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我是小说中的原恶毒女配,可我意外觉醒了。
我与王府世子青梅竹马十几年,却比不过穿越女主登场的短短数个月。
曾经我也想过争取啊,可他执迷不悟宁死不屈。
等到再次相见,他也从书中觉醒了,隔着人群眼神哀切地遥望我。
而我站在高台之上,早已贵为一国之母。
1
我,顾娇娇,当朝宰相府里的掌心宠,是府里唯一的嫡幼女。
在我之上还有两个兄长,嫡长子和嫡次子与我一母同胞。
我娘亲颇有主母之风,治家有方。
因此我们丞相府家风端正,府里一派祥和。
我在爹疼娘爱哥哥宠的环境里长大,养成了天真活泼、自信睿智的模样。
若不是宋翎杭非领着我爬上那棵 7 米高的桃树摘桃子。
我可能会毫无防备一直按部就班生活,被原书剧情推着走向结局。
与原书男主宋翎杭相识,相爱,订婚,被退婚,歇斯底里报复,作死,最终作为恶毒女配走向死亡。
一想到故事结局,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睁眼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宋翎杭眼眶通红,单膝跪在床边紧握着我的手。
「娇娇,是我错了,不该带你爬那么高的树,才害得你摔下来。」
声音稚嫩又沙哑,是十岁半大的孩子大哭后微损的嗓音。
「……」
我还没从似真似假的梦境中脱离,整个人愣愣地没有做出回应。
宋翎杭见我不言,以为我还在生气,拉着我的手轻晃,眼泪汪汪恳求我的原谅。
「好不好嘛~」
「求求你了~」
若是以往,我早在他软糯的撒娇声中毫无原则地原谅他的过错了。
但此刻脑子里一时间接收的信息量太大,我头痛欲裂,根本无暇理会他。
我被他晃得脑袋更晕了,用力将手抽回来,扶着缠满纱布的脑袋缓缓神。
宋翎杭很识相,见我头痛难忍,马上冲出去给我找大夫去了。
缓了半晌,我总算理清了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
可饶是我如此聪明的脑袋瓜子,也难以置信我竟是一个纸片人。
不对。
不止我。
我环顾四周,坐在床边抹泪的娘亲,咆哮如雷破口大骂的父亲,排成一排垂头丧气默默挨训的两位兄长,以及紧张不安站在一侧的丫鬟。
哦,还有拖着御医老头狂奔进屋的宋翎杭。
我遇到的所有人,无一不是书中一角,无一不是任剧情摆布的纸片人!
我头更痛了。
这究竟是我脑子撞坏了,胡思乱想?还是说确有此事?
放任不管的话,我会不会终将走向惨死的结局?
可有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那书中剧情,分明是从六年后才展开,那如今这平静美好的生活又该如何解释?
想来也不可能书中原女主一出现,就能按剧情所述,凭她一己之力抢了我们原有的一切吧?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兴许是一场噩梦罢了。
只是哪怕是噩梦我还是觉得很不爽,我居然是个恶毒女配?!
我皱紧眉头,气呼呼地瞪了一眼害我变成书中恶毒女配的文中男主。
宋翎杭忽地就哭了。
他原本通红的眼眶嵌满泪水,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想抚平我紧皱的眉头,被我那爱女狂魔老爹一把拍走。
「臭小子,拿开你的脏手,滚回你自家王府去。」
我的两位兄长正愁一肚子火没法发泄,勒着他的脖子就往院外拖。
宋翎杭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委屈巴巴向我无声求救。
我看着房内嘻嘻闹闹的这群可爱的少年们,忍不住扑哧一笑。
因我这突然的笑声,兄长们动作一顿,齐刷刷回头看我。
我探头看了看松了一口气的宋翎杭,招手让他过来。
细细端详还是少年纯真的宋翎杭,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梦境中那个冷漠无情的负心汉,眼神厌恶地看着我,说他这一生爱的只有他的慕儿,绝不可能是我。
我苦苦哀求,哭着喊着求他不要离开,可他还是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娶了别的女子。
我实在不愿相信那梦境是真的。
那个负心汉,怎么可能会是我眼前的这个少年郎?
眼前这个奔跑着给我寻御医累得额头出了薄汗的少年,因着方才的挣扎,头发有些许凌乱,几根掉落的发丝紧贴着面颊。
那双清澈黝黑的桃花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专注又欢喜。
你看,他的眼里分明有我。
且只有我!
我扬起嘴角,浅笑盈盈地为他整理了散落的发丝,又递给他我的手帕,示意他擦擦汗水。
宋翎杭看起来有些错愕。
我这爹爹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冲上前来想抢走我的手帕。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宋翎杭倏地伸手接过我的手帕揣进怀里。
随后双手死死护住胸口,面带喜色顽强抵抗我父亲和兄长们的前后左右夹击。
「死小子,快给老子交出来!」
「弟兄们,揍死他!」
「趁你安哥好好说话前,把我妹妹的手帕交出来!」
「……」
我靠在床沿,看着他们闹得欢,笑得泪水都快出来了。
看呐,这般待我如珠如宝的少年郎,长大后怎么可能会那般残忍地说从未爱过我?
2
我娘葱白指尖轻戳我的头,没好气又无奈地说了我一顿。
「你呀你,女孩子家家,怎能不知羞给旁的男子贴身手帕,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娘亲,脑袋痛~」
我偎依在我娘怀里撒着娇,一脸无辜的模样成功堵住了娘亲喋喋不休的话语。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御医老头子上前给我查验伤口,欲言又止。
「顾小姐并无大碍,只是伤口有些深,这恐怕……」
我的丞相父亲哪还有庄严肃穆的模样,紧张地拽着太医,威逼恐吓他若治不好我就去皇上那哭诉弹劾他全家。
老御医吓得语速都加快了许多,「顾丞相息怒!本官想说的是这伤口颇深,日后很可能会留下疤痕。」
「这可怎么办?偏偏伤在了额头……」
娘亲担忧得又欲抹泪,泪眼婆娑瞧着我的头。
「本官那有特供给后宫娘娘的桃花红玉膏,对治疗伤疤有奇效,虽无法保证能完全祛除,但总归能淡化痕迹。」
我倚在娘亲怀里,看着大哥拱手鞠躬,「小生这就随御医大人去取来。」
我的大哥为人稳重,平日里多在书房和武馆,不爱与我玩闹,我本以为他不如二哥宠我。
但那场梦里,他却是非常疼爱我的,只是内敛而深沉。
原书里我被剧情所控,不甘心本该是我的姻缘被抢夺,最终执迷不悟,走上歧途。
大哥痛心疾首,无可奈何却又拼命全力处处护我周全。
甚至不顾君子之风,与宋翎杭在金銮殿上大打出手,破口大骂,失了风度。
我嫉妒发狂,陷害女主却反被其害,最终自食恶果,惨死街头。
所有人围着我,都在骂我不知羞耻,活该落得此下场,可怜可恨又可悲。
只有大哥阴沉着脸,脱下外袍一言不发抱着我的尸体回了家。
只有爱我的家人们知我的难过,懂我的痛苦,却无能为力,谁也救不了我。
大哥发了狠,把宋翎杭爆揍得差一点点随我而去。
却也因此丢了官职,失了性命。
我的丞相爹爹,经我们兄妹这一遭,原本神采焕发的神态迅速萎靡,双鬓一夕之间斑白,尽显老态。
他眉间充满倦色,不日就向皇帝自请辞官,举家离开了京城这伤心地。
我看着大哥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止不住地流。
宋翎杭见我伤心流泪,慌乱得不知所措,急急地说,「娇娇你别哭,有疤痕也没关系的,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二哥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咬着牙恨恨地骂道,「你懂什么?我妹妹要是额头留疤,以后长大了要嫁人可怎么办?」
宋翎杭站定,目光坚定地看向我,信誓旦旦地承诺。
「娇娇将来肯定是要嫁我的,我是世子,娇娇必然是我的世子妃。」
毫不意外,这话又引来我父亲和哥哥们的一顿暴揍。
我抿唇浅笑,既然他甘之如饴,那我也奉陪到底。
这世间是是非非,对错与否,谁又能说得清楚?
总不能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梦境,硬生生将眼前如此真实明媚的少年推开吧。
何况原文中说女主是户部尚书苏家嫡长女苏慕儿,可据我所知,苏家嫡长女是苏婉晴,是我深交几年的闺中好友。
再说了,哪怕大家真是书中纸片人,可我已经觉醒,熟知书中剧情走向!
拼尽全力筹谋一把,不见得会输吧?
我与他青梅竹马,凭什么抵不过突然出现的女主?
如若天意如此,那这次我就当这些年的情意尽数喂了狗吧!
一日复一日。
我把生活过得自在,时光里总是我在闹,他在笑,岁月静好。
我越来越相信,他不爱我,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我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看着额角的疤痕,忍不住叹了口气。
爹爹和宋翎杭为我搜来各种祛疤膏,终是没能将疤痕祛除。
庆幸的是没有长成肉疙瘩,只是留下了淡粉色的印记。
哎,罢了。
那就让这道印记,镌刻在宋翎杭的心里,让他看到的时候,总能想起来对我许下的承诺。
我抿了下口脂,左右瞧了瞧。
嗯,满意,今天这红唇点缀得真不错。
不施粉黛便面色红润,肤若凝脂,虽非倾国倾城之色,但也是明丽动人,娇媚婀娜的妙龄少女。
丫鬟秋儿为我梳理发鬓,取来一套冰蚕丝锦制成的雪白衣裙帮我换上。
这衣裙是宋翎杭花重金从江南运来的,穿在身上温软丝滑,裙摆绣着墨兰云纹,随着走动翩动摇曳。
我很喜欢这裙子,所以像今日这般重要的宴会,我就得穿出来秀一下。
让各家姑娘们都瞧瞧,宋翎杭一颗心全挂在我身上。
想跟我抢心上人?做梦!
「小姐,再不快点,世子爷的生辰宴就要赶不上啦!」
我提着裙子奔跑到大厅,意外地看到生辰宴的主人公,正站在正厅内与我父亲寒暄。
见我气喘吁吁跑来,宋翎杭急忙过来牵起我的手,皱着眉轻斥。
「跑那么快作甚?摔倒可怎么办?」
我微喘着气反问他,「你怎么在这?不是在王府里办生辰宴吗?」
他眼含不满,咬着牙抱怨似嗔,「左右等不到你,我便来瞧瞧你这小没良心的在干嘛?」
「我为你对镜画红妆呢!你仔细瞧瞧好看吗?」
我牵着他的手转起圈圈,裙摆随风浮动,与他月白色长袍襟边的同款墨兰云纹相映成趣。
他点了点头,耳根泛起一抹微红,抬手勾起我鬓角散落地发丝别到耳后。
我吵闹着要坐他的马车一同去他家,他笑着把我扶上马车,转头去安抚气急败坏要拉我下来的我那没眼力见的爹爹。
宋翎杭的生辰宴办得很隆重,因他今年已年满十六,王妃已经打算为他挑选好姑娘了。
宴会上来了不少勋贵之家,虽男女不同席,但为了方便给宋翎杭相看心仪的女子,也只是隔开了一层薄纱,吹弹可破。
宋翎杭牵着我走进王府,宴会上声音渐弱,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扫视过来。
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我有些害羞,躲到他身后回避目光。
他倒是淡定自若,牵着我就走到宋王妃面前,扯着我行了礼。
「母亲,娇娇就先托你看顾着,我去男子席那边了。」
宋王妃眉眼温和,微笑着从他手里接过我的手。
我是宋翎杭宠在心尖上的人儿,宋翎杭是她宠在心尖上的独子。
所以她顺着儿子的喜好,爱屋及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可王妃对我好则好,哪怕我是内定好的世子妃,她还是心想着为自己的儿子多挑几位侧室,好为王府开枝散叶。
我心里是不开心的,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亲昵地搂着王妃撒娇。
「王妃,你快看我今天这红妆好看吗?」
王妃慈爱地捏了捏我的脸,「好看好看,跟个小仙女似的。」
我喜滋滋地接受表扬,腻在她身边甜言蜜语。
直到我娘赶过来,轻拍我的手让我去找好友玩儿去。
我才蹦跶着去找苏婉晴炫耀我的美裙,留我娘与王妃闲话家常。
苏婉晴有心事,闷闷不乐的,也不跟我攀比谁的裙子更好看,谁的口脂更艳丽了。
她一直在叹气,眉头紧锁。
我静静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等她自己自愿倾诉发生什么事。
傻坐了一会,我刚起身想去拿糕点填饱肚子。
她冷不丁说了句。
「我好像……快要有个嫡姐了。」
晴天霹雳。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手脚瞬间失了温度,身体僵硬在原地。
「是谁?」
我牙齿打颤,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
「我是无意间撞见我父亲跟我娘争吵听到的,好像是叫苏慕儿……」
「苏慕儿。」
我瞳孔微缩,重复了一遍原书女主的名字。
一时间头皮发麻心口一痛,眼前一阵发黑,晕厥过去。
倒地前,余光看到宋翎杭朝我飞奔而来。
3
我迷茫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
转头看到宋翎杭的霎那,泪水迷糊了双眼。
原来不是梦啊!
苏慕儿真的存在,她真的会抢走我的竹马男主宋翎杭。
我会因他而死,大哥也会因我而死。
宋翎杭抬手轻拭我的泪,我别过头,有气无力地推开了他的手。
我紧攥着拳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宋翎杭,你要是敢爱上别的女子,这次我就不要再爱你了。」
宋翎杭面带疑惑,不知我所言何意。
但还是立刻俯身抱紧我,一遍又一遍地跟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娇娇,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爱你一个人的。」
许是我突如其来的没安全感让他上了心,他回王府后,竟然马上唆使宋王妃到我家提亲来了。
聘礼礼单足足有一米长,小厮们陆陆续续搬着聘礼箱子锦盒依次进府里。
两府的大管家一左一右,对照着礼单清点道:「彩云雪缎十批、广陵云锦二十匹,八宝翡翠珠莲头面一套,粉彩珐琅彩落地瓶一对……」
我站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
每一个字都如此熟悉,分明是原书里一模一样的聘礼!
每个字都像一根锋利的钢针,扎得我心肝疼,疼到我近乎窒息。
我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几步,面色惨白。
原来命运的齿轮从苏慕儿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悄然运转,他们注定会爱上彼此吧。
哪怕我做出了与书里不同的话语与举动,剧情还是按原计划推动起来了。
我们终于还是订下了婚约。
宋翎杭还是时常与我见面,我们还是如一起长大的那十几年时光一般,一起吟诗作对、书法弈棋、骑马射箭、吃喝玩乐……
他看起来好像还是如从前那般爱我。
可女子的直觉尤为灵敏,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慢慢地变了。
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愣神的时间跟次数开始逐渐增加。
有时我呼唤他醒过神,他看向我的眼神迷离复杂,神魂恍惚,就像被操控得失了魂的傀儡。
他提笔为我作画的时候,看着我的容颜,下笔却失了以往的水平。
那画中之人,与我三分相似,却足足有七分神似……苏慕儿。
他骗不了我。
他眼里,已经不再只有我了。
我盯着那幅画出神,嘲讽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就哭了。
「宋翎杭,你失约了。」
我当着他的面,拿起那幅画,一点一点地撕掉。
宣纸撕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书房,听起来无比刺耳。
宋翎杭伸出手想触碰我的脸,举到半空,又犹豫着放下了。
他神色慌乱,不知道要跟我说些什么好,索性就都不说了。
我看着画像一条条地散落在地上,随着他走出去带起的一阵轻风,翻转着飘出了门外。
那日的落日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余光刺得人心里发痛。
我的脸上云淡风轻,可谁也不知道我的牙咬得有多紧。
真是可悲、可笑、可叹!
我为他甘心入了这场戏,却只看到了他决绝的背影。
4
我浑浑噩噩昏睡了三天,提不起一丝劲儿。
爹娘跟兄长们都快愁坏了,家里的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却对我郁郁寡欢的病因无从下手。
娘亲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广济寺的圣僧近日将远游归来,跟爹爹商议着要带我去趟寺庙祈福,去去这突如其来的病气。
我心中深知这书里描写的圣僧能窥探天机,一言顶万金,却只赠有缘人。
这有缘人,恐怕也只有大女主苏慕儿有这福气了吧?
我不愿拂了爹娘的好意,第二天就任由二哥护送着我和娘亲前往广济寺。
我靠在她的怀里假装浅寐,脑中不受控制地思索,人被剧情操控失了意识,应该如何挽救?
娘亲轻抚着我的背,轻言细语地与二哥诉说着担忧。
「听说这些天京城里许多权贵都往广济寺去了,我们出发的这般晚,也不知是否还有寮房可以供我们居住?」
「若不然只能住在山脚下,可娇娇如今病恹恹的,还是稍有不便啊。」
为了缩短路程早点到达广济寺,二哥亲自驱车抄了近道。
偏僻的山路异常崎岖,颠得人特别难受。
「快闪开!」
二哥突然一声吆喝,紧接着马车猛地刹停。
我跟娘亲毫无防备,被惯性带着甩出了马车外。
二哥赶忙跳下马车扶起我们,转头愤怒地大声呵斥前方挡路之人。
「哪里来的疯和尚?有路不走偏挡道,还不快让开!」
我摩挲着擦伤的手臂,顺着二哥的视线看向对面。
狭窄的小路两边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属实是有些偏僻的。
窄道只能容下一辆马车的大小,而道路中间,赫然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科头跣足的老和尚,喝得醉醺醺的,通红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二哥见他不做反应,气得正要冲上前去。
我一把扯住二哥,就听见对面传来清脆空灵的声音,「这位施主,我们既有缘相见,贫僧送你一句话:守得云开见月明,静待花开终有时。」
「你这和尚瞎说什么疯话呢!我们还需赶路去广济寺见圣僧,还不速速让路!」
这和尚着实有趣,见我二哥无礼,笑眯眯也不生气,又自顾自说着,「贫僧一贫如洗,这身上身无分文,唯有一串佛珠不值几个钱,倒不如赠给你这小姑娘,也算是缘分一场吧。」
我好奇地看向他手掌上那串黄色佛珠,珠子颗颗饱满圆滑,颜如佛陀紫金光聚之妙色身。
只一眼,我便觉着欢喜,很想得到它。
我从马车暗匣子中拿出全部的几个金银锭和几串铜钱,尽数交到老和尚手里。
老和尚哈哈大笑,只拿取其中一枚铜钱,将剩余的铜钱和金银锭又悉数返还给我,而后将佛珠戴到我的手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佛珠触到我手上的那刻,我竟觉得它泛着一层金光,一闪而逝。
「姑娘,我观你心意本纯良,是大善之人且气韵不凡,此佛珠能留住你的机缘气运,切记要仔细佩戴。」
我觉得自己有些悟了,忙追问道,「高僧此话何意?」
只见那老和尚站起身来,摇摇头不苟言笑,「天意岂可测,一朝无所忧。」
说完朝我们略一施礼,摇摇晃晃地唱着不成调的怪异曲子朝着远方走去。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清晰听见远方那不成调的曲子中传来几句。
「雾里看花花非花,水中望月月非月,是非真假假亦真,善恶正邪邪亦正。」
「将死之人未死,局尚可破也,奇哉怪哉……」
我心中一下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5
我坐在院中提笔写写画画理清思绪,娘亲坐在我身边拿着绣花女红又重重叹了口气。
前几日碍于我与娘亲都摔伤了,只能匆匆返回家治伤。
我倒是不甚在意,我娘却是一直耿耿于怀。
我好笑地劝慰她,「娘亲,别再叹气了,你看我这病气不也好起来了嘛。」
说起这事我娘就忍不住埋怨,「要不是那怪和尚,我们也不至于错过了与广济寺圣僧见一面的好机会,娘一想到这事心里就难受得很。」
我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平心静气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娘嗔了我一眼,转而谈起了近日京城里的八卦传闻。
「欸,婉晴那丫头可还好吗?我听说自从那位遗落民间的嫡小姐回府后,围着她的事儿就没停歇过,也不知道这嫡女认回来是福是祸,闹得整个苏府鸡犬不宁的……」
我娘说的这事儿我也略有耳闻,最近苏慕儿风头无两,回来一月不到,才女的名声便传遍整个京城。
苏慕儿的确是原配苏夫人嫡亲的女儿,小时候不慎丢失,苏夫人伤心过度也早早去了。苏尚书在夫人过世后无心再娶亲,便直接抬了原来的柳姨娘为续弦正室,之后出生的苏婉晴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苏府嫡小姐。
可如今苏慕儿回来后,苏府里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苏婉晴的境遇一下子有些艰难,原本活泼纯真、天真善良的口碑竟有些崩塌,隐隐约约传出了她嫉恨伤害嫡姐,心术不正,手段阴狠、上不了台面之类的负面传言。
当真是笑话!
我与苏婉晴相识多年,京城里除了我之外,再没有比她更天真活泼、正直善良的女孩了。
怎么苏慕儿一回来,京城多个原本相安无事的闺中女子,一跟她接触就有矛盾,一闹出矛盾就以惨剧收场?
我无奈地摇头,兴许是受剧情的控制吧!
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运转起来了,苏慕儿的出现已经破坏了这个世界原本的平衡。
在原书作者笔下,这整个世界的康庄大道都为苏慕儿一人敞开,所有阻碍她走向幸福终点的人都将是恶毒的、有罪的!
苏婉晴是罪人,那我也终将是那恶毒的罪人之一,我们都活该成为金手指大女主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我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怨念有些许深重。
我偏就不要做那块垫脚石!
我努努力,今生非要做她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不可!
6
我参悟了好几天那日老和尚的话,已然有八成把握可知局势如何破解。
既然我可以觉醒脱离书本剧情的控制,那么或许其他角色也可以!
现如今只需拿书中角色做一下试验,即可验证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思及此,我软磨硬泡让爹爹为我寻来一名女医,专心学习一些简单有效的医术,主要以急救知识为主。
这期间,宋翎杭原本还频繁地来过几趟,可我们之间渐渐地不再像以前那般亲密无话不谈。
他话里有话,我投石问路,彼此之间若即若离,连说话都要掌握好分寸感。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头顶的珠钗,突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这珠钗?我昨日见慕儿也有个与你相似的蝶形珠钗,戴起来好看极了。」
我的心霍地撕开一条裂缝,鲜血淋漓。
这只海棠蝶形珍珠钗,是我 12 岁时,宋翎杭亲手制作送给我的生辰礼。
我尤记得那时才 14 岁的宋翎杭,举着珠钗在我面前好一顿邀功。
他说这钗子废了他一月有余才做出来,让我好生珍惜,时时戴着。
可他如今竟然忘了这钗子从何而来!?
他竟然……夸别的女子戴着与我相似的珠钗好看极了。
苏慕儿以近乎掠夺的姿态,强势地破坏了我们那情窦初开的年少情深。
我控制不住如潮涌至的愤怒与不甘,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我急切地想要他知道苏慕儿存在的不合理,急切地想要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说苏慕儿是天降女主,她天生自带主角光环,可她的幸福是要以周边人的痛苦和血肉铺成的!
他说我胡说八道,那些招惹她的人都是居心不良,罪有应得。
我说可她归来才数月,闹得苏府家翻宅乱,搅得京城风声四起,男子各个对她趋之若鹜,女子多数因她不得善终,这世间哪有如此多巧事皆聚于她一人身上?
他怒斥我挑拨离间,寻事生非。
可悲!可笑!
如今在他眼里,苏慕儿哪哪都优秀,哪哪都深得他心意了。
「你不爱我了对不对?」
我泣下如雨。
他眼里闪过一丝迷惘,眉头紧锁,却还是脱口而出伤害我的话。
「顾娇娇!你能不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我气急了,随手抓起手里的杯盏,狠狠砸向宋翎杭,声嘶力竭地让他滚出丞相府。
他猛地一侧头,杯盏从他的额角擦过,顿时起了一道红痕。
宋翎杭揉搓着发痛的额角,眼神触及我额角的粉色淡痕,眼波微转,眸中双瞳清亮了不少,似是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踌躇了片刻还是上前抱住我气得发抖的身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如以往一般宠溺地哄我。
他心里,应该还是爱我的吧。
我努力说服自己,他只是被书中剧情操控了人生,也只是个任人摆布、不能自已得可怜的工具人罢了。
7
宋翎杭已经开始失去和我之间的记忆了,我必须尽快寻找到能让他觉醒的契机。
可我不能拿他做实验,我不敢,也不愿,哪怕一丝丝的意外,我都不能让它发生!
令我没想到的是,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苏婉晴找上门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苏婉晴脸蒙面纱,死气沉沉的模样,全然没有了以往一见面就与我炫耀斗嘴的精神气。
她身形消瘦,坐在凳子上寂寥安静得让人揪心。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助又委屈地看向我,嗓音沙哑极了。
「你没错。」
她苦笑,「可他们怎么都突然不喜欢我了?」
「近段时间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嫡姐做什么都会被夸赞。」
「我不过如先前那般冲她发了一通脾气,爹爹就责罚我跪下认错,说我不敬嫡姐,闹得姐妹离心。」
「我不过顶了一句嘴,平日里夸我能言善道的爹爹竟勃然大怒,骂我目无尊长,罚我禁了足。」
「祖母也只喜欢嫡姐了,她们亲昵地促膝谈心,已经没有我插足的余地了。」
她把面纱取下来,脸上赫然一个深色的巴掌印,足以见打人者用的力气多大。
「昨日我与嫡姐争吵,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我发了狠,我竟一把将嫡姐推……推进湖里了。」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语气急促又恐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当时像魔怔了一样,我心里不想的!你相信我!信我……」
她又开始呜呜地抽泣,断断续续地控诉,声泪俱下。
我轻轻抚摸着她被打红的脸,喟然长叹。
这就是配角的宿命,没有那主角光环,做什么都会是错误中的错误。
「我信你!你没错,你也不可能会是故意的。」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
苏婉晴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稍稍坐直身子,倚在我肩头呢喃,「可他们都不相信我,我只有你了……」
我知道,如果放任苏婉晴回去苏府,她一定会像昨日一般不受控制地与苏慕儿爆发矛盾,且愈演愈烈,最后如书中所述:苏府二小姐因嫉妒嫡姐与太子关系过分密切,为了能嫁给太子不知廉耻自荐枕席,结果阴差阳错失身给了暴虐成性的成王爷,最终被迫抬进成王府,年芳十九便被折磨得体无完肤,香消玉碎了。
我不想让苏婉晴死,我想要保住她的命!
当然,我也承认自己存了私心。
我奢望苏婉晴能成为那只改变局势的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在未知的将来引起一场飓风。
8
征得苏夫人的同意,苏婉晴已经在丞相府住了五日了。
这死丫头养好了精神,就开始像以前一样瞎嘚瑟臭爱美,总爱与我比较谁的衣服首饰更好看,要是比不过我,就开始使劲闹腾。
「去嘛去嘛~你看我那首饰都没带多少出来,而且都不搭衣服,我带的那些衣服也没你身上这件新款这么好看……」
「我们就只去逛一会,我保证就一会,求你了娇娇~」
我按了按太阳穴,被她闹得有些心烦意乱。
也罢,横竖计谋已经思虑得差不多,倒也不必过分着急。
陪苏婉晴出府逛一逛也好,养伤这几日着实快把她憋坏了。
「南丰街新开了家成品衣商铺,据说二楼的料子皆是上品,还有叫什么模特展示架,能一眼瞧出来衣服上身是什么效果,挺稀奇的,要不要去瞧一瞧?」
二哥跟在我们俩身后帮忙提东西,一边向我们介绍最近京城的一些奇闻趣事。
「去去去,听起来就有趣极了,我要去再买几件!」
苏婉晴兴奋地拉着我想跑起来,冷不丁被我二哥抓住领子一把提了回来。
二哥冷眸微眯,看着她恐吓道,「你再敢扯上娇娇在大街上莽莽撞撞的,信不信我把你扔回苏府去!」
苏婉晴缩着脖子,心虚怯懦地低头认错,噘着小嘴嘀嘀咕咕。
待听到二哥说来都来了那就去一趟吧,又猛地抬起头笑脸嘻嘻地一只手搂着我的臂弯,一只手握拳举向头顶,快乐地喊了声:「出发!」
我被苏婉晴的无厘头逗笑,转头的瞬间猝然发现二哥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的冷意早已消逝殆尽,只余一脸温柔明媚的笑意。
我的笑容戛然而止。
苏婉晴这只蝴蝶,似乎已经煽动了翅膀,卷起了一阵不为人知的微风。
不知是福是祸,这次竟把二哥卷了进来。
正愣神间,人已经被拉到了成品衣商铺门口。
「铺菈达?掌柜的怎么取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苏婉晴歪着脑袋看着店铺的牌匾,又凑上前看着店门口的人形画像招牌和大幅字报,啧啧称奇。
我平静地观摩打量着店铺,暗叹不愧是开了金手指的大女主,这等新奇的想法整个大宋怕是无人能及的。
走进店铺里,原本熙熙攘攘的客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盯着我们一行人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
苏婉晴鼓着腮帮气哄哄地冲着那群人吼了一声,吼完见大家不怕她,又秒变怂货,悄摸摸地往我二身后躲去。
二哥往前站了一步,侧身把我们俩挡在身后,「没事,都是些京城的老百姓,一楼比较吵闹,我们去楼上的贵宾区域看看。」
我们抬脚正欲上楼,就撞见宋翎杭护在苏慕儿身边往楼下走来。
冤家路窄,一行人就这么卡在楼梯上下,进退不得。
9
苏婉晴以一种蹑影追风的速度猛冲上前去,抬手便想扇苏慕儿一巴掌。
结果被她身边的丫鬟反推一把,差点从楼梯滚下来。
好在二哥反应敏捷,一把接住了她,却还是不慎崴伤了脚。
我看了一眼痛得委屈落泪的好姐妹,冷眼往上瞧着居高临下的那两人。
宋翎杭凝视着我,见我一脸冷漠地看他,脚步下意识地就朝我走来。
刚走两步,苏慕儿就伸手拉住了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慕儿,转头再看向我时,眼里又只剩下漠然。
苏婉晴边抹眼泪边控诉,「苏慕儿你不要脸!你勾搭太子哥哥就算了,你还勾搭娇娇的未婚夫!你太坏了!」
「妹妹你可真是糊涂!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没有脑子编排我与太子的是非!我与太子行得正、坐得端,你仔细担心祸从口出吧!」
苏慕儿拉着宋翎杭的袖子,又撒着娇解释道,「我与太子只是志同道合的好友,虽有私交,但从未逾越半分,你信我。」
「嗯,我信。」
言简意赅,杀人诛心啊。
「不说太子,那宋世子呢?你明明知道他与娇娇已经订下婚约,你还介入他们之间勾引他,苏慕儿你臭不要脸!你恬不知耻!」
「还有世子你这个负心汉,你对得起娇娇吗?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伪君子!」
我好笑地看苏婉晴攥着我二哥的袖子,躲在他身后探着脑袋一顿怒骂,竟有些好奇苏慕儿跟宋翎杭有什么反应。
一楼的人群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苏慕儿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反驳道,「感情的事儿讲究你情我愿,翎杭先前与顾小姐确实有婚约,但那也只是先前年少无知,如今我与翎杭两情相悦,婚约自然做不得数。」
我二哥闻言怒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做不得数?」
苏慕儿并不理会,只看着我道,「顾小姐,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你放手吧,别到头来陷得太深,伤了自己。」
没有爱情?她说我和宋翎杭之间没有爱情?
呵,真好笑。
「你也希望我放手吗?子南哥哥。」
宋翎杭闻言,蹙眉打量着我,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是谁准许你喊我的小字的?」
宋翎杭,字子南。
子南这个称谓,平日里只有宋王爷及王妃这般唤他,而我是他唯一的特例。
我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准许的。」
「我?」
「是。」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思考他是何时准许我这么唤他的。
我镇定自若地回望他,手指试探着故意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粉色的疤痕。
果不其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眉宇间染上了一缕痛苦的神色,双手紧掐着太阳穴,脸色瞬间煞白。
二哥突然开口,「既然宋世子移情别恋,我回去后自会请父母亲到宋王府退了这门亲事,从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说完拉着我跟苏婉晴转身就要走。
「不!我不退亲!」
宋翎杭突然吼出声,几乎一两步跃下台阶狂奔过来,惶恐不安的脸上透着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面色狰狞恐怖。
他眼底泛红,咬着牙紧紧攥住我的手腕,语气带着哀求,「我不退亲!」
佛珠被他的手紧紧攥住,硌得我的手生疼,可心更痛。
我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叹了口气。
唉。
我并不怪他。
如果是他心里不爱我,那我也绝不挽留。
可他被剧情推着不得不往前走,却依旧会被我牵动情绪,他被侵蚀的内心深处分明是有我的存在的。
他若孤身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反抗,我又如何能弃他而去?
二哥强硬地掰开他的手,看到我手上的红痕,气得一拳把他揍翻在地上。
「日后请世子谨言慎行,切勿再与我家娇娇纠缠不清!」
我坐上马车趴在车窗口,看着苏慕儿扶起他满眼的心疼,也看着宋翎杭痛苦的神色逐渐恢复平静。
他温柔地对着苏慕儿笑,挨在她身边轻声细语说着话。
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还是觉得这一幕扎眼得很。
10
庆元年十三年秋,皇后娘娘生辰宴临近,宫里宫外都开始忙碌起来。
今年的皇后寿宴注定不会简单。
原书里曾写道,皇后娘娘有意在生辰宴上选出太子妃,因着太子殿下心仪苏慕儿,于是提前传召苏家两姐妹入宫一叙。
然而苏慕儿心里爱慕的是世子爷宋翎杭,委婉拒绝了太子妃之位,太子宋兴沅为情所伤。皇后心疼自己儿子,强行将苏慕儿软禁后宫,后来虽发生一系列事情,但她还是吉人天相,顺利与宋翎杭在一起了。
如今距离皇后生辰宴只剩下不足一月。
我这半月来每日早出晚归,借口去医馆请教师傅问题,实则天天带着几个功夫高深的暗卫在烟柳街的偏僻小巷附近闲逛。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蹲到了原书中重要人物。
我带着暗卫躲在远处观看战局,见打斗将近尾声,那人已经奄奄一息时,才挥手让暗卫上前速战速决。
得益于精密的分工合作,那边几个暗卫继续与杀手缠斗,这边几个暗卫已经拖着半死不活的人进了我在城南新置办的小别院。
「喂,你快死了吗?」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冷不丁糊了一手血。
「咦~~」
我暗戳戳拉起他一侧还算干净的衣服,把手指擦干净。
「救我……救我……」
男人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极度苍白,神情疲惫不堪,声音微弱得几乎快听不见了,俨然已经站在死亡边缘。
我扫了一眼他发紫的嘴唇,摇了摇头,「救你的话,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吗?」
我眨巴着眼睛,装着一脸天真无邪。
他显然被我气到,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若游丝。
「若不救我……你冒着危险……把我……带出杀局,又是何意?」
「好玩,不行么?」
我尽力拖延时间,看着他身上的鲜血逐渐染红了地面。
他闻言一怔,被我气笑,咳出一口鲜血,意识就涣散了。
我看着他翻白了眼,立刻将手里的救命药丸塞进他嘴里,用尽这段时间勤学苦练的微薄医术抢救他。
几十息过去,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
万幸,总算活了!
当我看到他看向我时那震惊得瞪大了瞳孔,呼吸急促不安,颤抖着身体疯狂张望四周的举动,就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与我,终是同一类人了。
我抹了一把汗水,不小心糊了自己一脸血,心里嫌弃得要命。
「醒了?我让暗一给你包装一下伤口,你缓一缓神,我们等下再谈。」
他显然无法接受这一切,暗一为他密密麻麻地包扎好伤口,他还坐在床头发着呆,独自陷入深思。
11
我坐在凳子上漫不经心地品尝玫瑰糕点,偶尔小酌一口高山雪茶,时不时瞟一眼他的反应。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总算惊魂甫定,转头看向我时茫然不知所措。
「你是仙女吗?」
我扑哧一笑,「我说是你会信吗?」
「我信!」
他苦笑,「我要么就是疯了,要么你就是仙女,特意来点醒我的救命仙女。」
我摇头,「我不是。」
「但你刚刚死了,我又把你救回来了。」
他注视着我,点点头。
我又趁机说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你要为我效力的。」
他又点点头。
我忍不住偷笑,真是傻子,真好忽悠。
他神情凝重。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开玩笑,让他知道我明知他的身份还故意见死不救,脑袋不得搬家?
「罢了,你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
「现在还没想到,等以后想到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才是同类人。」
余光瞥见他震惊的眼神,我依旧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
第二只蝴蝶已经展翅了。
将死之人未死,局已破。
这条被我强行撕开的裂缝一定会越来越大。
我控制不住他的动向,但我知道只要他付诸行动,这场戏剧最终必将崩盘。
我悄摸摸趁着夜色返回府中,刚进府就被我爹娘抓了个正着。
爹娘知道我救了个男人,神色异常凝重紧张,仔细询问我有关细节。
听闻男人还活着,爹爹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娇娇啊,此事事关重大,别院那边你就别再去了,交给爹爹处理。」
说完这话,我爹就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往城南别院去了。
娘亲和两位兄长愁眉苦脸,却守口如瓶,不肯向我透露一句话,说是怕吓到我害我担忧。
我心里偷笑,要是他们知道我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儿,那不得吓出点毛病来?
12
第二次一大早,苏婉晴急匆匆地跑进我房里把我摇醒了。
我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很是不满,「嚷什么,天塌了吗?」
「那倒没有,是我家塌了……」
「什么?」
「我嫡姐!我嫡姐苏慕儿被抓进大牢了!」
苏婉晴神情复杂,既激动又苦恼又害怕,抓着我的肩膀语无伦次。
我梳理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昨日太子殿下在烟柳街遇刺失踪,援兵到场时只找到了地上的一大滩血迹,捕获了唯一在场的嫌疑人苏慕儿,并从她手上搜出了太子带血的玉佩,于是她成为头号嫌疑人被押往大牢审问太子行踪了。
我拍手称赞,剧情被我成功扭转了,现下这出戏精彩绝伦,深得我意。
苏婉晴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你还笑!我都快担心死了,我要回家去看看我爹娘,我害怕……」
「怕什么,苏慕儿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我嗤笑,这次就看除了太子,还有哪些追逐者会去救女主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子失踪一事愈演愈烈,整个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我的丞相爹爹秘密进宫禀报了老皇帝我救下太子一事,太子殿下早已被秘密安置妥当。
外界传闻太子恐怕已经不幸遇难了,全城搜救行动也逐渐偃旗息鼓。
不久后金銮殿上,二皇子和四皇子逐渐崭露头角,针锋相对。
真是可惜了这两只鹬蚌螳螂。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螳螂补偿,黄雀在后。
殊不知那一直沉静寡言、默默无闻站在一侧的七皇子,才是这场夺权大戏里最后的赢家!
原书中苏慕儿最终选择了帮助七皇子上位,太子处处被压制最终严重失职被废,二皇子和四皇子激烈对抗两败俱伤。
二皇子惨败而死,四皇子逼宫失败被就地伏法,而七皇子因救驾有功被立为新太子。
老皇帝因伤及心脉,苟延残喘一年有余就驾崩了。
新皇登基后立刻清君侧,朝廷一番大洗牌。
废太子痛失依仗后郁郁寡欢,不久也就病死了。
可惜,这次七皇子装模作样骗得了别人,可再也骗不了太子殿下了。
13
最近我家暗卫给我带来的消息可越来越精彩了。
苏尚书在金銮殿上为女儿求情,被皇上砸得头破血流。
四皇子唆使兰贵妃为苏慕儿求情,遭皇上怒斥,连累兰贵妃失宠。
二皇子趁机拉踩了四皇子,害得四皇子被罚禁足一月。
京城出现流言称苏慕儿与四皇子定是有私情,才让四皇子不惜赌上兰贵妃与他自己的前程去为她求情。
没想到流言刚出,宋翎杭就以身辟谣了,他亲自前往皇宫找皇上求情,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才被匆匆赶到的宋王爷强押回府。
这其中最让我震惊的消息,莫过于一向低调行事的七皇子竟也出面为苏慕儿求情,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皇上竟真的将苏慕儿无罪释放了。
哼!苏慕儿不愧是原书大女主,受点苦难就有一群男人争先恐后为她洗脱罪名。
故事走向变了,又好像没变。
七皇子还是在不知道的情节中与苏慕儿暗中有了接触。
苏慕儿还是赶在了皇后生辰宴前恢复了自由身。
皇后仍然在生辰宴前邀约了苏家两姐妹入宫。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我竟也被邀请了。
我从帘子的缝隙处瞥见我的坐轿在分岔路口与苏家姐妹分道扬镳,径直往别处宫殿去了。
心中暗想,十有八九是太子宋兴沅搞的鬼!
入了殿内,果然只见宋兴沅一人坐着斟茶。
「你丝毫不惊讶?」他抬头看我。
我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坦然开口。
「臣女该惊讶什么?」
「惊讶于太子殿下的身份……还是惊讶于太子殿下的觉醒?」
他啪的一声站起来,「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如今结局未定,殿下想怎么做?」
「你愿助我?」
我点了点头。
他犀利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直盯着我,「你想要什么?」
「若殿下事成,我惟愿家人平安健康。」
还有,我要抢回宋翎杭。
不过心之所想,不敢直言。
与虎谋皮,我不能暴露太多软肋,只敢挑最平凡普通的理由来合理化我的行为。
他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本殿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我?」
「臣女只是觉得殿下最适合。」
他闻言挑眉看我,「当真?」
「嗯。」
我骗了他。
其实在这之前我在乱葬岗捡过几个人,人是救活了,但都没有觉醒的迹象。
我只能拿原书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做次试验,可我做不到无缘无故伤害一个人。
回想起原书里他会被追杀,苏慕儿会碰巧救他一命。
于是我就做了搅屎棍,搅了这场戏局。
14
太子失踪一事一直毫无进展。
与此同时,朝廷上已经陷入了水深火热的明争暗斗。
老皇帝跟我的丞相爹爹恶趣味地看着二皇子和四皇子像跳梁小丑般互相使绊子。
这两人都不如七皇子那般聪明,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露出自己的底牌。
皇后生辰宫宴上觥筹交错,气氛却有些诡异压抑。
我随意扫视了一眼坐在前排淡定饮酒的七皇子,暗叹不愧是原书中登上皇位的人,心思就是沉稳深不可测。
太子生死不明,其他两位皇子都懒得应付这场宴会,只有作为真凶的七皇子心思缜密,时常打着安慰皇后的幌子,不放过任何打探事情真相的机会。
我又看了眼皇后娘娘,这也是个妙人,明知自己儿子安然无恙,竟也能演出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
再往旁边一看,皇上也不遑多让,同样装得一副沉痛不已的模样低头安慰着皇后。
我收回目光,神闲气定地饮着茶吃着点心。
原书里一到这种场合,就少不得有吃饱了撑的挑起事端为难女主的人。
这不,挑事的人站起来了,开口就是提议众人为皇后生辰献艺。
「听闻苏家大小姐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必文采定能艳压群芳,不如趁今日为皇后娘娘即兴献上一首诗,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苏慕儿作为女主,哪里会怕这种挑衅?
思虑了片刻,大方磊落上去就出口成诗,句句经典绝伦。
整首诗荡气回肠,确实是配得上才女的名声。
不出意料之外,老皇帝听了这诗,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反而打量起了苏慕儿,随后犀利的目光扫过七皇子。
「苏尚书倒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朕倒是好奇你一个女儿家身在闺阁,如何能作出如此杀气腾腾、雄师百万冲锋陷阵意境的诗,是亲眼所见?抑或是有人给你提前背了诗?」
我余光瞥向七皇子,见他手指紧捏着杯盏,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阴鸷的眼神瞬间瞪向苏慕儿。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生根发芽。
也不枉我与太子宋兴沅密谋数日吵出来的计谋。
太子巧借幕僚之手,将原书中这首诗提前透露给了七皇子,又引诱七皇子题词作画将诗献给老皇帝得了奖赏。
而今皇后生辰宴,身在闺阁的苏慕儿完整地颂出了这首诗,就少不得会招惹老皇帝怀疑他们二人私下的关系密切。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是儿女情长,往大了想就是勾结户部尚书。
涉及到国家财政,以老皇帝多疑的性子,七皇子算是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了。
七皇子被算计一把,大概也会理所当然地怀疑苏慕儿背着他与其他皇子合作,捅了他一刀,原本坚定的盟友关系一下子岌岌可危。
接下来无论苏慕儿与七皇子如何辩解,他们俩的关系都算是摆在了明面。
15
近日宋兴沅三日两头悄悄潜入我屋内,说是与我商讨未来的大事,怕其他地儿隔墙有耳。
我俩跟欢喜冤家似的时常因为意见不合拌嘴,甚至差点大打出手。
这日,宋兴沅又来了!
他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翡翠钗子,瘫在软榻上一副流里流气、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人,真是与原著中描写的玉树临风相差甚远,这般痞子作态实在不忍直视。
「本殿掐指一算……荆州瘟疫怕是已经悄然发生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不就是原书中的剧情吗?
「殿下既然已经知道瘟疫即将爆发,何不早些做安排?也免得更多百姓受苦受难!」
宋兴沅无赖地摆摆手,「做不了做不了,本殿如今可是下落不明之人,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阻止这场瘟疫蔓延?」
说真的,若不是这场变故,我倒真不知原来老皇帝最喜欢的皇子当真是太子宋兴沅。
原书中太子被废,怕是因为宋兴沅失职一事闹得过大不好收场,老皇帝不得不暂时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平息众怒。
如今太子无端被刺杀,其余几位皇子中必有幕后黑手。
老皇帝为了最爱的这个儿子,愣是顺着这场阴谋让太子假失踪,以便他揪出背后下死手的人。
「怎么?你又发什么愁?」
宋兴沅见我发愣,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没好气地解释,「本殿虽然没本事阻止,那不是还有苏慕儿能阻止么?」
「可若等到荆州瘟疫爆发,苏慕儿得知消息再自请前往荆州治病,怕是来不及,依旧会有大批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宋兴沅闻言坐起身。
「我安插了几个人在苏府,我这就去传信,让他们想办法从苏慕儿那套出瘟疫的解药,再秘密让人送往荆州,如此可行?」
我点头,「我觉得可行,但得让你的人谨慎些套话,不要引起苏慕儿的怀疑。」
「放心吧,我派过去的那几个细作都是戏精,演戏个个在行,不然岂能在苏府混得如鱼得水?」
宋兴沅起身走到门口,又突然折返回来,将手上把玩许久的翡翠钗子插入我发间。
他猛地凑近目光灼灼地看我,手指轻轻拨动那钗子上的流苏。
「果然适合你,真好看。」
说完风一般转身就走了。
我把头上的翡翠钗子取下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是宫中御用的式样,成色堪称极品。
抬头看着宋兴沅偷摸翻墙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16
有了解药,荆州瘟疫刚起了苗头就被灭掉了。
不过路途遥远,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京城。
等消息传到京城时,七皇子已然在金銮殿上进献锦囊妙计,又是一次精准踩雷。
「你是不知我那七弟多会演戏,扑通一声跪在殿前,大声呼吁让我父皇出动兵力准备镇压流民,并声称自己手握瘟疫的解药,愿自请到荆州为民治病……」
宋兴沅手舞足蹈地给我还原七皇子在金銮殿上出的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我好奇询问,「苏慕儿又是怎么回事?」
「她呀,她是被七皇子供出来的。」
说起这事他似乎就来劲,坐直身子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你说她跟七皇子真没点那什么吗?怎么事事凑一起去了?」
凑得太近,我把他推远些,鄙夷地瞥他一眼,「你在原书中不也对她趋之若鹜,爱而不得吗?」
宋兴沅慌忙举起双手自证清白。
「天地良心,书中我那是受剧情摆布、身不由己,现在的我对她可绝无半点心思,你可不许污蔑我啊!」
我白了他一眼,「说正事,苏慕儿怎么也进大牢了?还有最近京城怎么传出了她是妖女的风声?」
他又躺回软榻上,「我那七弟信誓旦旦地说荆州瘟疫爆发,他有解药可以根治,恰巧我早上刚刚给父皇通了密信告知他荆州瘟疫已被控制住,父皇怀疑荆州瘟疫与他有关,一怒之下把他押进大牢审问了。」
「他禁不住严刑拷打,认为是苏慕儿设局害他,就把苏慕儿供出来了。」
「现如今父皇对苏慕儿的身份生疑,已经派出麒麟暗卫调查苏慕儿的身世了。」
他忽然嗤笑一声,「至于妖女嘛……」
「我看父皇心存疑心,顺水推舟罢了。只是没想到这流言一下子弥漫整个京都,连你都听到风声了。」
我蹙紧眉头叹了口气,「殿下也别做得太过分,别闹出人命。」
宋兴沅并不反驳我的妇人之见,反而嬉皮笑脸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就你最善良,小心被扒得皮都不剩……」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忽地想起原书里我死时衣不蔽体、暴尸街头的惨状,又猛然忆起爱着宋翎杭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我惨白了脸,苦涩地问宋兴沅,「宋翎杭……他还好吗?」
之前早在宋兴沅觉醒后不久,大宋西北边境就屡次有敌军入侵。
原书中本是四皇子带兵亲征镇守西北,只不过此次因为太子失踪,四皇子不甘心放弃争夺太子之位,并没有自请出征。
我在丞相爹爹面前说尽好话,在宋兴沅身边竭力推荐,终是将宋翎杭推出京城。
为的就是让他带兵前往西北边境,脱离原书剧情,让他断了被剧情控制着与苏慕儿接触的机会。
「你还用得着担心他?」
「你又不是不知我这堂弟武艺超群,区区一群蛮夷之邦,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宋兴沅紧捏着手里的杯盏,「你有这心还不如担忧一下我,群狼环伺,我比他处境可怜多了。」
我抬头与他对视,竟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缕嫉妒的情绪。
没错,就是男人的嫉妒。
我从前与将军府家大公子谈多几句话时,曾从宋翎杭的眼中看到这种情绪。
我有些惊惶无措,无奈的解释,「你该知道的,我与宋翎杭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们相互陪伴十几年,情深如海,不是我说忘就能忘的。」
他应是听懂了我的拒绝,语气低沉苦笑。
「可他已经忘了你了!他跟苏慕儿才是官配,他一定会被剧情推着与苏慕儿成婚,到时你又该怎么办?」
我不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
宋兴沅红着眼,拂袖落荒而逃。
他心里应该很清楚。
如果他没觉醒,他现在也是追逐苏慕儿的一员,宋翎杭如果跟他一样能觉醒,那剧情同样控制不了他,他所说的结局就不成立了。
17
主线剧情在我们俩的搅和下支离破碎。
苏慕儿妖女的传言倒是被颠覆了,不愧是金手指女主,三言两语就能扭转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可七皇子没有这气运,进大牢后被老皇帝查了个底朝天,党羽尽数连根拔起,再翻不起一朵浪花。
七皇子这条主线硬生生被老皇帝掐断了,剧情直接崩塌了。
太子宋兴沅也就在这时候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金銮殿上。
此时其他皇子和附庸的大臣们再愚钝,也明白了老皇帝真正的心思。
二皇子选择急流勇退,自请出宫封了个闲散王爷,每天养花逗鸟、戏蝶游蜂,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好歹是保住了性命和富贵滔天的生活。
四皇子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全无希望,也向皇上求了旨意,前往边境征战沙场去了。
我打听着最近的朝廷局势,心里暗暗欣喜。
四皇子一去西北,宋翎杭就该回来了吧?
庆元年十四年春,老皇帝对外宣称自己病入膏肓,对朝堂政事有心无力,颁布旨意让太子宋兴沅监国。
宋兴沅倒也不负众望,事无巨细,将国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月后,老皇帝颁布退位诏书,传位于太子宋兴沅。
又一周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一日,天色渐暗。
我在昏暗的烛光下翻看着边境寄来的书信,是托将军府家大公子带来的有关宋翎杭的近况。
信中提及宋翎杭自去往西北边境,其真人看着如同失了魂的傀儡般奇奇怪怪,上阵杀敌全凭本能反应,却偏偏武艺高强,每次都能避开要害死里逃生。
看到这我不禁陷入沉思,既然屡次死里逃生,为何还是没有觉醒?
难不成必须如同新皇那般由我亲自救醒,才有觉醒的可能?
我低头摸了摸手上的佛珠,把它放在烛光下细细观摩。
自打那日救了宋兴沅一命,佛珠上沾上的那一抹血痕就嵌入了佛珠中央,原本黄色的珠子有些混着鲜亮的红,竟是洗不掉了。
我正发着呆,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
新皇宋兴沅拉过我手上的佛珠草草看了一眼,浅笑道,「这珠子倒是怪异,黄里透红的,只不过颜色不纯,我那有更好看的佛珠,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我收回手,起身向他行了个标准的礼仪。
宋兴沅哭笑不得,扶我起身还调侃道,「我做太子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守礼,三天两日跟我吵嘴打架,如今我不过是换了身行头,你竟也这般注重起礼仪来了?」
我严肃认真地回他,「皇上如今贵为天子,我一介臣女,万不敢如从前那般对您无礼。」
宋兴沅沉默了半晌,突然抚摸着我的脸颊,神色温柔又认真。
「娇娇,我如今登基为帝,后宫暂且无人,你可愿入宫做我的皇后?」
我沉默了,我并不爱他。
当初选择他作为试验对象,只不过是因为他地位够高,权势有助于我推翻剧情。
我甚至都不敢保证他当时能顺利救活,也不确定他救醒了能否觉醒,不过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我冷静地反问他,「皇上,您能做到后宫虚设,独宠我一人吗?」
宋兴沅手一顿,低哑的嗓音在黑夜里有些仓皇。
「娇娇,你知道的,我是帝王,身为九五之尊,很多事身不由己,前朝大臣需要笼络安抚,帝王之家子嗣为上,我需要绵延后嗣,培育优秀的继承者……」
「皇上您不必再多言,我懂您的意思了。」
宋兴沅语气很是无奈,「娇娇,你要理解我的难处。倘若后宫只有你一人,外界难免会有人弹劾皇后善妒,流言蜚语,我生怕你受了委屈。」
我退后几步,恭敬地向他行礼,「皇上,臣女不愿。」
宋兴沅脸上的笑容凝滞,语气变得危险压抑,「你还想着他?」
他手指点了点我放在桌上的信件,语气带着笃定。
「宋翎杭数次死里逃生,都无法从书中剧情觉醒,他不会再爱你了,我们俩才是被天意选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的心头闪过复杂难过的情绪,眼泪在眼眶里转动着,却忍着不愿在他面前落泪。
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恼,语气渐渐放轻,「娇娇,天意难违,你若不信,我明日就把宋翎杭调回京城,你且看他会不会回心转意!」
宋兴沅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
「若他不再爱你,你便放下一切,安心入宫做朕的皇后吧。」
18
宋兴沅果然信守承诺,隔天便颁布旨意,传令宋翎杭立刻返京,且为表彰他英勇善战,平定了西北战乱,还特意封给他镇北王的称号。
我日夜焦灼地等待宋翎杭返京,这期间,宋兴沅时常到丞相府劝说我放下宋翎杭。
我心里自然是万般不愿意的。
后宫佳丽三千,我不愿被困在那厚重的宫墙内与众多妃嫔争风吃醋,祈求他的注目垂爱。
他说爱我,但他不可能只爱我一人,未来肯定会有更多的妃子分去这份宠爱。
可我始终坚信宋翎杭不一样。
我们一起长大,他的情窦初开是我,年少情深是我,他宠爱着我十几年。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因为这该死的剧情突然运转,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忘记了我的存在,我们一定会如他曾经承诺的那般,从青梅竹马到十里红妆,此生不离不弃。
宋翎杭还在返京的路上时,京城发生了天大的喜事。
新皇终于同意广开后宫,大肆选秀了。
选秀前一日,宋兴沅坐在我面前悔罪自责。
「娇娇,我没办法,我父皇母后,还有前朝的大臣,他们给我施压,我不得不答应选秀,我需要拉拢那些大臣……」
他看着我的眼神懊悔不已,像是怕我生气,不停地想着各种借口为自己选秀这件事辩解。
我浅笑着打断他的话,「皇上,后宫不能一直空置,您大开选秀乃明智之举,不必与我解释这么多,臣女并不在意。」
宋兴沅见我真的毫不在乎,语气有些不耐烦又不满。
「你不要与我闹脾气,皇后之位我一定为你而留,除了你,没有其他女子有资格站在我身侧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
我浅笑不语。
自古君主喜怒无常,宋兴沅又又生气了。
他独自生着闷气,见我完全不搭理他,又凑近我身边,放低姿态柔声恳求。
「你别不理我,我心里不舒服。」
「要不你还是像从前那般打骂我一下吧,我发誓绝不怪罪你。」
「我就是想要你理一理我,有这么难吗?!」
说到后来,宋兴沅是真的生气了,语气带着烦躁与一丝委屈郁闷的怒气,又开始自称朕了。
「朕命令你与我说话,否则朕不敢保证一气之下会不会下旨给宋翎杭与苏慕儿赐婚!」
我无奈地回他,「皇上不必吓唬臣女,臣女知道您不会这么做的。」
宋兴沅确实不可能下旨让宋翎杭与苏慕儿成婚,毕竟他也害怕如果原书中两位主角成婚,我会不会随着剧情发展,如书中所述暴尸街头。
他不敢赌,所以步步为营,把原剧情搅和得四分五裂,看不出书中原貌。
「哼!你就仗着朕舍不得惩罚你,对朕可是越来越放肆了!朕好歹是个帝王,如此委曲求全,面子要往哪放?」
宋兴沅嘴上虽抱怨着,行动却仍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凤钗放入我手里,「这是象征皇后身份的凤钗,我母后交给我的,你可要仔细收好了。」
他不容拒绝的霸道,我只能收下这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19
镇北王回京了。
我随着人群,站在酒楼上看向城门入口处。
少年鲜衣怒马,手持长矛,眉目仍是那般硬朗俊俏,面色却带着掩藏不住的疲态。
人群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宋翎杭扫过人群的眼神冷漠无比。
待目光触及我所在处,他猛地拉紧缰绳,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微眯着眼。
我心脏扑通狂跳,嘴角忍不住扬起笑,「好久不见,子南哥哥。」
他高坐在骏马上,突然调准马头向我跑来,人群中霎时让开一条道路。
宋翎杭翻身下马,站在我面前踌躇不安地自说自话。
「在西北边境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我……想不起来。」
「我怀疑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但我无法确定,你跟慕儿都让我觉得很奇怪。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想靠近你,可我又觉得我应该是喜欢慕儿的才对……」
「我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准许你喊我子南的,也毫无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慕儿的。」
他顿了一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注视着我,极其认真地说道,「我应该是爱苏慕儿的。」
他说完这话又有些迟疑,蹙紧眉头快速说着,「我的心里眼里只能容下一个人,我的字只有我的妻子能如此唤我,所以请顾小姐自重,以后莫要再唤我子南了。」
我把满腔欢喜咽下,满眼失望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宋兴沅从身后的隔间走出来,看着我的眉宇和眼神都透着疼惜,「失望了?」
「我先前就与你说过,他没有觉醒,哪怕他心里觉得奇怪,依旧会控制不住自己爱上苏慕儿。不爱的人你又何必强求?」
我忍着心痛,微笑着反驳他,「那皇上又是何苦强求我做您的皇后?」
他被我噎得脸色一沉,大步流星边往外走边说,「不管怎样,苏慕儿朕已经帮你解决了,如今你只需静待闺中,等着朕回去封你为后吧。」
闻言我无奈叹息,心里竟然还有几分庆幸。
宋翎杭归来的确实有些迟了,他口口声声说爱着的苏慕儿,如今早已是宫墙内的人了。
宋兴沅心思缜密,为了将宋翎杭与苏慕儿的可能性掐断,选秀前夕特意授意苏尚书送适龄女儿进宫参加选秀。
我那二哥喜欢苏婉晴,在知道皇上意欲选秀时,就火急火燎带着我娘赶往苏府,与苏夫人商议着把苏婉晴定下了。
苏府总共就两个女儿,苏婉晴已有良配,苏尚书只能将苏慕儿送进宫里选秀。
苏尚书本以为皇上亲自授意自己卖女求荣,苏慕儿怎么着也能混个皇贵妃的名衔。
万万没想到选秀当天,宋兴沅很是恶趣味地点了苏慕儿进花名册,却不给她任何封号,只保留「苏秀女」的称号。
而其他大臣家的女儿,最低也能封个正八品的答应。
这事儿京城传得人尽皆知,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是苏尚书得罪了皇上,才害得苏慕儿成为皇上发泄怨气的工具。
却不料这只是源自宋兴沅的小心眼的报复罢了。
20
我本以为苏慕儿入宫,他们俩就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却没想到苏翎杭竟敢冒死在金銮殿上公然与皇上抢人!
群臣震怒了。
满朝文武都在声讨镇北王大逆不道、颠越不恭。
我爹爹气得脸色铁青,下了早朝就气冲冲直奔我闺房,向我谴责他的罪行。
「呸,这混蛋!枉我一直把他当女婿般看待,他竟敢如此负你!」
此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若不是宋兴沅气得把他送进牢里反省,我真想亲自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浆糊,行事竟如此糊涂无脑。
而我确实是想去牢狱里见他一面的,奈何再找不到机会。
皇命难违,立后的圣旨已经颁布了。
这几日宫里的华服陆陆续续的送进了丞相府,我爹娘跟兄长们轮流守着我,怕我想不开闹出事。
我烦闷地坐在镜子前梳着头发,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们都身不由己了。
可我实在不甘心,我不愿就此妥协,我不信命该如此!
宋翎杭心中爱着的人明明该是我才对!
我跟他,本该是有未来的。
积忧成疾,我终是病倒了。
宫里派了好几个太医来为我看诊,却都只瞧出了个心病。
大哥心疼我日渐消瘦,最终还是禁不住我的苦苦哀求,悄悄送我到大牢与宋翎杭再见上一面。
宋兴沅果然下狠手了,他想让宋翎杭死!
宋翎杭受了严酷的鞭刑,衣服被鞭子打得破烂不堪,身上的皮肤血淋淋的,整个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遍体鳞伤。
可饶是这样,他仍然不知悔改,坚持要从皇上那抢回苏慕儿。
我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挫败感,忍了很久的眼泪失了控,泪如雨下。
也许是我错了,我们终究是逃不过那一场结局的。
宋翎杭听到声响,艰难地抬头看我,眼里有些错愕,「顾小姐怎么来了?是来……看本王的笑话吗?」
我气笑了,笑了又哭。
「是啊,本宫就是来看看,镇北王是如何执迷不悟,走上不归路的。」
「本宫?」
我笑得凄凉而哀伤,「是啊,本宫。」
「封后的旨意下来了,镇北王往后……怕是要尊称我一声皇后娘娘了。」
宋翎杭始料未及,一时间惊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抹干净眼泪,勉强挤出一抹笑,「子南哥哥,你违背承诺抛弃了我,而今……我要放下你了。」
他头发松乱,面色苍白,神色慌张,眼底闪过一瞬的疑惑痛苦,丢了魂似的痴痴回道,「我不是……」
「娇娇!」
宋兴沅带着侍卫急匆匆地跑进大牢,抓住我的手拉到他身边站定。
他蹙眉看向宋翎杭,又转头慌乱地看向我。
「娇娇,你听我解释……」
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并不想听。
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牢房的阴冷潮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兴沅连忙把外袍披到我身上,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牢里环境恶劣,你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委屈了自己。」
不相干的人?
可笑!真是可笑极了!
他一边说着宋翎杭是不相干的人,一边却害怕他会从书中觉醒,想要置他于死地。
我心痛的几乎快要窒息了。
「皇上,我累了,带我离开这吧。」
听到我颓然放弃的声音,宋翎杭突然不受控制地猛扑到铁门前,嘶吼了一声「不要走!」
他的眼神迷离又痛苦,伸出手想挽留我,停在半空中又茫然地收回去。
宋翎杭似乎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可已经觉醒的宋兴沅不一样,他狠厉的目光扫过那双伸出铁门的手,仿佛下一秒就会挥刀把它砍断。
我忙扯着宋兴沅往外走,没再回头,努力忽视身后传来的撞门声、嘶吼声,任由宋兴沅拉着我走出牢房。
我强忍着泪水,告诉自己不能回头。
回头的话,宋翎杭可能真的会死的。
21
宋翎杭快要死了。
宋王妃秘密到丞相府见我,我都差点认不出她了。
原本端庄优雅、眉眼温和的王妃,如今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几岁。
她扑倒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腿哭喊着,「娇娇,看在子南与你相知相恋十几年的份上,求求你救他一命吧!」
原来哪怕我忍住不去见宋翎杭,宋兴沅眼里还是容不下他。
甚至不顾自己王叔王婶的哀求,不顾他是他的亲堂弟,也要取他性命。
我时常怀疑,宋兴沅真的爱我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可能也没那么爱吧!
他只是害怕书中的主角有翻身的机会,所以拿爱我作为冠冕堂皇的借口。
因为爱我,所以把女主苏慕儿强行纳入后宫内,派出一堆眼线细作严防死守。
因为爱我,所以抓住男主宋翎杭的错处死活不放手,一遍又一遍地施加虐刑,想置他于死地。
因为爱我,所以把跟他一样觉醒的我封为皇后,约束在他身边以绝后患。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已经没有出路了,只能赌一把。
我穿上宋翎杭送我的那件墨兰云纹的雪白衣裙,戴上他为我亲手制作的海棠蝶形珍珠钗,迈着坚定的步伐往皇宫走去。
我跪在御书房殿外已经快五个时辰了。
从天亮得刺眼到灰蒙蒙的暗淡,滴水未沾。
宋兴沅在殿内一言不发,同样不吃不喝。
我们俩像疯狗一样死磕,看谁先熬不住缴械投降。
劝谏的大总管、掌事姑姑、大臣们来了一波又一波,在我身后一同跪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我承认我很卑鄙。
我在赌,赌宋兴沅不忍心伤害我,赌他先心软放手。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我的腿已经从疼痛难忍到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我摇摇欲坠,强撑着身子抬头看了一眼以前给我治脑袋的老御医。
他心领神会,走上前诚恐诚惶地拍响殿门,朗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再跪下去,双腿就真的要废了。」
殿内静谧的气氛瞬间破裂,只听见里头传来几声低沉嘶哑的怒吼,伴随着杯盏破碎、桌椅倒地的噼啪声。
宋兴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殿内又沉寂了。
半盏茶过后,殿门终于开了,入目皆是满地的渣滓。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双眼布满血丝。
静站几息,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手指温柔地撩起我散落的头发,声音沙哑而苦闷,「你赢了。」
我的双腿淤青红肿,动弹不得。
宋兴沅容我躺在御书房殿内的软榻上,随后又招来了御前侍卫,「去将镇北王带过来。」
宋翎杭的衣裳被鞭打得破破烂烂,与身体血肉黏滞在一起,几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我躺在软榻上,神色平静地看了他许久,心中竟只掀起了半分波澜。
我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站起来,又摔倒在地上,艰难地挪了几步凑近他身边。
雪白的衣裙沾到他的身体,立刻就晕染开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我顺势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他的半边身子,趁人不备,静悄悄地把佛珠套到他手上。
「因着王妃的祈求,这是最后一次我帮你,就当还了你年少时多年的庇护。」
宋翎杭微张开眼睛看着我,喘着气嗫嚅着说着话,像是在跟我道歉。
但声音太轻了,实在听不清。
他是真的快死了,气息微弱的几近虚无。
「快救他!」
我回头朝着身后的一大群御医嘶声怒吼,可他们一个个窥探着皇帝阴沉的脸色,不敢动弹半步。
摸着他的脉搏渐弱,我转头看向宋兴沅,眼神坚毅决绝,「救活他!我愿意入宫为后。」
宋兴沅犹豫再三,还是赶在宋翎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让太医尽力救治他。
22
我整整等了十三日了,一直没有等到宋翎杭是死是活的消息。
这期间我胡思乱想了许久,心境平复了许多。
一直以来漫长的等待与反反复复的伤害,早已磨没了我非要他不可的决心和爱意,只留下满满当当的失望。
如今我脑中想的最多的只剩下一事:明日就是封后大典,我就要困于那宫墙之内了。
抗旨不遵的直接后果,轻则撤职,重则问斩抄家。
哪怕我爹贵为丞相,也不敢违抗圣旨对皇帝不敬。
我不由得苦笑。
当初为了搅乱剧情选了个有能力的配角,万没想到如今他身居高位,反而成为束缚我自由的枷锁。
辗转反侧良久,实在难以入眠,我索性坐起来思考人生。
要我乖乖被拘束在那城墙之内,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要怎么做才能破开这局面?
我不断地设想各种对策,又自己一一否决。
直到想到迫不得已要做出的最后抉择,我的心就跳得极快。
天色刚破晓,丫鬟的声音在外间轻声响起。
我深吸几口气,缓和自己的情绪,任由她们为我穿嫁衣开脸上妆。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无比盛大的婚宴,举国同庆。
我曾经想要的都实现了,只可惜了站在身侧的不再是当初的少年郎。
但仔细回想了一番,我也心累了,一味地付出得不到回报,倒不如放手让自己活得自由畅快点。
封后大典按时举行,我站在高台接受群臣和百姓的跪拜。
平静地扫视着底下的众人,竟不经意间看到急匆匆闯入人群中的宋翎杭。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仅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散乱毫无形象,眼神绝望而痛苦地望向我。
距离太远了,听不见他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只能远远看到他满脸的泪。
我心头一堵,这时候醒来又有何用?
我们两人之间已然隔着人山人海,遥不可及。
哪怕我深知他是被剧情控制了意识,可他意识动摇之际仍不给我一丝丝的机会。在他一次又一次坚定地选择苏慕儿,甚至最后不惜为了她宁愿赴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有了裂痕。
摇了摇头把他的身影抛之脑后。
我勾唇浅笑,不再看他,淡然地走完封后大典的整个流程。
事已至此,我只想要做一个有权有势又快乐的皇后。
入夜,洞房花烛夜。
宋兴沅喝得满身酒气,眼神迷离地看着我,看着看着身子就凑了过来。
还没触碰到我的脸,我侧身闪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亲吻。
他明显愣住了,而后有些恼怒,猛地翻身把我压在身下,暴力扯烂了我的红衣。
我僵硬着不动,任由他撕扯发泄心中怒气。
宋兴沅见我如死人般无趣,一时间也失了兴致。
黑着的脸在看到我眼角硬挤出的几滴鳄鱼眼泪后,又缓和了几分。
「朕不想强迫你,朕会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
他丢下这句话,便急匆匆走出殿外。
我并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心平气和地唤来宫女为我换掉破烂的衣服。
和衣而眠,我一夜无梦,而他一夜未归。
第二日一早,伺候我洗漱更衣的小宫女欲言又止,我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她便绷不住了,小嘴叭叭地开始为我打抱不平。
原来昨夜宋兴沅是去了淑芳殿找姚贵妃解决生理需求,没想到姚贵妃事情做一半忽然肚子疼,唤来太医竟诊出了喜脉。
宋兴沅龙颜大悦,赏赐了姚贵妃数箱金银珠宝,命她好生安胎。
高兴之余,他也不忘重新摆驾去了芳华殿,换了位林妃接着办完那档子事儿。
我不甚在意,只要他不来我这,去哪都行。
我抓紧时间从小宫女嘴里事无巨细地打探这宫墙内的情报,以免一个闪失把自己折在这里面。
再过一会,宫中的众位后妃就该来给我请安了。
23
大婚当夜皇后独守空房,滑天下之大稽,必是会招人笑话的。
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心理压力,我又不争宠,凤印在我手上,整个后宫我独大。
我镇定自若地坐在大殿的主座上,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内跪着请安的众多妃嫔。
众后妃脸上神色各异,有艳羡、有嫉妒、也有不屑。
看了一圈没看到姚贵妃的身影,我冷着脸质问,「姚贵妃人呢?」
虽然我对晨昏定省并不那么重视,但我没想到姚贵妃第一日请安便敢当众挑衅我的权威。
来报信的宫人说姚贵妃今早起身觉得肚子不舒服,就不来给我请安了。
我气笑了,这才刚诊出有孕,就妄想母凭子贵了?
可惜我从小就是个任性的主儿,凡事都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想了想,我招来坤宁宫的总管大太监,让他去请几位太医随我一同去慰问一下姚贵妃。
到了淑芳殿,守门的太监来不及通风报信,我就带着众人进了殿内。
很意外,宋兴沅也在殿内,两人正和和睦睦地吃着早膳。
姚贵妃最先发现我们,立刻摆出一副受惊的白莲花模样,一头扎进皇帝怀里,嘴里娇柔地诉说着害怕。
宋兴沅转头看到我们一群人,也很惊讶,皱着眉不满地质问,「皇后如此兴师动众,是想做什么?」
我笑了笑,「今早众位妃嫔第一次来给臣妾请安立规矩,宫人来报姚贵妃肚子不舒服没来请安,臣妾唯恐龙胎有恙,这才带着太医和众位妃嫔一同过来慰问一下。」
闻言,宋兴沅冷眼扫了一眼怀中娇美的人儿,不动声色地推开她。
很明显,姚贵妃身子好着呢,这早膳如此丰盛也没见她少吃几口。
不过就是仗着肚子里的龙种,想给我这个新后一个下马威罢了。
我要立威严稳住后宫的统治地位,第一个就要拿姚贵妃开刀。
理由嘛,自然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我们两家本就是死对头,前殿她爹和我爹天天干仗,以前未出阁她跟我也时常闹矛盾。
自她入宫为妃后,她这枕边风吹的,我还未入宫就听到了。
姚家后辈提拔得飞快,姚家势力突飞猛进,隐隐有盖过我家的趋势。
当然,这里面少不得有宋兴沅这皇帝的推波助澜。
宋兴沅可是个有着八百个心眼子的皇帝,姚贵妃这点小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了。
太医逐个上前检查了一番,全都力证姚贵妃身体安康,体质倍儿棒。
于是我顺势收敛起笑容,正颜厉色责令姚贵妃跪下认错。
她委屈巴巴地揪着宋兴沅的衣袖撒娇,想利用皇帝反压制我。
宋兴沅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下了我的面子,冷着脸拽回袖子。
临走之前只嘱咐一声,「皇后自己把握分寸。」
姚贵妃傻愣在原地,见大靠山真的走了,才不情不愿地跪在地上反省自己的不敬之罪。
我当然也丝毫不心慈手软,硬是让她跪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她脸色煞白,我才准许她起身。
经此一事,妃嫔们看我的眼神肃然起敬,往后怕是轻易也不敢惹我了。
姚贵妃有孕不能侍寝后,宋兴沅来我的坤宁宫愈发勤快了。
但我嫌他脏,后宫里所有姿色尚可的妃嫔几乎都让他睡了个遍。
起初我用月事推脱,后来实在推脱不了,我就开始装病。
光躺着睡觉不办事儿,宋兴沅很快就腻烦了。
他愤愤不平地禁了我的足,让我反省自己作为一国之母究竟犯了什么错?
我懒得理会他,我能有什么错?
不就是犯了七出之首的「膝下无子」嘛。
可我是一国之母诶,这后宫中出生的皇子,哪一个不得喊我一声母后?
宋兴沅虽然禁了我的足,可没说其他人不得来探望我。
我在坤宁宫悠闲自在地饮茶赏花,每日来为我传递消息或者打小报告的人多的是,一点儿也不无聊。
「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那姚贵妃仗着身怀龙胎,可是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
我慵懒地躺在院中吹风,看着柔嫔坐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挑起话头。
「哦?怎么说?」
「我听小宫女们说起,姚贵妃时常跟皇上造谣说顾国公功高盖主,怕是会对皇权不利。」
「哦。」
我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此事前几日我娘进宫看我时,就已经偷偷告知我了。
不得不说,姚贵妃真是吹得一股好枕头风。
一次两次宋兴沅还不在意,次数多了,就跟洗脑似的,宋兴沅居然真的心生怀疑了。
我那丞相爹爹门下学子无数,各个出色,优秀门生遍布各地。
加之我那几位兄长们文韬武略确实出众,短短两年也已经各自身居要职。
宋兴沅刚登基之时根基不稳,需要我爹的鼎力支持,便重用了不少我爹的门生。
而今他根基逐渐稳固,竟开始怕丞相府外戚独大,卸磨杀驴的损招都给用上了。
原本还只是小小的试探,削减了几个无足轻重的职位。
渐渐地,在姚贵妃和他自己的不懈努力下,朝堂上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了。
我娘亲顶着风头入宫,就是为了知会我一声,让我小心行事,小心枕边人。
柔嫔还在喋喋不休地八卦,我始终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她是个心好的,就是嘴碎了些,藏不住话。
所以我自入宫以来,就暗暗给自己寻了更得力的帮手。
一个任由宋兴沅千防万防,也绝对想不到的帮手。
24
御膳房的小太监给我送来了一盅竹笋鸡汤。
我尝了几口,确实美味,怪不得宋兴沅点名让御膳房多送几盅到淑芳殿。
姚贵妃钟爱美食,怀着身孕胃口仍然出奇得好。
为了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宋兴沅特意差人把京城最好的厨子都召进了御膳房。
这些厨子们铆足了劲儿讨好姚贵妃,每天变着花样做各种风味的吃食。
我放下汤勺,挥挥手遣散殿内的宫女,只留下送汤的小太监。
静坐了半盏茶时间,我才将手心里攥着的纸条展开细细查看。
果然,今日御膳房主厨给皇上准备了一道爆炒羊肝,皇上赞不绝口。
而后我暗中送进宫的厨子,又临时炖了几盅竹笋鸡汤送去了淑芳殿,也是鲜甜美味,皇上吃了个精光。
我把手里的纸条烧成灰,提笔给储秀宫里的苏慕儿写了个纸条,塞到炖盅底部。
小太监上前来端走炖盅,一日三餐一来一回,消息就传送到位了。
事实上一开始,是苏慕儿先找上我的。
女主光环让她即使身处劣境,也有办法躲过宋兴沅的监视,混得如鱼得水。
甚至因为前朝局势所迫,宋兴沅不得不提升她的位份,给她封了个正四品的苏妃。
可她不要权势要自由,所以找到我合作。
她很聪明,我不爱皇上,且整个后宫就属我地位最高了。
哪怕朝堂上我父亲跟兄长被宋兴沅处处压制刻意刁难,但只要我还是皇后,其余人等终究是妾。
苏慕儿想要自由,而我想杀人。
有聪明的人帮忙递上刀子,何乐而不为?
不得不说,苏慕儿的学识确实渊博超前,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本想着在膳食中下毒,可宋兴沅每日的吃食都有专人验毒,直接下毒风险极高。
还是苏慕儿提醒了我,有些食物本身就无毒,但同食却会相克。
慢性毒性日积月累,终有一日会猝然爆发。
于是我与御膳房的内线里应外合,精心策划了一场精密的杀局。
就比如今日,皇上前脚刚吃了羊肝,后脚在淑芳殿就吃了竹笋。
医书中记载,笋同羊肝食,令人目盲。
诸如此类的食物相克,在皇帝的每顿膳食都能被精准匹配。
这也得益于苏慕儿这个帮手的聪慧,有些相克知识我甚至在医书中也查不到记载。
现如今哪怕宋兴沅不去淑芳殿,也能在别的宫殿吃到相克的食物。
其实若不是我收到小道消息,宋兴沅背地里已经与姚家筹谋设局,打算陷害我父亲入狱、夺我兄长权势,我也不至于心狠到要置他于死地。
姚贵妃的胎很是安稳,日子一晃都快临近生产期了。
说起来她真该得感谢我,在她怀胎 9 月期间恪尽职守做个好皇后,尽力护好她肚子里的龙崽子。
不过如今快临盆了,我就懒得再约束后宫中那群蠢蠢欲动心狠手辣的妃嫔了。
反正若是能去母留子,对我来说绝对是最好的结果。
不出所料,没了我的约束警告,就有妃嫔迫不及待下狠手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宋兴沅也倒霉地惨遭毒害了。
原是林妃指使宫女半路调换下了断肠草汁的桂花糕,却没想到宋兴沅恰巧也去了淑芳殿。
那桂花糕,本就是姚贵妃为了取悦宋兴沅特意让人准备的。
因此姚贵妃只吃了一小块,其它尽数入了宋兴沅腹中。
几个时辰不到,两人双双中了剧毒,腹痛难忍。
这剧毒来得猛烈,直接击溃了宋兴沅本就被慢性毒性折腾得脆弱不堪的身体。
整个太医院全员出动,拼尽全力抢救,也只堪堪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而姚贵妃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太医全去抢救皇帝,她的死活根本无人问津。
还是我看不下去,去给她匀了一位太医过来看看。
毕竟大人死了无所谓,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其实没那么好心想救她,于是在太医抛出保大保小的问题中,毫不犹豫选择了保小。
姚贵妃最后还是死了,死得挺惨烈的。
因为中毒腹痛难忍,掌握不了用力的节奏和时机,生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太医和稳婆生怕皇子在腹中缺氧而死,竟活生生剖开她的肚子取出了皇子。
皇帝中毒差点升天,刑部查遍了整个后宫,也只在姚贵妃寝宫中搜到了一小包未用完的断肠草粉末和一袋用过的砒霜粉末。
宋兴沅勃然大怒,拖着余毒未清的病体,亲自走了一趟淑芳殿。
可怜姚贵妃人死了也落不得一点好,被曾经似漆如胶的爱人命人将尸体拉到殿外。
鞭尸上万,直接烂成一摊血水。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心里很是感慨,却并不后悔。
这毒是我让苏慕儿趁乱藏在姚贵妃宫殿的,并不是为了包庇林妃,只是时机正好。
借机铲除一个姚家,比弄死一个林妃划算多了。
几个月以来,在姚家的煽风点火下,宋兴沅的动作大到毫无顾忌。
我爹的门生多数被贬离京,就连我大哥也已经锒铛入狱。
仅凭一封根本不存在的信件,加上姚家一派的空口白话,宋兴沅就敢直接让我大哥背负通敌罪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哪里有什么通敌叛国?
不过是失了君心罢了!
他不仁,就休要怪我不义。
25
宋兴沅虽捡回一命,身子却急速垮了下去,走几步路都咳喘的费力。
他虽也怀疑我动了手脚,但我一直深居简出,在父兄遭难的时间里几乎很少与他见面。
他实在查不出蛛丝马迹,所以更倾向于是姚贵妃想去父留子,以便姚家将来篡谋夺位。
遭了一次毒手病倒后,他又开始念起我的好,频繁来我寝宫久坐了。
因着姚贵妃的原因,那可怜的大皇子一出生就不被喜爱。
若是任由这孩子自生自灭,怕是很快就尸骨无存,所以我以皇后的名义收养了后宫唯一的皇子。
我们之间有了仇怨,宋兴沅再也羞于提起太子时期与我相处的美好,便美曰其名是来我寝宫看他的大皇子是否安好。
只能说,宋兴沅找的借口也是极烂的。
他每天极力掩饰自己对这孩子的厌恶,假装与我亲近地一起愉悦逗娃。
而我不得已只能日日面带笑意,抱着孩子陪他演帝后情深的戏码。
白天倒还好,各宫的嫔妃总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借口过来我这偶遇宋兴沅。
有人帮忙吸引他的关注博取他的怜爱,我也乐得自在。
可一到晚上就尴尬了,硕大的寝宫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干瞪眼。
许是被姚贵妃的「背叛」吓到了,宋兴沅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翻别的妃子的牌了,说是只有在我这才能安心入眠。
说实话,我是非常嫌弃他的。
一身的中药味,把我原本香喷喷的被子都给熏臭了!
要不是因为他身体虚弱到压根无法做那档子事,我早就轰走他了。
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宋兴沅泛着乌青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被剧毒摧垮得骨瘦如柴的躯壳,心里一阵悲哀又惋惜。
我们原本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无奈权势误人啊!
如今不是他死,便是我顾家亡了。
御膳房的膳食查的愈发严格了。
宋兴沅不信任我,更不信任宫里的其他妃嫔,甚至怀疑身边的侍从宫女都要谋害他。
每日里都疑神疑鬼的,喜怒更加无常,阴晴不定。
毒素深入骨髓,宋兴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甚至连坐起身都需要有人搀扶。
朝廷上担忧他撑不下去的大臣,纷纷上奏请求皇上册立太子,选择下一任继承人。
宋兴沅暴怒严惩了好几个忠臣,搞得朝堂上人心惶惶。
唯一鼎力声援皇帝,相信他能撑下去的,就是我那一直被针锋相对的丞相爹爹。
宋兴沅感动得一塌糊涂,跑到我面前忏悔之前愚蠢的过错。
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还让人将我大哥从牢狱中释放出来,甚至给我大哥连升了两级官位。
我背对着他冷笑。
看吧,这男人就是这么贱,好好相处的时候不珍惜,如今仇怨都积攒得这么深了,稍微给他点甜头,他竟还妄想能跟我们重归于好。
事实上,我的丞相爹爹会在朝堂上公开声援支持他,是我暗中授意的。
原因无他,宋兴沅还不能死。
他若死了,宫里所有无子的妃嫔统统都要陪葬。
我身为皇后,却无亲生嫡长子,按照惯例,也是有可能要陪葬的。
我万不会让自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要让他死,起码也要等到我怀里这位名正言顺的小太子勉强能识文断字才行。
没错,小太子宋秋雨。
这小不点出生在一场秋雨里,我懒得想,就直接给他取名秋雨了。
取名是敷衍了点,但我对待这孩子还是细致入微的,也算是弥补一点我对他生母见死不救的愧疚。
宋兴沅是迫于前朝压力,又在我爹地劝说下,勉强先立了他痛恨的孩子作为他的继承人。
但宋兴沅往后也是没得选的。
因为太医院里也有我的人,他日夜服用的汤药里,被我暗中命人加了一剂药。
清热解毒的汤药,从此多了一层断子绝孙的药效。
等他长期服用小半年,再次踏入后宫寻欢作乐之时,就会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再也不举了。
而这被我宠在手心里的小太子,必然得是下一任帝王。
26
宋兴沅服用那汤药三月有余,身体终于有所好转,面色红润了不少。
为了庆祝死里逃生,宋兴沅在宫里大开宴席,君臣同乐。
我抱着小秋雨盛装出席,妆容艳丽无比,雍容华贵。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宴席上宋兴沅频繁与我互动,行为举止极其温柔体贴。
帝后伉俪情深,宴席上的人无不交头称赞。
只除偏殿角落那一人,看向我们同席时面色惨白、眼神焦灼痛苦,不停地给自己灌着酒。
那人便是宋翎杭。
他看起来瘦了好多,长睫下一片乌黑的阴影,英气俊俏的模样消失殆尽,也不知道多久没休息好才把自己搞成这幅颓废的模样。
我猛灌了一口酒,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借口宴会人多嘈杂,带小秋雨出去透透气儿。
出了宴席,我并没有回宫殿,而是抱着孩子绕着城墙瞎溜达。
一直走到东华门附近忽然止步。
城墙边缘矗立着一颗几乎光秃的桃花树,只剩下伶仃几片枯叶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呆看了许久,直到怀里的婴孩小手微动一下,我才回过神。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意外发现宋翎杭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正凝望着我。
四目相对,竟相顾无言,只徒留一声长叹。
我强装镇定地往前走,全然没了再回宴席的心思,加快脚步走回宫殿。
经过他身边时,宋翎杭却突然拦住我,语气惊慌失措,「娇娇……」
我打断他的话,「镇北王也许该唤我一声皇后娘娘。」
宋翎杭闻言一噎,头低垂下去,再抬头时换上了一副假笑脸。
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高兴地斥道,「不准笑!」
他收回笑容,语无伦次地向我道歉忏悔此前的所作所为,几度哽咽。
「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不再看他祈求的眼神,我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离开,身后冷不丁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皇后娘娘,微臣……定会为了您,拼尽一切守好这大宋江山!」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到他跪在地上向我行了个标准的叩头大礼。
我顷刻间湿了眼眶,强忍泪水慌忙逃回了坤宁宫。
安置好孩子,遣散殿内伺候的宫人,我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泪水无声地流。
我们本不该是这种结局的,但也只能这样了。
年关将至,宋翎杭早已前往西北镇守边关,连宫里的除夕家宴都不回来参加了。
宋兴沅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但还是假惺惺地让人给他送去新年贺礼,以示兄弟情深。
我逗弄着咿呀学语的小秋雨,假装没听到他在我耳边念叨说想念宋翎杭的话。
「朕与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宋兴沅又生气了。
他最近生气生得频繁,太医说他肝气郁结,不宜动怒。
但他一生气病情加剧得更厉害,就更加易怒,整一个恶性循环。
我实在懒得应付他,冷下脸看着他,「皇上想念镇北侯,与臣妾何干?」
「你……你果真放下他了?」
我噗嗤一笑,「臣妾如今是皇后,后宫之主,想着那镇北王作甚?」
宋兴沅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追问试探,反而凑上前来与我亲热。
好在小秋雨横亘在我们俩中间,阻断了他的动作。
我顺势退后两步,「皇上,臣妾这几日身子不利爽。」
「前几日后宫进来了十来位年轻貌美的秀女,都还眼巴巴等着皇上去翻牌赐封号呢。」
自从宋兴沅喝了断子汤,那方面的能力下降得厉害,要举不举的。
后宫原来的妃嫔们单方面卖力又得不到正反馈,也懒得伺候了,一个个敷衍得很。
在众位妃嫔多次强烈要求下,我跟宋兴沅提议了扩充后宫,多些嫔妃好为他开枝散叶。
进宫的新人,都是各大家族千挑万选送进来争权夺利的美人儿,长得秀色可餐,才华也是各有所长,总有一款会是宋兴沅的菜。
宋兴沅闻言,也懒得在我这里热脸贴冷屁股,跃跃欲试摆驾去储秀宫了。
看他力不从心的挣扎,我还挺可惜当初没让他多喝几碗汤药,直接永垂不举得了。
偏生这样介于行与不行之间,当真是苦了后宫那群姐妹们了。
27
后宫整整六年无所出,哪怕宋兴沅日夜辛勤耕耘,也毫无成效。
而我自年方二八入宫为后,距今已经整整八年,从未与皇上同房。
我用尽了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甚至为了躲避他去广佛寺礼佛数月不归。
等我从广佛寺回来,发现后宫又多了几位眼生的娇艳美人。
仔细询问才得知,原来是前朝大臣忧心皇家子嗣单薄,竟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满大宋为皇上寻找美人,催促他繁衍子嗣。
我压根不把这些人和事儿放眼里,现如今在我心里,我手上牵着的这个宝贝儿子最重要。
小秋雨时常跟在我身边,如今也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
这孩子打小聪明,我带着他游走于宫内宫外,亲历人情世故。
潜移默化间,他从我这学到了诗词歌赋,从我爹那领略了治国之道,从我兄长那习得了防身武技,从市井民间体会了民间疾苦。
虽然都是略知皮毛,但早已超过了同龄的孩童,沉稳睿智的气质人见人夸。
哦,除了他那被美人掏空身体的偏激父皇总看他不顺眼。
当日,宋兴沅搂着新晋的徐贵嫔来我的寝宫大秀恩爱。
真令人倒胃口。
我面带真诚的笑意祝福他们早生贵子。
被戳中痛处,宋兴沅气得直接摔门而出,留下徐贵嫔绞着手指紧张地看我。
我心情颇好地多吃了几口肉,也不打算刁难新来的这些可怜小姑娘。
只是小秋雨这孩子确实没白疼,眼见我受欺辱,气得小脸阴沉。
奶声奶气的声音自带威严,喊来了门外的守卫。
「来人!把这女人给本太子丢出殿外去!」
他边下着命令还偷偷瞄我一眼,见我没生气,才松了口气小跑到我面前,窝进我怀里要抱抱。
「母后,雨儿会保护您的!」
我一直崇尚鼓励教育,于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意盈盈地夸他他做得很好。
小秋雨得了表扬,骄傲地抬起小脑袋瓜,自告奋勇要去监督徐贵嫔扔出去没。
结果小腿还没迈出门槛,就迎面撞上来报信的宫女,忽地蹲下身子按着鼻子。
我正打算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却见他惊喜地抬头向前跑去。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女子温柔的嗓音和小秋雨聒噪激动的声音。
我看着走进来的清瘦女子,嘴角微扬,「苏慕儿,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呀。」
苏慕儿咧嘴一笑,迈着大步潇洒肆意,「我三催四催,你总算舍得回来了,没有你在这后宫,可快憋死我了!」
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会与苏慕儿成为盟友,而后挚友。
她告诉我,她来自一个叫「中国」的现代文明社会,遇到意外莫名穿越到这个书中世界来。
初来乍到,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边的语言,等到终于被领回苏府,却总有人挑刺找茬,那段时间她拼尽全力迎战让自己活下去,日子过得又累又烦,偏巧男主宋翎杭这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按她说的,长得又帅又有权有势,还是书中男主与自己是官配,这谁顶得住?
于是她鬼迷心窍就顺其自然与他暧昧起来,直到后来剧情发展逐渐崩塌,她才意识到这书中世界完全就是疯魔了。
宋翎杭还没与她建立多少感情就去了边境,她被迫入宫成了牺牲品。
后来她看开了来找我谈话,「要什么男人?老娘要自由,去踏遍这万里河山!」
我被她眸中闪亮的光芒吸引,鬼使神差答应了她的条件。
后来七年的书信往来,我被她惊世骇俗的女性独立男女平等思想所震惊,却不知为何觉得她言之有理,对她过往生活的国家心生艳羡。
我们这一辈已经不太可能了,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了小秋雨身上。
苏慕儿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的「仙女教母」一般,从小秋雨年幼之时就给他灌输了很多超前的政治思想。
不得不承认,她的学识、思想、教育理念统统比我优秀,也因为不用像我一般要肩负起培养下一代帝王的压力,反而能与小秋雨相处得更像忘年交。
我轻咳一声,让贴身嬷嬷把他从苏慕儿身上扒拉下来,带去书房练习字帖。
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苏慕儿收起嬉皮笑脸,面色严肃与我耳语一番。
我的反应当真是如她所言:「卧了个大槽!」
当初选择急流勇退的二皇子封了安王后,竟然贼心不改,表面上养花逗鸟,背地里已然开始筹备金银,打算招兵买马强行逼宫篡位。
我与她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将计就计!」
这次回宫我本想动用这些年埋伏在各宫中的眼线,故技重施用慢性毒药摧垮皇帝的身躯。
经过多年的蛰伏,太医院一半以上都是我的人,保管这事儿安全又隐秘。
谁知道猛然出了这么一大变故,这不好好利用一下都对不起苏慕儿的牺牲和努力。
有一说一,苏慕儿这次的友情牺牲可真的太大了。
安王想悄无声息地敛财,第一目标就瞄准了京城内生意红火的成品衣商铺「铺菈达」。
好巧不巧,这正是苏慕儿进京后干的最大的一票投资,赚得盆满钵满。
要不是倒了大霉被逮进宫里,苏慕儿说自己早就躺在金银堆里做个快乐的暴发户了。
现下可不止人进了宫墙,钱也差不多要被安王掏空了。
就说那安王抽丝剥茧查到铺菈达最后的幕后老板是苏慕儿时,多次找借口进宫与宋兴沅叙叙兄弟情,实则是为了寻找机会偶遇苏慕儿。
无奈苏慕儿被皇上的内线看得紧啊,他只能另辟蹊径搞了一场皇宫刺杀行动。
一看就是一场拙劣的英雄救美,偏偏安王演上了瘾,苏慕儿在皇宫里也无聊得心痒痒,一时兴起也跟着飚了一场演技。
别问当事人此刻后不后悔,你看她扒拉着我的手哭爹骂娘的诅咒安王不得好死的模样,就知道她后不后悔了。
「姐妹我告诉你,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我就快变成一个穷光蛋了,呜呜呜……」
啧啧啧,你看这眼泪掉的,希望各位姐妹引以为戒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得亏苏慕儿的「掏心掏肺」,竟意外打进了敌人内部,取得了安王的信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若不是她出谋划策,指不定安王哪天突然揭竿而起,会打得我们一个措手不防全军覆没。
在吃人的后宫能护住小太子平安长大,我们俩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也不知若往后安王被我们反将一军,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我舔了舔因为兴奋而口干舌燥的嘴唇。
呵呵,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28
我大张旗鼓把苏慕儿轰出了宫殿,转头看到小秋雨手里握着狼毫小笔站在书房门口,红着眼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突然的一幕。
叹了一口气,我招招手让他过来,抱起他走回殿内。
七岁的小男孩已经很重了,我掂量着再长一岁,我怕是就再也抱不动了。
他埋在我颈肩,哽咽着对我说,「母后,我很喜欢苏姨,可我更爱你。」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在我跟苏慕儿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我。
我内心有一种「吾家有儿初养成」的骄傲感。
但我还是狠心没告诉他,我跟他喜欢的苏姨其实只是在给前朝后宫演一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的戏码。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知道我回宫第一天,苏慕儿来找我献殷勤,结果被我差人用扫帚打出去的事儿。
众位妃嫔来给我请安,苏慕儿低调地跪在最里边角落处,神色愤懑不已。
我佯装面色不虞地扫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底下神色各异的妃嫔。
人太多了,都快把我这宽敞的宫殿挤满了。
「这后宫多年未有皇子出生,众位妹妹还需努力为皇上开枝散叶呀,有个皇子伴身,在这深宫中的日子大抵也好过一点。」
我笑容满面,雍容大度地鼓励底下的妃嫔们各显神通,压榨皇上诞下皇子。
大家都面面相觑,又备受鼓舞,跃跃欲试。
余光瞥见快忍不住笑场的苏慕儿,我赶紧轻咳,「好了,本宫乏了,都散了吧。」
苏慕儿最后一个离开,背在身后的手朝我比了一个圆圈手势。
我就知晓,事儿已经成功了大半。
安王深信不疑苏慕儿与我闹了很深的矛盾,宋兴沅则一直以为苏慕儿曾经横刀夺爱,我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根本没人相信我们俩感情能处得好,我们之间传递消息更加简单粗暴。
从一开始的斗嘴,到最后路上偶遇总是掐个小架,那短暂的肢体接触间就能传递一张纸条、一封信、甚至一块机密令牌。
我们俩的演技日益炉火纯青,苏慕儿说要是在她那个时代,我们俩没准能拿个「奥斯卡影后奖」。
不过我们俩「掐架」的这段时间,最煎熬的恐怕只有小秋雨了。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以求学的名义把他送出宫去,放在丞相府交由我爹娘照顾。
能把太子外送的这么顺利还得多亏宋兴沅对他的厌恶,连上书房都不愿为他开设。
好在多事之秋,小秋雨在丞相府反而是最安全的。
小秋雨这一走就又是四年的时光。
他在丞相府与我的侄子侄女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我隔三差五出宫去看望他,倒也不会让他觉得孤单。
只不过出宫看他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带着最新的情报与我父亲兄长们商议。
「韬光养晦五年有余,安王爷总算要动手了。」
我把密信递给父兄,「安王爷的兵马如今驻扎在临城郊外二十里地,打算趁中秋宫宴杀进皇宫。」
我爹看完密信,面色阴沉地缓冲了片刻才咬牙说道,「这些年当真是小看了二皇子,本以为他封了安王后已经不再过多干涉朝政,是个闲散王爷,却没想到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大哥神色肃穆,开口接道,「临城距离京城不过一百里,军队急行军仅需三四个时辰便能直达皇城中心,若不是娇娇提前得知消息,皇宫怕是真的会沦陷。」
「娇娇可知那安王爷有多少兵马?」
「步兵三万,骑兵六千,足食足兵。」
「什么?!这下麻烦大了!」我二哥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紧张得不行。
「京城的御林军、守卫、士兵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将近 1 万人数,兵马悬殊,根本就难以抵御啊!」
我泰然自若把密信点燃,看着火苗慢慢吞噬掉这隐秘的滔天罪行。
父亲和兄长们都不再言语,安静地看着我,一看就是在等我发话。
我无奈地笑了笑,内心很是感慨。
十二年的深宫磨炼,促使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成长到如今也能撑起半边天的后宫之主。
我也不卖关子,从袖中掏出半块虎符摆在桌上。
空气中顿时起了几道惊恐的吸气声。
我爹紧张地说话哆嗦带着颤音,「娇娇!你这……你这虎符哪里得来的?」
「从皇上那坑骗来的。」
「这怎么可能?」
我淡然一笑,怎么不可能?
坑蒙拐骗嘛,对「影后」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儿。
对宋兴沅来说,我是他求而不得挥之不去的心病。
他强烈地想占有我,却碍于我的冷漠和他自己的颜面迟迟不敢对我强来。
我不过就是牺牲了点色相,勾勾指头邀请他与我痛饮一壶新酿。
一酬一酢之间,我把他灌醉,轻松从他那哄骗到了半块虎符。
他喝到断片,隔日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的是与我有几分神似的宠妃。
那宠妃一口咬定陪着宋兴沅饮酒作乐一夜狂欢的人是她,加上大内总管的从旁作证,他信以为真,以为是自己心思过重认错了人。
爹爹和兄长们听完虎符的由来,看我的眼神霎时溢满了心疼和愧疚。
我哭笑不得,紧接着说道,「虎符合二为一,能调动百万大军,现如今另一块虎符在将军府家大公子手里,我早已让人送了密信到西北边境告知他事情的严重性,他答应率领十万大军回京城镇压平反。」
「现下的问题就是,派谁去送这关键的半块虎符?」
兄长们对视一眼,大哥率先开口。
「我去吧,弟妹产期将至,身边总需要你照顾着为好。」
二哥思虑了一下即刻反对,「还是我去吧,我骑术比大哥精湛得多,能更快抵达西北。」
他们互相推脱许久,但最终我还是让二哥去了。
原因很简单,速度更快些,才能多一线生机。
好在苏婉晴善解人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反而安慰我不要忧心过重。
为了让二哥安心,我从宫里调了几位经验老道的嬷嬷和太医驻守在丞相府,仔细照料着二嫂的日常起居。
安顿好家里,我准备回宫做最后的布局。
还没迈出家门,就被小秋雨拦住了。
如今他已经十一岁,站在我面前,个头都蹿到我肩膀处了。
「母后还不能带我回宫吗?我已经长大了,武术都能打赢二舅舅了,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您!」
每次我回宫前,这孩子都会缠着我带他回去,但唯独这次的眼神明显特别认真且坚定。
「你……是听谁说了些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发现府内气氛大不相同,守卫戒备森严了许多,加上二舅舅今日一早快马加鞭离开了京城,我有预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我刚想拒绝,他又急着说道,「母后,你就带我回宫吧!我担忧您的安危,在这也寝食难安。」
我看着他赤诚的目光,突然不忍心拒绝他的恳求。
罢了,临中秋盛宴不过一月,就当给这孩子的人生上一节沉重的课吧。
我牵起他的手坐上回宫的凤辇,毅然决然地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29
皇宫外暗流涌动,皇宫内歌舞升平。
我看着青天白日下在水榭高台寻欢作乐的帝王,不由地哂笑一声。
宋兴沅掌权十四年的政绩,让我悟到了为什么原书中苏慕儿扶持的是七皇子而不是身为太子的他。
本就资质平平,这些年来又沉溺于声色,荒淫无度,实在是不堪为帝。
就这么说吧,我甚至觉得才年十一的小秋雨对于朝政的见解,都比他老子要高明。
若不是朝廷上有我的丞相爹和优秀门生为他遮风挡雨处理难题,御史台上骂昏君的折子怕是得堆积成山。
草草地向宋兴沅请安后,我立刻带着小秋雨离开这荒淫的现场。
还借机告诫小秋雨日后登基为皇,万不能有如此行径。
「母后放心,以前苏姨跟我说过,爱一个女子就得一心一意对她好,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以后一定认真找自己最爱的女子,好好爱她。」
这……我确实没想到苏慕儿竟然向这孩子灌输了这种思想,若是他往后成了帝王真的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不敢想,大概率会被大臣们的劝谏烦死吧?
但我还是为他能有这种思想觉悟感到高兴,至少比他的生父好太多。
回到坤宁宫时,太子的东宫尚未打扫干净,我便差人在坤宁宫的偏殿收拾了间屋子给他暂住一晚。
次日一早,我带着小秋雨秘密会见了大内总管。
为了让宋兴沅倒台,我这些年在皇宫中筹谋拉拢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了皇上近身的大内总管。
说起来手段不是很光明正大,毕竟能服侍皇帝的人物都是人精,轻易不会被人拿捏。
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昧着良心查找到了他在宫外唯一的妹妹,让人取了她的贴身信物拿进宫,以此威胁大内总管为我办事儿。
刚开始是威胁,后边儿知道他妹子没事后就完全是利诱了。
这大内总管很会来事儿,看到小秋雨露面立马阿谀奉承一番,笑得格外谄媚。
「这是老奴暗中拓印的皇宫布防图,上头标注了兵力跟换防时间,请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过目。」
小秋雨侧目看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伸手接过布帛,而后从怀里取出一块好玉塞到他手里。
嗯,孺子可教也。
我带着小秋雨花了好几天,仔细研究了整个皇宫布防图。
打乱禁军原有的分布数量及换防时间,仿制了一份假的皇宫布防图暗中交给苏慕儿。
我和苏慕儿与安王周旋这么多年,终于熬到了收网的时候。
月色怡人,我让御膳房给各宫送去了一壶葡萄酒酿。
也许各宫妃嫔都对这酒摸不着头脑,但我知道苏慕儿一定能懂。
我对月举杯,隔着几座宫殿与苏慕儿遥遥互敬了一杯美酒。
半月后,中秋宫宴如期而至。
皇宫内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宴会如以往一般觥筹交错、醉生梦死,浑然不知殿外诡异的安静。
安王带着手下闯入殿内时,宋兴沅正左拥右抱喝得烂醉如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宴席上所有人就都被控制住了。
我拉着小秋雨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苏慕儿也悄悄摸到我们不远处。
我们身边环绕包围的宫女太监看似平凡不起眼,实则全是武功高强的暗卫假扮的,短时间内安全得很。
远远看着安王对着宋兴沅大放厥词,骂他个狗血淋头,我心里暗暗叫好。
但当他说到自己应该为帝时我就不大满意了。
篡谋夺位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大宋正儿八经的皇位继承人可正站在我身侧呢!
我探头看了一眼殿外,夜黑风高杀人夜,那潜伏的西北大军也该处理完外面的乱臣贼子了吧?
正思谋如何拖延时间等援兵到场,就被宋兴沅的惨叫声和现场的尖叫声吓一哆嗦。
顺着声源看去,宋兴沅已经被斩断了双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哀嚎挣扎。
安王丝毫不手软,干脆利落又一剑刺进了宋兴沅的胸口。
皇帝死了。
全场一片寂静,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引起安王的注意。
场面有些血腥,我忙遮住小秋雨的眼睛,再回头就撞进了安王嗜血的瞳孔里。
他舔了舔溅到唇边的鲜血,咧开嘴角笑得张狂,举着剑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我拉着小秋雨节节后退,苏慕儿这时候也不顾安危,冲过来同我一起把孩子护在身后。
安王脚步一顿,笑容凝滞,脸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慕儿你……」
话还没说完,殿外满身浴血的士兵冲进来,奄奄一息发出最后一声呐喊,「王爷,皇宫的防卫线被突破了!」
我身旁的假宫女和假太监趁机掏出匕首蜂拥而上,杀了安王一个措手不及,打掉了他手里的长剑。
眨眼间我方的暗卫士兵便与安王带来的盔甲士兵打成一片,殿内混乱成一团。
直到脸上被匕首划破,他才反应过来,满脸只剩下滔天的怒意,几乎是用吼的,「苏慕儿!你胆敢骗我!」
安王那沉痛受伤的眼神令我错愕,我侧头看了一眼苏慕儿。
才发现她眼角有些微红,却还是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直对着安王。
「成王败寇,子夜,你输了。」
安王猩红着眼怒吼,「本王不会输!整个皇宫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下。」
「……本王给你个机会,你过来,我不怪罪你。」
苏慕儿摇了摇头,举着匕首往前两步把我们挡在身后。
见此情形,安王不受控制怒吼着朝我们逼近,与我们身前的暗卫厮杀起来。
眼见着安王的剑就快刺到我们面前,小秋雨猛然挣开我的手,夺过苏慕儿手里的匕首加入了战局。
我惊恐地喊出声,却抓不住他的衣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出去与安王搏斗。
好在有惊无险,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破空袭来直击安王的后背。
小秋雨顺势挣开束缚,反手将匕首插入安王的心脏,结结实实补了一刀。
谋反的士兵转瞬间就被西北军队镇压住,看着转危为安的局面,我才松下悬着的心,整个人瘫软下来。
意料之外没有瘫倒在地,反而落入一个硌得生疼的怀抱。
「娇娇,你没受伤吧?」
这温柔至极的低沉嗓音,久违得像是隔了数十年。
我顷刻间湿了眼眶,泪如泉涌。
宋翎杭身着冰冷坚硬的盔甲,颤抖着手擦拭着我眼角的泪水,语气惊慌失措,「对不起,我来迟了。」
是啊,你来迟了很久,很久。
贪婪地赖在他怀里十几息,直到殿内清理得差不多,小秋雨朝我跑来,我才轻轻推开他的怀抱。
皇帝已死,安王当场伏法,如今正是需要我主持大局的时候。
我背对着他站稳,擦干净眼泪,握着小秋雨的手朝殿中走去。
我当着众位大臣的面,沉痛惋惜皇帝的枉死,又严厉谴责安王的谋逆之罪,而后宣称国不可一日无君,挑动群臣拥立太子为新帝。
小秋雨紧紧握着我的手站在殿中央,处变不惊接受群臣的跪拜。
30
庆元年二十七年,小秋雨登基为帝。
新帝年幼,我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
这一听政便是整整四年有余,每天都有很多奏折要批。
第一年的时候,尚且还有被封为皇太妃的苏慕儿帮着批阅筛选奏折。
但她很快厌倦了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在某一日熬夜批奏折的时候终是忍不住摔了手上的折子破口大骂,「去他妈的鬼奏折,老娘要出宫!」
第二日不管我和小秋雨如何挽留,苏慕儿都坚持要出宫云游四海,无奈我只能放她远行。
为了人身安全,苏慕儿还为自己求了恩典,愣是挑走了皇宫内长得最俊俏的四个麒麟暗卫。
她美滋滋地带着四个男人离开皇宫,只留下我跟小秋雨继续日夜熬着处理朝政。
又苦熬一月后,我实在觉得公务繁忙,便让小秋雨于朝中择一人辅佐朝政。
他思前想后,打算下旨让我大哥摄政,但我大哥却不知怎的严词拒绝,且另举荐了一人。
于是第二日早朝,宋翎杭下跪接旨,以摄政王的身份辅佐朝纲。
就冲宋翎杭每日下早朝之后总是能以朝政为借口腻歪在我周边,我就大概能猜到小秋雨、大哥与他私下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但不得不承认,有了宋翎杭的协助,我除了每天要上早朝被迫早起外,晚上休息的时间确实多了不少。
垂帘听政的第二年,我提出了在民间广开女学,教女子识文断字。
毫无疑问,群臣激烈反对。
我倡导男女平等,鼓励女子有才也可参加科举考试,入朝为官。
不出所料,群臣反驳得更激烈了,更甚者甚至以死劝谏。
我笑笑,命宫人拿上洗扫工具,站在殿门口守候。
而后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鼓励群臣用点力狠狠撞,最好一下毙命方便宫人一次性清洗血迹。
「殿内的柱子不够的话,殿外的也可以自由挑选。」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全都噤声不语。
都是一群怕死的胆小鬼,根本没有人敢真的付诸行动。
有人转而怂恿宋翎杭作为摄政王,应当全力阻止这种荒谬、有伤风化的国策。
宋翎杭脸色铁青地瞪了那官员一眼,换上笑脸拱手鞠躬朝我说道,「臣认为太后此举甚是英明!」
而小秋雨从小就被苏慕儿教导尊重女性,男女平等的思想,所以对我的提议十分认可,即刻就下令张贴皇榜,广告天下。
朝堂上身份最尊贵的三人一致认可的决议,那便是不可动摇、坚不可摧的全新信仰。
短短两年间,女学从京城起源,逐步向整个大宋扩散,遍地开花。
又隔了一年,大宋迎来史上第一位女官。
一甲榜眼,名次仅次于状元郎。
对大宋女子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端,足以振奋人心。
苏慕儿激动地快马加鞭赶回皇宫与我们共同庆祝这历史性的胜利时刻。
喝得微醺之际,她絮絮叨叨地与我讲述她的游乐心得,细致地描述着这大宋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人间美味……
我听得入了迷。
我突然很是羡慕向往苏慕儿离开皇宫后随心所欲地生活。
我这前半生,小的时候被困在京城内,等到长大些,又被困于宫墙之内。
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为了躲避宋兴沅去的百里之外的广佛寺。
如今小秋雨已经开始展露出帝王之气,沉稳不惊睥睨天下。
大宋也如我们当初设想的那般,女子逐渐崛起,独当一面。
也许,我该试着放权让小皇帝亲政了。
庆元年三十二年。
我爹爹年事已高,生了场重病,苦熬数月方才病愈。
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子状态终究是不如从前硬朗了。
没过多久,爹爹就自请辞官,带着娘亲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悠闲生活。
这年新皇十六岁,而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我收到了苏慕儿从江南豫州寄来的书信。
信中提及她在豫州买了一座风景宜人的小别院,邀我前往与她做伴,共游江南。
信末,她写道,「人生又有多少个三十三年?你该为自己活一把了。」
放下信件,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本放心不下小秋雨,但好在他还有宋翎杭这个摄政王从旁辅佐,有我的兄长们鼎力支持,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于是在陪他过完十六岁生辰宴后,我以礼佛的名义离开了皇宫。
小秋雨哭得满脸是泪,站在宫墙上不舍地与我挥手道别。
我放下马车上的帘子,不敢再回头看宫墙上的那两道落寞的身影。
马车一路疾驰往江南豫州而去,近半月后顺利抵达了豫州。
苏慕儿站在城门口迎接我,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我纳闷不解地下了马车,便听到她凑近我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麒麟暗卫收到消息,你离京第二日,摄政王给小秋雨留下一封信就不见了踪影。」
苏慕儿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脸上笑得一脸促狭。
「我猜,他追来了。」
我难以置信地与她对视一眼,猛然转头看向身后。
城门外那风尘仆仆的男子勒马停驻,看着我的眼神专注而又欢喜。
(全文完)
作者署名: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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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7 13: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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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怀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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