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给夫人念经的女师傅。
半夜却被人堵在香火帐中,问我,他和菩萨,谁更好看。
当晚,我没选菩萨。
可惜不过三月,对方便向我辞行。
我以为他是腻了,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往后,他自红灯高照,享乐无边,而我独自归去,青灯古佛。
谁知后来,得知我被人沉了塘。
他疯了。
1
我曾是宋家的童养媳。
可惜十三岁上,丈夫便死了。
见我头插草标,跪在街口,镇上的白夫人心生怜悯,便买了口薄棺帮忙敛了尸。
按规矩,我本该入府为奴,她却不允:「你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若是入我白府,恐怕多有妨碍。」
到底哪一处有妨碍,她没有明说,只是托人向县丞递了话。
翌日,我的大名「宋虔氏」便上了牌坊。
我年龄尚小,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知懵懂地跪谢夫人。
不久,便上了山,进了庵。
成了里面年纪最小的女师傅。
2
不过三年,我已习惯了山上的生活。
这一日忽然来了人,说白夫人近来胸口痛,叫我过门念几天的经。
因香火钱给得厚,主持便草草地打发我下山,见我顶着溜光头皮,一身海青袍子都已洗得发白,随行的老姑子便叫我用乌巾包头,长布蒙面,直垂到脚。
如此不仔细地看,倒也看不出是姑子。
上了官道,我才知为何如此。
只见马蹄嘚嘚,尘土飞扬,倏忽间,一众锦衣少年便已呼啸着策马远去,瞧他们披发乱衽、纵马疾驰的样子,实在是潇洒极了!
正瞧得有趣,道中又驶来一辆漆顶大车,载着数个年轻娇艳的美貌姐儿,一路莺声燕语地往前行去。
我活了十几年,还是头次见到如此场面,一时看得目不转睛。
正疑惑她们为何抛头露面,便听耳后传来一声嬉笑。
「九哥儿,这定也是个美人!」
我刚回头,便见一根马鞭破空而来——下一刻,头巾竟豁然地被打落!
为首的胖壮少年鞭子还扬在半空,却是一愣。
「怎么是个姑子?」
我正捂住光头,怒目而视,却见眼前高头大马,人影攘攘,一人徐徐地按辔而出,那眉间一滴红痣,犹如美人图上点睛之笔,却是个俊美如玉菩萨般的少年。
他扫了我一眼,便微微地摇头:
「勿扰良家。」
这轻飘飘的一拦,令那少年有几分不服气:「九哥儿,不是你说出来猎美的吗?」
「你瞧瞧,这姑子虽头光溜溜,怎么也算得上清丽可怜了吧!」
听他这么说,对方又瞧我一眼,微微地一哂。
却是顾盼生辉,光照左右。
这人显然是个人物,他不发话,众少年即便再蠢蠢欲动,也不敢有什么出格的行为。
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我捡起巾子,原样将头脸遮上了。
3
青石镇旁的没有,单一座贞节牌坊,是家家户户都要争的。
不过两米宽的街,楼牌伸出盖住头顶,两边矮楼挡住光,若有空抬头看,看得你脖颈翻转也看不见天。
一路辛苦,我和老姑子终于赶到镇口的茶社,取下头巾,将化缘来的馍馍泡在茶汤里同食。
虽不美味,也堪饱腹。
正端起碗,忽见一群年轻姑娘相携而入,人人皆是头戴华胜,绫罗满身,偶有几个年纪小的,也都是涂脂抹粉,娇艳异常。
见我好奇地望着,老姑子耷拉着眼,一张嘴皮嗦着污脏的碗沿:「莫看了。」
「都是些南方来的行首,当心看渺了眼睛。」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那些姐儿听了个囫囵。
锦绣堆里,随即传来一声娇叱。
「做姑子,哪有做婊子快活!」
众姐儿听了解气,便都浪荡地笑起来。
听她们笑个不住,我收起自己褴褛的袍子下摆,低声道:「分明是一样可怜,非要比起来了。」
话音落下,众人笑声顿小。
一个年长的低声地喝道:「住嘴!」
「莫非生来便是这般的轻骨头,贱皮子?」
这话掷地有声,顿时满室寂静。
那女子理理容妆,便朝我肃容行礼:「女师傅,莫听她们罗吒。不过是些不懂事的孩子,污了佛门清听。」
我见她恭敬,便也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阿弥陀佛。」
那女子见我并不生气,便招呼姐儿送来一盒糕点,自己则屈居下席,似有攀谈之意:「奴家李师师,开封府人,瞧女师傅风尘仆仆,是往哪里去?」
我看一眼老姑子。
瞧这行首礼数周全,老人冷着一张脸,并未口出恶言。
我这才低声地回答:「是往镇上的大户人家讲经。」
她闻言,似有些好奇:「女师傅如此年少,竟能独自讲经了?」
「也不小了,今年已十六了。」
「竟如此年少!」她忍不住奇,「这么好的年华,你怎的不嫁人?」
我又瞟了眼低头吃糕的老姑子。
「嫁过,丈夫已死了。」
……一阵难挨的静默。
就连那窗边叽叽喳喳的众姐儿们,也都有些讪讪。
李师师自知失言,忙换了话头:「原是同往青石镇,若女师傅不弃,奴家这里尚有一厢备用的车马……」
我摇头:「谢施主好心。」
「不妨事,女师傅若不愿同乘,我等也可改道。」
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我依旧摇头,失望之下,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上了那娇艳的花容:「罢了。」
「恐带累了女师傅清名。」
4
作别了李师师一行,来到白府,我眼前仍不住地浮现那女子自苦的笑。
听我报出佛号,白府仆役随即毕恭毕敬地将我引入内宅,一路穿门过院,只见白府内置石植木、花鸟鱼虫,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甚有几分山野意趣。
白夫人听得传报,早早地便带着丫鬟等在亭中。
瞧我摘了头巾,露出一张素净面孔,她欢喜得连连拊掌:「瞧瞧宋家的,如今长高了,人也有了几分模样!」
老姑子体乏,早已去了客房,左右没有外人,我随即双膝跪倒,以额触地:
「还谢夫人救命之恩。」
白夫人见状,连忙伸手来扶:「说的什么话!」
「我与宋家也算有交情,不过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怎的如此生分?」
话音未甫,旁边一名小妇人亲昵地笑道:「阿娘,你将她看作自己的孩子,那我呢?」
白夫人却不看她,依旧牵住我手,显然是故意的:「我子息不丰,前面的都走了,只这一两个蠢的留在身边!宋家的,你可切莫同我家大姐一样,日日愚顽不灵,好似长不大…..」
听她这么说,我才想起白府确有个孀居的女儿,同我,同白夫人一样,都是将名姓刻在牌坊上的寡妇。
虽说都是早年丧夫,可她看着与我不同,仍似闺中少女般天真活泼。
见母亲不理人,大姐撒娇个不住,白夫人随即松了我,将她抱在手里一口一个心肝儿、娘的肉。
我正有些尴尬,却见几个仆役上前报信,皆是面露喜色。
「夫人,夫人!」
「九哥儿回来了!」
白夫人一听,眼睛也红了,女儿也不要了,当下扯着裙摆往外走:
「这个孽障!」
「他还知道回来!」
九哥儿?
我正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俄而大风顿起,送进一阵凛冽浓郁的香风。
只闻喧哗声越来越近,一群人哗啦啦地涌进内院,白府无论女仆小厮,此刻皆亲亲热热地簇拥在那人身侧,显然是发自真心的喜欢。
我想戴上头巾,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数息之间,那绣文走马的衣袂已近在眼前。
眼看就要碰面,我只得将一张脸埋进书本,佯装正在读经。
只是那人已走过了亭子,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仿佛从未见过尼姑似的,还特意地走近亭子里打招呼:「这位女师傅。」
听我细若蚊蝇地应一声,他嘴角嚼笑。
「你的书,拿倒了。」
5
九哥儿名白玉菩。
他本行三,因上头夭了两个兄弟,阖家都唤他白九。
听人说,他天资颖悟,九岁中秀才,十三为举人,更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不知为何,之后便再不愿进学,反倒日日呼朋引伴,走马狎妓……
几年过后,竟成了个花中的浪子,纨绔的祖宗。
白夫人责也责过,杖也杖过,他却依旧我行我素,那天又因玩笑于我,被母亲罚到祠堂受诫。
我在帘内念经,他便在外跪着。
修长的脖颈弯着,宛若折颈的鹤。
待我念完经往外看,那人已枕着蒲团,在眉目低垂的泥像下睡得人事不省。
一个泥菩萨。
一个玉菩萨。
两两相对,相映生辉。
6
夫人怜我孤苦,便留我小住。
白日里我深居简出,也只在傍晚前往小院,为她念上一段《无量寿经》。
大姐性情活泼,却并不惹人讨厌,母亲听经时,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玩,待经念完了,又一溜烟地跑回来,对着母亲撒娇歪缠。
我本以为她便是这样的习惯。
直到某天,白夫人歇得早,我从祠堂出来,却见一名年轻男子匆匆地从对面的小院走出。
瞧他一身玄黑直缀,头戴方巾,似是白家掌事。
可是外男,又怎么能入内院?
我站在山石后,却见大姐也跟着出了院子,临别前,两人唇吻相接,似一对交颈的鸟儿。
随后,那男子便趁着夜色,悄然地离开了。
即便不通人事,我也知道白大姐逾了矩,本想直接告诉夫人,走到半路却又觉得不妥,只得折回去问老姑子。
老姑子喜静,因此独居另一个客舍。
然而,待我进了门,却遍寻不到人,只听浮尘飘着一道细若游丝的唱腔。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每日里,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沿着那荒腔走板的小调,我在墙角发现了个蜷曲的人影。
瞧她花白头发,头簪红花,一副怪异的自怜之态,我忙将人扶出来:「师太,你怎了!」
「静茹师太!」
无论我怎么焦急地呼唤,老姑子却依然故我,甚至唱着就要往外跑。
我忙喊了两个婆子来帮忙,然而一向衰弱的老人却似有着无穷的力气,一个不慎,仍旧让她冲去了大太阳下。
当着众仆役的面,静茹师太脱掉衣服,袒胸露乳,在院中转来转去地唱。
「他与咱,咱共他~~」
「两下里,多牵挂~~」
望着她那含羞带怯的面容,我这才明白了一件事。
…….她疯了。
7
我本想将疯了的老姑子送回庵里,白夫人心善,却叫留在府里养几天。
大夫来看过了,瞧她言辞颠倒,举动荒诞,只说是老人常见的迷心之症,无药可医,这之后或以思虑,或以惊恐而至痴呆。
这之后,我除了念经,还要分心照料她一二。
只是我的心思,最近却全被那陌生的男子搅乱了。
这晚我刚从夫人小院出来,又在湖心瞧见了那掌事,只见他一身黑衣,行动很是鬼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个女子花蝴蝶般地扑去,两人随即相携着进了石山。
我正要追上去看,却被人扯住了袖子,不容分说地扯进了祠堂,好不容易从那坚实的臂膀里挣脱出来,下一刻,惊呼声便堵在了嗓子里。
「是你?」
「是我。」
红亮的烛光下,对方容貌殊胜,竟有种壁画上神像的错觉。
「九哥儿?」
总算找到能说事的人,我忙指着门外:「大姐她!她和那掌事…..」
「与你何干?」
白玉菩轻蔑地剐我一眼,转身在蒲团上坐下:「女师傅,你一个出家人,竟不知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怪我多管闲事,我有些气不过了:「我虽是姑子,也不是泥巴做的心肝!」
「夫人于我有恩,大姐如此行事,我怎能视而不见?」
……
许是听我提到了夫人,对方的神情有一点松动:「你有心了。」
「可这毕竟是我白家事,这么多年,我大姐也守得辛苦……….女师傅,便当作没看见吧。」
听他如此说,我也只好闭嘴。
见我似有不快,对方犹豫片刻,竟缓和了语气来和我闲聊:「女师傅经念得好,不像那些个稀里糊涂的老和尚,可是认得字?」
「曾在夫家认过。」
「夫家?」
见他讶异,我点头道:「他死得早,我很小便有牌坊了。」
……
不知为何,白玉菩闻言,脸色微微地变了。
但定睛一看,又恍惚只是错觉,对方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原来如此。」
「却不知女师傅什么名,在下又该怎么称呼?」
我的名?
我闺中也有名,春花。
可这一嗅便是泥土汗味的名字,委实难以出口。
于是我低着头:「我法号静心。」
「原是静心师傅。」
见他态度恭谨,让人挑不出错来,我便也回以一礼:「九哥儿怎会在此?」
他随口答道:「因不愿赴春闱,母亲命我在此受诫。」
左右没有更多的话,我便打算告别。
可刚走几步,却又想到那山石中的两人,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九哥儿,我有一事不明。」
「嗯?」
「大姐,为何非要那样做呢?」我疑惑道,「那事儿,真就那么有意思?」
闻言,白玉菩不敢置信地瞠大了眼睛。
他先是伸手指了我一下!
见我一头雾水地回看,他嘴角微微地牵动,似乎要忍笑,可惜完全没忍住,最后一边指我,一边从那胭红的唇中迸溅出明亮的笑声。
「哈哈哈!」
「你!」
「你、你怎么能!!」
见对方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这才醒悟自己说了混账话。
顿时满心羞窘。
还没来得及逃走,眼前的少年收了笑容,之前那面具似的恭谨,已然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情态:「想知道也不难。」
那双隐含深意的眼眸挑着我,又挑一眼头顶的菩萨。
如星辉落入寒潭,热烈而幽深。
「端看女师傅是要拜佛,还是要别的。」
8
我慌不择路地逃出了祠堂。
回到客舍,在冷清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却一直亮起那红艳而微妙的笑。
我不明白,对方眼神为何突然变了。
似隔着山雨,雾蒙蒙的,可雨雾后却透着亮光,像不肯落下的日头,让人看了后心头直颤。
如此煎熬了许久,我渐渐地迷糊过去。
梦里,竟又回到了那个祠堂,眼前泥塑的菩萨去了金身,正一手支颐,高卧于佛龛之中。
我不知他想对我做什么。
亦不知自己到底要什么。
直到那玉菩萨下了高台,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我猛地惊醒,额上竟已出了许多汗,似乎被放进了正在变热的温水里煎熬。
那梦中的菩萨,到底要做什么呢?
9
因照顾老姑子,我很是忙了一阵子。
夫人见我面露疲惫,眼下绀青,便叫我先养足了精神,好陪她同去浴佛节。
那一日,寺院会于露天设灌佛盘,安置释迦佛祖金像,再往金像头顶灌以香灰符水,以示庆祝和供养。
出发之际,我本想用乌巾遮住头面,却被大姐拦下:「女师傅,我们是去听经,不是念经,只今日不做姑子,菩萨不会怪你的!」
说着,她不知从何处寻了一顶义髻来,软磨硬泡地给我安上了。
见状,白夫人虎下脸:「赶紧拆了,怎可这般作弄女师傅!」
「娘,你就依了我嘛!」
母女俩眼看要吵起来,我忙道:「不碍事,这发髻戴着也合适。」
「唉!」白夫人再生气,也不过用力地点一点女儿额心,「你呀你,怎的总不听话?」
姐儿打蛇随棍,又拿出自己新制的袄裙,给绑着义髻的我装扮一番,完事之后,便屋前屋后地招呼人来看,「你们瞧瞧宋家的,是多好一个妙人儿!」
白夫人笑骂一声,只能顺水推舟。
就这样,我随白家女眷,一起坐上了前往寺庙的马车。
刚出三里地,却闻马鸣嘶嘶,喝声不绝,我撩起车帘往外瞧,却见道阻拥泄,人流攘攘,似是镇上的人都跑出来了。
白夫人忙问:「阿大,怎么回事?」
车夫抱拳:「好教夫人知道,今日浴佛节,恰撞上了那南方来的李行首在附近做堂会,大伙都赶去瞧个热闹哩。」
白夫人听了,一口气差点没伸上来:「阿弥陀佛!」
「她选哪一天不好,怎可在今日做堂会!真真地是个污秽之人!」
见她气得胸膛起伏,大姐好奇地往外瞧,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娘,我饿了!」
「刚从家中出来,怎么就饿了!」
「就是饿了!」大姐眼珠一转,便指着外面嚷嚷,「我要吃那个铺子的黄糖糕!娘,你放我下去买嘛!」
此刻婢女们在另一驾马车,早已被挤到了两条街外。
瞧出了女儿的心思,白夫人说什么也不允,于是我主动地请缨,替大姐下车买糕。
从未抹过如此脂粉。
从未穿过如此新衫。
一时只觉光耀长街,日光溶溶,就连等在蒸笼处,被那糖糕喷涌而出的热气熏蒸着,心中也只有无限的高兴。
正排着队,身后,却传来一道讥笑声。
「九哥儿,那李师师可答应见你了?」
「不曾。」
听出一分熟悉,我刚回头,却见问话的胖少年双目扫来,正定在我身上。
见我头插华胜,身着袄裙,他眼睛渐渐地睁大:「你——」
「你,你是那日的小姑子!」
10
我忙以袖掩面,下一刻,却被人牢牢地挡在了身前。
「春哥儿,你有事?」
胖少年见状,夷然变色:「白九,你又管我!」
「你待如何?」
见两人眼看要打起来,众少年连忙打圆场:「白九惯是个救风尘的,春哥儿,你莫和他争。」
对方却皮笑肉不笑,丝毫不给面子:「那李师师我不与你抢,怎么连个小姑子也不予我?」
「白九,你莫忘了,我叔父如今在京都官居从三品,你怎么敢,又凭什么与我争?」
「哦?」
白玉菩一听,反倒将我遮得更严:「你叔父,是靠着一门三寡被举荐的那个?」
话音未甫,众少年窃窃而笑!
春哥儿被他一激,登时撸起袖子,眉目赤红:「白九,我鲁春本不愿与你为敌!今日我非得将她抢回家去,你焉敢拦我!」
「拦就拦了,你待如何!」
眼见一场血战就要爆发,春哥儿打量着对方高大的身量,莽撞渐渐地退却,又多了一丝油滑:「要我放过她也可以。」
「要么,你让她出主意吧,她若能让你成了那花魁的入幕之宾,我便放人,如何?」
闻言,众少年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姑子,怎会懂婊子的想法?」
「你俩真是莽,连个姑子都不放过!」
「哈哈!」
嬉笑声中,春哥儿颇为得意:「今日我端看她怎么帮你,若事不成,这姑子便是我的了!」
说罢,便提鞭而立,凶神恶煞地挡在路上。
我环顾四周,无人不在偷笑,而白玉菩紧闭唇吻,似正在苦思对策。
于是我轻轻地拽一下他袖口:「九哥儿,我愿帮你。」
闻言,对方连连摇头:「你莫裹乱,我再想别的办法。」
「为何?」
我正疑惑,一名少年从旁泼凉水:「没用的,该用的法子我们都用过了。」
「我递过词,九哥儿递过画,可都被那行首扔了出来,直言俗不可耐!」
「是啊,实在气人!」
闻言,我看向身旁的白玉菩:「你也?」
他讪讪地,将脸拧去了一边。
接下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讲述了原委,我才知道前因后果。
原来我路上偶遇的李师师,竟是京都声名在外的花魁娘子,她经过青石镇,便在当地最大的酒楼招揽客人,更放言以书画招揽知己——也就是说,他们不费一文便可为她入幕之宾。
于是,这些少年们都疯了。
我瞧一瞧众人长吁短叹的神色,问道:「除了花魁之名,你们可知李行首是个什么样人?」
少年面面相觑:「我等听说她原是猎户之女,只因生得貌美,便被鸨子买去做了瘦马。」
「或可为她画个美人图?」
「美人图不都是一样的吗,能有什么特别?」
「是你们画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反驳道:「美人在你们心中,只是等同于珍宝器皿一样的玩物罢了,哪一次不是着重一些穿着打扮,再描一描她们的美貌和风情的?」
「至于她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到底真的知晓吗?」
「怪只怪你们画了美人的面,却没画她的心!」
闻言,白玉菩怔怔地凝视我。
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画她的心?」
众少年根本不吃这套,反倒鼓噪起来:「小姑子竟说些昏话!」
「人易画!心却如何画?」
「就是!」
他们争得厉害,而白玉菩却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取了画纸,在身旁那油腻的小桌上作起画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那墨迹未干的画收起,交由仆役送去酒馆。
我有心想看上一眼,也没看成。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我买的黄糖糕都凉了,前方渐渐地走来一名胖大油滑的男子,他打量我们两眼,便自袖笼中抽出一张桃色小笺:「谁是白玉菩?」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笑眯眯道:「金吾不禁夜,公子早行春。」
「李行首,邀白公子于堂会一聚!」
闻言,众少年哗然!
正当他们将白玉菩围拢中间,欢呼雀跃时,我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幸而那马车还困在原地,并未离开,待我将糕拿给大姐,车夫才渐渐地把马儿赶起来。
可刚行了数百米,便被人拦下了。
只见一人掀开了车帘,丝丝阳光铺在那玉雕的五官,如山棱河岳般灵气逼人,他探进身子,紧紧地抓住了我手臂:
「母亲,借你的女师傅一用!」
说着一用力,便将我生生地扯下了马车!
11
疏忽之间,天旋地转!
白夫人尚来不及呵斥,下一刻,我已被人兜头裹住,挟于马上!
一时视野颠倒,一股刺鼻的马臭味冲入鼻腔,我连忙大叫:「白玉菩!你做什么!」
身后,少年哈哈大笑:「可怜,可怜!」
「你日日困在佛堂,我不过带你瞧瞧这人间烟火!」
「莫非我们静心师太年轻美貌,竟要将那冷冰冰的泥菩萨认作丈夫?」
闻言,我怒为之锤:「你浑说什么!」
「快放我下来!」
………
放是不可能放的。
不知颠簸了多久,白玉菩停了马,小心地将我扶下马背。
环顾四周,却见眼前灯火如炬、人流如织,透过轩敞的酒楼大门,竟可一眼看到里面站在高台任人指点的美人们。
白玉菩他,他竟将我带到了李行首的堂会!
我刚要逃,便被少年紧紧地拉住,身不由己地往那高台走去。
那报信的男子也在,见白玉菩中了头筹,手上却拉着另一名蒙着头脸的女子,不禁纳罕:「白公子,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一名环佩美人走下高台。
只见她面容娇美、身姿纤婀,正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师师。
再看身旁的白玉菩锦眉绣目、朱唇玉齿,与这闻名天下的花魁站在一处,竟隐隐地将她的光彩也盖了下去。
众人屏息凝目,却听李师师轻声道:「这幅画,可是出自白公子之手?」
在她的示意下,仆从随即展开一幅长长的墨宝,只见那画纸上鸟翔于空、鱼潜于渊,却是一名女子衣袂飘飘,漫步于山野的情景。
画技不算大家,却胜在写意清新。
台下的白玉菩点头:「是我。」
闻言,李师师落寞地叹口气:「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
「奴家也曾是猎户之女,回想此生无忧无虑,竟是于山野中徜徉之时,自那时起,再无一日的自由畅意。」
「白公子这一画,竟画进了我心里……….」
「是以,今夜还请移步厢房,以叙衷情。」
她这一句话,便是将他点为入幕之宾的意思。
李行首眼光甚高,又是声名在外的花魁,已许久没有公然地表示对一位男子的好感了。
更遑论邀他过夜。
也因此台下嘘声四起,众人不由得将羡慕嫉妒的目光纷纷地向他投去。
白玉菩尚且年轻,在台下一群或白发皤然,或脑满肠肥的恩客中,如一缕天光投进了泥坑。
浅想一想………
他妙笔生花、填词谱曲,她檀板红牙、浅斟低唱,两人可不是一对神仙眷侣?
可他并未跟着她走,反倒后退一步:「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今日,李魁首或可孤芳自赏,不入东风。」
说罢,他弯腰一礼。
竟是直接拒绝了她的邀请!
12
话音未落,台下或笑闹,或起哄,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楼顶击破!
李师师也有些糊涂了:「白公子既不愿……又为何送画给我呢?」
闻言,白玉菩神情有了一点松动,带了微微的、赧然的笑意:「我会送出那幅画,只是不服气而已。」
「只因有个女子告诉我,要画一个美人,先要画她的心。」
「画我的心?」
李师师闻言,面露怅然。
白玉菩点点头,又道:「没想到最打动李魁首的,竟仍是少时游走山林的那段时光,而非什么五花马、千金裘……..原是我肤浅了。」
「是以这世上最懂你的人,并不是我。」
「那个人,是谁?」
「她和你一样,也是名女子。」
…….
沉吟中,李师师瞧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台下的白玉菩并未留恋,再行一躬,便拉着我转身离去了。
13
我不明白,白玉菩为何过其门而不入。
比起色欲,他对这些风尘女子更多的似乎是欣赏、尊重……和不曾诉之于口的怜悯。
「九哥儿,你会为李行首作画,明明就是喜欢她,为何又将她拒了?」
「只是喜欢,便要占有吗?」
他颇为理直气壮地渺我一眼:
「俗。」
我:……
年少轻狂,不外如是。
此刻春光正好,薰风浩荡,白玉菩载着我,在城外绿意遮翳的大道上驰骋。
此情此景,确然怡人。
只是闲逛了许久,他都不肯回府,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九哥儿,你还想做何事?」
「唔,我还想画你的心。」
「白九!」
「呵!」
身后的少年策动长鞭,口中尖啸一声,那马儿随即欢快地疾驰了起来。
而我非但不害怕,坐得烦了,反而要回头骂他不会驾就别驾。
他被我骂了反而更兴奋,立时就要教我御马——更可怕的是,我竟真的将马儿赶得有模有样。
甚至很快地就策着缰绳,御马一路小跑。
白玉菩就坐在我身后,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我于此道上,竟比他还有些天赋。
做姑子,简直是屈才了。
合该做个女大盗、女飞贼,或者女弼马温之类的。
春光煌煌,照亮一张年轻昳美的面庞,少年在我耳边微微地低头,乌睫低垂,唇角衔笑。
「女师傅,你可有别的名?」
「什么?」
「你闺中的名。」
闻言,我有些怔忪:「春花。」
这泥巴味的名字在对方嘴里嚼过,却得到了一个意外芬芳的结果。
「好名字。」
「啊?」
「春色满园,灼灼其华…..」
他拖长的尾音里有矜贵闲慢的共鸣。
「是为春华啊。」
14
回到白府,白夫人对儿子的浪荡行径切齿痛骂。
这之后,她狠心下了一顿家法,甚至将府里祖传的藤条都打断了。
我曾为夫人晒书,路经白玉菩的小院,却见他精神头颇为不错,身披一件霜白色长衫,正翻着手里发黄的书,看到得意处,连侍女喂到唇边的药汤也忘了喝。
「瞧这书中的女郎,头戴玉蝉,身穿红衣,一人一马,千里单骑……..」
「你们说,世上可真有这样的奇女子?」
几个侍女听得直乐:「女子体弱,怎比男子善御?」
「就是!」
「哥儿魂牵梦萦的女郎,也只在梦里有吧?」
那少年闻言,不置可否,依旧含笑翻看手里的书。
明明冬日凛冽,明明风尘满天,他却片尘不染,飘逸清爽,那身姿特别地随意,也特别地风姿过人,仿佛随便地做出什么动作,都可让人心驰神往。
我站在院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走。
下一刻,却见对方抬起了头,忽地朝我眨了眨眼。
我:……..
这本是油腻的动作,在他来做,却颇为率性可爱。
叫人根本生不出恶感来。
那美貌的侍女依旧在一勺一勺地喂着药汤,而白玉菩神情逍遥,也自然地一口一口地接着,却不知他与这些侍女,是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关系………
想到这里,我登时面颊发烧,提脚便走!
刚走出去数米,便听身后侍女在嗔怪:「哥儿在看哪里?」
「在看一朵花儿。」
「春未至,哪有花?」
「花儿先在我心里,然后才在眼里。」
闻言,众侍女的笑声追着我老远。
「哥儿又说傻话了!」
15
我知白玉菩是拿我顽笑,便再也没往他院里走。
夜里给老姑子擦身,却见一名小厮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见我看来,他将一张雪白的画轴丢在地上,转身便跑了。
趁老姑子昏睡,我便悄悄地打开了画看。
那画中,却是个年轻女子。
她身骑白马,着一身火红利落的骑装,漆黑长发用玉蝉扣束着,如乌瀑垂在胸前,端得庄严靓雅,又英姿飒爽。
值得注意的是,那腰间还垂着一物。
看形状,竟似……木鱼?
这,难道画的是我?
联想到他那日说的行走天涯的女郎,一时心口生出的陌生的痛痒,迅速地爬遍了身体里的每一处,在骨髓里冲撞着,令寸寸皮肉都发着疼…….
不知不觉间,竟将手心都抠出了血印子!
正出着神,床上的老姑子忽地坐了起来。
「恨只恨哪,我瞻头顾尾,误了良缘!!」
她大声地说罢,不待我反应过来,又将嗓子吊起来唱:「有谁人孤凄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
我瞧她是疯了,可看那带着清醒的样子又不像疯,委实叫人害怕!
「老师傅,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睁圆了眼睛对我,却是「咄」的一声,似乎在赶我出去。
惶恐之下,我抓起画轴便逃出了门,疯姑子那怪异的腔调,却依旧如影随形地追在身后。
「而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
「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
「不念般若波罗!」
14
无路可走,我趁着月色,悄悄地摸进了祠堂。
却在香案旁,撞到了另一个身影。
这人不说话时,也算个安静的美少年,身如玉山,乌发如瀑……
但一开口却人憎鬼嫌。
「你来做什么?」
「我来拜菩萨。」
「什么泥菩萨,比得过我这玉菩萨?」
白玉菩将烛台扫落,像个玉雕的人儿一般地躺在香案上。
就像刚见面那样,嘴唇笑着,眼神慈悲,实则全是漫不经心:「日日地被关在这闷死人的佛堂,我还以为,你心中有恨呢。」
「恨什么?」我摇头:「菩萨给了我饭吃。」
「哼。」我的否认令他十分不快,「我疼得要死了也没人理睬,你来祠堂,却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接下来连连抱怨,便都是些冤家、死鬼、狠心的贼之类的。
总之,不是好话。
我被念得面上发烧,只好主动地关怀:「让我瞧瞧你的伤。」
手指撩起他鬓间湿乱的发,只见锁骨勾勒一痕缺月,却又被宽袍掩住了,几道细细红痕,突兀地在视野里蔓延,如雪地里落了一树梅,热烈又凄艳。
「夫人也真狠心。」
我拿起敷膏,一点点地铺在那肿胀的红痕处。
不过些许刺激,却令白玉菩额上的汗如绵密细雨,顺着长直的睫毛滴下,脸色如纸般苍白,显得眉心痣更加鲜红:
「女师傅,轻点…..」
「痛……」
我嘴上应好,实则眼观鼻鼻观心,满脑子都在重复地诵念那庄严的曲子。
——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
——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
——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
正要念到八万四千弥陀佛,少年已如风吹柳叶,莫名丝滑地倒在了我怀里。
「女师傅,你那日问我的话,今日有答案了。」
「啊?」
「那事儿,自然要两情相悦才有意思。」
我懵懵然,半晌才醒悟了他说的什么,一时面红过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
……
见我咬紧牙关,眼前妖氛的少年一扬眉:「那你觉得我俩这样,算两情相悦吗?」
当他伏在我膝上,自下而上地瞧着我。
一对眼晶亮如琉璃瓦。
一双唇雕琢如瘦笔画。
这一幕,忽然成了不言不语的勾引。
我全身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却见白玉菩朱唇轻启,如吐玉珠:「那春花,我单问你一句……..」
「我和菩萨,谁更好看?」
14
有些人,好像生来属于这眼波流转的夜。
被那指尖轻轻地一触,我就寒毛耸立,心火燎原。
多年后的我,早已记不清了当时回答了什么,只记得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像一只鸟在胸腔里跳动着,稚嫩而鲜活。
身体好似都变轻了,混混沌沌地栖在意识之外,好像被托起来的一朵莲。
不知道求什么,不知道要什么,心中却终于有了满足。
浑然不管那头顶的菩萨。
自始至终,都在沉默地俯瞰着我们。
15
这之后,每逢月亮出来,我便会和白玉菩见面。
白天,拜一拜泥菩萨。
晚上,拜一拜玉菩萨。
而府里的另两名女主人,却根本浑然不知。
这一日,大姐来找我。
她最近似乎丰腴了些,连纤细的腰肢都粗了一圈。
说是来找我,却是问白玉菩:「宋家的,你近日可有看到九哥儿?」
我:「………不曾。」
她「哦」了声,便转头朝母亲抱怨:「他最近不知怎么了,竟日日找不见人,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这实在是个好话题。
我一面念经,一面竖起耳朵偷听,却听白夫人叹了口气:「他若是兜搭个闺秀也就罢了,这日日穿街走巷的,能遇到什么好女子?」
大姐闻言偷笑:「若不是个闺秀,九弟却非要娶回家来,您可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白夫人冷哼一声,「他但凡举了官身,哪怕娶个姑子,我都举双手赞成!」
「噗——」
闻言,我龇出一口茶水!
见状,白夫人大为皱眉:「你怎了?」
我一时冷汗涔涔:「这,这茶太烫了。」
她没有过多苛责,却伸手一拍我,似乎来了旁的兴致:「宋家的,你觉得九哥儿如何?」
「这,我一个出家人,怎好评价?」
「唉,你不说我也知道!」
白夫人忽然红了眼眶:「他生得好,脑子灵,就是没个正形!」
「你瞧瞧,马上过春闱了,他却推三阻四地不肯上京!再这么蹉跎下去,我怎么对得起地下的列祖列宗?」
见母亲泣涕如雨,气喘不住,大姐忙给她顺着胸口。
我本打算随便地劝解两句,下一刻,却被白夫人紧紧地握住双手:「宋家的,要不你也帮忙劝劝九哥儿?」
「你是出家人,兴许他能听进去呢!」
16
趁着月色,我偷偷地进了祠堂。
白玉菩手执本书,正倚在香案上,就着一盏银灯,闲闲地翻着手中书卷。
见我来了,便伸出一条手臂,叫我躺到他怀里去,我不急着亲近,却问他:「夫人叫你考功名,你为何不去?」
闻言,他眼尾微微地一挑,如同晕开的墨:「母亲发落我,你也发落我?」
「她也是为了你好。」
「呵!」他将书本一合,倒在我膝上腻歪,「我俩就在这青石镇相濡相守,难道不快活吗?」
「即便快活,终非正途。」
我摇头:「你是有本事的人,怎能如我一般…….」
屈居佛堂,庸碌一生。
这话白玉菩不爱听,随即头一抬,轻轻地咬住了我的唇。
「叫你浑说。」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滴汗,晃动中,坠落于他盛满情香的锁骨。
心满意足的少年还紧搂着我的腰,我看夜已深了,便推他一下:「你不走?」
「我舍不下你。」
他说罢,又枕回了我怀里,唇角噙着一抹坏笑:「要不,你同我一起在祠堂过夜?」
「我听人说,男女若是一起过夜,便会有小娃娃!」
「小娃娃?」我疑道,「哪来的?」
他一手执住我足,笑容促狭:「自然从脚底心来。」
「怎会从脚底心?」闻言,我便将知道的拿出来说,「阴阳和谐,乾坤有序,所谓夫妻有周公之礼,是为敦伦……」
白玉菩听了,忽然捂住了我的嘴。
眸如春水,嗔中带怒:「冤家,你怎能说这种浪荡话,好不羞人哟!」
我:……
瞧我无语凝噎,白玉菩玉研似的面颊有些薄红,将我抱在怀里不住地摩挲:
「可爱,可爱,可爱!」
昏暗的烛火下,他就像一只过分艳丽的猫咪,不停地引诱着我。
「花花,你可是真心地喜欢我?」
「喜欢。」
「喜欢我,还叫我走?」他不怀好意地笑,「那要是我真走了,去了京城,被别的女子黏上了怎么办?」
「那也是你的自由。」
谁知白玉菩被这话一激,竟一把拽住了我的手。
「这么着算你睡我,还是我睡你?」
「算我睡你。」
……….
我轻声道:「合则来,不合则去,我们谁也别绑着谁。」
他眼里慢慢地攒起了火。
「花花,你可真是潇洒啊!」
我所思所想,皆发自本心,不明白他为何会那样生气:「我与你一起,只图眼下快活,又不图朝暮长久。」
闻言,一向自我的白玉菩如踢到了铁板,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这么说,你随时会负我?」
「你不负我,我自然不负你。」
「那我若是负你呢?」
「我便还回我的平安观,敲木鱼。」
眼前的少年颇为吃惊,他伸手指我,唇皮颤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却负气地放了手,一甩袖子走了。
17
我知晓自己和白玉菩没以后。
他本自红尘中来,自然也将往红尘而去。
因此无论他如何对我海誓山盟,或施展了浑身解数来勾引,我却总是淡淡的,惹得这少年很不服气。
「性比烈火,情如枯木。」这便是他对我的评价。
我想他情到浓时,总是忘了我是个姑子。
一生囿于佛堂,和个泥塑的菩萨也没什么区别,双脚都长在佛龛里。
走不了,也逃不开。
只为了与他的这一段,叫我之后回去观里,带点儿念想,便也不会那么难熬。
他不知我到底有多自私。
只知我夜夜伴着月色而来。
又伴着夜尽而去。
18
夫人五十大寿,白玉菩为她搜罗了许多珍奇玩物,她却并无丝毫开心。
只因春闱日近,他还在家中高枕安卧。
寿诞当日,附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为寿星贺寿,趁众人「拜生日」,我暂搁了经书,到灯火昏暗的廊下透气。
正对着水流粼粼的假山水发呆,却有人从身后紧紧抱地住了我。
我吃了一惊,低声道:「玉菩,别闹。」
却听对方喘着粗气,也不说话,一手捂住我嘴,一手就将我往假山里拖!
我这才察觉不对,开始使劲儿地闷叫挣扎!
对方被耽搁了一阵子,急怒之下,便将我摁倒在地,撕扯罩衫,却听走廊那头有人疾步而来:
「鲁春儿,你做什么!」
立时身上一轻,却是白玉菩掀翻了那陌生男子,两人正狠狠地扭打在一起!
再看那对我施暴的男子,果然正是鲁春!
被比自己更高大的少年照脸扇了几耳光,他面露惊恐,连连大叫:「白九,你焉敢打我?!」
「待我找了叔父告状,定要将你满门抄斩!」
「你尽管去!」
白玉菩冷道:「到时我便告诉诸长官,你族中那三个寡妇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九!」
鲁春儿闻言,又怕又怒,见渐渐地有人围上来,眼仁随即一转:「我刚刚听到这小姑子唤你玉菩,难不成,她竟是你相好?」
「可我已打听过了,她是上了牌坊的寡妇!九哥儿,你就不怕我…..」
白玉菩见他得意,朝他面中又打了一拳,只打得鼻血如注也不松手:「怕什么,尽管去说!端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对方摸了一手血,终于被打怕了。
「好好好!你先放了我再说!」
见四周已围了人,白玉菩将人松开,鲁春儿随即连滚带爬地跑走,一面跑,一面放狠话:「白九,你够狠!」
「有本事就仔细着,别被我抓住把柄!」
待他跑了,赶来的白夫人忙给我披衣安抚。
却不知无人处。
白玉菩正与我暗暗地打着眉眼官司。
19
入夜,我照常去了祠堂。
一进门,却被人拉去香案后,疾言厉色:「今日,你为何不大声地呼我?」
「我怎可带累你?」
闻言,白玉菩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又颓然垂下肩膀:「罢了。」
「……你和我母亲、我大姐,都是傻瓜。」
见对方神情黯淡,我心中愧疚,便问他为何来得那么快,又那么巧,却听他哀怨道:「我一直用眼睛觑你……冤家,你却瞧也不瞧我。」
我语塞。
白玉菩望向虚空顶上的菩萨,忽然咬牙切齿:「我实在不明白。」
「鲁春儿那种畜生,为何踩着自家姐妹往上爬,也能得意洋洋?」
「这世道向来如此。」
「不是!」摇曳的灯光下,少年的神情愤怒却令人惊艳,「至少我不是!」
闻言,我轻轻道:「因此我才心爱你。」
「……我也心爱你。」
一番缱绻亲近后,他对着我自言自语:「母亲为我守寡二十年,大姐为我不愿改嫁,全族蒙受这一门二寡的荣光…..而我,却深以为苦。」
「所以,那日让我不要拦着白大姐,也是……」
「是。」
我本想嘲他几句,但越想越是心惊:「难道,你迟迟不愿上京春闱,也是因为这个?」
「我不愿吃喝她们的血肉。」
对我,白玉菩倒也坦白:「可母亲一直逼我…..花花儿,你要是我,该如何做?」
「我若是你,便去争取。」
「如何争取?」
「这世间,女子没有前程,而男子却有。」
白玉菩听我这么说,面露失望之色:「冤家,你也这么说?我还以为你和母亲不一样呢!」
「是不一样。」
我低声道:「我恨这牌坊,却又与她们不同。」
「若我是你,去到京师,定会想办法推了它、扬了它,将它砸成一地腐朽的飞灰!」
对方闻言,颇为震惊:「即便上面有你的名字?」
「即便上面有我的名字!」
白玉菩许久没作声。
许久,见我胸膛还不住地起伏,他忽地伸手摸我光头。
「花花儿,原来这才是你的心!」
「怎了?」
「想我堂堂男子,竟不如你一个小姑子!」
我苦涩笑道:「我也不过是说说。」
如白夫人、大姐和我,不都是心中苦闷,却仍背负着牌坊日日地苟活着吗?
见白玉菩神思不定,我连忙换了话头:「那你呢?」
「若不入朝堂,最想做什么呢?」
少年听了,将双臂往后一枕:「若不为功名,我倒想去北方看看。」
「去会一会北边风沙,大漠孤烟;去跑一跑黄沙茫茫,无边无际;去眺一眺风吹牛羊,夕阳染赤……」
他说的时候,一直拿眼睛觑我。
而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毕竟,靠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靠双脚也永远无法抵达。
20
那一夜,是我第一次深入白玉菩的内心。
却带有意外和恐惧地发现——
那竟是一颗赤子之心。
21
那日不久,白玉菩便决心上京赴考。
他准备好了行囊,在夫人连同仆役的喜极而泣中,乘上了去京的马车。
然而车停在牌坊下,他却偷偷地背着人与我辞行:「花花儿,你等着我,等我推翻这牌坊,叫日月都换了新天!」
我瞧他踌躇满志,便也十分应景地泪洒当场。
两人手拉手说了许久,直到日头偏斜,他才依依不舍地与我告别。
「那花花儿,我走了?」
「去吧。」
嘴上说走,他却拉住我不放:「可我放心不下你,更怕那鲁春儿来找你,或者,你先回平安观躲着?」
「嗯。」
我点了头,他便靠过来,在我颊上落下一吻。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宽阔的肩上已覆满了落花。
「等等。」
「怎了?」
闻言,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此去,何时回来?」
茫然片刻,白玉菩微微地摇头:「若是中了,便在春闱之后;若是未中,我父亲有一名好友在京中任职,或许收留我一两年…….」
见我点头,他忙道:「等我回来,便立即找你。」
「嗯。」
「你且等我!」
「嗯。」
眼前的车帘,终究是拉上了。
两人潦草地分别,我回了屋,刚收拾好包袱,却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厮闯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地将一封信递给我:「女师傅,这是哥儿给你留的信!」
见信上还封着火漆,我心中隐约地一阵欢喜,将信抚摩数遍,却并未打开,而是将它隐秘地埋于枕下。
只要不打开。
便不算真的分开。
22
月末,我准备向白夫人辞行。
因白玉菩积极地进学,她近日精神爽利,邀了不少夫人在家中吃茶。
站在院门口,也能听那春风洋溢的嗓门一直传出好远。
「他父亲生前在京中有个故交,那故交之女与他也算青梅竹马,此番我写了信,管他挣不挣功名,若我儿能与她完婚,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一番话后,便有几个交好的笑道:「若上了榜,那皇城中的公主多尊贵!」
「是啊!」
「令公子若能高中,官家金口玉言,亦是好事成双!」
众人闻言,都开始捧场,将吉祥话一箩筐地往外倒。
我站在抱厦下听了半晌,身上寒意愈重,便想取一件厚衣穿,路上经过假山水,灰蓝色微光像雾霭一样地漫过头顶。
我照着水面,却也看不清自己。
回到客舍,老姑子就坐在榻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我进门,她轻声道:「是你的,自然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求菩萨也没用。」
瞧她眼神平和,我颇为惊喜:「老师傅,您好了?」
老姑子微微地点头:「静心,你可是犯了错了?」
闻言,我一呆。
「我……」
她拿过一张铜镜,照着自己沟壑斑纹密布的面孔:「我们这样的女子是半人……看起来是人,但不能全看作人。」
「女子就像泥菩萨,没心没血、没骨没肉,男人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
「若把心给人看,是要被笑话的。」
她这最后一句话,顿时令我心肠如绞,涕泪直下。
「老师傅,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逃吧,逃吧。」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怔然:「想那白夫人母女,我们在庙里守着,她们在庙外守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老姑子慈祥地一笑:「我也不知。」
「我替你问问菩萨吧!」
说罢,她那平静的神色变了,又朝着虚空里唱了起来:
「念几声南无佛,哆咀哆!」
「萨嘛呵的般若波罗~」
「念几声南无佛,恨一声媒婆,娑婆呵!」
知她又开始犯病了,我便揩了泪,拿了陶壶去耳房煎药。
不过一炷香时间,再回头,却已找不到她人影。
「老师傅!老师傅!」
我将药端在手上,屋前屋后地找人。
没过多久,却见前方哄闹起来,几个仆役围着那个小湖直喊。
「死人啦!」
「来人哪!」
「快点捞人!!」
我将药碗一丢,便往那假山水上跑。
到了桥上,只见桥下清清浅浅一汪水,老姑子背朝蓝天,正倒在湖里。
已不知去了多久。
23
我本该将老姑子的尸体带回观里。
但夫人心善,一定要为她敛尸积德。
法事当日,我准备了半日的香火纸钱,谁料朗朗乾坤,却突发暴雨。
我顶着倾盆大雨前往内院,却见女仆小厮,人人面露惊恐,当先的人手中还捧着铜盆,里面却是一条鲜红的白巾子。
经雨水冲刷,那红巾很快地融成了一盆血水。
不敢看那不祥的血光,我正找人问话,下一刻,前厅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大撞门声,几名仆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
「大夫人,不好了!!」
「那鲁春儿正要闯进来哩!」
「他带着官吏,嚷嚷着要将大姐沉塘!」
众人惊慌失措,却怎么也找不到白夫人。
我见状,叫了几个得力的仆役,拿了菜刀、砧板和斧头,往前院抵住大门。
隔着厚厚朱门,只听一个粗鲁嗓子大声道:「咱们青石镇虽小,却有两座牌坊,大夫开的藏红花并麝香,每月都有定例!」
「敢问你白家一门双寡,是如何用到这堕胎药的?」
门外,嘈杂四起。
门内,人人相觑。
趁着一群家丁赶来,我让他们紧守大门,自己则赶往大姐所住的内院,刚踏入房间,便闻到了一股冲鼻而来的血腥味!
守在床边的白夫人一见我,顿如找到主心骨似的,抓住我的手大哭起来:
「宋家的,你快来看看!」
我被她拉到床前,便见大姐高卧于枕,面色惨白,一手还捂在肚子上,几个婆子端着热水毛巾,正不住擦着她流出的「汨汨」血水。
但无论怎么擦拭,那鲜血都好似无穷无尽。
在白夫人零碎的哭喊声中,整件事渐渐地水落石出——
原来大姐与那掌事相好,业已半年有余,谁知她刚发现有孕,他便跑得无影无踪。
眼看肚子一天天地大,大姐不敢告诉母亲,便去药房买了麝香与藏红花,想自己偷偷地落胎下来,不料药后血崩如注,却是止不住了!
白夫人边哭边骂,用力点着女儿额心:「你呀你!怎么能这么错呀!」
大姐也哭:「娘!」
「为何九弟处处风流不是错,而我只有一个情郎,便是错了?」
话音未落,白夫人再也骂不出口,只将女儿抱在怀里不住地流泪,几个婆子伸手往棉被下一拊,俱是面露惊恐:「这胎不小,似有四五个月了。」
「这么大的孩子,恐打不下来!」
「这血都流了一天一夜了……」
眼看大姐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我问要不要请大夫,白夫人却绝望地朝我摇头。
再看那身下,鲜血依旧「汩汩」而出。
但为了白玉菩的前程,她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姐早已昏死过去,白夫人仍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满室的血光中,却突然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声。
「夫人,他们闯进来了!」
24
暴雨倾泻在天地间。
雨幕昏沉,迷潆一片,这惊怖景象,犹如人间炼狱。
鲁春儿着人砸烂了白府大门,便纠了一群官卒小吏,大摇大摆地闯进内院。
甫一进院,便见我孤身一人站在垂花门下,他顿时涎色上脸,笑眯眯道:「小姑子,怎么是你?」
「你有何事?」
「我等来抓白大姐,你可知她在何处?」
「抓了她,然后呢?」
鲁春儿绕着我走,一面「啧啧」摇头:「这镇上的堕胎药,谁人购买、花用多少,都是有定例的!白大姐身为上过牌坊的寡妇,却与人通奸,孕了孽种……」
说着,他忽然在我身旁停下,眼神极阴。
「我等抓她,自然要送去沉塘!」
「用药的人,是我。」
听我认下罪行,鲁春儿不敢置信:「你?怎会是你?」
我凉凉道:「我与谁有私,你不是一直都瞧在眼里的吗?」
……..
众人闻言,十目交汇,鲁春儿面色变来变去,转身朝身边的官卒问话,我听他还要攀咬白玉菩,便淡淡道:「他此去,即为天子门生。」
「你若执意如此,官家定要治你个妖言惑众之罪。」
鲁春儿闻言,目光阴鸷地在我头脸、身上不断地打转。
许久,忽地露齿一笑:「想白夫人、白大姐,那都是举国褒、数一数二的贞洁烈妇,这等下贱之事,也就这么个野姑子会做了!」
「来人哪,将这姑子带走!」
25
鲁春儿一发话,我随即被官卒下了脚镣,押入监牢。
谁知入了夜,此人又趾高气仰,进了女监:「那小姑子,你若愿与我成了好事,我便放了你!」
我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昂头不屑道:
「那你娶我吗?」
闻言,他眉一皱:「我怎能娶你?你是寡妇。」
「呵——呸!」我低头啐在地上,「你想娶我,我还不嫁呢!」
「你!」
鲁春儿被我气得不住跳脚:「你可想好了!若和我好,我便叫我叔父将你从牢里捞出来!若不然…….」
不等他说完,我便冷道。
「我宁可去死!」
见对方气得直倒仰,我指着他不住地大笑,那歇斯底里的情状,惹得一众狱卒纷纷地叫骂。
鲁春儿终于受不住这羞辱,负气而走。
入夜了,风清凉。
再听四面八方,皆是疯女人的哭喊声。
耳畔一道轻轻细细的唱腔,却是不知从何人的口中传出: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由他!」
「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
「放在油锅里去炸~~」
「啊呀,由他!」
待歌声唱绝了,我四下去看,却只见一片昏朦的寂静,这才恍然地反应过来。
这歌竟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原来,和老姑子一样。
我也疯了。
26
三日后。
镇上的官卒将我拉去江边,鲁春儿首当其冲,拉来一管狭窄的竹笼。
在将我沉下江心之前,他粗鲁地掐一把我肚子:「杀不了白九,便先杀了他的孽种,倒也痛快!」
说罢,便变了脸喝道:「犯妇宋虔氏,你可知罪?
看着脚下滔滔江水。
我认了。
往后余生,我不愿做姑子,也不愿做婊子,想来也只有赴死这一条。
只是死前,还需争一口气。
「我有何罪?」
「你身为造册的寡妇,不为先夫守贞,却通奸外男,怎的无罪?」
「我此生侍奉菩萨,从未害过旁人,不过与一名少年交好融洽,他无妻,我亦无夫,为何就成了罪过?」
江风萧萧,将我细碎渺小的辩词吹散。
不知何时,岸边已围满了来热闹的镇民,鲁春儿见我夷然无愧,大为光火:「这么说,你对过世的丈夫毫无愧疚?」
我轻蔑道:「为何要愧疚?」
「他死了、烂了,我还活着呢。」
「你!」
见对方怒目圆睁,我心下大觉痛快:「你们这些男子,惯用青楼摆弄妓女,用牌坊束缚良家!」
「整天地对我们说教,说什么『三从四德』,却是为了将我们关在家里,做你们耍弄的玩具!生前纠缠不休也就罢了,就连死了也不放过我们!」
江声如雷,滚滚而来,凄厉的质问飘荡在江流之上,如杨絮一般随风吹散。
「女人也是人,为什么就我们有贞操?」
「女人也是人,为什么不许我们读书?」
「女人也是人,为什么不许我们快活?」
鲁春儿被我问得瞠目结舌,伸手指我:「疯了!你疯了!」
闻言,岸边的人群同样惊怖失色,站在前头的几个年长些的大娘,纷纷地指着我破口大骂。
「瞧她说的什么浑话!」
「别说姑子,就是婊子也说不出口!」
「就是!」
「这个疯女人!」
「快把她嘴巴堵上,莫教坏了旁的姐儿!」
眼看众小吏一拥而上,将我塞入猪笼,我最后看了一眼岸边,却白玉菩的贴身小厮就站在人群中。
见他站在岸边,眼睛睁得很大,我扬声地喊道:「替我给你的主人带句话!」
「待他回来了,你便告诉他,虽有今日,我……..」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话音未甫,我已被抹布封口,头上脚下紧紧地被塞进了狭窄的竹笼。
刚被扔下时还能浮起口鼻,勉强地呼吸,但一个大浪打来,整个人随即被冰冷的江水包裹。
最痛苦的时刻,我却忽然想起,离别时那人肩上覆满的落花。
那时,若能替他拂去就好了。
27
喧喧车马,春榜已悬。
京师放榜当日,花浮云影,日照衫光,几名进榜的学子将那榜首第一簇在中间,纷纷地排揎他请客。
这魁首倒也大度,又叫了几个失意落榜的,三三两两,约了同去吃酒。
瞧他春风满面,光耀左右,倒真应了那句诗。
「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
正酒酣耳热,众人喊着行酒令,又叫个几个年幼的行首来助兴,到了魁首公子这里,却见他爽然地推拒:「不用,家中尚有一个冤家。」
那行首唯恐大鱼跑了,忙说:「官人在外应酬,她又不知道。」
话音未甫,眼前的魁首公子仰望窗外彤霞烂,瑞色鲜,手执酒杯,当真是风流蕴藉、潇洒无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怎道她不知?」
闻言,众人哄堂大笑。
那行首红了脸,便也收了心思,恭敬地给他倒酒。
只是酒未入喉,便有一个年轻小厮背插尖旗,风尘仆仆地闯进酒楼。
「九哥儿!九哥儿!」
「报信!」
如此打扮,可谓之「十分火急」。
听他大声地呼唤,那醉酒的公子便将酒壶抛了,收拾衣襟,振作精神:「可是她给我来信了?」
再看那小厮满脸白汗,却是空手而来,他疑道:「信呢?」
小厮连连摇头:「没有信!」
「哥儿,是家中出事了!」
「什么?」
「她和您的事,被人发现了!」
小厮汗出如浆,白唇颤抖:「鲁春儿纠了一群小隶,把人逮住沉了江!」
…….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后,这伟岸的魁首公子撑住酒桌,立时摇摇欲坠!
「你再说一遍?」
「她死前,还给您留了一句话……..」
闻言,他两手掐住小厮肩膀,急道:「什么话!你快说!」
小厮见他眼白都泛起潮红,不禁结巴道。
「她,她说,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在众人疑惑的观望中,公子放开了他,身形跌跌撞撞,似零落无依的枯木。
口中还在不停地呢喃: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走都走了,还要把这最后的关系撇净了……」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终颓然地跌坐在满地碎裂中,面如金纸,声极撕裂。
「花花儿……..」
「是我诱的你!」
「是我害的你!」
「该死的人,是我啊!」
28
翌日。
大敏朝新科状元快马返乡,百姓额手称庆,夹道相迎。
然而他几乎跑死了三匹马,匆匆地回到家府,却见门庭萧索,遍布落叶。
他又去寻大姐,却见内院中墙头倒塌、花木枯干,假山下清澈的小河也早已枯竭,她房中空无一人,只有床上的棉褥浸透了一大片酱红色,散发出腐败的臭味。
此处无人,他又去寻母亲。
与其他地方一样,此处也同样空无一人,仅剩的箱笼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唯一留在身边的忠仆,抬头往里间瞧了一眼,骇而却退:「哥儿,哥儿!」
他闻声抬头,却见那漆黑的房梁上正悬着个单薄的人影,惨白消瘦,随风轻晃……..
不过数月,府中已生出如此巨变。
再回首,他竟已孑然一身。
29
岁中,朝会。
本朝新科状元,新任从六品殿中侍御史纠察百官,当日连上十二书。
第一书:告三品大员鲁政声,告他纵容子侄鲁春儿,罗织罪名,逼死白家一门双寡,又将无辜过门的姑子活活地沉江而亡,实乃旷古奇冤。
第二书:告青石镇鲁家族人,告其为了推举子弟,活活地饿死族中三名寡妇,对外却伪作为夫殉情,以此获得乡贤举荐,朝廷封赏。
第三书:告凡所有鼓吹「女子伦理」所谓乡贤,因大户之家攀比贞节牌坊数量愈盛,强逼守寡,吊绞妇女,惨绝人寰,以致牌坊数量愈盛者,请求取缔各地矜寡造册制度。
第四书:………
第五书:………
第六书:………
有此十二书,篇篇血泪,直指恶行,令人不忍卒睹。
然而,此书却并未引起官家的注意。
事情的转机,却在他下了朝后,与正宠幸的一名行首笑谈此事,见那名叫「李师师」的美人当场落泪,这才将那文书取来,重新展读。
翌日,或为了行首高兴,或为了抬举清流,官家亲自将这十二书一条条地批红,发往御史台查办。
不过月余,便有一众京差来往青石镇诵念圣旨。
一判:三品大员鲁政声摘了顶戴,革职查办。
二判:当地小吏鲁春儿绞立决,不待秋后,即日行刑。
三判:鲁家一族阖族流放,族中子弟为求自保,又吐露乡人杀女恶行,一时牵连甚广,人人自危。
再说鲁春儿于菜市口行刑当日,不少闺中的妇人少女走上街头,她们摘掉头巾,攒聚观礼,不光不惧怕,见那鲜血喷溅于白巾之上,还要在一旁大声喝彩!
这事了了,又有一事。
因勇于举报长官,由殿中侍御史升任百官巡检使的新科状元白玉菩,观礼后重游故地,第一件事便是着人推了牌坊。
青石镇共有牌坊两座。
第一座横额上写:「一门贞烈」。
第二座横额上写:「玉洁冰清」。
整座牌坊全用大青石雕刻而成,气势非凡,技艺精湛,又有吴梅氏、叶江氏、温钱氏、白闵氏一列列地下来,不知多少贞烈女子,血淋淋的创口彰在大石上,却等世人褒奖,美誉天下。
然而不过三日,便被推成满地砖砾,再无人瞧。
虽则如此。
建起牌坊的是男子。
推翻牌坊的,却还是男子。
而那粉碎成墟的石碑甚至要人拉去郊外,送去给白大官人做墓。
众人私下里议论,都说他家中三名女眷,墓都修得很大。
有那几个好事的,便偷偷地跟去瞧热闹,却见山明水秀中,三座高高地垒起的坟茔,中建一个不伦不类的草庐,上遮不了天,下蔽不了地。
只观门口炊烟依依,衣衫飘拂,竟好似真住了人的。
这一日,又有一车碎石被拉往坟地,只见墓前一个清瘦颀长的人影,趁着天光,将那废墟中的石头,垒成了更高的墓碑。
这之后,他伫立良久,不过悄声地一句:
「花花儿,你的心愿,我做到了。」
风吹过柳枝,将所有的秘密都藏进了风里。
31
数年光阴过去,不知换了几度人间。
今秋早寒,九月未至,草上霜已翩然来矣。
素日冷清的青石镇,不知何时来了一列陌生的长长车队,插着同式样的蓝白小旗,形色匆匆地经行在石板路上。
不过晌午,便有个红衫女子在白府大门徘徊。
见此处大门紧锁,叩环积灰,她拉住路人便问:「老丈,这家人都哪去了?」
老人闻言摇头:「此处早已荒弃,不住人了。」
女子疑惑:「我知道白家的男子做了京官,可还有两名女眷……..」
她一提女眷,老人便直摆手。
「不知,不知!」
一连问了数人,皆讳莫如深,匆匆地回避。
女子正站在原地茫然,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喊。
「春华!」
女子应了声,便走回车队,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娘,你叫我?」
只见她着一身火红利落的骑装,在青石镇,这大胆的颜色非新嫁娘不敢穿,可在她身上,却显得青春美貌,十分合宜。
车内还坐着个年长的老妇,见她冻得直哆嗦,便递了个黄铜小壶过来。
「喝一口吧。」
那女子也不推拒,拿起壶就牛饮一口,顿时被呛辣得连连咳嗽!
老妇人见了,顿时哈哈直笑,笑容里有劳苦人的沧桑,却也透着质朴与慈爱。
她接过酒壶,没有再饮,却是叹了口气。
「回想将你救起的那一日,也是如此的酷寒哩。」
32
多年前,被浸入江心的那一日。
因那竹篾太过老旧,落水就散成了四片,我紧抓住一副残篾,不知被江水裹挟去了多远,这才被一对过江的老夫妇救起来。
这之后,我又病了许久,全赖两位老人细心地照料,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后来才知,我所在的船是一艘标船。
所谓「行标」,有陆路,也有水路,主要便是将南边的货物运到北方去,再将北方的货物运到南方去。
因这对老夫妇膝下无子,他们便将我认作女儿。
而我无处可去,便跟着养父母跑马走船,渐渐地将长发蓄起,人也变得粗糙起来。
跟着标队的这么几年,我再也没有守过姑子的戒律,早已吃上了肉,也喝上了酒。
可今日娘给的这壶,实在太烈了。
烈得像开水一样,一条喉管恨不得都烧起来。
我被这辛辣的滋味呛得不住咳嗽,不想叫娘笑话,便撩起了车帘透气,无意间,竟看到一个熟悉而高瘦的身影,从白府门口茕茕而过。
「白…….」
那名字,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却又咽回了嗓子里。
无他。
那个人并不会如此瘦,也绝不会穿那样简朴的衣衫,浑身上下连个配饰也无,甚至身后也无一个簇拥着他的仆人。
因此我只瞥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33
因要向官府申请路引,车队在青石镇附近盘桓了几日。
娘打点了小吏,便使我去找当地的县令。
「春华,你原是这附近的,想必更好说话!」
天寒了,两位老人身体愈加不好,我不想娘劳神,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日我来到县衙,却被告知县令与文书在十里外的花街吃酒,待小吏将我带去,却见两旁秦楼妓馆,俱是门户紧闭,唯一大门轩敞的,只有面前酒楼。
我进了雅间,却见两顶乌纱帽摘在桌上,贴墙站着两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衣衫都被扒得精光,俱是头戴枷,脚镣铐,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也不知犯了什么大罪。
我眺一眼碧纱笼,里面似乎还坐着一人,正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屏风外的护卫见我上前,轻喝一声。
「你找谁?」
「我找当地的父母官。」
「当地的父母官?你是指县令?」
那护卫无声地笑了一下:「青天白日,这位官人不在衙门办公,却与同知公然狎妓,饮酒作乐,适逢御史台长来访,自然一撸到底!」
闻言,我呆住了:「那我要办的事……..」
话音未甫,只听碧纱笼后传来冷冷清清的一声:「他能办得,我也能办得。」
「你尽管说来!」
那声音浸透了酒意,冰冷沙哑,如被砂纸打磨过。
我一凛,便将所求之事一五一十地讲来,那人一直安静地听着,并未打断。
「所以,你只是求个路引?」
「是。」
「哦,小事。」
他无动于衷地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本以为此事已顺利地解决,我刚要离开,便听那沙哑的声音又道。
「为何……..」
「你的声音,与她如此像?」
「再说几句来听听。」
34
听对方如此轻薄,我心下升起几分不快:
「大人,奴家并非行首。」
闻言,那护卫上下打量我一眼:「我们白大人清名在外,他要你说两句,就是说两句,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白大人………
白……..
闻言,我懵了。
当初的记忆即便再刻骨铭心,也终究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地淡去了。
我几乎已经忘了,那有着一副美丽,半熟身躯的佼童,与如今纱笼后那瘦长,冷硬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怎会,变成这样了?
沉吟良久,我柔声道:「只是说几句话,自然不算什么,若大人身边孤独,奴家亦可陪一杯水酒。」
薄薄的纱笼里,那削痩的身影微微地坐直了:「不用,说几句话便可。」
「你们都下去吧。」
听他如此说,房中的护卫一躬身,便拉着那两名赤身的犯人离去了。
空荡荡的雅室内,竟油然只剩我们二人。
我向纱笼轻移一步:「只是聊慰大人寂寞,又有何不可?」
那沙哑的声音拒绝了:「我应过她。」
「她不负我,我便不能负她。」
……..
闻言,我沉吟了半晌:「那女子,她到底有何特殊?」
「她并无特殊。既无倾城之貌,也无惊世之才,复杂得无法看穿,又清澈得一眼见底,她最忠贞老实,体貌贤良,又背弃世俗,夜夜与我相好欢聚……..」
说着,碧纱笼后的人似有怀念。
「她并无特殊,可归来半生,竟无人相似与她。」
「怪不得,大人对她难以忘怀。」
「那你呢,你可有心上人?」
「曾经有过。」
「曾经?」
「是。」我低声道,「我曾与他相好一场,谈不上情深,不过是聊慰寂寞。」
「那如今?」
「如今他已做了大官,不管是尚公主,还是娶贵女,哪一个都比我好得多。」
「若他真负了你呢?」
「如此,我也认了。」
我捏紧了掌心:「毕竟当初那苦楚的日子里,他是我唯一的快活。」
纱笼里,男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知在笑我,还是在笑自己。
「你竟不悔?」
我慢慢道:「每每夜深人静,我也常常刻骨地推问自己。」
「颠沛半生,悔不悔?」
「舍生忘死,悔不悔?」
「求仁得仁,悔不悔?」
「可我这辈子,喝过最烈的美酒,也拥过最美的情郎。」
「即便将一生刻在墓碑,也只剩淋淋漓漓「痛快」二字。」
沉默良久,对方点头道:「要说后悔,那的确轮不到你。」
「罢了。」
「你将那文书递进来。」
等他唤我进去,我这才想起此刻的自己身穿旧衣,面无脂粉,头上连个簪子也无。
早知如此,该好好地打扮一番才是。
当下便将文书挡在面上,慢慢地走近了碧纱笼里。
下一刻,却听对方严肃地陈述:「女标头。」
「你的书,拿倒了。」
35
我忙将文书调转,呈于案上。
眼前的大人接过文书,头也不抬,便签下了一段路由。
只见他玄衣大裳,黑中扬红,额心一道狭窄红印。
清瘦之余,颇有风骨,沉稳之外,更有逼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我瞥一眼桌面,见酒水已喝得见底,便故意地给他斟满。
「大人若有意,奴家可以留下。」
不料,对方看也不看我一眼。
「不用。」
「死人再好,又怎比得上活人?」
「活人再好,又怎比得上死人?」
我:「……..
我恨他喝得醉眼迷蒙,却还强嘴倔舌,当下取了文书,转身就走。
正慢慢走到楼下,寻思先换一身新衫再来办事,却听二楼忽然传来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翻倒了。
几个护卫抬头,便是匆忙地大叫:「大人摔下来了!」
「保护大人!」
我抬头,便看见刚才昂藏威仪的白大官人就攀在窗口,朝我撕心裂肺地喊一声。
「花花儿!」
我尚未反应过来,他便撒手一跳。
歪歪扭扭,掉下二楼。
正掉进我怀中。
26
此刻,我凝着他,他觑着我:
却见对方醉眼朦胧,醉态可掬:「花花儿,你怎会……..」
「一身红衣,头戴玉蝉,身披墨发……..」
「和那书里的一模一样?」
我扶住他,护卫们随即追过来:「白大人,您没事吧?」
「白大人?」
白玉菩却理都不理那群人,而是紧紧地追着我的红衫:「花花儿!」
「我早已活够了,你带我走吧!」
话音未甫,我便朝对面吹哨,吹来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马。
「这可是你说的。」
再瞥一眼那群焦急的护卫,见他们追在身后,便用力地一拽,将他也拽上了马!
一路小跑颠簸,这酩酊大醉的男子终于被冷风吹醒。
我渐渐地放慢速度,扭头朝身后的人:「都说女子不比男子,怎样,我这御马之技,比你如何?」
白玉菩紧盯着我,渐至瞠目结舌,双手也在我脸上不住地摩挲确认。
「花花儿!真是你!」
「除了你,这世上哪有如此善御的女郎?」
听他满嘴溢美之词,我扯了扯唇:「先不谈我,先谈谈你………为何我们数年不见,你却依旧是个掉进花中的浪子、酒迷了心的纨绔?」
「就连摔个跟头,都要摔进女人怀里?」
「我…….」
听我诘问,眼前人眼眶迅速地泛红,惭愧而无措。
这时,马儿信步由缰,渐渐地停在了一个山明水秀的所在。
白玉菩下马又牵了一段,便看到前方砖石高垒,却是三处并立的坟茔。
我看到那坟上的名字,才知道大姐命薄,最终依旧是没活下来。
「夫人呢?」
「我娘受不了这打击,也跟着投了缳。」
说这话时,白玉菩口吻很平静,但双肩却在不住地颤抖着。
我很想问他,夫人是受不了打击,还是为了全他的声名?
但这说不出口的话,想必对方心中更清明。
两人走到坟墓中间,竟是个低矮窄小的草庐,其内不过竹床一张、水壶一盏、衣衫两三件,别无他物。
白玉菩指着草庐道:「即便京师繁华,我也时不时地回来待上几日。」
难以想象他竟住在这里,如同自虐一般!
我忍不住问道:「为何要住这里?」
「陪陪母亲,也陪陪你。」
我这才注意到右边一座坟茔,上刻「爱妻虔春花之墓」,顿时心头无比复杂。
对方轻道:「你的心愿,便是将那牌坊扬了灰。」
「于是,我便将那废墟垒做了你的墓碑。」
闻言,我心下感动:「九哥儿,我谢谢你。」
「只不过,你是否有些自作主张了?」
「哪里?」
「我何时成了你的妻了?」
白玉菩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我只是不忍你做孤魂野鬼。」
「………我有丈夫的。」
他听了,突然转头对我:「怎么了,我还比不过那个死鬼?」
「活人再好,也比不过死人。」
被我用话排揎了一句,眼前的青年忽然摧金山、倒玉柱,无比柔弱地倒在了我怀里。
仗着貌美,还在我身上不住地歪缠。
「花花儿怜我……..」
我本想将他推开。
下一刻,对方的发髻却散开了,长发散了我满身。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头原本乌漆如绸的墨发,竟都已白了一半。
如同落了满头的霜。
27
冬去春来,阳光灿烂。
便是北边最冷硬的地方,冰河也消融了,薄冰融进水里,只剩潺潺的溪声。
将当地的事务处理好后,白玉菩便邀我一同前往京师,我思虑再三,想到养父母年岁已大,便决定将他们也一同带去。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将几个好友请进家中,热热闹闹地摆了几桌,又将灵位摆在高台,两相对拜,两人便算成了夫妻。
记忆中那颠倒人心的音容,已渐渐地淡了。
比起从前,我竟更执迷他如今的样貌。
满怀冰雪,青衫落拓。
这日两人正在廊下斟酒,他忽然问我:「那日你说的『我曾与他相好一场,谈不上情深,不过是聊慰寂寞』,那话里的少年,不会是我吧?」
我:「…….
「你听岔了。」
白玉菩自然不信。
对方那明晃晃的犀利眼神,照得我如芒刺在背,忍不住为自己开解:
「那时我们正年少,又怎得长久?」
白玉菩「啧」了声,将我一边面颊捏在手里:「花花儿,向来是男子薄幸,怎么到你这里,却是反过来的?」
「我错了。」
「错在哪里?」
闻言,我面上发烧:「当初我会替大姐赴死,一则是夫人于我有恩……..」
「二则是我自知不该和你………」
「更后悔连累了你。」
白玉菩深深地凝我两眼,却是轻轻地摇头。
原先的少年早已长成了青年,绣袍下是铮铮铁骨,历过让人成熟且冷漠的风尘,最终变成了另一副隐忍的模样:「不,即便有错,错的也不是你。」
「当初我们是一见倾心,相互衷情,又谈何勾引?」
一见倾心?
相互衷情?
我反复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不知何时,睫毛已一点点地被苦涩的酒渍打湿。
过去的数年间,我们都认为是自己引诱了对方,而默默地赎罪。
然而几载回春,岁月忽晚之后,却莫名地达成了另一个更加美丽的共识………
错不在他。
更不在我。
错的,明明是这个世道。
见我低头不语,白玉菩悄悄地贴近了,双臂将我紧紧地环住,一对裹着蜜糖的眉眼也变得潮湿:「本大人忽然想起,有一件事至今未办。」
「何事?」
「你本是一介女尼,却混入标行,意欲何为?」
我:……..
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反身压在廊下。
一对冷白双手拢住我面颊,神色得意,还带着些少年的顽劣:「今日,不管你是剪径女贼,还是江洋大盗……..」
「本大人都要好好地审一审你!」
28
不知过去了多久。
春光荡漾的小院里,传来一声委婉的点评。
「你如今,似乎不比从前了。」
「我中间没有别人,自然生疏了。」
「是吗?」
………
「再来。」
29
在京师站稳了脚跟的第一个年头。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生得肥肥白白,强壮有力,唤作风儿。
风儿周岁宴这天,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只见她身姿袅娜,环佩满身,虽薄施脂粉,仍能看出倾国倾城之貌。
我见她身后还有几名宦人随侍,不敢轻忽。
正犹豫如何称呼,对方已深深地一福:「夫人直接唤我李师师便好。」
我刚要回礼,却被她连忙扶住:「如今的白大官人,可是清流中的标杆,皇帝面前的红人!」
「你的大礼,我可受不住。」
我:……..
果然,就连官家也逃不过某人的魅力。
两相落座后,李师师打量我两眼,神情感伤:「多年未见,你已不是姑子了,我却仍在风尘中辗转………」
「师师姑娘,难道不是官家的挚爱吗?」
李师师闻言,微微地摇头:「求而不得,才是挚爱。」
「陛下心中的人,却是另一位娘娘。」
瞧她感伤,我便说起了另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如今四处的牌坊都已拆得差不多,多亏师师姑娘进言,拯救了不知多少妇人。」
对方闻言,果然眸放光彩,高兴地笑道:
「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她如此谦逊,使我更加感激,一时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前人铺路,后人坦途,有我们这样争取自由的女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李师师轻轻地一笑,若有所思。
「是吗,以后就一定会好吗?」
我们都知道,街头的牌坊倒了,心中的牌坊却还在。
虽则官家严禁了一部分,但民间依旧在效仿。
阖家只要出了一个节妇,那便是全族有光。
「无处可去,便无一处不可去……..不管如何,总归要争取才是。」
相对良久,我淡淡道:「如我们这般的女子,在那些人的眼中,会被叫作疯女人吧。」
「疯女人?」
李师师点头:「没错,陛下也是这么说。那日十二书传入掖庭,引起后宫震动,柳娘娘、张娘娘、文娘娘等几十个娘娘轮番去官家面前哭诉,他也是这般评价她们的。」
「呵,」我笑道,「疯女人多了,世间自然就没有疯女人了。」
李师师点头:「然也。」
「或许百年后、千年后……..那时候的女子,便比我们自由得多,那么我们所做的事,便总算有了意义。」
说罢,她站起身,又朝我深深地一福。
此刻。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20
李师师走后,白玉菩趁着天光,将库存的书本拿出来翻晒。
「花花儿,客人已走了?」
「嗯。」
两人正忙着晒书,庭院的矮墙下,却走来了一个摇摇摆摆的矮小身影。
见状,我顿时又惊又喜:「风儿,你会走路了?」
风儿听了,一边扶墙,一边咧开无牙的小嘴。
白玉菩见状,自然也将女儿抱在怀里夸了又夸,亲了又亲,直到风儿按捺不住地要下来,他才将女儿交由傅姆抱走,神情十分自得。
「风儿肖我,敏而早慧。」
我正忙着晒书信,便也由他得意,下一刻,却听对方轻声地呼道:「咦,这封信,不是我当年给你的吗?」
我低头看,却是刚才风儿经过时踢掉的一封,上头还画着朵花。
见那纸张已发黄,火漆却仍然完好,白玉菩颇为惊讶。
「你为何不打开?」
我被人窥破了心事,颇为羞惭:「不过是不敢罢了。」
「只要不打开,便不算真的分开。」
闻言,白玉菩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他比少年时清癯了些,可那挺直的腰背、那披垂的墨发,在浮日阳光的映射下,却又与年少时别有一种更加奇异的魅力。
看了我片刻,他动了动唇,却是露出笑来:
「如今再看,也不算晚。」
听他这么说,我小心地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束青丝。
看了眼那信里的内容,我便取了剪刀来,也将自己的长发剪下一缕,与那束青丝放在了一处。
他一缕,我一缕。
他一丝,我一丝。
信纸早已被风干,呈现萎黄焦脆之色,上面的墨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一字字、一句句,芬芳尤在,笔墨弥新。
「花花儿冤家敬启。」
「我知你是被那牌坊困着,将血肉困作了泥壳,此去京师,我愿替你砸了它、推了它、扬了它,将它砸成一地腐朽的飞灰。」
「不过,我也有个心愿,待你来圆。」
「只望你有朝一日,不做姑子,便身骑白马,改换红衣,与我一同去跑一跑黄沙莽莽,无边无际;会一会北边风沙,大漠孤烟;眺一眺风吹牛羊,夕阳染赤……」
「如此将你的心愿、我的心愿并作一起,岂不美哉?」
「你若有意,便将长发蓄起,聊寄一缕来京。」
「我愿等你…….」
「有今日,亦有明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