的姐妹是什么下场?」
老鸨沉默了片刻,「那是她们没有福分,都出了楼还是那番命。」
那番被当家主母虐待,夫君厌弃的命!
我抹了抹眼泪,「您放心吧,这八百两我自个儿给您凑齐,芙蓉绝对不会嫁给柳随安的!」
我平生第一次写字,写给季离恨的。
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淫词艳曲我会唱,文雅人的事我做不来,也不会写那些腻歪的情诗。只写了四个字:我想你了。
不知季离恨可有回应,只是除了他我别无章法。
回房,芙蓉已经睡了。
七岁那年我被爹卖进青楼,芙蓉成了买一送一的那个。
她从小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活像个肺痨鬼。我出落得亭亭玉立时她还是那个病恹恹的样。
我一直把她养在身边,生怕那些客人发现她这个沧海遗珠。
我不敢花钱,得的每一分赏钱都小心存好了。我每天每天数着,总有一天能存够给我们姐妹俩赎身的钱。
我从来不相信男人,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往情深,大多是见色起意。就算有。也不是我的运气能遇上的。
等出了楼我就给芙蓉寻一个好人家,我就不嫁了,开个小铺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可如今这一切镜花水月般,倏忽间就散了。
我仍对芙蓉抱有希望,我这乱七八糟的一生总该在她身上得到圆满。
我擦干眼泪,他娘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季离恨不让我接客,我偏要接,他在千里之外还能知道不成!
4
说干就干,我理好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
很快,就得了一位黑衣公子的青眼。
对方冷漠异常,不论我怎么调节气氛都木着一张脸不肯说话。
连眼神交流都不曾有。
怕不是个傻子。
好说歹说把那人迎进了房,也不见他宽衣解带。我笑着去松他的腰带却被一把推开了。
那人把钱袋子扔在桌上,不多不少一千两银子。
「袅袅姑娘,少爷对你很失望。」
我忽然愣了神,眨眨眼,泪珠儿就这么滚了下来。
哦,原来是季离恨叫人来试探我的。
「他怎么说?」
来人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少爷说,这些钱买断了你们的缘分,以后莫要说你见过他。」
我点点头,「知道了。」
猜到了季离恨身份非同寻常,也知道这是段长不了的露水情缘。
就是有点难过,季离恨他算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吧。
心口发紧,我捏着钱袋,再抬头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我抽开抽屉,那颗东珠安稳地躺在锦盒里。
也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不是?
还有他赏的金钗玉镯,我可一点都不亏呢!
拎着钱袋去找了老鸨,却被告知晚来了一步。
「柳公子已经为芙蓉赎身了,整整一千二百两呢!袅袅啊,你什么时候能像芙蓉一样争气啊!」
我不争气,我怎么不争气了?
不争气的是她芙蓉!
她怎么就耐不住答应了柳随安去做人家的妾!
我冲回住处,芙蓉还没回来,我见茶水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水里加了蒙汗药,等芙蓉喝下后我自会把银子还给柳随安。
若赎身钱不够,大不了把那颗东珠卖了。
为男人送的东西暗自伤神那不是我的性格。
一颗东珠对季离恨来说能算什么,说不定他不知送过多少人了。
打定了主意我静静等着芙蓉。
她果然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大气不敢喘一声。
「姐姐。」
「你长本事了。」我说,「趁我忙着自己就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芙蓉一脸的愧疚,「我太心急了,姐姐你原谅我吧。」
我面上带了笑:「姐姐不怪你,你看你吓得满头是汗,喝杯水吧。」
芙蓉受宠若惊:「好的姐姐,你也喝一口,你嘴巴好干。」
我的杯子里自然没有下药,可是等我饮下茶水脑袋却迷糊起来。
芙蓉扶着我,「姐姐,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这丫头,在杯子上下了药!
等我醒来天已经黑了,月牙站在我的床前一脸落寞。
「真羡慕啊,这么快就能出楼。」她低下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水一样温柔,「我们呢,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攒钱呗,自己给自己赎身。」
这是我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平时我们总是针锋相对。
「钱哪有那么好攒,八百两要攒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窗外不说话,本来都想好了我和芙蓉一起出去。现在只有我出了这个深渊,芙蓉她落入了更深的噩梦。
我出楼了,靠着自己攒得钱。
季离恨给我的那一份被我分成了两份,其中一份是给芙蓉的嫁妆。
本来就打算她出嫁的时候让她风风光光出门,现在好了,坐了顶小轿子从后门进家门。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去观礼,要是还没有嫁妆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5
我站在柳府门口,守门的家丁拦着我。眉毛挑着,促狭的笑意里都是不屑。
差点忘了,虽然现在从了良,但揽月楼头牌袅袅的称号还是响遍了整个江城。
「袅袅姑娘。」男人调笑着,伸手要来摸我的肩膀。
平日在楼里穿得清凉惹眼也就罢了,如今粗布麻衫裹得严严实实怎么有透视眼不成,知道我衣服里是什么样的还要伸手来摸。
「滚你娘的!」我啐了一口,「叫你们二娘来!」
吃了个闭门羹,那家丁当即凶神恶煞起来。嘴里嚷嚷着:「不就是个青楼女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不甘示弱:「一个看门的,和狗有什么区别!」
「你!」男人气急败坏,抬手便要打我。我往后退了几步,心想连家丁都是这样狗眼看人低的货色。不知主子有多难相处。
芙蓉出身同我一样,只占了个清白的名头。在达官贵人眼里一样上不了台面。
我从兜里掏出二两碎银,守门的见了银子脸色好了三分。
「行,要见二姨娘是吧,你等着吧!」
我从早晨一直等到晌午,日头晒得人发晕,芙蓉才姗姗来迟。白着一张巴掌脸,眼角眉梢写满了倦意。
「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脸上没好气,心里倒有些疼,「来看看你。」
芙蓉还是那副怯怯的样子:「劳烦姐姐费心了,我过得很好。」
「主母好相处吗?」
芙蓉点点头又摇摇头,眼里有了湿润。
「姐姐你别问了。」
我晓得她的日子大概好不到哪去,嘴上怎么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早跟你说过了,但凡你听进去一点也不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好自为之!」
芙蓉点点头,我叹了口气,把那五百两塞进她的手里。
「你既做了选择也怨不得旁人,只能靠你自己。她若欺负你也不要过分忍耐,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记住了,人善被人欺。」
芙蓉还是点头,把钱袋子攥紧了。纤细的手指都发了白。
「我知道姐姐瞧不起我,我心里有数,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看她这副样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拍了拍她的手,「我回去了。」
芙蓉说好,眸子里竟没有半分留念。
我有些难过得想,我这唯一的亲人情分也不过如此。
人生在世,本来就是靠自己的多。
我把她护着养了这么大,又给了五百两嫁妆算是仁至义尽。
从良后我租了间铺子专卖豆腐,说起来这手艺还是我从小就会的。
卖到揽月楼之前我跟着娘卖豆腐,捧着一筐黄豆一把一把塞进磨盘里。娘便跟黄牛一样,推着磨盘一刻也不肯停。
那时候觉得日子真是苦到头了,没想到更苦的还在后面。
三年天灾,一滴雨也没下。黄豆长不成,人也没吃食。家里统共三个孩子,我爹一狠心卖了两个。唯一留下的是个男孩,因为要传宗接代,所以卖不得。
我有时候又想,说不定我和芙蓉才是幸运的。
因为被卖到揽月楼,有吃有喝,所以熬到了下雨的那天。得以活下来,我那爹娘说不定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哭呢。
我受不了推磨盘的苦,所以又买了头驴。
驴是只懒驴,干活的时候要举着小皮鞭盯紧了。不然就停下来,半天挪不动一步。
豆腐做好了,就一框框搬到前厅去。不止卖豆腐,还有豆浆,千张。总之,豆子能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客人们大多是一条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偶尔会有男人来买,不怀好意地将我从头打量到尾,问上一句:「真从良了吗?一两银子行不行?」
我恨恨地盯着他们,手里的皮鞭举起来抽在驴子身上。
它虽懒了点,倒也贴心。会喘着粗气撞向那些衣冠禽兽,久而久之也就没男人来买我的豆腐了。
可是女人们也会说,带着疑问的口气。
「你说她真从良了吗?」
而后又摇摇头,「怎么会,你看她屁股撅那么高,指不定勾引谁呢!」
你看,世道本就不公平。连弯腰挖一勺豆腐也要被说勾引人。
我偶尔会把那颗东珠拿出来看看,大概是环境不同。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这会子看也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不知道季离恨现在怎么样了,起码他看我的时候不会觉得我天生下贱。
我又不是生来就是下贱的,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世人总是带了歧视的目光看我们,只要进了那个地方就一辈子被冠上肮脏两字。
我忽然理解了芙蓉为什么急着脱离揽月楼,她想摆脱这层层嫌厌的目光。却忘了这本就是被男人赋予的不平等,又怎么能靠着男人摆脱。
还要被扣上攀附权贵的帽子。
蠢死了。
两月过去芙蓉一句话也没带给我,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只能和我的驴一起,磨完一筐又一筐的豆子。
盛夏的雨气势磅礴,雨帘织起的雾笼罩了世间万物。
我掌了灯,昏暗的灯光里懒驴吭哧吭哧转了一圈又一圈。
「砰砰」
有人敲门,懒驴停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门。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找我?
我打开门,季离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漆黑的发黏在脸上,白得几乎透明。漆黑的眸子直白地看着我,血腥味铺天盖地袭来。
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冷得人发抖。
我目光下移,看见他腹部豁开一个大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袅袅。」
他这样叫我,「最近过得好吗?」
「还不错,但是看起来你快死了。」
他不言,扑通一声倒在我怀里。
当晚季离恨就发起高烧,我把他的衣服换了才发现他是受了剑伤。清理了伤口,用纱布裹上。季离恨白皙的皮肤因为高烧带了些许粉色,嘴唇红润得紧。
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副样子倒与他情动时没什么分别。
不知道他惹了什么人,我把季离恨的衣服烧了。人也没放在屋里,挪去了库房。用稻草床单简单收拾了下,在搞清楚状况前只能这么委屈他了。
第二天,照旧开张。
惦记着季离恨地伤我早早收了摊去杀了只鸡寻思给他补补。那人也争气,昏迷一天就醒了。睁着眼茫然地看着房梁,听见我推门转脸看我。
下巴尖细,眼眸狭长,狐狸似的媚态。
「袅袅,我饿了。」
我低眉顺眼,「妾这不是来了。」
季离恨就笑:「你不是从良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妾?」
我学着他笑,咬住了下唇。
「你不一样,你钱多事少,伺候你我心甘情愿。」
季离恨不笑了,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贪财。」
我把鸡腿塞他嘴里,「你呢,不是说恩断义绝了,干嘛还来找我?」
「余情未了。」
「放屁!」我指着他,「你惹上谁了,快从实招来。」
季离恨抿着肉,慢条斯理的。眸子里也有了光彩,只是脸色仍苍白着。
「不要问袅袅,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我哦了声,「给我多少钱。」
他看向我,有些无奈的样子。
「你怎么总是这么贪财?」
我道出了世间真理:「钱比人可靠。」
季离恨不说话了,半晌他终于吃饱喝足,悠悠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一天,把爷伺候好了。」
那不是简简单单?
我熬了药,季离恨皱着眉,一碗药放凉了也没灌进喉咙。
「太苦了,袅袅。」
我捏着季离恨的下巴把药灌了进去,紧接着塞了颗蜜饯。那人现在浑身无力,软着四肢任由我摆布。只用眼神把我凌迟了一遍又一遍。
「你以前可比现在温柔多了。」
我面无表情:「装的。」
季离恨无语,「我以为你是真喜欢我。」
「你给得钱多。」
季离恨不说话了,咬着牙笑,看起来又想把我凌迟一遍。
到了晚上我又开始磨豆子,季离恨坐在麻袋上。因为陌生,我的驴每走一步都要看他两眼。
季离恨倒也有趣,拿着一把草料遛狗似的遛着驴子跑了一圈又一圈。
良久他抬眼看我:「袅袅,我渴了。」
我记得季离恨惯喝普洱,可是这里没有。我充其量和点糖水给他,季离恨喝了糖水嘴就跟抹了蜜似的。
他盯着我,眼神称得上柔情似水。
「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白了他一眼,「那应该是你下来磨豆子。」
季离恨哦了一声,「你虐待病患,我可是一百两一天请的你,就让我磨豆子?」
我摊开手:「钱呢。」
季离恨说现在没有。
「等我两天。」
我就知道,男人哪怕欠账都是一脸理直气壮。
我的顾客里有一位是揽月楼的常客,我没从良那会他总占我便宜。可惜兜里没钱,也就过过眼瘾。我从良了,他就天天来买我的豆腐。
今天,他又站在我的摊子前。
「袅袅姑娘,去我家里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始终这样,一副书生打扮浑身散发着书生的文弱气。
听说还是个秀才。
我难得开口,「李公子好像是个秀才?」
男人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是的,前年秋试中的秀才。」
「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说什么?」李公子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枉读了圣贤书,不求进取天天问别人做不做皮肉买卖,你是有病吗!」
李公子气急败坏将兜里的钱一股脑扔在我面前。
「你一个风尘女子惺惺作态什么,三十两银子总够买你一夜吧!」
我刚想撸起袖子跟他好好吵一架,一把菜刀就狠狠砍在了面前的案板上。
季离恨阴鸷着面目,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滚。」
李公子用手指着他:「你是谁啊!」
「我是她相公你有意见吗?再让我看见你就剁了你的手!」
这话一出李公子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临走前也没忘记把那三十两收好。还丢下话来:「哈,你娶了个破鞋,你得意什么!」
一大早坏了我的生意,周围人指指点点,我也没了卖豆腐的心思。干脆收了摊子,今个休息。
季离恨垂着眼眸看我,这会子的他没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气势,倒有些慈悲。
「袅袅,你为什么不哭呢?」
哭有什么用。
我有些心不在焉,「他说得又没错,我十六岁就开始接客了。」
季离恨摸着我的眼尾,手指温热。指腹薄茧摩挲得眼尾发烫,倒真有点想哭的感觉。
「可是袅袅,那又不是你的错。」
他说:「下贱的是他们,不是你。」
6
季离恨在我这住了将近两个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叶子黄了的时候,我有点受不了了。
季离恨吹毛求疵,穿的要绫罗绸缎,吃的要山珍海味。要不是腹部的伤结了疤,怎么看也不像是被追杀的。
「你什么时候走,我快没钱了。」
男人倚在床上,细长的眼斜过来。敞开的衣襟,明晃晃白得惹眼。
「不知道。」
骨节分明的手来捞我的发,「袅袅太贴心,叫我舍不得走。」
我手心朝上:「钱呢?」
「明日给你。」季离恨闭上眼,「袅袅去为我买壶酒吧,要陈年的花雕。」
我应了声,窗外有影子一闪而过。大概是来接季离恨的人,不方便露面所以支开我。为此买了酒我还特意在外面溜达了好一圈,只是回来时那人还没走。
我偷偷瞧了眼,那黑衣人和上次试探我的是一个。这会子恭敬地跪着向季离恨请罪。
「世子,刺客已经处理干净。那边查到了,是二夫人干的。」
季离恨的声音很平淡,似乎生死之事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留了活口吗?」
「留了。」
「爹还等着我回去成亲呢?」
黑衣人似乎有些为难,头低得深深。
「回世子,是的。」
嘭的一声响,大概是季离恨扔了书砸到我的桌子。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一阵,大概是季离恨在整理衣裳。
「那便回去吧,再不回去这世子该让给我弟弟做了。」
「何时上路?」
「明日。」
我舒了口气,明天就能拿着钱了。
门猝不及防拉开了,季离恨笑眯眯地看着我。
「偷听呢袅袅。」
我欠了欠身子,「回世子爷的话,妾什么也不知道。」
季离恨笑,伸出手来揉乱了我头顶的发。
「跟我一起走吧,袅袅。」
「为什么?」
我直起身子,季离恨比我高了太多,看他时总要仰起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漆黑的瞳孔盈了金色的光。看起来竟有些深情的意味,似乎那双眼里此刻只有我的影子。
我突然顿了下反应过来我和季离恨的差别,大概就是云泥之别。
那么他看我的时候是一个世子在看一个平民,还是单纯的季离恨在看着袅袅。
我不知道,就好像我也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深情可以存在多久。
眼神骗不了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离不开她。就算离开了也会想尽办法回到她的身边,可是情难从一而终。美貌也总有灰败的那天,到那时候我拿什么去和别人争。
我难过起来,像是平静的湖泊泛起了无数涟漪。一层层一圈圈,搅得整个人都难受起来。
我望着季离恨,他还是那样认真专注等着我的回答。
「我喜欢钱。」
季离恨抿了下唇:「我知道,你一向爱钱。」
「所以我不会爱你。」
季离恨愣了下,他缓慢地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发就垂在我的指尖柔软地带着雪柳的香气。
「可是我有很多钱,有很多你没见过的宝贝,你不想看看吗?」
哦,这个男人在诱惑我呢。
我又不是傻子。
「那些钱我无福消受,我只要我该得的。」
「你是世子,我是风尘女子。你接受我,你的家人不一定。我不想下辈子因为我的过去变得谨小慎微,甚至说尔虞我诈。你知道的,我不怎么聪明。」
季离恨忽然笑起来,他揽着我进了屋。
「谁说你不聪明,你是最通透的那个,袅袅。」他俯下身子,眸子里星星点点映出我苦涩的脸。而后,带着药汁凄苦味道的唇覆上了我,夹杂了一点泪珠的咸。
季离恨说:「如果我娶你呢?」
我嘴里的咸更甚,「你家中已有亲事,而我,不做妾的。」
一个从良女子说自己不做妾,多大的口气。然而季离恨点点头。
「你本就不该做妾。」
季离恨说:「我以前不懂什么叫做爱人,现在想想我一直在学着怎么爱你。」
我趴在他的身上,汗水淋淋,「怎么?」
他咬我的锁骨:「我要给你好多好多钱,要你没有后顾之忧。」
最后他唉唉叹气,「和我回去吧袅袅。」
我还是拒绝,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镜子面前发呆,又想起来季离恨明日大概走得很早,他嘴刁得厉害,却爱喝我磨的豆浆。便想着去仓库磨些豆子,季离恨沉默着,他知道他劝不动我。
我打开门,被蜷缩在旁边的影子吓了一跳。对方却开口了,哽咽着叫了我一声姐姐。
我心说,果然如此。
芙蓉站起身,肚子往前挺着,看着有五六个月了。
「姐姐,柳随安把我赶出来了。」
我瞧着她,哭得双眼红肿,脸上还有个巴掌印子。
「早跟你说过了,安身立命的钱可拿了?」
芙蓉摇摇头,「被大夫人抢去了。」
我眉毛一挑,敢抢嫁妆,明天就去他府上骂街。也叫街坊四邻看看他柳随安是怎么不要脸的一个人,把身怀六甲的妾室赶出门也就算了。还贪了人家的嫁妆,叫他好好丢一番人才算。
我心里有火,可芙蓉实在可怜,只能先让她进来。
好在季离恨已经穿好衣服,芙蓉跟在我身后怯怯地叫了声公子。
我走到季离恨跟前同他商量。
「你能不能现在就走,不然她没地方睡觉。」
季离恨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叫我好哥哥。」
我一向没脸没皮,「好哥哥,你快些走吧。」
季离恨被噎住了,倒也妥协。
「我在外屋待着,鸡叫了就走。」
「好。」
我应了他,把芙蓉扶进里屋。芙蓉才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姐姐,你和季公子好着呢?」
我铺着床单,「嗯。」
芙蓉又问,「姐姐,他有没有说过娶你?」
「没,人家高门大户,我攀不上。」
「可是姐姐你就这样一辈子吗?」芙蓉扶着肚子站在我身后,「你伺候他也不短时间,连个名分都搏不到,你甘心吗?」
「你呢,你倒是有名分了,孩子也有了三更半夜还被赶出来,你甘心了吗?」
芙蓉咬着嘴唇:「我不甘心,怎么入了风月这辈子就出不来了吗?凭什么叫人嫌弃,我嫁给柳随安时还是清白身子啊!」
我火气上来了:「我早就和你说过,等我们自赎身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到时候我自会帮你找个好人家,你偏不信。非要嫁给那个柳随安,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事到如此,我能怎么办!」
芙蓉满脸是泪,音量也拔高了。
「我不甘心,我不要一辈子做人下人。我有什么错,从小你就把我当个奴婢,若是我成了头牌绝不会变成这样!」
我不禁冷笑:「怎么,你觉得成了头牌凭你的相貌就有得挑就有得选了。这千千百百个人里总能有个如意郎君吧!你他娘的,我费尽心思护着你,你倒好想去做那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子!」
芙蓉不说话,只冷着脸,不断喃喃着我不甘心。
「那柳随安不也是你千挑万选的吗?」
她仰起头愣愣看着我。
「你的花簪给谁看,你的粉抹给谁看?你做我的奴婢前厅不转了,怎么我不陪季离恨你不搽脂抹粉,我不出门你不去前厅。我一出门你就焕然一新躺在了柳随安怀里,他不是你千挑万选的吗?现在后悔了,不甘心了?你想做人上人,外头坐着的就是世子爷,以后的王爷。到了他的属国去你也做个王后娘娘倒看看你斗不斗得过那些名门之女大家闺秀。」
知晓我生气芙蓉变得无措起来,她扶着肚子一手来安抚我。
「姐姐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有意的。」
我瞧着她,知晓自己从小刻薄了她。可我如何不刻薄,揽月楼是什么地方。性子软一点就要被欺负死,不止恩客。楼里的又有几个好人?我不泼辣,怎么能把她藏到十六岁。
一直以为单纯可爱的芙蓉,原来心机如此深沉。
我指着外屋:「你想做人上人,去吧,季离恨就在外头!」
芙蓉看了我半晌,竟然真的一扭身去了外面。
「季公子,芙蓉求求你给芙蓉一条活路吧!」
我赶到外屋,芙蓉跪在地上不住叩头,不多时就渗出血来。
「姐姐要去找柳随安那个杀千刀的算账,我们无权无势怎么斗得过他啊。若是姐姐有什么好歹。芙蓉可怎么活啊!」
季离恨扶起她,面容和煦。
「那还如何是好?」目光转向我,「不如我替你们出头,只是我走后袅袅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芙蓉抹抹眼泪,「姐姐她心悦公子,怎么会不愿随你走呢?」
她又看向我,「姐姐也不想我们母子一尸两命,死在你面前吧。」
我到底还是坐上了季离恨的马车,男人捧了书在读。睫毛长长的,称着阳光很好看。
芙蓉在另一辆车。
处理完王府的继承问题前,季离恨抽不出时间来料理柳随安。
我百无聊赖地编着头发,季离恨突然提出来要教我写字。
马车不够平稳,摇摇晃晃,笔锋不够锐利却是一次成型。
季离恨指着那个字教我。
「这个字念夫。」
他又指指自己,「我就是夫。」
「芙蓉很聪明不是吗,她知道荣华富贵该向谁求。」
我看向季离恨,墨色的瞳孔如我初见时。低敛沉稳,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我从来不信缘分天定。」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季离恨时他骑着马从揽月楼下路过,我摇着手绢不小心落在他的掌心。
青年抬头,一眼撞进了我的眸里。
我对季离恨说:「你很难缠。」
季离恨只说了一句,有些落寞的神色。
「别离开我。」
7
这里是赵国,晋王的封地,如果不出意外也会是季离恨的封地。
只是季离恨生母走得早,现王后虎视眈眈要除掉季离恨将世子之位留给自己的儿子。
我不知道季离恨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看和周将军的女儿周沫颜成亲都是稳坐大权的最优选,他却偏偏把我带了回来。
回王宫的路上,百姓们夹道欢迎。
季离恨拉着我的手钻出马车,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热泪盈眶抓着季离恨的手。这人一向有洁癖,可现在被陌生人粗糙的双手抓着不仅不嫌弃,反而温文尔雅地笑着。
「殿下,听闻您受伤了,如今总算平安回来了!」
季离恨微笑着,他弯着腰得以和老妇人平视。
「是啊,正是有了大家的惦记我才得以平安归来。」
他拉过我,「是袅袅姑娘救了我。」
于是人群拥挤着,大家纷纷要见我一面。生平第一次我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的不是羞辱而是夸奖。
「这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就是他救了我们的世子殿下吗!」
「天呐,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世子了!有了袅袅姑娘,我们赵国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季离恨,却被他拉着做戏。走在长街上,在拥挤的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句大喊。
「世子遇刺是王后干的吗?」
季离恨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他严肃的口吻警告众人。
「此事乃是空穴来风,王后娘娘端庄贤淑,切不可再说了!」
那道声音却是喋喋不休:「可除了王后谁还有理由伤害世子!世子您可是一心为民的好人啊,饥荒的时候如果不是您执意开仓放粮我们肯定就饿死了!世子啊,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让残暴的二殿下做了王我们百姓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那人哭喊起来,拥护季离恨的喊声一声大过一声,可谓是一呼百应。
季离恨高举双臂,几乎是泣不成声。
「我何等何能被大家这样拥戴!」男人抹抹眼泪,「我还有什么能为百姓做的呢,如果可以我想让大家的赋税再减轻一点。饥荒刚刚过去,正是发展的时候。那么,我回来了,现在就进宫同王上提议吧!」
「好,谢谢世子,能有世子这样的王真是我们百姓的福分啊!」
一呼百应,季离恨几乎被捧到了神坛。从他垂下的眼底我看到了磅礴的野心,季离恨转过脸拇指擦过我的唇瓣,柔柔地唤我。
「袅袅,我要把你捧得高高的。」
「何必,我不过是个妓子。」
季离恨似乎有些疲累,他歪倒在我身上。
「袅袅,不要这样说自己。世道艰难,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承受的。」他无奈地闭上眼,「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并不低贱,那些肮脏的言语本就是下作之人赋予你的,不代表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你处处都好,只是太过自卑。」
季离恨捧着我的脸:「明哲保身没有错,可追求幸福也没有错。」
他的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却直直穿透了心底。
「袅袅,你信我一回。」
季离恨睡着了,舟车劳顿他早已困倦。
赵国和长安不同,这里很冷,才刚刚十月刮来的风就有了刺骨寒意。季离恨很怕冷,总要裹着厚厚的狐裘,苍白着唇色有气无神的赖在房里。
赵王答应了他减免赋税的请求,却因为他拒绝了赐婚罚他禁足一个月。
季离恨说他这辈子非我不娶,因为我救了他的命。
说这话时我看到了王后的笑,那样轻蔑又恶毒的笑意。高高扬着的头颅,半阖着双眸不屑鄙夷的眼神。
季离恨直视着王后,在她的桎梏里折去翅膀。膝盖跪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全是不屈与不甘。
「你真是糊涂了世子,放弃大好的前程为了一个妓女。」
季离恨扯我的衣袖,他的手放在我背后,支撑着我挺直了腰板。
我看着王后,顺从又乖巧地低下头。
「娘娘,袅袅自知身份低贱。可袅袅愿意为了殿下做任何事,哪怕献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这种事,在袅袅从刺客手里救下殿下时就下定决心了。」
我在刺客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提醒王后自己做了什么事。
当大殿上所有人都走光时我搀扶起季离恨。他的腿不好,长久的跪让他犯了寒病,每动一下都是刻骨的疼。
我搀扶着季离恨,走得很慢。
「让你受苦了,大殿上那么多人。」
我面无表情,「习惯了,又不是第一次有人骂我不要脸。只不过没想到,这一次勾搭上的是世子。」
季离恨笑着来捏我的脸,「你的身份无法避免,他们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说,所以不如大大方方地随他们去。」
我知道季离恨的意思,我是个妓子无法避免。可是他就是会捧着我,他愿意让我站到他的身边,我们两个一起去堵住悠悠众口。
风刮落了树叶,枯黄得了无生气。
「我跪了六年。」季离恨对我说,「其实长安的冬天也挺冷的。」
那个时候赵王还是皇子,留在长安城。季离恨的母亲去世,他又迎娶了新的王妃。
后来封王封地,赵王带着王妃来到了赵国却把季离恨留在了长安城。
先皇不久后去世,一年后太后也去了。
季离恨无人问津,那时他还小。落寞的身影走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彼时的季离恨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如果再这样没有人管他季离恨很有可能活不过那个冬天。
他已经很久没吃饱了。
年纪尚小的季离恨明白一个道理,名声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他披麻戴孝走进了皇陵,声势浩大人尽皆知。
从此以后不论寒暑,季离恨穿着粗布麻衣,日复一日地为祖父母守孝。
孝感动天,连天子都为之落泪。
六年后,他成了世子,在万千簇拥下回到了赵国。
一呼百应,光风霁月之下谁知道每个寒冷的夜里落下的寒症会让季离恨夜不能寐,双腿痛到恨不得生生扯断。
双目欲裂,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人又似鬼。
季离恨又惊醒了,外头已经落了雪。北风呼啸,裹挟着雪花吹开了窗户。
「真冷啊,今年冬天。」
他冰冷的双手摸上我的胳膊,莹润的眸子里有种近似于孩童的惊慌。
「袅袅,你会陪我度过这个冬天吗?」
想了想他又说,「不要离开我袅袅。」
我扣着他的十指觉得安心了些,「我在这呢季离恨,我不会走。」
他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所以我决定陪他走出这一段未见黎明的雪夜。
7
年关将至,芙蓉的肚子足月。稳婆们一个接一个在房里伺候着,芙蓉痛得撕心裂肺,折腾了一天一夜,大胖小子才呱呱落地。
季离恨打趣我,「还没做娘,先做了姨母。」
我看着他,笑不出来。
芙蓉虚弱地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湿透。气若游丝,抓住我袖摆的手骨节泛白可见用了力气。
「姐姐。」她唤我,「能不能把这个孩子养在你膝下,我已经不指望再回江城了。」
我瞧着她浸透了疲惫的眉眼,只觉得她真是疯了。
芙蓉还在充满希冀地看着我,摇动我冰凉的手指。
「求求你了,姐姐。」
我喉咙发紧,甩开了芙蓉的手。她跌回床榻里,湿润的发丝黏着额头。盈着水光的双眸一点点空洞下去,最后了无生气。
「姐姐,你真是狠心。」
我回望着她,「你以为来了赵国就是衣食无忧坐享荣华富贵了?莫说你了,便是我被季离恨护着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要怪我狠心,你若是想再嫁我自会帮你把这孩子送回柳家。」
芙蓉痴痴笑出了声,「叫我母子分隔千万里。」
我懒得看她,「你自找的。」
芙蓉拉上被子遮住自己的脸似乎哭了,却并没有拒绝我的提议。
孩子刚刚出生,皱巴巴一团小小的窝在我怀里。母爱泛滥起来,我抱着他一时间竟舍不得放手。
季离恨坐在我身边,新奇地望着这孩子,眼巴巴地赖在我身上。
「袅袅,你说若是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什么样?」
我没有隐瞒季离恨的想法,只是说起来仍有些难过。
「季离恨,或许我很难有孩子呢?」
在揽月楼的日子里。我喝了太多避子汤。
季离恨一时沉寂下来,他贴着我的脸,雪柳的香气争先恐后钻进鼻尖。
「那就不生了,过继一个也是好的。」
他眸子亮亮的,一时间叫我分不清真假。
只是那人抓着我手的温度实在太过滚烫让我无法怀疑他的真心。
芙蓉的孩子被我托人送去了江城柳家,刚刚生产完,芙蓉在门口怔怔望着落下两行泪来。
「姐姐,你说我会幸福吗?」
我叹了口气,「你我的身份人尽皆知去哪寻个如意郎君。」
芙蓉泪眼婆娑,「季离恨呢,他也没有办法吗?」
我摇摇头,揣着汤婆子一声不吭回了府。
今日有贵客上门,定好的世子妃周沫颜。
季离恨拒婚,气得周将军在家告病,已经快两个月不曾上朝了。
我揉揉脖子,季离恨狼一样爱咬人。脖子处的红痕太过显眼,衣领使劲往上扯也盖不住。
周沫颜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将我活剐了,我和每一个勾栏院出来的妖艳贱货一样掐声扭腰。气得周沫颜扭过脸不肯再看,她干脆直白地嘲讽:「季离恨的眼光什么时候低成这样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骨头一样歪着身子。
「周姑娘端庄贤淑,可就是不讨世子爷欢心。他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勾栏样式,我有什么办法。」
周沫颜咬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怕她气出个好歹来,低声下气给她倒了茶。周沫颜却不领情,看着什么脏东西似的打翻了茶水,恰好洒在我的衣裙上,烫得我一个哆嗦。
我仍带着笑,「本以为周姑娘是个多大度的人,原来这么善妒。」
「你什么意思!」一双美目几乎喷出火来,周沫颜干脆站起来把剩下的水泼在我脸上。
「下贱东西,你也配揶揄我吗?」
她气冲冲地往外走,恰好撞见芙蓉。后者卑微地行了礼,抬起脸时倒叫周沫颜惊了下。
外面的人不知道芙蓉有孕,只知她是我的妹妹。如今她一副凄苦的面容,恐怕谁看了都会以为我虐待她。
「你一个做姐姐的,自己吃饱喝足,怎的连碗汤也舍不得留给自家妹妹吗?」
我才整理好头发,听了周沫颜这话只觉得发笑。
「周姑娘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总好过你一口吃不上的。」
「你!」女人咬牙,似乎再多看我一眼都嫌脏。
从始至终季离恨都没出过面,他懒散地裹着大氅窝在炭火跟前捧着书在读。
睫毛纤长,在白皙如玉的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走到他身边,季离恨将我拥入怀里。狐狸毛柔软舒适,暖融融地让人想睡觉。
「冬天快过去了。」季离恨说,「等冬天过去,袅袅就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抚摸着我手掌的纹路,目光深沉如水。
「有些事情光靠说毫无诚意,但是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人掌控你的命运,它在你自己手里。」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二月的风很轻,芙蓉的身子也终于养好了,她又活跃起来。游移在王孙贵族之间,她仿佛从含苞待放突然间完全盛开,眼角眉梢都是妩媚的风情。
我把她揪了回来,芙蓉质问我:「为什么,都是楼里出来的凭什么你可以被季离恨宠爱。我为自己谋个好前程都不行吗!」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企图打醒她。芙蓉掩面而泣,当天晚上离家出走。
我没去找她,果然第二天她也回来了。失魂落魄的,看我时落寞极了。
「姐姐,你真的没去找我,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没理她,季离恨这段时间忙得脚后跟不沾地。哪有心思管这些内院里的事,忙着笼络百官都来不及。许是芙蓉自知自己不懂事,隔了一天就来向我赔罪。
恰好季离恨也回来了,日头正好,窗外的桃花开了一支。
我身子忽然沉了下去,呕出大口的鲜血来。
季离恨惊恐地跑来,我跌在他怀里,很快就看不见眼前的光景。只听见他焦急地呼唤,一声一声几乎泣血。
芙蓉在一旁慌张地跌了个跟头,嘴里不住说着。
「不是我,不是我,是周沫颜让我干的!」
我死死抓着季离恨的衣襟:「别杀她。」
季离恨应着我,泪滴在我手上着实烫得厉害。
我又看向芙蓉:「我待你这么好,你竟要害我……」
一口气上不来,我终于垂下手,再无所知。
周沫颜下了大狱,王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毕竟,季离恨不娶她自己的儿子可以娶啊。
牢里的周沫颜心灰意冷却突然看见了一缕曙光。她接过了王后递来的橄榄枝,一个身形与她相似的女人代替她走入了牢房。周沫颜换好衣服刚要离开,四周突然火光冲天。
为首的女人长了张和那个勾栏女子一模一样的脸,周沫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你不是死了吗?」
芙蓉比我先一步笑出声,「你把我们姐妹当什么?」
「当蠢货吧。就是不知道后宫与朝堂勾结是什么罪名,还要偷梁换柱,帮一个重犯越狱。」
另一边,季离恨早已收集好王后所有的罪证。连她的胞弟吃饭不结账这种小事都写在了奏折里,人证物证俱在,这下子季离恨的世子之位算是稳了。
至于我,那个揽月楼的妓子袅袅死在了黎明前夕。没来得及看一眼世子府红云一样的桃花,便宜了那个张大人的次女。
番外——
「世子成亲了,娶的张大人家的小女儿,张渺。」
「等等,是张渺还是张袅你可说清楚。」
「管他呢,有喜酒喝不就好了!」
「就是可惜那个跟世子一起回来的姑娘了,她要是命好些,说不定也能做个娘娘。」
吃酒的平头老百姓为这段故事可惜,又赞叹起季离恨可真是个好人。
成亲这日整条街都摆了酒席,为的就是与民同乐。
听说,幸运的人可以收到世子妃的红包还能一睹真容呢!
吃酒的李四本来是不相信的,在他看来男人都是薄情。这个世子嘴上说着非那位袅袅姑娘不娶,如今还没过七七,不也欢天喜地地成亲了吗!
他砸吧了一口酒水,却见前面忽然热闹起来。
男人好奇地站在凳子上,原来是那位世子妃挨个敬酒来了。
世子站在她跟上,紧紧牵着新娘子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似的。
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怕世子妃喝多了酒,世子不着声色地接过了别人递来的杯子。在世子妃反应过来之前一饮而尽,而后望着那人勾了嘴角。倒有些情不自禁低下头来,吻就落在了世子妃耳侧。
有伤风化,李四说。
不过他还真有些羡慕,你说这年轻人怎么好不够似的呢?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位张渺有些眼熟。
那日世子回来牵着的姑娘眼下不也生了一颗小痣吗?
原来是偷天换日。
隔得远远的,李四举起酒杯,没什么好祝的。那就祝这对有情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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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1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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