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记者对话重刑犯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第一次见到大英子,她被锁在的西北的窑洞里,弱小无助。
我隐隐发现这个闭塞的山村里,某个不可告人又尽人皆知的秘密。
第二次见到大英子,她平静地坐在看守所里,她已手染血案。
第三次见到大英子,一张十二年前的公安部 A 级通缉令上面赫然贴着大英子的照片。
1.
我是一名电视记者,那年我们「西部乡村调查」节目摄制组,走进了一个偏远闭塞的西北山村。
村长把我们带到一处窑洞前,几嗓子喊出一位皮肤黝黑的蔫巴老汉老赵。
老赵是村里替人放羊的汉子,他家里没有农活,平日放羊对周围山地又熟悉,就安排他给我们做向导。
老赵刚走出来几步,就听见他的窑洞里有人喊他。
那一句喊,别人可能注意不到,可从小在西南都市长大的我,却轻易就听懂了。
我转脸望去,老赵家窑洞窗口闪出一张白净的圆脸。
老赵转身跑回去,从外面锁上门,把那圆脸姑娘锁在了窑洞里。
带有外地口音、跟老赵年龄相差巨大、光天化日之下反锁家中……
记者的职业敏感,让我心中立刻升起猜疑。
2.
每次出发采访之前,我都会仔细研究路线。
而这一次,我趴在办公室墙上那张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的地图上找了半天,却发现此行的目的地是个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地方。
山村不通火车,我们从最近的高铁站换乘汽车,老旧的大客车走了大概 7 个多小时,又经过了 1 个多小时的山路徒步,才来到了黄土高原上这个偏僻的山村。
村里男人大多都姓赵,多多少少沾亲带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放羊的老赵家的那个女孩很大概率来路不明。
自从第一天听到她呼唤老赵那一句以后,那女孩就再没出现过。
但是,只那一句,我已然确定,那女孩应该生长在西南,跟我的家乡相去不远。
这天,趁午休时间四下无人,我绕过土坡往老赵窑洞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老赵家门帘掀开,那个白净的圆脸女孩像是刚午睡起来,扣好外衣的纽扣,又举手熟练地把长发梳顺盘起来,然后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摘豆子。
我走过去在女孩身旁坐下。
她回头看我,明显的紧张和不安。
「老赵媳妇儿?」我问。
「嗯。」
「你家在哪儿?」
女孩一愣。
「你叫什么?」
「大英子。」
「你需要帮助吗?」
大英子惊讶地瞪着我,犹豫、猜疑、惶恐……无数的情绪从她眼中闪过。
屋里传出老赵午觉醒来,长长的、舒坦的、伸懒腰的声音。
大英子惊慌地看向窑洞大门。
我知道自己不便久留,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反正时间还长,今天就是让她知道,只要她需要,我们可以帮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跟大英子说了几句话,总觉得老赵和村里人对我都暗暗地提防。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3.
拍摄组在村里大概需要驻扎两三个星期,我们一行六人,分别寄宿在三位老乡家里。
不用我费力去套话,大英子是老赵买来的媳妇儿,这事儿根本就不是秘密。
见我好几次主动去跟大英子搭话,村长还跟我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
十多年前,在这个闭塞的小村里,曾经来过一男一女两个外乡人。
外乡男人一进村就到处扎堆跟老爷们儿侃大山,女人则时不时地跟村里的女人们闲聊两句。
村里以前也来过这样的外乡人,对他们的来意,大家心照不宣。
这次,外乡男人东聊聊、西逛逛,最后跟单身老汉老赵捣鼓到了一起。两人蹲在村口老树下嘀咕了好久,之后老赵独自走开,过了半晌,老赵又回来给男人塞了一包东西,随后外乡男人就独自离开了村子。
直到太阳落山,老赵一直一言不发地蹲在村头,盯着对面那个外乡女人。
天色渐黑的时候,女人才警觉起来,老赵这才猛地站起来走到外乡女人面前,说:「你是额老婆了。你叫啥名儿?」
「我叫黄英。」
那天晚上,黄英在老赵家土灶前的小木凳上,坐了一整个通宵。
她没吃东西也不睡觉,一整晚盯着土灶里微微的火光。
第二天,老赵醒来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黄英已经在土灶上用大锅烧水。
老赵朝黄英喊:「你干啥嘞?」
黄英答:「过日子呗!」
黄英竟然一夜之间就想通了,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老赵屋里的大英子。
老赵身无长技,是村里的穷困户。
前一天,他塞给外乡男人的一包东西是 3500 元钱,这是当年老赵买下大英子的价格。
这 3500 元,老赵可是下了血本。
他掏空家底掏出来 500 元,老赵的叔伯帮他凑了 1000 元,村长又借给他 800,剩下的都是村里各家东拼西凑才凑齐的。
在这个贫困偏僻的小山村里,他都不敢想,这辈子啥时候才能还上这些钱。
我明白,村长这是在告诫我,3500 元是老赵的命,我如果让老赵人财两空,恐怕全村人都不能善罢甘休。
「这事都好多年了,现在大英子也已经认了这个家,生活也有依靠,日子过得挺安稳。」
十多年过去,事到如今,老赵和大英子是不是也算是两厢情愿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情与法之间摇摆,于法,我应该毫不犹豫地向公安机关举报;于情,打破原本平静的生活似乎对谁都没有好处。
4.
我和摄像记者舒清风住在村长家的两间窑洞,村长家住在山村最高一层,窑洞前的小院可以俯览整个山坳。
老赵和老赵的叔伯一家同住一层,并排三间窑洞,老赵叔伯一家住里面两间,老赵和大英子的窑洞在最外面一间,每天他们两家人都一桌吃饭。
我常常站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望着老赵两口子和他叔伯老两口在院子里其乐融融吃饭的场景,两个男人吃完饭悠闲地点起旱烟袋,婶娘带着大英子收拾碗筷。
要不是大英子望向老赵和老赵叔伯的眼神,时不时流露出些许异样,我几乎将要相信这是几多和谐的叔、侄两家。
5.
后来的时间,我几乎找不到单独跟大英子说话的机会。
我们的拍摄还有几天即将结束,我终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关。
这天,我让舒清风请老赵带着出去补拍外景,并且想办法拖住老赵,给我留点时间。
远远地见到老赵婶娘也到村口跟各家媳妇唠嗑去了,我迅速朝老赵和大英子的窑洞跑去,大英子肯定在家,她几乎从不走出自家的院子。
多年法制记者的身份,让我无法容忍自己对被拐妇女视而不见。
刚跑到老赵家的山坡平台,抬头竟然就遇到老赵叔伯,他外套披在肩上正在老赵家门口悠闲地晃悠,大概是听到了身后我的脚步声,他正循声转身。
我下意识地一闪身,藏到拐角处他的视线盲区,没想到这个时候老赵叔伯居然在家。
我现在的位置,只要他往外走两步就会看到我。
我迅速在心里盘算,编个什么理由,他才不会起疑。也许我就不应该躲,见人就躲,特别像「没安好心」的样子。
还好,我犹豫之间,老赵叔伯已经哼着小调转身走向自己家窑洞,还随手带上了门。
这时老赵家的窗户从里面推开,我迅速走到窗前,看到大英子正背对着窗口绾起长发。
她这是有多爱惜自己的头发?一天要梳好几次。
我用余光打量着老赵家杂乱无章的窑洞,大英子转过身,看见是我,疑惑地走过来。
「告诉我你家在哪儿、家人的名字,我找人来救你。」
这一次,大英子脸上立刻泛起显而易见的厌恶神情:「我不需要你救,你快走。」
「为什么?」
「我过得好好的,你快走。」
大英子对我的帮助拒绝得坚决而不留余地。
从那天之后,她不但不接受我的帮助,甚至远远看见我就进屋关门关窗。直至摄影组离开山村,她都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大英子的态度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打扰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虽是被拐,但经过对着炉火思索的那一晚,她已经认定了这里的生活,已然愿意跟着老赵平淡一生了吗?
6.
不是的,她不是没想过逃跑。
事实上,她确实逃过一次。
这是村长老婆私底下告诉我的。
老赵在外窝囊,常常受别人的气,回家就拿黄英这个买来的媳妇出气,动不动拳脚相向。
那次黄英决心逃走,是因为有一次老赵在替别人放羊的时候,跟别人起了冲突。老赵气呼呼地回家,又发现饭菜竟是凉的。
老赵抄起墙边依着的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就给大英子一顿打,这一次她被打得不轻,几乎起不了床,但她不敢一直躺在床上养伤,伤口再疼也得爬起来把一日三餐做好,裂着血口子的双手也得泡在冰冻的水里洗衣服。
养伤的那些日子,她悄悄琢磨着逃走。
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转,大英子的逃跑计划也逐渐成形。对于逃往哪里她没有细想,反正能跑出去就行。
这一天正值初夏,趁着天气转热,夜晚不至于太冷,半夜等老赵睡熟以后,大英子便偷偷摸到了钥匙,开门跑掉了。
那些年她常年被关在窑洞里,运动极少。自从第一次跟着那个外乡男人来到这里,她就再也没出过村。
那一夜,她跌跌撞撞地在黄土高原摸索前行,一整夜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却正好被老赵请来帮忙抓她的几个年轻人撞了个正着。
小青年们把她双手捆在背后,一路推推搡搡回到了村子,一夜的跋涉再加上被捆着一路拉扯着折返回来。
回到村子时,大英子早已筋疲力尽。
而这时,等着她的是气得两眼血红、青筋暴起的老赵。
老赵是村里最穷的老汉,这么大代价买回来的媳妇,吃他的、喝他的,竟然在老赵已经卸下防备的时候偷偷逃跑!
这时候,不仅仅是老赵恨她,全村人都因为同情老赵,而恨死了这个歹毒的女人。
那天,大英子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她的不仅仅是老赵,还有老赵的叔伯,甚至其他不相干的人也气不过、动了手。她被拳打脚踢了好几个小时,几次昏厥又被水泼醒,直至彻底不省人事。
后来她大病一场,还落下了病根,从那以后她稍有跑跳就很容易引发哮喘。
自那以后,大英子就再没动过逃跑的念头,她逃不出这个山村。只要她平时顺着老赵的脾气,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进村的女人大抵都是如此,被磨掉了脾气,就不会再逃跑了。
「女人啊,认了命就彻底乖顺了,这不就大家都省心省力了?」
村长老婆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劝作恶之人走向人间正道一样满面光辉。
自从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大英子似乎越发适应村里的生活。
她就像当地的妇女们一样,时不时扎堆聊天,还学会了当地的方言。她本来就身材高大,再加上会说当地话,说话行事越发好像就是生长在大西北黄土高原上的本地女人。
村里没有外人的时候,老赵也不再反锁着她。
如若不是我自小在西南城市长大,大概也很难听得出来,大英子说的西北话中刻意隐藏的西南口音。
7.
离开黄土高原之后,我们的乡村调查往南出发,继续拍摄。
大英子却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总觉得自己洞察了真相却不予揭露,违背了自己作为记者的初衷,更触及了个人的道德底线。
当我们走到西南最大的城市时,我主动联系了当地的刑警队。
为什么在这里联系警方?
因为我在西南长大,我能清晰地辨别出西南三省一市中,大英子的口音与这个城市最为接近。
摄像记者舒清风陪我一起前往刑警队报案,也算帮我做个人证。
也许是因为记者的身份给我们带来了便利,接待我们的是当地刑警队队长何猛。
我将事情的原委如实以告,并且诚实地说明大英子并不同意报案,也不肯告诉我,她的家在哪里。她应该曾经生活在这个城市附近,这仅仅是我个人根据她的口音推测的。
做完笔录,何队长沉默片刻才委婉地开口:「许记者,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全国的警力都非常紧张,我答应你,一旦我们能安排出人手就会派人去处理这件事。」
警方办案当然应该按照「轻重缓急」来排序,不能因为这是记者的报案就插队处理。
更何况,相对于那么多亟须解救的孩子来说,相对于那些正在城市里伺机而动的犯罪分子来说,这个已不愿离开当地生活的被拐妇女,解救的紧急性也许确实没有那么高。
我正准备感谢离开,舒清风突然说:「我还有一个情况要说。」
8.
「我们住在村长家,全村最高的窑洞。」舒清风想想又解释说,「窑洞,你们南方人大概不知道,依山而建,没有遮挡。」
我点点头,表示我可以证明。
「厕所在院子里,有一次我晚上起夜,看见山坡下老赵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
我听得有点不明所以,这又如何呢?
「一开始我也没在意,但是,当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舒清风突然停顿,皱了皱眉。
「我看见村长从老赵的窑洞里出来,老赵转身进了窑洞,熄了灯。」
舒清风说完他看到的事实,没做任何评论。
村长?谦和朴实、平易近人的赵村长?
我双目震惊地瞪着舒清风。
「什么意思?」我问。
舒清风迎着我的目光,语气笃定:「就是你猜到的那个意思。」
「确定?」
舒清风深皱着眉,显然不愿意再做更细节的描述:「我当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男人事后的满足感藏不住,村长回来的路上哼着小调。」
这分明是三观震裂,好么?
在山村里那些画面一个个重新出现并且拼接到一起。
我第一次溜达到大英子的窑洞前,她从屋里出来,扣起纽扣,梳起长发。
我跟她聊了两句就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当时我以为老赵在午睡,便转身离开了,然而那天老赵几乎跟我同时走进摄像组驻地。
我让舒清风把老赵引出去那次,老赵的婶娘离开后,我却在院子里遇到了老赵叔伯,他披着外套,他……
也哼着小调……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走到窗前,大英子又在梳头。
所以大英子并不是爱护头发、喜欢梳头,那只是行那事以后必要的整理?
还有那 3500 元,老赵出了 500,村长出了 800,老赵的叔伯凑了 1000 元。
所有的画面拼凑出令人作呕的事实。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几位主要出资者在共享大英子?
「那她为什么坚决地拒绝我帮她逃走呢?」
原来以为她生活平静不愿改变,如果她长期被几个老男人玩弄,为什么要拒绝逃走?
「这就比较危险了。」这次说话的是何队。
我突然想起大英子看老赵和他叔伯时,偶尔露出异样的眼神,之前我一直抓不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现在想来,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不是……
阴谋?
「她要干什么?」我问。
「通常就是恶性报复。」何队长说,「你们看看笔录、没问题的话签一下字,我联系当地警方立刻过去。」
事到如今,事件的紧迫性迅速提升,已经到了必须立即行动的地步。
我们都有强烈的预感,也许,千里之外正酝酿着一起……
血案。
9.
接下来的日子,我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何队的消息。
数日之后,我才接到何队的通知。
大英子此时正在西北的某个女子看守所里。
民警赶到的时候,血案已经发生了。
老赵和老赵叔伯皆惨死在大英子刀下,并且被割喉、毁容、肢解泄愤,现场极其可怖。
我暂停纪录片的拍摄,飞往西北。
在看守所里见到了面容平静的大英子。
这不是我的采访任务,没有带摄像记者。我只是来解惑的,因此这次,我不必考虑记者的客观性、采访内容的完整性,而是单刀直入地直接发问。
「你还有大好的时光,为什么拒绝解救?为什么要以命相搏?」
大英子抬眼看我,目光呆滞。
大概是看到监房里只有我和另一位女警,她隔着铁栏杆,「唰」地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
大英子前胸一个个硬币大小的褐色或是凹凸不平的肉色圆点映入我的眼帘。
我吓了一跳,女警也吓了一跳。女警不愧训练有素,立刻冷声下令:「穿好衣服。」
大英子很听话,低头一粒一粒地扣上了衬衫纽扣。
我在心里迅速判断,褐色的像是烙印、肉色凹凸不平的好像是烫伤,而硬币大小的圆……
这形状、这大小……
我毕竟也在山村待了好几个星期,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当时天天都会见到的东西。那是……
旱烟袋。
「是老赵,还是他叔伯?」我印象中烟不离手的就这两个人。
「呵!」大英子轻声冷哼,「老赵那怂蛋,杀鸡都不敢。」
「那是他叔伯强迫你?你不从,他就烫你吗?」
大英子突然仰天大笑:「我不从?我有什么权利不从?这不过是他的爱好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一边欺辱我,一边用烟管烫我,他越玩越上瘾,我没有一块皮肤是好的了。你知道有多疼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甚至都很难把那几个蔫巴老汉跟践踏妇女的变态联系到一起。
大英子低着头,全身气场变得阴冷:「本来我都决定认命了,他非不让我活。」
我实在被恶心得够呛,不想再听下去,转而问道:「那老赵呢?」
「他也该死。」
大英子是老赵倾家荡产买来的,几乎就是他唯一值得炫耀的财产。
老赵多年光棍,在她身上发泄积攒多年所有的欲望,不分白天黑夜,不论地点时间,也不管是否生理期。
老赵窑洞里终日发出肆意发泄的声响,让出了钱的他的叔伯和村长也动了心思。
我想起,跟老赵家一墙之隔的老赵叔伯家,还有村长家那个能清楚地看见老赵家的院子,村长大概就是站在我平时观望老赵家吃饭的那个位置,望着老赵家里的动静。
反正老赵横竖是还不起那笔钱的,所以每次叔伯或者村长来,老赵都客气地将人请进门,自己出去关上门,点根烟蹲在门口守着。
无论屋里多么激烈的响动,任凭大英子如何或哭或叫,老赵始终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口。
等那些男人终于走后,老赵进门,抄起手边的木棍铁棍就朝大英子抡过去,以表达他守在门外的郁闷,他只能也只敢对这个买来的女人泄愤。
大英子说说停停,我几次想打断,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村长倒还算是个有心的,还知道边占有,边说几句好听的话……」大英子说。
我实在没兴趣听这些描述,打断道:「我说过会找人救你!你为什么拒绝?」
大英子抬眼看我,没有丝毫动容、没有丝毫感激。
「你救不了我,我反正要死的,他们……也得死。」
也许是我出现得太晚,我出现的时候,大英子早已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虽然心有遗憾,但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现实,终归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10.
我回到西南都市,继续之前暂停的纪录片制作。
再次接到刑警队何队的电话,我多少有点意外。
毕竟我不是案件的直接当事人,警方没必要主动告知我案件最后的结果,而且以我曾经做法制记者多年的经验,此类恶性案件的判决需要复核,绝不可能这么快。
这次见面,何队直接塞给我一套案卷。
「看看吧,之前没有定案,不方便向你透露!」
厚厚一沓卷宗,掀开的是十二年前的一宗拐卖妇女儿童案。
「这个老案子跟我的报案有什么关系吗?」我不解。
「有关系。」何队答道。
11.11.
十二年前的西南乡间,原本乡间田野的孩子们平日里都在田间地头玩耍,大人们很少管束,最是自由自在。
可曾经有五六年时间,那里却笼罩着人心惶惶的气氛。
村里的孩子三天两头莫名其妙地失踪,小到两三岁大到十几岁,似乎被隐藏在暗处的人盯上了,总有罪恶的黑手悄悄伸向毫无防备的孩子们。
而且无论大人们如何寻找,失踪的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传言这恐怕是传说中的「犯太岁、祭幼崽」。
接手这些案件的时候,何猛还是一名刑侦干警。
当时办案民警发现这些走失案中,走失的孩子虽然男女均有、大小不同,但却与普通的走失案有明显的区别,案发过于频繁,且案发时间间隔也较为平均,走失的孩子几乎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全都凭空消失。
诸多明显的蹊跷之处,将案件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些孩子根本不是走失,而是别人拐走了,而且案发时间平均、数量庞大,说明应该是有组织的转运。
当地公安部门成立了专案组,何猛作为专案组刑侦干警,参与了案件的外围调查走访。
案发地点集中在周边方圆 10 公里范围内,比较像是本地人作案。
蛛丝马迹的线索逐渐都往一个地方归集,多条线索都指向 3 对嫌疑人夫妻,警方对他们实施了深夜抓捕。
当晚的抓捕行动中,该团伙 7 个主要头目,有 6 人落网。
经调查证实,被这个组织拐卖的妇女儿童共有 85 名,也许还有更多受害者无法查证。
12.12.
「当时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十二年了,她连发型都没变。」何队说。
「谁?」我下意识地问。
何队没有回答,眼神却很坚定。
「大英子?」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不然呢?我和何队共同认识的,似乎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她不是大英子,也不叫黄英,她叫彭菊。」
竟然真的是她。
当年那起大案轰动一时,犯罪团伙共有 40 多名成员,经过重庆市中级法院审理判决 6 名落网头目中 4 人处以死刑,1 人死缓,1 人无期徒刑。
当天的抓捕行动中,唯一漏网的是团伙第一头目陈五的妻子彭菊。
据落网同案人员交代,彭菊亲自参与拐卖的就有 17 名儿童和 1 名妇女,参与组织、策划、唆使的案件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孩子中大部分先卖到河南,再经过多次转手。
有的孩子路上哭闹得厉害,太引人注意,实在掩藏不下去,只好丢掉;也有的孩子奔波中生病,他们不敢带去医院又不愿意花钱给孩子治病,再加上彻夜奔波、照料不周,孩子越病越重,没有人愿意买这样病重的孩子,这种情况最后也只能放弃。
一般处理这样的孩子,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扔掉,只得趁孩子睡着或喂点安眠药,然后把孩子遗弃在草丛或是山洞里。
卷宗中,同案犯供述,因为各种原因被他们弃之荒野的孩子大概有 10 人。
十二年过去了,这 10 个孩子最后的命运早已无从查证。
曾经有一次,团伙得到消息,一个买家想要一个 25 岁以下的女人做老婆,谈好了价钱以后,彭菊物色了一个女孩。
她看中女孩家庭贫困,便约女孩一起结伴出去打工,女孩家人看彭菊既是老乡又是大姐,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觉得跟着她一起外出也有个照应,便放心地让女孩跟着彭菊出发了。
途中,彭菊哄女孩喝下一碗化了安眠药的瘦肉粥,趁对方熟睡直接把她送进了买家的房门。
13.13.
「我们已经提取了大英子的生物基因,跟彭菊一直生活在家乡的小女儿做过 DNA 比对了。结果完全吻合!」
何队追捕这个公安部 A 级督捕逃犯已经整整十二年了,不仅是他,那些被拐儿童的父母也不停地找了彭菊十二年。
把彭菊卖给老赵的那位同乡,可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独自离家打工的普通女人。
老赵、老赵的叔伯、村长可能都以为身边的黄英是个「傻女人」,自己在她身上占足了便宜。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彭菊逃亡路上攀上的救命稻草,成为了她隐藏身份的护身符。
当年警方雷霆行动打掉特大拐卖妇女儿童团伙的时候,彭菊正好外出卖一个男孩,躲过了抓捕行动。
她在回家路上遇到了临近村子的老乡,当时老乡们都在谈论前不久发生的抓捕行动。
彭菊发现罪行败露,立刻登上了逃亡的列车,卖掉最后一个男孩的钱,正好为她的逃亡提供了资金。
她偷偷剪碎并烧掉了自己的身份证,她必须永远彻底丢掉「彭菊」这个名字和身份。
遇到那个同乡的时候,彭菊正隐藏在打工人中间,刚刚听说那案子中 4 个人被判了死刑。
彭菊心惊胆战,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行。她不敢再待下去,必须逃得越远越好!
正在这时,那位同乡攀谈中说起自己要去内蒙务工,内蒙这个地方远得她都不知道在哪里,正是她要去的地方。
于是彭菊主动上前请同乡帮她在内蒙的工地上找个活计,并且在前往内蒙的路上便主动委身于这位同乡。
等到了内蒙工地的时候,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那位同乡的「老婆」,根本没人会再询问她的来路。
在内蒙的工地打工半年,彭菊谎称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想要南下。实际上,她是害怕警方的追捕,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半年以上,她觉得待久了容易暴露行踪。
彭菊迫切地想要南下,老乡说那就坐汽车一站一站往南走。
彭菊不是没有疑惑过「为什么不坐火车」,而是她自己本来就不想坐火车,她觉得坐火车很危险,各种关卡查票容易暴露身份。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位同乡竟然也是另有算计。
被卖给老赵那天,彭菊对着微弱的灶火想了一个晚上,周围都是完全一样的土山,自己辨不清方向怕是很难逃出去。
就算万幸逃出去了,3500 块钱在这里似乎是很大很大的一笔钱,借了这么多钱换回来的女人,如果跑了,彭菊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老赵一定会报警找人,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天晚上,彭菊在死刑与老赵之间,她做了艰难的抉择。
她决定留下来,躲在穷乡僻壤的老赵家,有老赵媳妇的身份做掩护,相对比在外颠簸倒是安全得多。
每天老赵出门放羊,把她反锁在家里的时候,彭菊都觉得格外安全自在,心安理得地对窗外的世界不闻不问。
有时还会提醒老赵把门锁好,因为她不想接待那些闲来无聊的邻居乡亲来闲话家常。
女人们的闲聊,无非是过去生活在哪儿、家里有什么人、家里人都做什么之类的话题,她不回答会引人怀疑,聊多了又容易泄露过去的情况,最好就是门锁起来,她一个人轻松自在。
那次她被老赵打恨了,彭菊又一想无论是同乡还是老赵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只要能跑出去,让他们找不着,老赵拿着黄英这个假名就算报警,也找不到她头上。
于是彭菊决定侥幸赌上一把,可惜没有成功。
那次之后,她得了哮喘,彻底走不出村子了。她找机会就跟女人们闲聊,村里人都以为这是因为她跟老赵终于日久生情。
实际上,她这是在刻意学习当地方言,以便把自己彻底隐藏在当地人中间。
14.14.
至此,我所有的疑惑都得以解开。
我终于明白,我多次表达愿意帮助并解救大英子,她为什么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
她大致能判断出,我一个女记者定然不可能以自己的体力相搏,我想帮她大概率会向警方求助。
彭菊肯定能猜到,我找来的人,不但能解救她离开被拐家庭,还能直接把她送回十二年前的审判台。
当年的同案犯 6 名主犯,包括彭菊丈夫在内 4 人被判死刑,她作为第一大罪犯的妻子,团伙中的二号人物,将面对怎样的判决,她心里有数。
我终于明白,她最后跟我说:「你救不了我,我反正要死的。」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审判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谁都救不了她。
t 原来,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大英子。
那个女人,一直都是人间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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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6 17: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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